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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天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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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映泉:宜昌最早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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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4 10:38:23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然而等梁厚民一觉醒来,李晨晖却不在了。他的衣服已经洗了,晾在衣架上。桌上扔着从他衣袋掏出来的钱包和一封信。他忆起这封信是春桃写给他的,伸手拿了过来。

小梁哥(请允许我这样称呼)
     您还好吗?
自从那天你爬上救护车,我的心就象被您带走了,三魂少了两魄。我恨桂花,虽然她是为救我而负的伤。我恨她把您从我身边拖走了。以后才知道,县里通知您去开会。
明天公安局小冯要回城了,他让我给您写一封信。提起笔,我的手老发抖。我已经几天几夜没睡觉了。窗外明月如昼,静静的夜空飘着江苏人拉的二胡曲,听着这忧伤的曲调,我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条桃花铺地的小路——那是我陪您散步的小路;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了那个山洞——我第一次在一个尊重我的男人怀里安然睡着的山洞;还想起在木排上,桂花唱折那支令人心碎的歌……
小梁哥啊!我明知今生跟您到一起是不可能的,可我没办法不想您。您那位朋友我在鸡窝镇见到了,才貌双全,又是专员的女儿,我怎敢跟她敌对?可是,我又做着荒唐的梦,希冀有朝一日能到你峰边,自作多情、单相思,这些不高雅的词儿我不是不知道,却又不得不想。
我们这儿发生的事我让菊香讲给您听,她讲了吗?那几个凶狠的男人剥了喜旦儿的衣服,逼她交出钱来。喜旦儿真是好样儿的,钱在我手里,她宁肯自己受辱,也不说。他们还拉了工棚的电闸,赶江苏师傅离开桃花湾。我听见消息气昏了头,我宣布:厂是我的,钱该我打欠条,江苏师傅是我请的,福旦儿姐和长青哥是我接回来的,任何人不得干涉!幸好冯同志也帮助我,才治住了那几个男人。有人说我挺勇敢,其实天晓得我多么脆弱。在斗嘴的那一刻,我觉得那不是我,而是您!春桃有多大德性,凭什么能战胜队长几个?为那些钱钱多少人付出了牺牲,我有什么资格宣布钱是我的?但我觉得你还住在桃花湾,你一定会让我那样做,我就那样做了。直到现在,我的胸口仍在乱蹦乱跳,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我只能凭想象,想象你在这里会怎样干,才试着干……
唉!多少话,不知从何说起!我想您,桃花湾的人们都念着您。凭我的经验,您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您不必伤心。纵然您受到最难以想象的打击,也不必伤心。天底下还有桃花湾这个角落会让您落脚,还有一个叫春桃的女人恋着您。您在桃花湾的努力决不会落空。我曾被人贩子折磨、凌辱,除了在你面前哭过,没在人前掉过泪。这副不要命的拚劲儿还在。到时候,总会有让我讲话的机会,我会为您争一口气的,哪怕闯官告御状我都干得出来!
一条烟是我让菊香买了给您的,闷了就抽一支。也许在烟雾象面纱似地隔断你面前的不愉快的景物时,你会看见桃花湾女人们的笑脸。
我盼您快回来!
                          春桃   X月X日夜。

看完这封信,梁厚民犹如嚼了一把甘草,说是甜的,又觉得苦涩;说是苦的,又分明夹着一丝甜味。他不由得想起了一些关于改革的小说。同在改革之年奋斗,自己怎么就象老鼠那样灰溜溜,春桃当了厂长又这么让人可怜!还有李光年、方达明这些人,成天辛辛苦苦,他们也在改革,县里出了许多万元户,能说他们没成绩?能说他们反对改革?唉!长江波涛滚滚,是泥是沙反正都在向东流。
他觉得心情有些沉重,四肢无力,懒得起版权法,重新闭上了眼睛。
但电话铃响了,他不得不起来。拿起话筒,里面传来纪委书记马丁山严厉的声音:
“梁厚民吗?马上到纪委来!”
咔!电话搁下了。马丁山的命令简短明了,根本不容反驳。他怕那位纪委书记,只得赶紧放下话筒,穿衣服。临走,他给李晨晖留了张条子:“喂,我下午不能陪你了,纪委书记让我去。你等我。”
纪委办公室里,马老头早坐在办公桌前,象个法官似地黑着脸,等着他哩。他早就知道这位纪委书记颇有杀气,连惩办老婆都不手软的,虽然自己没干坏事,不知怎么仍有些心虚。
“坐!“马丁山不望他。
他坐下了。
“先谈谈木材的事。”
梁厚民一听火了,火气冲掉了他对马丁山的畏惧。他愤愤地说:“人抓了,一万多块钱桃花湾打了欠条,还谈什么?还拖到什么时候?!”
马老头眼睛一瞪,“叫你谈你就谈!”
梁厚民掏出烟衔上,划火柴时手直抖。“我不想当什么改革家,也不想充什么好汉,这么无休止地纠缠我受不了!该怎么处理你们就怎么处理吧!我情愿去劳动改造!”他不是在谈,而是在叫。
马丁山不理他了,他想等他叫够了再谈。
正沉默着,检察院来人了。
“你们都在,很好。我们准备对孙双喜起诉。但有个问题要核实一下,就是木材问题。我们希望小梁同志如实回答:那堆木材究竟是他还是你提出要卖的?谁先发现的?谁去和买主接的头?”
马丁山笑了一下:“这下该说了吧?”
梁厚民软了。他无可奈何地说:“木材是我发现的,是我决定要卖的,他不愿意,是我说‘出了问题我顶着’,派他去接的头。”
“可是他说从头至尾是他干的。”
“不,是我。我不是包庇他。你们想,他一个外乡人,没有我这个区委副书记作主,他怎么敢?他也没必要。他在外面跟他的朋友们有一个厂,并不缺钱花,没必要去卖木材。”
“好了,”马丁山说,“从我的观点来看,卖木材没什么错。我要你谈谈木材烂了多少?我要知道这是谁出的混帐主意,跑到那里伐木?又是谁现在伸手来要捞一万多块钱?捞这些钱做什么资本?”
梁厚民心头一热,呆呆打量着这位古怪的马老头。
“当然,你的问题也要谈清。案子落到我手里,我总要搞个水落石出,泾胃分明!谈!”
梁厚民只得定下心来,从第一次去桃花湾开始,谈了起来。检察院的那位也被吸引住了。
晚上他回到招待所,不见李晨晖回来,连她的旅行包和晾的衣服也不在了。桌上留下她的一封信的二十块钱。

厚民:
下午有班车,我回地区去了,原本想陪你度过一个良宵,又一想,还是理智一些好。我并不怕什么,而是要让你在谈“问题”时更坦然一些。
我趁你睡觉去了一趟监狱,想见双喜,但不让见,说要等判决之后。我又去了林业局,倒弄清了一个问题:那位林业局长跟你们方书记是好朋友,是他得知了那堆木栏将被卖告的状。方某人不动声色干了这么一手。我又去了医院,看了桂花,给盼睛买了点小礼物。那孩子见了我就哭,我跟他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桂花可能不行了,将来让盼睛跟我们过吧。
你说得对,我以前等于凑热闹,解决不了任何实际事。现在我冷静下来了。但我没打退鼓,我还干!赵书记走了,我去找他……
春桃的信我看了,她的感情是真挚的。你得想法去一趟。你的安慰可以让她产生力量。只要她干出成绩,我们就有了主动权,我们就好说话……

梁厚民读不下去,一把扔了老远。这个家伙是个糊涂蛋,她说冷静了,实际上过去也无所谓冲动。她兴致勃勃,上蹿下跳,根本没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他后悔动员她关心桃花湾。如果不理她,任她去编造“凤凰飞进农民家”之类的小说恐怕还要好些。
然而信中有一句话却象针一样刺在他的心上:“桂花可能不行了……”他顾不上多想李晨晖,也顾不上吃和洗,迅速跑出门去。
李晨晖其实没有走,正躲在隔壁奋笔疾书。
82#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4 10:38:54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主治医生也没顾上吃晚饭,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焦躁地等着梁厚民。梁厚民一到,医生象见到救星似地抓住了他。
“我的天!你可来了!”
“怎么了?”梁厚民大吃一惊,就要往病房跑去。
“等一等,到这边坐。”医生拦他到值班室,将他按在椅子上,徐徐说道,“我想告诉你,尽管我办法用尽,也没办法留她了……”
梁厚民象中了雷击,痴了。桂花,兴致勃勃向往着新生活到来的桂花!……他下意识地站起来,挪动着僵硬的双腿,摸门,却撞在墙壁上。
“站住!”医生严厉地一声低喝。
他听着象马丁山的声音,吓了一跳,站住了。神态也顿时清醒过来。
“你这副样子不能去。”医生扳着他的肩,“她现在正清醒,自己感觉要好了,正高兴地跟她家乡来的人讲你。她的时间不多了,你得象没事似的跟她去坐坐。听见吗?”
象没事似地!老天,怎么装得象?……但他还是点点头,走了出去。
病房并不远,出门就望得见那扇门。然而却象渺茫的地平线,两条腿老是打颤,望得着却走不去。他想起了桂花对他的一片痴情,想起自己还怒斥过她,想起她爬上木材堆,想起她的歌……她在浑浑噩噩中生活得蛮好,他却将她唤醒,落到这个下场……在一刹那间,他痛悔自己不该去管那份闲事,把这么个好人断送了。如果死神那里能走后门,他情愿自己去死,把她留下来。她,桂花,一天舒心的日子都没过啊!她给孩子剪裁的衣服,还等着领孩子回去试穿啊!……
走到病房门口,他听见了桂花和盼睛的笑声。他手扶着墙壁,颤抖着衔上一支烟,点火时,那火柴老是划不燃。
桂花不知怎么听见了划火柴的声音,并且知道是梁厚民。“盼睛,梁叔叔来了……”
盼睛跑出门,见果然是梁叔叔,嘻嘻笑了。
梁厚民进去,发现桂花靠枕头半坐着,苍白的脸上泛着红潮,眼里闪耀着光彩,嘴唇红润了,笑吟吟望着他。菊香守候一旁,正陪她说话。
“你睡没睡?”
梁厚民后悔没买点儿什么来。他点点头:“睡了,睡了半天。”他不敢望她。那副动人的模样,分明是回光返照。
“过来坐,”桂花动了一下。
他只好坐在她的身边。
她打量他好一会儿,说:“你瘦了。”
他强颜欢笑:“我本来就长不胖。”
“胡子也该剃了。”
“唉,他们……说我太年轻……”
她的手抚摸着他汗湿的衬衣,叹了口气:“唉,开初我不会洗的确良,用开水烫,都把衣服烫坏了。这下我知道怎么洗了。等回去以后做几件好的。”她象个妻子,又象个大姐,总把他看成自家人。
“好,好,我也给你做一件……”他的心头猛地一阵痉挛。他想起了送终的衣服。
“小梁!”
“嗯?”
她握着他的手:“这些天把你累坏了。”
“你又来了。”
“你听我说。我一个人住在这间房里,看见那门口有几个字,反着,我那天问护士:‘那门玻璃上写的几个什么字?’护士说:‘危重病人!’从那起,我就害怕。大白天我也怕。我假说是怕你被捉去了,其实,我是害怕……”
梁厚民苦涩地一笑。其实他知道她是害怕。
“你别笑我。咦,你的烟没燃。我给你点,火柴呐?”
他把火柴拿在手里,眼睛注视着那一明一暗的火苗。
“丢掉,烧手!”他拉过她的手,不让火掉在被子上。
火柴掉地,还在燃。她得意地笑着。
“我接着说。我一个人住这房里,老是怕。怕死人,怕鬼,说到底还是怕死了。我是个怕死鬼,打仗我肯定是个逃兵,幸亏不打仗……”
“真打仗你也不会是逃兵。”菊香说。
“就是嘛!”梁厚民安慰她,“你在木排上救了春桃,不跟打仗一样?你怎么会怕死?”
她怔了怔,认真思索的样子,半晌,她笑着点点头:“也是,我不会当逃兵。可是那几天我老怕死了。你不在,我就慌张,我要你陪着我。半夜不敢睡着,睁开眼,见你在我床边,我才放心。我晓得辛苦你了,可又不敢放你走,也怕你走了。我只是在心里说,等我好了,你就安安心心睡他十天半月,我一定不眨眼地陪着你……唉,这下好了。”
“你放心,我还来陪你。”
“另外呢,我的确也为你操心。我晓得,他们要整你……”
“别瞎猜。”
菊香轻轻对他说:“她晓得了。”
“有谁来过?”他暗吃一惊。
桂花又抓住了他的手:“看你急的。你放心,没事了。下午来了两个人,说是什么会的……”
“是纪律检查委员会。”菊香补充。
“他们让菊香和盼睛出去,说要跟我单独谈谈。你猜他们问什么?问我是不是在你床上睡了?问我跟你同过床没有?我说没那回事。他们又问你在桃花湾跟别的女人有没有关系?我又说,我们桃花湾谁都可以证明:没有!他们说,没有就好。他们还记了,还让我在材料后面按个指印。你看!”
她举起食指,上面有鲜红的印泥。她咯咯笑着,在梁厚民手心按了一下,按处印下了清晰的罗纹。原来她保护着这点钱泥。
梁厚民忘情地抓抓的手,掏出手绢,细心地擦去了她手指上的红迹。
她不动,静静地享受着他给她的这点儿慰藉。但梁厚民却清楚地感觉到她的身子在慢慢往下滑,那手也慢慢捏紧了他的手绢。她的袖子往上捋起,他发现她瘦瘦的胳膊上显现出条条青筋,肘弯处好多针扎的红点。
他握着她的手转过身来,只见她的衬衣随着身子的下滑而翻卷着,不多天前还饱满了乳房现在耷拉着,曾是丰腴的胸现在看得见肋骨,一块块被木排碾伤的地方结着硬壳。他给她扯下衬衣,手触着腹部,也感觉到创伤的疤痕。她仰望着屋顶,眼里淌出了两行泪。
“小梁,”她轻声说,“我要好了,你的事又还没完……我等着你,等你的案子了结了,我们一路回……菊香讲了,我们那儿有了电灯,做鞋不用煤油灯恕禾腋掖敲炊嗲叶圆黄鹚夷翘斐母璨缓谩蚁牒昧耍牒昧艘桓龊酶琛?/DIV>
菊香一声抽泣。她象打摆子似地浑身颤抖,捏着鼻子,拉了盼睛往外走。
“盼睛,跟我去街上买双凉鞋……”
梁厚民感觉到桂花的手越来越紧,紧得让人害怕。
“捉紧点儿,好冷……”
他将被子拉齐她的脖子,腾出一只手给她塞紧。她的脸在变色,她的眼睛在散神。
医生和护士进来了好几个。桂花可怜地望着他们,眼角淌出了最后一滴泪。
“桂花,桂花呀!……”
梁厚民忘情地扑倒在她身上,失去了自制,痛哭起来……。
83#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4 10:39:15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主治医生也没顾上吃晚饭,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焦躁地等着梁厚民。梁厚民一到,医生象见到救星似地抓住了他。
“我的天!你可来了!”
“怎么了?”梁厚民大吃一惊,就要往病房跑去。
“等一等,到这边坐。”医生拦他到值班室,将他按在椅子上,徐徐说道,“我想告诉你,尽管我办法用尽,也没办法留她了……”
梁厚民象中了雷击,痴了。桂花,兴致勃勃向往着新生活到来的桂花!……他下意识地站起来,挪动着僵硬的双腿,摸门,却撞在墙壁上。
“站住!”医生严厉地一声低喝。
他听着象马丁山的声音,吓了一跳,站住了。神态也顿时清醒过来。
“你这副样子不能去。”医生扳着他的肩,“她现在正清醒,自己感觉要好了,正高兴地跟她家乡来的人讲你。她的时间不多了,你得象没事似的跟她去坐坐。听见吗?”
象没事似地!老天,怎么装得象?……但他还是点点头,走了出去。
病房并不远,出门就望得见那扇门。然而却象渺茫的地平线,两条腿老是打颤,望得着却走不去。他想起了桂花对他的一片痴情,想起自己还怒斥过她,想起她爬上木材堆,想起她的歌……她在浑浑噩噩中生活得蛮好,他却将她唤醒,落到这个下场……在一刹那间,他痛悔自己不该去管那份闲事,把这么个好人断送了。如果死神那里能走后门,他情愿自己去死,把她留下来。她,桂花,一天舒心的日子都没过啊!她给孩子剪裁的衣服,还等着领孩子回去试穿啊!……
走到病房门口,他听见了桂花和盼睛的笑声。他手扶着墙壁,颤抖着衔上一支烟,点火时,那火柴老是划不燃。
桂花不知怎么听见了划火柴的声音,并且知道是梁厚民。“盼睛,梁叔叔来了……”
盼睛跑出门,见果然是梁叔叔,嘻嘻笑了。
梁厚民进去,发现桂花靠枕头半坐着,苍白的脸上泛着红潮,眼里闪耀着光彩,嘴唇红润了,笑吟吟望着他。菊香守候一旁,正陪她说话。
“你睡没睡?”
梁厚民后悔没买点儿什么来。他点点头:“睡了,睡了半天。”他不敢望她。那副动人的模样,分明是回光返照。
“过来坐,”桂花动了一下。
他只好坐在她的身边。
她打量他好一会儿,说:“你瘦了。”
他强颜欢笑:“我本来就长不胖。”
“胡子也该剃了。”
“唉,他们……说我太年轻……”
她的手抚摸着他汗湿的衬衣,叹了口气:“唉,开初我不会洗的确良,用开水烫,都把衣服烫坏了。这下我知道怎么洗了。等回去以后做几件好的。”她象个妻子,又象个大姐,总把他看成自家人。
“好,好,我也给你做一件……”他的心头猛地一阵痉挛。他想起了送终的衣服。
“小梁!”
“嗯?”
她握着他的手:“这些天把你累坏了。”
“你又来了。”
“你听我说。我一个人住在这间房里,看见那门口有几个字,反着,我那天问护士:‘那门玻璃上写的几个什么字?’护士说:‘危重病人!’从那起,我就害怕。大白天我也怕。我假说是怕你被捉去了,其实,我是害怕……”
梁厚民苦涩地一笑。其实他知道她是害怕。
“你别笑我。咦,你的烟没燃。我给你点,火柴呐?”
他把火柴拿在手里,眼睛注视着那一明一暗的火苗。
“丢掉,烧手!”他拉过她的手,不让火掉在被子上。
火柴掉地,还在燃。她得意地笑着。
“我接着说。我一个人住这房里,老是怕。怕死人,怕鬼,说到底还是怕死了。我是个怕死鬼,打仗我肯定是个逃兵,幸亏不打仗……”
“真打仗你也不会是逃兵。”菊香说。
“就是嘛!”梁厚民安慰她,“你在木排上救了春桃,不跟打仗一样?你怎么会怕死?”
她怔了怔,认真思索的样子,半晌,她笑着点点头:“也是,我不会当逃兵。可是那几天我老怕死了。你不在,我就慌张,我要你陪着我。半夜不敢睡着,睁开眼,见你在我床边,我才放心。我晓得辛苦你了,可又不敢放你走,也怕你走了。我只是在心里说,等我好了,你就安安心心睡他十天半月,我一定不眨眼地陪着你……唉,这下好了。”
“你放心,我还来陪你。”
“另外呢,我的确也为你操心。我晓得,他们要整你……”
“别瞎猜。”
菊香轻轻对他说:“她晓得了。”
“有谁来过?”他暗吃一惊。
桂花又抓住了他的手:“看你急的。你放心,没事了。下午来了两个人,说是什么会的……”
“是纪律检查委员会。”菊香补充。
“他们让菊香和盼睛出去,说要跟我单独谈谈。你猜他们问什么?问我是不是在你床上睡了?问我跟你同过床没有?我说没那回事。他们又问你在桃花湾跟别的女人有没有关系?我又说,我们桃花湾谁都可以证明:没有!他们说,没有就好。他们还记了,还让我在材料后面按个指印。你看!”
她举起食指,上面有鲜红的印泥。她咯咯笑着,在梁厚民手心按了一下,按处印下了清晰的罗纹。原来她保护着这点钱泥。
梁厚民忘情地抓抓的手,掏出手绢,细心地擦去了她手指上的红迹。
她不动,静静地享受着他给她的这点儿慰藉。但梁厚民却清楚地感觉到她的身子在慢慢往下滑,那手也慢慢捏紧了他的手绢。她的袖子往上捋起,他发现她瘦瘦的胳膊上显现出条条青筋,肘弯处好多针扎的红点。
他握着她的手转过身来,只见她的衬衣随着身子的下滑而翻卷着,不多天前还饱满了乳房现在耷拉着,曾是丰腴的胸现在看得见肋骨,一块块被木排碾伤的地方结着硬壳。他给她扯下衬衣,手触着腹部,也感觉到创伤的疤痕。她仰望着屋顶,眼里淌出了两行泪。
“小梁,”她轻声说,“我要好了,你的事又还没完……我等着你,等你的案子了结了,我们一路回……菊香讲了,我们那儿有了电灯,做鞋不用煤油灯恕禾腋掖敲炊嗲叶圆黄鹚夷翘斐母璨缓谩蚁牒昧耍牒昧艘桓龊酶琛?/DIV>
菊香一声抽泣。她象打摆子似地浑身颤抖,捏着鼻子,拉了盼睛往外走。
“盼睛,跟我去街上买双凉鞋……”
梁厚民感觉到桂花的手越来越紧,紧得让人害怕。
“捉紧点儿,好冷……”
他将被子拉齐她的脖子,腾出一只手给她塞紧。她的脸在变色,她的眼睛在散神。
医生和护士进来了好几个。桂花可怜地望着他们,眼角淌出了最后一滴泪。
“桂花,桂花呀!……”
梁厚民忘情地扑倒在她身上,失去了自制,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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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4 10:39:45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桂花断气不久,火葬场就来了人,向木头似的梁厚民宣传了一通移风移俗。小县城办起了火葬场,但两年来仅烧过一个人:桂花的丈夫。人们习惯置棺材,无论怎样宣传,人们照样把死去的亲人往山上埋。去强制干了一次,恰好碰上了没有亲属在城里的桂花丈夫。现在县里下了命令,无论是谁,死后必须火化,于是又让桂花赶上了。
梁厚民不同意。他解释说,他不是桂花的亲属,而死者又牵着她家乡所有人的心,如果这么一烧,他怎么向桃花湾人交代呢!
但火葬场的领导解释更合理:“你是个领导干部,移风易俗你也有责任,是不是?总不能只要求群众这样做,碰到自己头上又例外吧?你是个知识分子,是懂科学的,照说应该比我们这些工农干部想得开。你看怎么办吧。”梁厚民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如果自己死了,焚尸扬灰,在措不惜。亦或是自己的妈死了,他也能作主去火化。可是桂花呢?不是自己的亲属,他负的责任却比亲属大得多。他六神无主,只好去找菊香商量。
菊香把盼睛安顿在招待所那间套房里,独自在外面哭泣。梁厚民把火葬场的意见一说,她倒颇通情达理,她劝解梁厚民:
“梁书记,您对桃花湾的感情,我们大家都晓得,举头三尺有神明,皇天后土都明了。桂花在九泉之下,也会明白的。人死如灯灭,政府说烧,那就烧吧……”
梁厚民回来对火葬场的领导说:“你们回去吧,把车也弄回去。明天上午我送她来……”说着,止不住心里难受,强忍着满眶的泪水。
他让菊香回招待所照顾盼睛,自己留下来陪着桂花。菊香惦记孩子,只好离去。
桂花躺在太平间地下,昏暗的灯光照着她躯体的轮廓。医院不给她一张床单,梁厚民买了一方大手巾盖着她的脸。他曾说要给她买衣服的,人死了,他在悲痛中也没忘记自己的诺言,让菊香为她买了的确良衬衣和裤子,还买了丝袜和一比皮鞋。这些,是她第一次享受的最高级的穿着。太平间里不太平,老鼠的眼睛闪烁着幽幽的白光,蚊子嗡嗡一片。他从病房拿来了早先买的蚊香,点了好几盘,才好了些。
他不相信她死了,凝视着那一动不动的身体,总以为她会坐起来,惊慌地呼叫他的名字。她怕,怕死神。他坐在门口,不断地抽烟,在心里说:“桂花,别怕,我在这儿……”
昏沉中,他似乎又听见了她的歌声,那张娇艳而又不知忧愁的笑脸在他眼前晃动。她说她想了一首好歌,是什么歌呢?她静静地躺在那里,永远不会告诉他了。
天亮了,东方升起了一抹朝霞。他找医生商量,借一部板车,借一套被子。医生熟悉了梁厚民,被他的一片深情所感动,破例地答应借一套干净的被子。只是没板车,只有住院部内推病人的小车。小车也行,反正火葬场离县城四里路,路上铺了柏油。
他将垫单铺在小车上,推到了太平间门口,主治医生帮他扶着。他走进去,揭开桂花脸上的手巾,单膝跪下,抱起她不曾僵硬的身体。
“桂花姐,我们走吧!……”
只这一声,他禁不住悲愤从心头升起,霎时间泪如雨下。他难以将她抱起来。
医生跑过来帮助他,将她抬上了小车。
他谢绝了医生要帮忙推去的好意,独自推着桂花,上路了。
大街上许多人知道了梁厚民的事情,也知道了桂花的情况。梁厚民推着桂花走过大街,穿过小巷,人们都闪在一旁,默默注视着他和小车上被盖着的桂花。
中午回来时,小车上的被子裹着一个轻飘飘的小盒子。
菊香等在医院里,一见那骨灰盒,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告诉梁厚民,纪委来人了,让他去找马丁山。
他将小车默默地给了菊香,木然地回转身,去找马丁山。将会受怎样的处分?下场如何?他全不放在心上。一个变成一捧灰,这个过渡原来这么简单。他第一次看见焚烧尸体,神经受刺激不小,觉得世上的一切纷争都无聊透顶。
马丁山等在办公室里,梁厚民一进去,他就端给他一杯茶。他知道了他昨晚和今天的情况。
“小梁!”
梁厚民机械地应了一声,失神地望着纪委书记面前的玻璃板。
“按说,我不应该现在让你来。但我办事向为不喜欢拖沓。按如今的话说,时间就是金钱,凡事要快。我通知你,对你的审查结束,你没有错。在桃花湾干得正确。听清了吗?”
梁厚民漫应一声。这是个好消息,但此时对于他并没有多大价值。
“但这不是所有人的观点,只不过是我这个纪委书记的结论。”
“随便。”梁厚民无所谓地说。
“你说什么?”
“我说随便。”
“什么意思?”
“人死了,倾刻间变成了一把灰,嘿嘿!”他怪模怪样地笑起来。
马丁山一拍桌子:“废物!”
梁厚民猛吃一惊,这才察觉走了神。他望望马丁山,只见那老头黑丧着脸,严厉望着他。他只得垂下头来。
“不就是死了一个女人吗?你就这么垂头丧气,哪象一个男儿汉!我们过去打仗人都是成堆死的,如果象你这样,不早就开小差了!当真知识分子就这么软弱?喝了墨水的人就这么多情?没出息!”
几句呛白,搞得梁厚民浑身发燥,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马丁山见他若有所动,便将语气缓和下来:“人死不能复生。烧了怎么样?烧了一把灰,烂了一把土,你,我,死了不都是这个下场?你陪着她,可以。送她去火葬场,也行。对人民群众的感情嘛。但是人,尤其你这样的人,却不能陷进感情的漩涡中去,是不是?她死了,是相信你的话才这么死的。但是她的眼一闭,你就忘了你的责任,象话吗?好了,今天你是过于悲伤,原谅你。但今后可不能这样。”
梁厚民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马丁山举起一张条子,有如将军的令箭:“这是桃花湾一个叫春桃的姑娘打的木材欠条,一万块,我要来了。现在交给你。桃花湾山上的木材归桃花湾人所有。这么多人作出了牺牲,不能给林业部门当奖金,或者给某人作政治资本。你还给他们吧。你在那里开了头,就接着干下去,不管将来安排你到什么地方。我的话完了,吃饭去吧。”
梁厚民去接条子,紧握住了马老头的手。“请您经常批评。”
马老头无言地拍拍他的手背。马老头这是最后一班岗,自己一肚子火还不知怎么发哩。
从纪委出来,他的步子稳健多了。他抱着骨灰盒去招待所,跟招待所服务员吵了一架。服务员说他不该把死人灰抱进来小招,他火了,大吵着说:
“招待所什么人住的?别人住得,她也住得!她一辈子还不知道招待所是什么东西呀!”
后来惊动了所长,所长见他精神有些不正常,拦住服务员,好言劝他,让他抱进了201房间。
房里,菊香正给小盼睛缝黑箍。盼睛见他的妈成了一把灰,抱着盒子大哭。梁厚民无暇哄劝孩子,对抹眼泪擤鼻子的菊香说:
“菊香姐,你先回去吧。我等会散了,双喜有了结果就去。让盼睛跟着我……”
菊香说:“梁书记,您在这儿日子也不好过,还是让孩子跟我回去吧。我们再穷,也不会饿了孩子。您放心吧……”
问盼睛,盼睛说他愿回去。
也只好这样了。梁厚民点点头。他本想给春桃写封信,但脑子混沌一团,只得作罢。
打发走了菊香和盼睛,他沉重地倒在床上,死了似的。
在他沉睡的时间内,大会散了,另一位不被人熟悉的大学生成了县委书记接班人。同时,双喜被判处六个月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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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4 17:42:45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是服务员将他唤醒的,因为散会了,李晨晖登记的这间房也到期了。他不知自己睡了多长时间,也不知今天是几月几号,只见到炽热的太阳光照在窗台上,由此断定是中午时分。
他提了包走出房间,听见打扫卫生的服务员们正议论县里的人事变动情况,不觉想起了一句古语:洞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谁说这不是改革?县领导班子用数字来概括,是这样说的:平均年龄下降了五点七岁;大专毕业的占百分之三点三;人员精简了百分之十点二五……总而言之,会议开得很成功。为开创新局面开创了道路。新班子旧班子都不错。
但梁厚民却对个会没有印象。按说,党内职务应在党代会上产生,政府领导应在人代会上产生。这个会既非党代会,亦非人代会,却把党内外的县区领导班子来了一番调整,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这些问题仅在他脑袋里闪了一下。他的心神还沉浸在桂花的死上。如果想了什么问题,那就是桃花湾。桃花湾被他捅出了这么大的漏子,他没有某些人那样的气魄,心安理得地不去想它。
快出招待所大门了,他蓦地发现从另一个门里出来了李光年。他想躲开,但来不及了,李光年发现了他,向他招手。他只好迎过去。
“怎么,听说桂花死了?”
“唔!”
“来,来,我刚才还跟他们说你的事哩!”李光年态度极和蔼,亲切地抚着他的肩。“孙主任想请你到县委会来,他没看见你吧?”
“没有。到县委会干什么?”
“呵!”李光年笑着摆摆头,“他们说现在农民好了,工人好了,商业也好了,就只干部们可怜。他们想办个,叫什么?叫……对了,叫‘县委机关咨询服务公司’,卖点儿电器什么的,想让你当经理呐!”
梁厚民的脸又痉挛了几下。好嘛!县委会“干部可怜!”,“农民好了”!“卖点儿电器什么的”!一投资至少几万,哪儿来的?为什么他们不去桃花湾看看?为什么李光年容忍这种建议,却对桃花湾那么麻木?
“嘿嘿,官与民争利,主意不坏!”他鄙夷地笑笑。
“就是嘛,乱弹琴!”李光年进退自如,“别理他们。”
梁厚民恨不得说,桃花湾干起来了倒希望你别理,为什么你要理?但他不想跟他多说。
“我回地区几天,回来以后我们再谈。”李光年的手离开了对方的肩,“你回去休息几天吧。”
“光年同志,”梁厚民终究忍不住,“不管你怎么批评我,那都不要紧。我请求您正视一下桃花湾的情况。您只要一句话,那里的情况就会好得多,强似我拚命上蹿下跳。他们盼望领导的支持啊!”他几乎是哀求。
提起桃花湾,老书记就有些不愉快。李光年既然开头就没支持,现在更没必要去管。哼哼!谁叫你当初不这么跟我说话?他莫测高深地笑笑,说:“好吧,这件事等我回来以后再说。你先回区里休息几天。”
“我想去桃花湾。”
“你还去?”李光年感到惊讶。
“有人死了,有人坐牢,全因为我开了头。我欠着那儿的债。”
“好,去看看也好。就这样。”李光年跟小梁拉拉手,走了。
梁厚民等县委书走出了大门,这才跟着出去。他要去见坐牢的双喜。
在公、检、法、司四家大院门口,他碰巧遇见了冯中华。幸亏小冯帮忙周旋,法院才给他这个与犯人无关的人办了接见手续,通常只准犯人家属接见的。他拿着那张通知单,走进了监狱的高墙,看守所长接了通知单,让他等在接见室,然后走了出去。
他没有进过这神秘的地方,也不知犯人关在何处,很有些紧张地注视着那扇门。他猜想双喜一定是满面沮增值,蓬头垢面的,不想过不会儿,双喜笑嘻嘻地出现了。他被剃成了光头,脸胖了些。也许是浮肿。梁厚民不知怎的忽然有些内疚,觉得对不起人家。
双喜劈头就问:“梁书记,电通了吗?”
“通了,当天就通了。”梁厚民蓦地意识到,今天说话得字斟句酌。
“我那几个伙计干得怎么样?”
“很不错,有几下子!”其实他连那几个的面都没见着。他掏出烟来,问看守,“能抽烟吗?我说他。”他指双喜。
看守犹豫了一下:“抽吧。”
双喜点燃抽了一口,头有些晕眩,他摸着头,笑了:“坐牢好戒烟。我那几个朋友是有本领的,一万多块,咳!小事一桩,他们不用多久就可以赚回来。这么点儿事还判我半年……”
“什么,半年?”梁厚民大吃一惊。
“噢,你还不知道。昨天判的。”
梁厚民勃然大怒:“不行!凭什么要判?我们上诉!”
双喜却摇头不同意:“算了吧。半年时间好混,秋末冬初我就可以回去。”
“不,这是政治生命……”
双喜嘻嘻一笑:“梁书记,算了吧。只有你们拿工资的才把这些事看得那么重。喜旦儿是贫下中农,依靠对象,不照样被人家拐卖了吗?您若真对我好,那我就求您在桃花湾干。喜旦儿她们金贵起来,这是您的话,我就高兴了。她还好吗?”
“好,好……”他琢磨着他的话。
“桂花姐好了吗?”
“好,好了……”他的心头一阵刺痛。
“梁书记,就这么说吧。”双喜见梁书记情绪不好,以为他为他难过,便很轻松地说:“您不必为我不好受。我在里头横直是做木匠活儿,干部们也没把我当犯人看。我在里头住几个月,将来给您那口子提供小说素材,好不好?”
梁厚民无言以对。双喜对生活的态度跟他不一样,他不知自己对还是人家对,但有一点,他感觉到这个囚犯比他更有生活的勇气,对灾难的应变能力也比他强。是的,得回桃花湾去,拿出勇气来干点儿事,其他的都不考虑。既然人家坐牢都不在乎,那么他还怕什么?
他猛站起来:“双喜,你说得对,我马上去桃花湾。喜旦儿你不用操心,我会照顾好的。”
双喜并不挽留,站起来相送:“那您就快走吧。告诉喜旦儿,我很好。”
梁厚民跟他握手告别。
出了监狱,他买了几个包子,边啃边去县车站买票。下午还有一趟车去他区里。他急匆匆往车站大门里钻,跟一个人的拐角处撞个满怀,定睛看时,原来是李晨晖。
“你这家伙,怎么在这儿?”他奇怪地问。
李晨晖揩揩汗,舒了一口气:“看见你提包走了,我就追,还以为你搭车走了哩。”
“你没回去?”
“准备回去,走到车站又改了主意,又回招待所,住你隔壁那间房里写稿子。”
“什么稿子?”他不觉想起了双喜的半年徒刑,焉知不是她帮的倒忙!
“我终归不服气,再写!”
他跟她已经无话可说了,沉重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我要走了,你往哪儿走?”
“我的稿子也写好了,发走了。”
“回地区去?”
“不,我还得为双喜呼喊……”
“呼喊个屁!”梁厚民很想给她一耳光,“如果不是你呼喊,他会判刑?”
“什么,判了?”李晨晖目瞪口呆。
梁厚民冷笑道:“你的呼喊一文不值!”
李晨晖傻呆了半天,忽然自顾自地笑了。
“你冒什么傻气?”
“我想起你说的,想做个强者不容易。”
梁厚民蓦地发现她也很可怜,也不管有没有人,疼爱地拍了拍她的肩头:“这是正常的,别伤心。”
“伤心?没有的事!”她柳眉倒竖,又恢复了她的男儿气,“我还没倒下,输赢还没定!本来想眼你去桃花湾的,不去了!喂,你多保重,我没尽到未婚妻的责任,以后补吧!”
说完,她一阵风似地飘走了。
梁厚民想追,但高音喇叭喊叫,车快开了。他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也感到,自己没有尽到未婚夫的责任。他也在心中说:请原谅,以后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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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4 17:43:25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桃花湾今年的夏天格外妖娆。一连十多天的好天气,使得满山葱绿一片,那绿色的世界里夹杂着各色山花,将桃花湾整座村庄团团包围着。男人们一个也没有外出。形势发展太快,搞副业的全部涌向县城,卖力的活儿也难以抢到手了。因此他们不得不把视线转向春桃这个丫头,转向这个丫头要开办的厂。在一个丫头片子手里领工资,这滋味儿是不好受的,但舍此又没有办法。他们一边等候着她把那块工厂的牌子挂出来,一边又巴不得再来一场分浮财的革命。反正大家心里都说不出个酸甜苦辣。
挨了丈夫的打,被丈夫管死了的娘儿们,不知不觉又慢复活了。经过一场风雨波涛的洗礼,她们变得高洁了,团结了。明里不敢跟春桃和江苏师傅接触,但哪个丈夫敢动坏心事,妻子一定会给春桃送信。这个即将挂牌的厂,有如那座木排,牵着她们的心。
牌子准备好了,今天挂!
同时,今天桃花湾将举行有史以来最排场最隆重的婚礼!新娘是桃花湾最苦的姑娘:福旦儿!新郎呢,是邻县的一个篾匠,名叫耿长青,他是鸡窝镇一个什么公司的挂名经理。
原来喜旦儿妈一连生了六个姑娘。六个姑娘阎王收去了一半,只剩下三个,依次排下来是:福旦儿、环旦儿、喜旦儿。人称王家三“旦儿”。福旦儿还没成年,就象母亲一样照顾一溜妹妹,够苦的。长成大姑娘,桃花湾背后的篾匠爱着她,给她做篮子、小簸箕、筲箕,都不要钱。但她不敢嫁他。她尝够了贫穷的滋味儿。姑娘向往的是鸡窝镇。她妈托人打听、介绍,最后嫁给了找不到老婆的熊大魁。他比她大八岁。尽管女美男丑,但熊家母子仍不满意。桃花湾太穷,她的穷亲戚多,而且还不相信她是黄花闺女,而且她又没给熊家生个儿子。前两年,政策变了,熊家干起了老行当,开旅店和餐馆。福旦儿学会了炒菜,成天在锅前灶后忙碌,赚了不少钱,但熊家不让她有一分钱的私蓄。那熊大魁还干不法勾当,让一个漂亮的马家姑娘去管旅店,让一群小流氓在那儿撒钱。听说家乡能变,福旦儿跟熊大魁闹翻了,公开跟仍爱着她的耿长青来往,熊大魁差点儿没把她整死。那天,她拚着命抢来了七千五百块钱,当晚就让耿长青背回了桃花湾。当特派员的妹夫主持公道,在熊大魁被弄进监狱前,让他们离了婚。
才几天工夫,这么快就又结婚?但春桃说,快点儿好!她用了新近才知道的口号:时间就是金钱!
是的,这种快速结婚也是金钱。
耿长青是个手艺很高的篾匠。有一次他去镇上卖他的篮子,被省里一位下乡调查的工艺美术专家看见,出高价全买去了。以后,省里还专门来人到他山上的茅棚,请他去省里带徒弟。这事被张镇长知道了,把他当财神接到镇上,给他一个公司的经理当。县外贸局专门要他的竹编物,也给他一个“外贸站”的站长头衔。也不爱钱,死心塌地爱福旦儿,十年之久未曾变心。福旦儿回桃花湾,他也愿来桃花湾。何朋给春桃出主意:为他们举行婚礼,拴住财神!越快越好!于是桃花湾也给他一个官:副厂长!
工厂挂牌夹在婚礼当中,新人进洞房之前的那一项就是“挂牌”。那时候将会奏乐鸣炮。
现在,大家都紧张在忙碌着。
春桃明确地向大家宣布:凡是为桃花湾这个厂作了贡献的,不论贡献大小,有了红白喜事,一律隆重对待。隆重的程度如何?那么请看长青和福旦儿的婚礼。于是,差不多每家都是全体出动,帮忙操办。
喜旦儿家的房子大而且深,她让出了那间挨过打受过辱的大房间给大姐做新房。杨社会和朱建设那天参加过整喜旦儿的恶作剧,被公安局小冯训了一顿话,又悔又怕,对春桃十分巴结。他们要将功补过,帮忙把新房粉刷一新。江苏师傅何小华很内行地牵来了电灯。何朋自己想在桃花湾安家,指挥人买这买那,干得十分卖力。他不惜重买来一台四喇叭收录机,从早晨就开始喊叫,引得娘儿们和娃子们围成一团,她们最喜欢听《三笑》。孙多喜闷头不说话,作为礼物,他做了一盏颇漂亮的宫灯。正要挂上,新郎官耿长青也拿出一盏竹子编的宫灯。谁好谁坏?哪高哪低?谁都评不出个差距来。长青为尊重人家,决定不挂自己的。后来春桃看了看说:“都挂上!让外面的人看看我们这儿有多少能人!”于是,新房里有了两盏各有千秋的宫灯。两盏灯一亮,房里顿时显得雍容华贵,那喜气便增加到十二分。
福旦儿被关在他妈隔壁一间厢房里。虽是夏天,大山中的深房里仍有丝丝凉意,这倒成全她穿上了双喜两口子从外地给她买的料子裤子。她高挑个儿,生就一副福泰相,这身上海产的衣服把她衬得颇为洋气。耿长青为她买了新皮鞋,半高跟的,她不再象以前那样一步撩几尺远了,只得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摇,不觉增添了三分婀娜。外面热热闹闹,若是以前,她早就跑去看热闹了。但现在不得不耐住性子装斯文,在房里闷坐。
她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苦难已经到头了,那位斯老太婆的恶相时时在她眼前晃荡。然而,又实实在在听见了外面的罗豉声和人们的嬉笑声。桃花湾人们沉浸在节日的欢乐中,这全是为她哟!春桃老说梁书记的话:要让桃花湾的女人们金贵起来!第一个金贵起来的就是她福旦儿吗?她受苦受惯了,幸福来到自己面前,她既是喜孜孜的,又怀着几分惶惑。但只要春桃在她面前晃那么一下,她又踏实了。
春桃成了她的靠山和主宰。她既爱她服她,又有些怕她。这个高中生代表桃花湾跑到鸡窝镇跟镇委交涉,为她争来了几百块钱和一间临街的房子,使她永远摆脱了熊家的折磨。她为她和耿长青打通了关节,让他们顺顺当当办了结婚手续。那个丫头说,她福旦儿是桃花湾第一个跟自己相爱的人结婚的女人。她由衷地感谢春桃,由衷地希望那个厂办成功。只要娘家富强起来,她什么都舍得。但春桃不要她一分钱。
然而她又怕她。所谓的家具厂连牌子都没挂起来,也没有正而八经的产品出来,可这位厂长倒像资本家似地拉起了大架子。不过这也好,桃花湾从来没有一个有权威的人当嫁出去的姑娘的后台,她愿意春桃就这么板着面孔,自己受点儿憋都愿意。
今天正式结婚了,相爱了十年的情人今夜可以大大方方睡一床了,她越想越爱桃花湾,越爱春桃。更叫她踏实的,是肚子里的孽种可以堂而皇之地生下来。她望望大镜子里的女人,乳房胀鼓鼓耸起多高,摸摸肚皮,似乎没有什么异样,只是腰粗了,肉更多了,两条腿象两根柱子,被新式样的裤子箍得难受。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够斯文秀气……。
一阵锣鼓喇叭响,夹着鞭炮声。她断定来了不同一般的客人。这从锣鼓声中听得出来。是谁呢?她象狮子被关在笼子里,憋得不是滋味儿,站起来,又坐下。她想,春桃这婆娘大概要存心治治她。她野惯了,忙惯了,这么坐着实在受不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她赶紧收脚缩腿,摆成一副羞答答的娇模样。
进来的是春桃,手里拿着一朵大红绢花,花下面布条上写着“新娘”二字。
“站起来!”春桃仿佛命令囚犯。
她乖乖站了起来,不知怎么老要大笑。打量春桃,春桃头发刚洗过,梳得一丝不乱;上身穿一件深褐色春装,白衬衣领翻起来,颇有一些风度;她胸前也戴着一朵红花,上写着“证婚人”三字。春桃将花别在福旦儿胸前。福旦儿比春桃的身材,发现春桃比自己矮,也瘦得多。春桃低头别花,她看见她的胸脯比以前丰满了些,尽管如此,仍比自己要瘦几圈儿。她忍不住双手搂住春桃的双肩,笑着说:
“瘦丫头,把我身上的肉借点儿给你吧!”
“规矩点儿!”春桃耸耸肩,“一身憨肉,有什么用!”
“象你这么一副螳螂相,将来经不起丈夫打的!”
“哼!可见你只有挨打的命!”
福旦儿的脸一阵发烧:“他敢打,老娘跟他比着打!”
“你该斯文些了,好不好?”春桃别好花,退后一步,审视着,“桃花湾的女人呀,怎么打扮怎么好看!可就是名声不好。我们都得争点儿气,你说呢?”
“知道了,争点儿气!喂,谁来了?”
“马上就来。”
“你还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怎么,等不及了?”
“老娘快憋死了!”
“你再老娘老娘的!”
福旦儿借此打个哈哈。春桃给她一掌,她才闭了嘴。一听,外面来人了。
春桃低声说:“我要考考你,看你怎么说话。”
福旦儿没明白过来,门被推开,进来了一位她预料不到的客人,她的恶婆婆斯明玉。
“福旦儿!……”斯明玉一声叫唤,带出一串老泪。
“妈,您坐……”福旦儿手忙脚乱地搬椅子,扶住了掩面哭泣的老太婆。
春桃走了,进来了喜旦儿。她用茶盘端来了茶。“亲妈,请用茶。”
斯明玉只得边哭边接茶。
“福旦儿,我过去对不起你呀!……”
“妈,别这么说,我也太任性……”
“狗熊儿子坐牢去了,他自作自受。我后悔对你不好啊!……春桃去接我来桃花湾玩,还帮我弄了药……儿呀,春桃说了,说你结婚以后还回鸡窝镇住,伺候我的话不敢当,只要你们去,我就满意了。儿子靠不住,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的亲儿女,我的房子,全给你们,回去,……”
斯明玉说着,掏出手巾包,取出一沓钱来,哭着往福旦儿手里塞。
福旦儿不知道春桃说了些什么,让这个古怪的老太婆变得如此厚道。她想起春桃说要“考考她”,忽然变得聪明起来,她推回老太婆的钱,眼儿含泪,嘴儿含笑地说:
“妈,我正在问他们,您怎么没来呢?您就来了。大魁不在了,我就是您的亲女儿,伺候您是应该的。虽说有一阵子别别扭扭,想起来只怪我脾气不好,您是个长辈,嚷我骂我,还不是为我好吗?您来了,就是说您没有忘记我,我就高兴了。这钱您留着吧。等我过几天回去,有我们吃的,就一定有您吃的,决不要您一分钱。现在桃花湾跟过去不一样了。妈,您就在这儿多玩些天吧!……”
福旦儿说这番话时,充满了自豪感。斯老太婆只来过桃花一次,那是她儿子提亲以后,亲家过门,走了个过场。自那以后的近十年间,她再也没来过。连她儿子也慢慢忘了丈母家。每年正月初二回娘家,路上都是双双对对,可福旦儿大都是孑然一身回来看看可怜的老妈。而现在呐,老太婆对桃花湾如此巴结。她也敢挽留她多住几天,敢于说不要她的钱。她有了安慰别人的资本!她胸中有一股暖流在撞击着,以致说话时声音慢慢颤抖起来。
正说着,又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是鸡窝镇一号人物张兆富。
鸡窝镇自从公安局抓人闹了那么一场以后,被县领导知道了,于是派人进行了一番整顿。不合卫生标准的受了批,衡量器具不合标准的罚了款,张镇长也受了点儿不轻不重的批评。因为他护着熊大魁,又不支持邻县公安局的工作。好在他是个肯干的人,在县里算得上是个开路人物,镇长当然还是让他当着。听说耿长青经理去了桃花湾,他后悔不该忽视了福旦儿,这次屈尊来桃花湾贺喜,目的还是要把耿长青扯回去。他一进门就把镇政府送的一块大匾亮出来,一边说:
“福旦儿,过去对你关心不够,这次一来送恭贺,二来赔礼道歉。鸡窝镇欢迎你们回去。新郎官呐?”
福旦儿也不晓得新郎官在哪个天涯海角,正不知怎么回答。外贸站老杨凑了过来。
张镇长有面子,那么老杨就有钱。老杨送来了高级床上用品,比镇长送的实惠。他要的是耿长青的竹器品,至于耿长青在哪里安家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衣袋里装有一份省里的订货单,人家要大量的竹编工艺品,并点名要耿长青编的那几种。这份订单无异是绝密文件,既不能让镇长知道,更不能让春桃知道,他在盘算主意哩。
老杨后面是斯有礼两口子。环旦儿在双喜被抓走后,被丈夫狠揍了一顿,总算开了窍,明白自己在双喜问题上干了蠢事,对不起姐姐,也对不起妹妹,更对不起娘家。这次送来了一些衣料。回桃花湾,第一眼看到的是工棚,和工棚里的电灯,禁不住也激动起来。进门看见福旦儿,叫一声“姐姐”,眼泪便顺腮帮子淌了下来。
刚坐下,春桃领着新郎官出现了。耿长青穿着笔挺的料子服,胸前戴着写有“新郎”的红花,羞答答地望着镇长诸位傻笑。
“这位,”春桃介绍说,“是新郎官儿,也是我们的副厂长。”
“什么,副厂长?……”
张镇长几个大吃一惊。这小子到处兼职,不知他究竟对哪里忠诚。现在总算明白了,张镇长的大度,外贸局的物资,终究敌不上桃花湾的女人的吸引力。
“好,好,你这小子!”张镇长哭不象哭,笑不象笑。“好你们这些桃花湾的娘儿们!”
春桃憋住笑,取出一朵花别在镇长胸前,“镇长,请您当主婚人,并代表领导讲话。大家请吧!”
外面响起了锣鼓鞭炮,迎接新人和来宾往大堂屋里去,在那里举行仪式。
天井上面的格子门大门,里面点着几个大灯笼,正对面板壁油漆一新,贴了好大一个金色的“喜”字。金字旁边竖着一块白底黑字的大牌子,上写“桃花湾竹木工艺家具厂”。老古董大条几案,几把太师椅都被整修一新,分搁在几案两旁。若不是人们都穿着现代服装,真怀疑回到了几百年前。
参加婚礼的人很多。桃花湾的人全部出动,还有许多穷亲戚,连一些婆娘们的干哥哥干兄弟也都寻了由子来凑热闹,因而从大门到举行婚礼的厅堂都站满了人,锣鼓喇叭班子还站在稻场外哩!
福旦儿被两个妹妹扯进了左边卧房,长青被几个青年夹进了右边厢房,只等命令然后同时出场。
长青的姐夫当司仪,春桃向他点点头,他便大声唱道:
“一,结婚典礼开始;二,新郎新娘上堂——鸣炮奏乐!……”
蓦地,大门外响起一阵单调紧凑的羊皮鼓声,紧接着,低音喇叭吹出了长长的凄凉的单音。所有人,刹那间毛骨悚然,阴暗的大厅里好象卷进了一股阴风冷气。
他们打的是丧鼓,喇叭吹的招魂调。
桂花的骨灰回来了!
春桃一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脸刹那间变得惨白,身子也哆嗦起来。
何朋在她身后轻声提醒她:“镇静。婚礼照常进行!”
然而她终究是个阅历不深的姑娘,没能力对付突然的事变,眼睁睁望着人们往外涌去,接着听见一嚎啕之声。
篾匠耿长青刚出门,见这么不吉利,扯下胸前的花扔在地下,跑了。
福旦儿仿佛觉得这丧鼓是为她打的,一声呜咽,滚倒在地。她两个妹妹七手八脚将她抬进了卧房。
大厅里忽然间阴风惨惨,冷气逼人。春桃两眼发黑,扑通栽倒了。有人搀扶她,她推开了扶她的手,径自靠在几案腿上。恍惚间,她听见鼓声喇叭声渐渐远去了,显然,人们涌进了桂花家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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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4 17:44:23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喜事变丧事,这不是巧合,更不是误会。谁都不会想到,这会是三十里外的方达明在起作用!
王百通被冯中华抓住关了一天一夜,老实了两天,等冯中华一走,他故态复萌,而且仇恨更深了。他不敢再明目张胆干坏事,也无脸去串联张八几个,便躲在家里喝酒,骂老婆,打孩子。眼见得春桃那个小婆娘的工厂办起来了,他实在吞不下,今早便去区里,找方书记诉苦。他说,他是听了他方书记的话才回家的,为了集体利益才追钱的,为追钱才倒霉的。他只没说,他犯法是方达明害的。方达明没有责怪他,虽批评他整人不对,但肯定他心是好的。方达明听说今天福旦儿结婚,工厂挂牌,并没有明确表示是对是错。但他说了另一件事:
“桂花死了,你知道吗?”
王百通一愣。
“唉,多么好的同志啊!”方达明叹一口气,接着说,“骨灰盒菊香抱着,刚走没多一会儿。你还是队长嘛,回去以后,通过桂花的死,让大家总结一下教训。可怜她的孩子……”他揩了揩没有泪的眼睛。
王百通心眼儿不差,方达明这么一点拔,他马上将喜事和丧事联到一起,不觉有了主意。他马上告辞,抄小路超过了菊香,匆匆赶回了家。那时候,甜如蜜正在找他。
甜如蜜恨丈夫,却又希望他变好,怕他将来没脸面。她见他回来,就说:“湾里这么大的事,人家都去帮忙,你就这么不顾情义呀?”
“好,我去。”王百通很爽快地答应了。他很快地去到喜旦儿门前,接过了打鼓人的鼓槌。
他一边敲着,一边眼瞟着对面山垭。菊香和盼睛翻山垭下来,谁也没注意,他的眼睛却一秒也没有离开他们。他等到司仪唱到“鸣炮奏乐”,看见锣鼓吹打班子都望着他的鼓槌,便手指菊香那一边,嘶声哑气一声哭叫:
“桂花,你死的好惨哪!同志们,接一接,接她回来呀!……”
这么一叫,稻场上的人也看见了菊香,看见了孩子,看见了菊香手里黑布包。敲锣的不敢敲,点鞭炮的不敢点,任王百通捶起了羊皮大鼓。
  红事须人请,白事自己去,这是山里人的好传统。村里死了人,你得主动跑去帮忙,而且还要积极,卖力,哪怕是你的仇人家,到这时候也不会拒绝你的过份诚心。因此王百通的丧鼓一响,条件反射,马上催出女人们的眼泪,婆娘们一同放开了悲声。
桃花湾女人的眼泪不值钱,什么时候要什么有,何况死了人?死了人,大家都得去嚎哭,名曰嚎丧。这嚎丧是有讲究的,一要声音大,二要时间长,边嚎边唱,还得唱得好听。过后大家要评论的。这次死的是桂花,是跟她们共过患难的女人啊!也许都考虑到了人世的艰难,大家的悲痛发自内心,因此直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她们挨了丈夫的打都没有敢大声哭,这下找到了机会,尽情地哭着,嚎着。
她们没有想到这么做有什么后果!
她们不知道自己正在给王百通帮忙,不知道正在给自己的事业拆台,她们的脑袋太简单。
心情畅快的是那些男人们。原本有了隔阂的张八李九王老十诸位,共同的利益又使他们站到了一起。他们到齐了,换着打鼓,换着唱挽歌。他们打得卖力,唱得也卖力,与其说是对死者的哀悼,不如说是幸灾乐祸——那边婚礼塌台!因而那挽歌唱得不悲,却很得意。
王百通复活了。他对死者表现出一百二十分的虔诚。他把骨灰盒安放在大堂屋中央的八仙桌上,两旁点上几支陈年大蜡烛,这么一来,更增加了凄惨气氛。这还不算,他拿出了自己搞副业赚的三十块钱,要给桂花用篾扎一座灵堂。他安排这个干这,安排那个干那,不知不觉又举起了具有号召力的令箭。
他宣布,灵堂摆五七三十五天!
三十五天之内,不能有红事出现。每家轮着弄酒菜来祭桂花的亡灵,晚上还得来点上照灵魂走路的蜡烛。最重要的是近三天,所有人得停下活儿,来守灵,嚎丧!
这是最隆重的祭奠,谁敢说个不字?
张八李九王老十几个又跑出灵堂外大吵大哭:
“姓梁的王八蛋!把我们的人都搞死了!要他抵命!”
“还有几个骚堂客,引来一窝公狗!”
“鸡窝镇的杂种也来桃花湾耀武扬威!”
“要他们滚!”
“把棚子拆掉!”
骂不解恨,王十通还自充英雄,跑到工棚抡起一把斧头大砸一气。小华子要跟他对干,被何朋死死拽住,才没有打起来。何朋知道,现在不忍住,双方一接触就会大干,干起来他们甚至会性命难保。他们几个躲进喜旦儿家里,紧闩了大门。
结婚典礼的大堂屋里,灯笼还亮着,蜡烛还燃着,只是空荡荡没有人。外面传来号哭声和咒骂声。春桃清醒了些,艰难地扶着几案站起来,环视室内,一眼望见那块没能挂上的大牌子,不觉又是一阵心酸。大牌子白底黑字,油漆得赫然放光。牌子的顶端,不知哪个女人用红绸扎了一朵花,象妆扮新娘似地搭盖在它的头上。她抚摸着还散发着油漆味儿的牌子,心中一阵阵疼痛难忍。本原已经商量好,今日挂牌,明天正式收工人,后天开工,认真热闹三天的。谁知,天不作美人作对,这是什么人生啊!几案上有酒,原是预备给予新郎新娘喝的,她抓过来,咬掉瓶盖,咕嘟咕嘟灌去了半瓶。
何朋几个和喜旦儿、菊香她们进来时,只见她醉倒在牌子旁边,一边嘿嘿冷笑。
她醒过来已是深夜,睡在自己的床上。床前守候着菊香、喜旦儿和喜旦儿的二姐环旦儿。有个人刚出去,她问站在一旁的妈:
“妈,出去的是谁?”
“队长家的。”
她望着几张女人的脸,心里踏实了不少。哼,王百通也没把所有人的心抓去!她不觉笑了一下。
“妹妹,”菊香抓着她的手哭道,“我不晓得是这个情况,不然的话,我不会那时候回来。我害了你……”
“别这么说,”她挣扎着坐起来,“事情迟早会发生的。我问你,梁书记怎么样了?”
“听说他被免职了,不是书记了。我怕他难过,没敢问他……他说,等双喜的案子落实了就来桃花湾……”
想起梁厚民,春桃一下子沉静多了。比起梁书记,她的打击算得了什么?她意识到自己是和小梁在同受打击,非但不伤心,反而有一种甜蜜在心头萌生。福旦儿怎么样了?长青哪儿去了?还有许多人?……她想问,又一想,算了。
“妹妹,别难过……”环旦儿劝她说。
“我不难过,”她笑了笑,“有人跟我们斗法儿,好嘛!你们去睡,我也睡,明天还有事找你们呢。”
打发走了她们,她披衣下床了。胸前还别着红花,她取下来,心里那么一酸,马上又忍住了。她将红花扔在桌上,出去了。她要去看看桂花的灵堂,看看是些什么人在那里作崇。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走进大屋场,依稀只见到桂花门缝里筛出灵堂昏暗的烛光。丧鼓停了——打鼓的人其实对死人并无多少感情。嚎哭的声音也没有—— 有些女人在男人骂梁厚民时省悟过来,另有些女人嚎辛苦了,都溜走了。她走过去,推开门,只见骨灰盒反射着烛光,很触目地摆在堂屋正中。她忍不住凄叫一声:“桂花姐!……”两腿忽然拖不动了。桂花是为救她才死的啊!
及至走进二门,猛地发现打开着的门下面有一双男人的脚,于是她把悲痛压下去,站在堂屋中间,望着纸糊篾扎的灵屋子“嘿嘿”发笑。
“桂花,你好哇!你对我说的话你忘了?”她要指死人骂活人,“你告诉我,谁是乌龟,谁是王八,现在你倒好,帮起那些乌龟王八蛋的忙来了!”
她见门背后的人还不出来,便拿起了蜡烛。“你不出来?好,我烧掉你这篾扎纸糊的玩艺儿!”
她心里憋着怒火,如果那家伙再不出来,她真的要烧。其实,人家出来了又怎么样呢?她不清楚。她只不过要发泄胸中的愤懑。
这一招还灵,暗角落响起一个阴沉沉的声音:“你敢!”
“是人还是鬼?”春桃放下了蜡烛,“是谁?有话到亮处说。”
门扇后面闪出一条黑影,幽灵似地慢慢走了过来。烛光飘忽,深而乱的头发下是一张丑陋的脸。春桃猜中了,果然是王百通。他断定深夜会有人来,是男人他可以装鬼,是女人他可以下手,人多了他是虔诚的面孔,人不来他便在这儿做他的好梦。果然,他等来了理想的人。
“你真是好胆量!”他阴笑着。
“嘿嘿!”春桃鄙弃地笑笑,“鬼怪我见得多,见多不怪。”
“如果真的有鬼呢?”
“有鬼就会有神。”
“说的好!”王百通背对烛光坐下,有意遮住自己的面孔。“你没主意了吧?”
“那不干你的事。”
“我有好主意。”
“好主意?”她在他对面坐下,直视着他。
“你把钱交出来。”
“交给你?”
“不错。”
“要是我不交呢?”
王百通得意地笑着:“那你就等着瞧吧。桂花为放排而死,钱却到了你手里。我这灵堂多摆一天,大家的气就会增加一分。桃花湾的人对死者是够情义的哩!”
“你是说,你要借死人做文章?”
“我是队长,这是我的责任。那边的婚礼还顺利吧?”
春桃也笑吟吟地:“好事多磨吗!有你帮忙,他们以后会爱得更深。”
“那么你呐?”王百通站了起来。
春桃戒备着,也站起来,转到桌子那边:“我?你放心,一定不会死到你的前头去。”
“说得好!我问你,钱交还不是不交?”
“你等着守一辈子灵吧。”
“好,那我们就等着瞧!”他趁其不备,隔着桌子抓住了她的手。春桃的模样让他动了邪念。夜深人静,他常用这种手段搞女人。
春桃挣不脱,急中生智,抓起那根蜡烛朝他的脸顶去。他要护脸,手松了。但他拦住了出大门的路。
“别那么假正经,这里不是旅馆,我也不是人贩子,没有警察来棒打鸳鸯。”
蜡烛在春桃手里燃烧。她有些紧张,却并不慌乱。她鄙笑道:“人贩子也比你强,起码外表没你这么脏。连狗都比你好看!”她趁势将蜡烛连烛台砸去,夺路而逃。
王百通避开烛台,一把揪住了她的衣服:“算了吧,别装正经。连桂花都在我怀里……”
春桃气极,用尽力气给他一嘴巴。“流氓!”
“打得好!”王百通抱住了她。
蜡烛熄了一根,堂屋里的灯光马上暗了不少。王百通挨一嘴巴,面皮撕破,更无所顾忌。他扯她的衣服,淫笑着,以为是女人就不会认真地拒绝进攻,无非做做样子,半推半就。何况春桃这样的丫头早就失身!
然而他想错了。春桃奋力抗拒,跟他对打起来。他的口臭和衣服的恶臭最大限度地施放出来,更激起了春桃反抗的力量。她揪他的头发,掐他的脸,仿佛跟一条狗搏斗。不幸她终于不是他的敌手。叫又不敢叫,喊又不敢喊,渐渐地,她的衣扣被扯掉了,气力也渐渐小了。完了!
不想就在这危险关头,一把椅子从门外飞了进来,掉在他们身边,撞得桌子晃动了一下,连上面的骨灰盒也移动了位子。空旷寂静的大堂屋里,那把椅子落下来的声音惊天动地。
春桃绝处缝生,信口叫道:“桂花姐,快些进来!”
王百通刹那间汗毛直竖,浑身冒出一阵冷汗。他只得赶紧放手,夺路奔逃,一出门,不知绊住什么,一跤跌进了天井。他顾不得疼痛,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出门去了。
春桃头发蓬乱,衣衫不整,她无暇思索这把椅子是从哪里飞来的,沉重在在桌边坐下来。她气力将尽,心脏象要炸裂,想走也走不动了。
厅堂里烛光昏暗,冷气袭人,靠墙根的几案上,篾扎纸糊的“逍遥宫”不时呼呼作响。她本能地掩着衣服,身子靠着桌子,失神地注视着那个盒子。此时她觉得,桂花死了,未必就比活着的更不幸。不是吗?她现在就心无所依,无路可走,四面八方都潜伏着危机。谁说死亡不是一种解脱?因而她在昏惨的灵堂里泰然自若。享福人怕死,作恶者怕鬼,她既没享福,也没作恶,什么都不怕。
“春桃,休息去吧。”门外有人说话。
她掉过头来,只见何朋站在门口。她明白了,那把椅子是他砸的。他走进来了。
“何师傅,你怎么还没休息?”她装作不知。
“出来解手,见有灯光,过来看看。”
“你说,明天能开工吗?”
何朋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怕不行了。”
“是吗?”其实她自己也明白。
“机器被砸得稀烂。他们赶我们走。再呢,我那两个朋友跟我大吵大闹,要走……”
“照这么说,我们真的完了?”
“除非……”何朋欲言又止。
“你说嘛。”
何朋干咳了一下:“我说了请你别见怪。他们欺我们,无非因为我们不是桃花湾人。如果我们跟你沾点儿亲,我们说话硬朗,我那两个朋友也没理由要走了。你别误会……”
春桃没有误会,她懂了。她凝视着桂花的骨灰盒,机械地点着头。很显然,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得嫁给何朋他们当中的一个,这样才能堵住桃花湾男人的口,才能拴住三位师傅的心。可是,天哪!她并不爱他们。她心中只有一个人:梁厚民!但事到如今,别无他路可走了。她点着头,是说她懂了,是说她知道其中的厉害。更主要的,她是在心里说,桂花姐连命都送了,梁厚民连职务也丢了,那么我呢?赔进这副身躯吧!
“何师傅,如果你不嫌弃我,不嫌弃这个地方,那么明天我就宣布,你要在我家做女婿。你说这样好吗?”
“春桃,”何朋陪着笑脸,“你听我说……”
“别说了,”春桃的视线转向蜡烛,在风中飘忽。“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我红事赢,还是他白事赢!何师傅,明天我们就去区里。”
“可是,这儿摆着灵堂。”
“不管他!”
她捡起扔在地下的蜡烛,重新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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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6 18:28:29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耿长青一气之下跑回了他的茅屋。张镇长同情春桃,但更爱长青,他跟踪追迹,跑到长青家好说歹说,又把耿经理扯回了鸡窝镇。同时他授命斯老太婆,无论如何要把福旦儿接回镇去。只要她一答应,鸡窝镇马上派人来接,隆重的程度决不亚于她在桃花湾的婚礼。
福旦儿睡在床上哭泣,哭她的命不好。斯明玉一直陪着她抹眼泪,一边劝她回鸡窝镇去。斯明玉跟她晓以利害:
“福旦儿,还是跟妈回去吧。我看出来了,春桃、喜旦儿、还有死了的桂花,你们都是有志气的。过去桃花湾穷,受外人的气,还有一些人胡说八道,把污水往你们身上泼。你们无非要为桃花湾争口气。现在办这么大个厂,春桃又为你的婚姻花这么多钱,瞎子也看得出来,这是干大事的架式呀!无奈现在干事的人少,戳窟窿的人多。哪里都是这样。你看队长那些人,恨不得把春桃吃了,把你几姊妹撕了,你们斗得过他们吗?要说呢,我们镇长的确是个好人。福旦儿,镇长临走嘱咐又嘱咐,要我好好照顾你。这儿没办法休息,就让我劝你回镇上休息,吃什么,请医生都方便些。我看你们这个厂办不成的。还是跟妈回去吧,啊?……”
福旦儿虽是伤心,却不想回去。娘家不硬,她在外头伸不起腰。这一点她是再清楚不过了。娘家富了她倒可以去。现在是这个样子,她更加不愿去了。她让喜旦儿去叫春桃,她要问问春桃究竟怎么办?如果需要她贡献什么,她将义不容辞。
喜旦儿没动身,春桃就来了。
才过了一天,春桃本来红润了的脸儿又变得苍白了。虽说她横下心来什么事都敢干,但要嫁给一个她并不爱的人,对她来说竟比被人贩子强奸更可怕。被人污辱是短暂的屈辱,而嫁给一个人等于卖给了他!这个何朋虽很聪明,却女人气十足,他暗中保护她,只要她一出门,他就暗中注视着,也许他的心计过分周到,使她倒反感起来。她正面临着终生幸福与否的重要抉择关头。
今早起来,她想跟女人们聊聊,不想女人们远远躲着她,都被男人们管着哩!男人们虎视眈眈,幸灾乐祸,对她横眉瞪眼。王十通守在工棚跟前,见了她,口齿不清地咒骂:
“王八蛋!母狗不摇尾,公狗不上背!不是狐狸精勾引,江苏的杂种会跑桃花湾来?趁早给老子滚蛋!不准破坏我们的……资源!”
“资源”二字提醒了春桃。这两个字不是王十通说得出来的,定是有人背后煽风!事实明摆着,江苏人如果不在桃花湾落户,是立不住脚的。何朋说的句句是实,没有人出主意,没有人为她撑腰,她明知福旦儿姐妹不可能帮她什么忙,可她仍要来打个照面,希冀有奇迹发生,以便把她从死胡同拯救出来。福旦儿第一句话就问:
“春桃,你说现在怎么办?老娘恨不得跟他们拚命!”
喜旦儿补充:“小华子吵着要回江苏去。”
姐妹俩把她当成了靠山。旁边的斯明玉没有吭声,但春桃知道她过去的厉害。她明白,自己的抉择对她们来说该是多么重要。
她说:“你们放心,总会有办法的。车到山前必有路。”
“什么办法?”喜旦儿问。
“要我做什么吗?”福旦儿说。
“你们放心就是。”她不想把自己的打算告诉她们。她仰头望着木制竹制的两盏宫灯。
卧房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春桃示意福旦儿穿上衣衫,这才说:“进来!”她知道是谁。
进来的是何朋,他手里拿着几张报纸和一封信。“这是我们订的报纸,环旦儿姐家里让人送来的。你们看。”他摊开一张报纸。
上面写着:XX书院修缮一新,目前正在订制室内设备……。
“这是我那个朋友来的信,他同意在我们这儿订货。这样的椅子,条几,八仙桌,他说都合标准,让我们照着做。全套下地五千块。”何朋抚摸着卧房内的古旧家具:“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你说怎么办?”
春桃匆匆看完信,眉毛一竖,问道:“你们的车能开吗?”
“能开,如果需要,卖掉也可以。”
“不是。走,我们马上去区里登记结婚!”
室内几个都大吃一惊。她们顿时明白了春桃说的办法是什么。福旦儿姐妹都尝到过其中的酸苦,只有她们才知道这种牺牲有多么大的痛苦。然而,她们却又没有主意。何朋陪着笑说:
“春桃,你听我说……”
“别说了,走吧。”她向外走了几步,在门口回头对福旦儿姐妹说:“你们去跟他们讲,何朋是我家女婿。如果他们再敢撵他们,那么在桃花湾上门的男人也都得通通滚蛋!”说罢,她匆匆出去了。
何朋愣了愣,向房内诸位点点头,追了出去。
春桃回家换了件衣裳,洗了把脸,梳个头。要出去,又忍不住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枕下摸出梁厚民的笔记本,下意识地搂在胸前抚摸着。笔记本上的每句话,每个字,她都看了无数遍。夜晚,她还要摸出来,放在手边才慢慢睡着。那个大学生爱她吗?不知道。可她没办法不想他,没办法不爱他。他知识渊博,却不迂腐;年轻英俊,却光明磊落。他是她的精神支柱,是她仿效的榜样。现在,她要跟一个她不爱的人去登记结婚了,这是背叛他呢,还是为了他开了个头的事业?
日快当顶了,时间不能再耽搁。她把笔记本塞进枕下,长吁一口气,走了出去。
三位师傅穿着整齐,等在石坎边。福旦儿姐妹等在她们家门口。桂花家门口,站着许多男人,他们在灵堂装模作样守灵,听说春桃要招江苏人做女婿,跑出来看的。一张张面孔都不够自然。不知谁,很可能是王百通,又在里头敲丧鼓,那沉闷单调的声音直让人心头发怵。
春桃走进稻场,喜旦儿迎了过来。
“春桃,我跟你一起去。”
春桃点点头。她看出王百通没多大能耐了。
何朋头发梳得光光滑滑,白色的长衬衣掖在喇叭裤里,脚穿着丝袜,登一双高级皮凉鞋,是一副做新郎的样子。春桃极厌恶男人梳头抹脸地打扮,但现在她不得不忍着,尽量憋出一脸笑相,很高兴似地迎过去。
他们一行五个,面上装得很高兴,但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那辆双排座汽车还停在山垭那边,他们搭了个棚子遮盖着。三个男人坐前排,多喜开车,春桃和喜旦儿坐后排。汽车顺着小河弯过去弯过来,一路上颠颠簸簸。春桃和喜旦儿过一会儿便拉拉手,谁也不说话。三位江苏师傅倒象没事似的,一路上叽叽咕咕,沿路指指点点。
半路上,梁厚民跟汽车擦身而过。三位师傅不认识他,春桃和喜旦儿闭着眼睛打瞌睡,谁也没看见谁。
郅了区政府,领导们正在开会。办结婚手续的秘书见他们没有介绍信,就去会场问问领导。恰好老赵坐在门口,一问就问上了他。老赵听说是春桃坐着汽车来办登记手续,心头油然生起一股疼爱之情,以为她的工厂很顺利,已经赚了一笔钱。所以他颇带感情地对秘书说:
“给他们办吧。他们来一趟不容易。再说,江苏师傅在桃花湾安家是个好事,说明桃花湾正在变化,是不是?办!”
于是,秘书便很积极地为他们办了手续,而且还祝贺了一番。
从那间房里出来,喜旦儿几个逛街去了。春桃很想打听一下梁厚民住哪间房,便四下打量,要找个人问问。何朋却催促道:
“春桃,上车,我们找他们去。”
“你去找,我在这儿等着。”
何朋不敢放她,坚持说:“上车吧,我有话跟你说。你听我的。”
春桃不知他说什么,只好上了车。
何朋发动起汽车,从区政府出来上了柏油公路,便以最高速度往前飞奔。
“这是往哪里去?”春桃紧张地问。
何朋不说话,径自盯着前方,手脚忙碌着。
“你要干什么?”
还是没有回答。
春桃望着他,但见此人脸上失去了往常的温和,变得有些可怕。
“你不回答,我就跳车!”她打开了车门。
他一把抓住她,找个宽敞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追问道。
何朋长吁一口气:“在你们山旮旯闷久了,一望见柏油路,就想畅快地跑一阵子。”
“你要跟我说的就是这?”
“当然不是。”
“那你说吧。”
何朋脸上的肌肉一下绷紧了。他说道:“我想跟你谈谈我,让你对我有所了解……”
“用不着,我尊敬你。”春桃发现过去过来的司机和行人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俩。“回去吧,他们恐怕等急了。”
“我不值得你尊重。”
“什么?”
“我要跟你谈的就是这。我晓得你不爱我,你跟我来办手续,无非是一种自我牺牲。我还没无知到这种地步,也决不会这么贱,强娶一个不爱我的女人。我这一是支持你,二是做给我那两个伙计看的,好拴住他们的心。你放心,我决不会动你一指头。”
“你到底?……”
“别插嘴,听我说完。”何朋又发动起汽车,掉过头来停住了。“我是个高中生,学习还不算坏。上高中最后一年,我爹因队长欺人太甚,揍了那家伙一顿,被大队民兵弄去住学习班,打断了腿骨。他气不过,上吊死了。我没经济来源,只好退学了。读了几本书,对现实喜欢多想,看不惯农村那种穷摆布,又被队干部当成了眼中钉。在农村,读了书的人没有文盲好过。一切路都被堵死,只让你在那块小天地里舞锄头。我绝望了,跟几个倒霉朋友发牢骚,酗酒,赌博……后来,公安局抓了我们,定成了个反革命集团。三中全会以后,我们才被放出来,反革命组织挂不上,但算个落后集团……
“农村形势一天天好了,我们这些有点文化的人干什么,成什么,钱也一天天多起来。可是,过去的污点象鬼影似地跟随着我们。说真心话,我们感谢现在的好政策,常常痛恨那时候的形势,也痛恨自己的无知。我们商量好了,不管天涯海角,只要找到了个能让我们干点事的地方,我们就在那里安下来……”
“你们?……哪些人?”
“除了小华子,我,双喜,多喜,都是。双喜跟我写信的时候,把你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我了。我们觉得你跟我们一样,也是在绝望中干了绝望的事。你的痛苦我们晓得。所以我们才决定到桃花湾来,尽一尽我们的义务。双喜被抓去,一定不会轻易放出来,只分判得是轻还是重。但不管他判多久,我一定等他回来。没想到,桃花湾几个狗男女不是东西,要权又要钱,搞这一套。我……我爱你,爱你的坚强。可是,我也知道你心里装着那位大学生。但我不在桃花湾立脚,事情干不成,多喜和小华子也留不住。怎么办呢?我只有暗示你,做你的上门女婿。这简直跟过去搞地下工作一样,扮假夫妻。手续是办了,如果你照样跟我不理不睬,恐怕瞒不住我的两个伙计,所以我要把你拉这么远,让他们等一等,好象我们有某种盟约……”何朋停了停,长叹了一口气,“春桃,我的话说完了。你也是个苦命人,我怎么会要挟你,欺负你呢?”
何朋发动车子,徐徐开动了。
春桃听了他一番话,禁不住百感交集,忘情地抓住他的手:“何朋,请原谅我……”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我们都一样,要的不是钱,要的是人了解,要的是人家的温暖……”
车子急驶回去,到区政府门前,果然见他们三个急得团团转。
他们看见的是很亲热的一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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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6 18:37:45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汽车回到桃花湾对面的山垭这边,已近傍晚。他们下了车,都不自觉地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没有丧鼓声,没有哭声,也就是说,王百通那一招不灵了。他们长舒一口气,相互望望,笑了。
“小何,”春桃改了称呼,“明天能开工吗?”
“能!”何朋笑着拍了小华一掌:“我们现在成了桃花湾的人啦!”
小华子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他妈的,穷桃花湾比北京城还难进!”
几个人开怀地大笑起来。
“走,快回去!”
他们一口气跑上山垭。
忽然,春桃愣住了。喜旦儿家大门口,“家具厂”的牌子挂上了!一个人站在凳子上钉固定的钉子,他旁边围了几个女人。
“看,那是谁?”
“梁书记!”喜旦儿拔脚就跑,一边泪珠儿滚滚地大叫,“梁书记!……”
春桃却精疲力竭,迈不开步了。
泪糊住了她的眼,透过泪帘,她看见梁厚民跑来了,跑来了。
“小梁哥!……”她喃喃地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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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6 18:38:14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小梁书记回来了!他象一块磁性极强的磁铁,一下子将女人们的心吸了过去。也们不管丈夫高兴不高兴,一个个去到桂花家他的住处,叫一声“小梁书记!……”便眼泪汪汪,吸起鼻子来。她们放过木排,跟小梁书记一起经历过惊涛骇浪,这亘古未有的壮举没有哪个男人理解,所以她们的心仍然向着小梁书记。梁厚民一出现,王百通几个便成了灰老鼠,女人们不用比较,也会自觉往小梁身边靠。小梁书记是她们的!
不用一个时辰,桂花大堂屋里挤满了人,阴森森的灵堂变得亮堂了。春桃第一次跟大家一起出现在灵堂。
女人们的光顾叫梁厚民大受感动,他颇动感情地说了一番话:
“同志们!桂花死了,大家都不好受。菊香姐知道,她是抓着我的手死的,死前一个劲儿地问我:‘电灯亮了没有?……’我们都晓得,她是为什么死的。那天的情景总该记得吧?叫她不去放排,她硬要去,她要看着木排送到鸡窝镇,要给孩子买双凉鞋。过去没钱,她的盼睛还没穿过凉鞋呀!如果我们电灯牵来了,桃花湾的样子却没有变,怎么对得起她呢?如果桃花湾没有变的指望,她是不会把孩子找回来的。除了桂花,还有一些人,我也要跟大家讲讲。
“双喜,大家只知道他侍牢去了,未必晓得他为什么坐牢。假如他只顾自己的话,这个牢他是不会坐着。那天公安局警察守在鸡窝镇,见了木排就捉人。他事先知道,可硬是去了。为什么?还有七千五百块钱没拿到手啊!到了鸡窝镇,他拚起命来追回了钱。一万五千块,他没有一分钱落在自己腰包。为了谁?为大家,为桃花湾呀!他被判了半年刑,这不公平。我要为他申诉,可他说不用为他瞎忙,要我回桃花湾来,跟大家一起干!我就回来了。还有区里的老赵,你们更熟悉。别看他表面那么凶,其实心肠好得很。他的复员费几百块,存了这么多年,听说桃花湾有困难,加上工资,凑足了一千块,无论如何要我带来。还有福旦儿,当初熊大魁想赖帐,那七千五百块锁在箱子里,是她用斧头砸开箱了抑出来的,为这,熊大魁差点儿没把她打死。还有何朋几个东苏师傅,他们有手艺,也有钱,那些设备,那辆汽车,你们都看见了。他们要在桃花湾是为自己赚钱吗?实话说,在桃花湾赚钱还不如在他们家乡赚得多。可他们跑这么远来,帮我们带徒弟,传技术。同志们,关心我们桃花湾的人多呀!……”
女人们容易受感动,梁厚民一番话,说得她们鼻子酸酸的,心头甜甜的。自然而然,她们想起了这几天的嚎丧,这是干什么哟!不是瞎凑热闹吗?唉唉!
梁厚民话头一转:“那么,我们桃花湾人该怎么办呢?我听说,有人侮辱喜旦儿,要夺几千块钱。我说同志啊,怎么糊涂到不知好歹的程度呢?不错,还剩几千块钱,拿来分掉好呢,还是办厂好呢?我又听说,有人砸机器,要撵江苏师傅走,这不是拿自己不当人吗?同志们,如今外头许多人都富了,我们不能再跟以前那样过日子了。刚才我跟何朋师傅谈过,他说有人找我们定货,只要努力,这一批下地就可能收入几千块。何师傅,是不是这样?”
何朋在门外,应声站出来答道:“是的!”
“你看,是不是?我还帮你们算算帐。你们吃粮怎么干的?用碾子碾的。两个人,一头牛,一百斤至少花半天工。吃面呢,也是用磨推的,也是两个人,一头牛,一边磨,一边筛,吃力不讨好。如果我们买来打米机,磨面机,一百斤谷子只要十几分钟,花几角钱,哪样合算?再说你们喜欢做鞋纳袜底。一双袜底至少要纳一天,还得费布费线。如果你们做工,技术熟练,又肯干,一天可赚好几块钱,一双丝袜子才一块多一点儿,哪样合算?……”
“女人不会做工!”一个女人冲口答道。
“会的!”梁厚民越说越来劲儿,“走出桃花湾,你们就可以看到开汽车有女人,开飞机也有女人,炼钢铁有女人,盖房的也有女人。你们心灵手巧,不笨不傻,保险师傅一教就会了。如果怕你们的嫩手变粗了,可以发手套;如果怕把漂亮脸蛋糊黑了,那么再发雪花膏;我说到做到!”
一阵掌声,夹着欢笑。
“明天就开工,行不行?”
“行!”回答是一致的。
“好,我再说件事。”有人递给梁厚民一杯茶,他喝了一口,接着说,“我当初说过,桃花湾的娘儿们一个赛一个,走出去格外让人多看几眼,可就是太苦太穷,被人不当人;我们应该从现在起金贵起来。春桃为福旦儿办喜事,这是大好事!听说十年前是灰溜溜去的鸡窝镇,但现在不能让她灰溜溜地回来。那次没办成,现在补办,一定要让我们桃花湾的姑娘堂堂皇皇走出去!你们说,行不行?”
“行!”回答仍然是一致的。
大家激动,梁厚民也激动。他当即表示,明天就去鸡窝镇,找镇长交涉福旦儿的婚姻。福旦儿挤过来说:
“梁书记,我,我不愿去鸡窝镇。你让那个家伙来……”
“哪个家伙?说!”菊香笑她。
“篾匠!”福旦儿勇敢地回答。
又是一阵笑声。
“好,我包你满意。”
杨社会和朱建设一对朋友在骨灰盒问题上表现尚好,这时候尽量坐到梁书记面前,好让他注意自己。梁书记一直没有注意到他俩,他俩急了,相互嘀咕几句,由杨社会开口。
“梁书记,我们做什么呢?”
梁厚民为了树春桃的威信,便说:“不是有厂长吗?她会安排的。不过我希望你们学点儿技术,别干不动脑筋的简单活儿。”
由此,梁厚民马上想到另一个问题:教育。他还没开口说这意思,队长老婆甜如蜜向他提出一个新问题:
“梁书记,您什么时候走?”她怕他很快走了,她挨了打没地方诉苦。
梁厚民严峻地说:“不见桃花湾的孩子读上书,不见你们用机器打米磨面,不见你们每个人穿上料子衣裳,我就不离开桃花湾!”
这次没有掌声,但大家心头却很踏实了。她们已经切实感觉到,一种新的生活将要开始了。过去那种吃饭睡觉搞男人的日子,哪是人过的哟!
鸡叫了,但没人想睡。大家希望黑夜快点儿过去。
女人们缠着梁厚民讲这问那,何朋便加紧活动,找愿意安电灯的人登记。何朋跟几个伙计和春桃商量定了,为迅速安定人心,先抓紧搞福利工作。他口口声声说:“这是厂长的意思。”电灯,谁不愿安?这可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事啊!何朋跟人讲清楚,电灯电线电表先不收钱,将来在工资中扣除。工资!还没干事先就有了工资!女人们扎排时领过工资,深知其中的好处。
这么一来,王百通成了孤家寡人。他既不能不安电灯,更不能不让孩子读书。但面子上下不来,气也吞不下,于是连夜去邀人,进城搞副业去。但没人愿跟他走。去城里做工的苦处大家都尝到了,受人白眼,吃不好,住不好,还未必找得到事。现在本村有了厂,何必舍近而求远!连王十通也不愿走了。王十通巴不得堂兄一去不回来。他好在家照顾堂嫂。
鸡叫三遍,王百通挟着被了走了。他耍了一通阴谋诡计,倒贴了三十多块钱。
桃花湾总算有了暂时的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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