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张映泉:宜昌最早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作家 [打印本页]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6 12:08
标题: 张映泉:宜昌最早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作家
本帖最后由 天天笑 于 2010-12-16 12:39 编辑

张映泉,笔名映泉。远安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湖北省文学院院长、小说家,以快捷、高产著称。1979年至2007年,累计发表中、短篇小说40余篇,其中有长篇小说《桃花湾的娘儿们》、《百年风流》、《百年尴尬》、《百年混沌》、《鬼歌》、《罪人》、《神示苍生三部曲》、《古道悲风》、《假日山庄》等11部,长篇报告文学《陈永贵》、《于无声处听惊雷》、《天府长夜》、《一路春光》4部以及短篇小说集《维纳斯闯进门来》1部,散文、随笔《沮出荆山》、《中国人的谎言》2部。共计800余万字。短篇小说《同船过渡》获第七届全国短篇小说奖,《桃花湾的娘儿们》获《中篇小说选刊》1985年度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百年风流》获首届湖北省屈原文学奖。
  
  2005年起, 60多岁映泉先生又拿起画笔,用作家的思维,画出了一幅幅故事。2009年5月27日,“我画我世界——映泉风情人物画展”在三峡大学艺术学院开幕。
  
  2009年9月,映泉创作《清廉图》出版发行,省作协党组书记黄运全认为,映泉以一个作家关注民生,关注当下的情怀,创作出了这样一些有警世醒世意义的独特画作。
  
  采访这样一位著作等身、享誉中国文坛的作家,我们不免有些忐忑不安。“不好意思,最近一直忙着帮编撰‘廉政图’,时间紧得很。”9月6日,在远安县文联副主席谭兴国的陪同下,笔者来到张映泉老师家中,还未进门,一位光头老者从屋内迎出来,浓郁的远安腔调中,透露着随和。
  
  1945年11月,张映泉出生在远安县一个偏僻小山村里,祖祖辈辈守着那方故土以农为生,而他却在16岁的时候意外考进了县花鼓剧团。上世纪70年代,能在县剧团里当个演员是很风光的。不幸的是,舞台上,映泉从来就没有演过正经角色,充其量也就是匪兵甲、匪兵乙,或者干脆让他去拉大幕、放幻灯。一气之下,张映泉发誓再也不在舞台上混了,干脆改行编剧本、写小说去。一心一意埋头搞创作。映泉发现,那阔不盈尺的稿笺上,才是他真正得心应手的大舞台。在那里,可以不看人眼色行事,不为蝇头小利勾心斗角;可以驰骋想象,心骛八方,纵情欢笑,放形歌哭。当作品一篇又一篇在报刊上发表,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满足。
  
  上世纪80年代,是中国思想解放波兴澜涌,文学创作方兴未艾的年代,也是张映泉创作的辉煌时期。
  
  1984年,他的短篇小说《同船过渡》在《青年文学》发表后,被《小说选刊》转载,并获同年全国第七届优秀短篇小说奖,这是宜昌籍作者的小说作品第一次获得此奖项。1985年,他的中篇小说《桃花湾的娘儿们》在丛刊《小说》连载后,获《中篇小说选刊》当年度优秀中篇小说奖。因其突出的创作成就,1985年他被破格从远安县调进省作协,成为当时屈指可数的几个专业作家之一。1987年3月,张映泉第一部长篇小说《百年风流》由工人出版社出版,后连续三次再版,累计发行10万余册。该长篇于1989年获湖北省政府首届"屈原文艺创作奖"。
  
  出过几十本书,奖也得了不少,可以说功成名就了,但他总不满足。他说,时常有一种孤独无援之感袭上心头。"这缘于他对艺术最高境界的追求,总希望凭借自己的实力写出更好的作品,"省作协党组副书记梁必文曾这样解释过映泉的孤独感。
  
  率直、执著、机智而幽默,顺其自然,这是张映泉在采访中给我们留下的深刻印象。他和我们开玩笑说,你们都是大学生,可我只是初中毕业生,而且有三个没有:一没有大学同学,二没有部队战友,三不会拉帮结派。说起创作灵感,他告诉我们,那就是他的生活,他的过去、现在的生活,尤其是在远安的农村生活,更是他的瑰宝。
  
  采访过程中,张映泉主动"爆料",2001年暮冬,一场车祸差点把他送上遥远的天国。他笑称,因为他要写出一部反映楚国兴衰巨变的历史小说的心愿未了,所以上帝没有接纳他。也许是上苍有眼,也许是楚先王为他的宏愿所感动暗中相助,张映泉不仅从九死一生的车祸中逃生,而且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创作出了70余万字的长篇历史小说《楚王》三部曲。为了写好《楚王》,他订阅了《考古》和《文物》杂志。《史记》、《左传》翻来覆去不知道读了多少遍。他撑着病痛之躯到古老楚国的发祥之地考察,"多少次,走在那早已荒芜的古道上,看深秋的荆山如铁如血;站在沮水源头,看那一河绿水从峡谷中涌出,我仿佛触摸到楚先王涌动的脉搏,体味到了那沉甸甸的酸楚的心情。"
  
  看着这位年过六旬的长者的笑容,聆听着他的睿智而风趣的谈话,品读着他散发着泥土芬芳的作品,敬仰之情油然而生,衷心祝愿他或写、或画,展示他更多人生体悟,让更多的人慢慢的走入他的世界。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6 12:21
张映泉的长篇小说《桃花湾的娘儿们》,该书取材远安桃花湾,描写了改革开放初期,桃花湾的娘儿们在年轻的领导梁副书记的带领下,革除旧习,改变家乡旧貌,开拓山区新路的艰难历程。《桃花湾的娘儿们》是一篇乡情味儿很浓的优秀小说。作者对山里的人山里的一草一木的爱,这种情感在作品中流淌像河,像溪水深深地感染着我们,撞击着我们。作家在小说中着重描绘了梁厚民和他结识的人,他们犹如强令河水弯弯,不顾岩头浪头,甚至冒粉身碎骨危险的那种冲劲。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6 12:26
标题: 《桃花湾的娘儿们》连载
本帖最后由 天天笑 于 2010-12-16 18:21 编辑

映泉          《桃花湾的娘儿们》
                                                 作者:映泉   

                                 上 部

      不知翻了多少座山,也不知过了多少道河,总算望见了目的地。 “那,那就是桃花湾。”老赵指着小河对岸。对面的山岗象一把藤椅的背,环抱着一湾人家。岗上岗下,桃花盛开,恍恍惚惚象一团被朝阳映红了的云彩。桃花丛中,升起了缕缕炊烟,人们开始做晚饭了。 “真美呀!”梁厚民轻松地长舒一口气。 “梁书记,”老赵极为严峻地说,“你还年轻,进去后你得尽量严肃,跟那些婆娘们不能有好颜色。一个个都是他妈的万能胶。” 梁厚民忍不住笑起来:“这么严重?” “哼!你没注意到委员们的表情?说要下队贯彻文件,了解情况,人人都争着去爬大山,怎么就没人自告奋勇到桃花湾来?我告诉你,这个风流窝儿除了我老赵没人敢来!” 梁厚民想想老赵的话,不觉点了点头。桃花湾仅是个小生产队,人不多,地不广,委员们却没一个自报到这儿来。他还以为同志们为了支持他这个新干部,越是艰险越向前哩。那位姓田的老委员一提起桃花湾就有些忸忸捏捏,难道他的作风错误是在这儿犯的?看来问题有点儿严重了。 “你想,”老赵继续说,“几个省的人贩子拐骗女人都是拐骗的这儿的,是好东西会跟人贩子跑?老子要当了公安局长,就捉他几个婆娘!” 梁厚明没有答话。他由那位老田委员想到了另一些栽了跟头的干部。老赵见他不笑了,以为他害怕,接着说:“我劝你不来,你硬要来……” “笑话!”梁厚民不领他的情,“身正不怕影子斜,堂堂区委副书记难道还怕几个婆娘?我倒要看看她们究竟是人还是妖!走!” 他把放在石头上的旅行包一抓,雄赳赳往山垭下走去,一副大无畏的样子。老赵跟在后面,颇有些焦心。他想,连老田这样当过兵的硬汉子都栽倒在婆娘们身上,何况这位读了一肚子乱七八糟书的大学生?他觉得保护好这位新领导是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不觉紧追了几步,好象前面是敌占区。一直下到小河底,然后又往上走。冷不防,一群狗呼啸着冲了过来。梁厚明吓得倒抽一口冷气,连旅行包也掉了。人在石级路上朝上望,只见高高的石坎上到处有狗的的脑袋,黑的、黄的、花的,一条条呲牙咧嘴,恶狠狠地瞪着他俩,喉咙里发出咆哮声。路上的几条拚命往这边扑来。老赵抢步上前,一手护着大学生书记,一手用棍子左右遮挡。他不知什么时候找了根棍子在手里。不幸棍子晃得越凶,狗也进攻得越凶,他们不得不边遮挡边往后退。梁厚民揪着老赵的衣服,老赵抓着小梁的胳膊,跌跌撞撞,好不狼狈。狗咬声中,响起一片笑声,“咯咯咯咯”,“哈哈哈哈”,笑得蛮开心。梁厚民朝上一望,见到几张粉嘟嘟的脸,张着嘴巴,露着牙齿,笑声是从那些嘴巴里发出来的。老赵也看见了,手对付狗,嘴里便骂了起来:“你看这些骚婆娘,都他妈的不是好东西!喂!你们不消笑得,老子等会儿跟你们算帐!” 那些张脸一下子都不见了,接着听见唤狗的声音。“黄毛”、“花子”、“黑头”、“虎子”……呜的呜,叫的叫,一个个嗲声嗲气,尖溜溜的嗓音在山间回荡着。不一会儿,那些凶恶的狗都匆匆忙忙跑了。梁厚民惊魂稍定,气得也想骂几声婆娘们,不知为什么不但没骂出声,反倒笑了起来。老赵的脸黑得象周仓,手提棍子气冲冲往上登。梁厚明怕后面来了狗,紧紧跟着他,半步也不敢拉下。弯弯拐拐爬上去,只见好大一个屋场。然而却见不着人。梁厚明眼尖,看见一扇扇关着的门上门环还在摆动,不由得又笑了。 “咯咯,藏起来了。” 老赵象个将军,挺立在稻场中间,厉声道:“把门闩着干什么?有本事的都给我出来!” 也许都没本事,因为没人出来。 “听见没有?安?你们跟你们的狗一个样,尽会欺负生人。穷开心!出来!都聋啦?都死了?怎么不打哈哈了?” 老赵见没人理。仿佛不解恨,径直走到中间一个门口,用棍子“通通”捣了几下。这一溜房子起码有了一百多年,看样子过去是一家,现在共开了五个大门,也就是说至少住了五家。房子高且深,捣了那几棍不知里面听不听得见。老赵又将铁门环拍了几下。门终于开了。先是“咕咚”一声,这是抽门拴。再是“吱呀”一响,门露了一个缝。一只白手从里面伸出来,扳开门扇,现出了一张白白胖胖的脸。大门太厚,又不灵便,那女人用背推,用肩膀顶,最后又用屁股抵了一下。 “哟!赵大哥,稀客呀!” 女人的大眼睛望着梁厚民,滴溜溜在脸上扫了一遍。梁厚民的脸象被打了一掌,蓦地发起烧来。 “哪个是你的赵大哥!”老赵的脸依然黑着,但腔调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你现在怎么不把狗放出来咬人?现在怎么不笑了?笑呀!狗咬了人,比演戏都好看,多开心呀!……” 老赵象老子训儿子,那女人居然服服帖帖,低着头任他训。一条花狗的脑袋从门扇那边探过来,女人用脚后跟踢了一下,踢得它嗷嗷直叫。梁厚明发现,她的布鞋绣了花。再朝上望,裤子是花的,一身棉衣套着滚边的大襟背褂,头上梳得溜光。她那胀鼓鼓的胸前,背褂下面藏着一个长方形的硬块,他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那是一把梳子。晃然,她刚才用极快的速度打扮了一下。他又想笑,但尽量忍着。老赵训得够了,最后吼了一声:“还不快做饭去!” 女人一溜烟钻进了一间房。隔着天井边的木格窗,她亲甜甜地送过来一句话:“赵大哥,您领那位小哥厢房里坐。” 厢房里生了木炭火,暖融融的。虽是春天,山里仍很冷,再加上大山里衣少木材多,一年之中只有三个月不偎火笼。老式的床上垂着蚊帐。长条几上搁着个梳妆盒。还有两把太师椅,一张八仙桌。梁厚明恍然觉得到了另一个世界。 “你就在这儿歇着,我去通知他们晚上开会,顺便去各家看看。”老赵站起来,提包提在手里。 “我们一路走。” “这里狗厉害,你还是歇会儿。”老赵神情严肃地说完,走了出去。连手提包出带走了。梁厚民对老赵的手提包产生了怀疑。胀鼓鼓的,是些什么玩艺儿?提哪儿去?他想跟出去,走到门口,见两条大狗横卧在天井边,封锁了出路。他只好退回来。从窗子朝外望,他发现老赵没有出大门,却钻进了刚才女人进去的门。 “桂花!” 这是老赵的声音,亲切极了。梁厚民气得把窗扇使劲一嗑。哼,好一个正人君子!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6 12:26
若不是公安部门抓获几个拐骗妇女的人贩子,未必有多少人知道有桃花湾这个地方。它被大山包围着,是大森林中间的一小块凹地。特殊的地理条件使它有幸成了自治小村庄,由区直辖。几个人贩子分属不同省份,却不约而同地跑到桃花湾来拐骗女人,难道真如老赵说的,这些婆娘们都不是好东西吗?
桃花湾是个鬼地方,生十个娃子至少有八个是妞儿。爹妈总是疼着儿子,讨厌姑娘,好的给儿子吃,好的给儿子穿,吃剩穿剩的才有姑娘的份儿。可是怪,桃花湾的男人猥琐不堪,女人却都长得水灵灵的。皮肤无一个不白,个头儿无一个不苗条。也许是传统吧,她们都有一手媚人的本领。桃花湾的男人十有七八是外乡人,据说都是“媚”上的。这些男人有个共同特点,喜欢往山外跑。歪在家里的男人不是好男人。上四川,下湖广,满天价飞。等到想起老婆来,就带点儿女人喜欢的小玩艺儿,软糖、奶糖、手帕儿、香水、香皂、花伞……回桃花湾来了。于是女人便欢天喜地,巴心巴肝地伺候男人几天。她们不爱钱。钱有什么用?在桃花湾没用处。男人在家闲闷了,便又想走。女人哭哭啼啼,尽说些舍不得之类的话,让男人好言抚慰一番,最后约定下次带些什么东西,便放男人走了。
她们很贫苦,历年来靠国家救济,田种不好不要紧的。吃的呢?自然有丈夫以外的朋友们慷慨解囊,不用愁。愁了不经老,她们从不为小事发愁。她们极爱自己的身体。如果有一个睡在床上哼哼唧唧,喊妈叫娘,顶多是牙齿疼,决不会有什么大病。
前些年山里进来过一队伐木工人,住在各家各户。住了一段日子,领导发现这些工人慢慢都失去了战斗力,变得懒惰起来,常常歪在被窝里不出工。代工人向领导请病假的都是女人们。领导明察暗访,终于发现其中奥秘,于是领导请示领导的领导,到深山老林搭了木板棚,全部撤走了。领导想了个万无一失的主意:白天伐木,晚上学习。不想桃花湾的女人会找,等学习完了,她们一个两个地也就到了,一对对躲到树背后亲热个没完。领导奈何得了工人,却奈何不了女人们,最后请示上级,干脆解散了伐木队。原来那些工人都是从各省来的,是一支杂牌军。
有干部到这儿领导学大寨,也被拖下了水。
桃花湾臭名在外,本区干部下乡,他老婆一定要打听是不是到桃花湾。久而久之,没哪个男人愿意到这鬼地方来了。
人贩子到这儿拐跑了三个姑娘媳妇,区委书记脸上不好看,派人到这里糊了一大条标语:“坚决保护妇女儿童的合法权益!”——因为上级发的宣传口号只有这一条沾得上女人的边。人贩子被抓起来了,三个姑娘媳妇也回来了。但她们并不觉得被人拐走有什么不好。当那三个女人先后回来时,全湾人都羡慕死了。人家不花钱去坐了火车,坐了轮船,身上穿的是最洋气的布做的衣裳,打的是一按就撑开的洋伞,脚下是牛皮做洋鞋,乖乖哟!美死人也!
那女人到家,从提包里拿出好东西来满足大家的口福。比如一匙麦乳精吧,冲一大碗水,让女人们一人喝一口,便一片啧啧声。比如一包带尾巴的烟吧,女人们不会抽,也要点燃一根,一人吸一口,便呛得咳成一团,笑成一团。后来还有一包糖果,拿出来让大家尝一尝。
饱了眼福,满足了口福,然后还要饱耳福。这女人便绘声绘色地从出家门的第一步讲起,汽车怎么快,武汉人怎么多,长江怎么大,江苏怎么平,还稍带着讲讲人贩子怎么好。从山里讲到山外,大家的情绪随之高涨,从外面讲到回家,大家的情绪便跟着低落。总而言之,统而言之,山外比山里好,跟人走比歪在家里好。
如果在坐的有位老大妈,定会夸赞这位被拐走的女人:“囡子,你变一场人值得呀!吃也吃哒,玩也玩哒,飞机大炮都看见哒,值得!”
讲的结果,是让大家好几天打不起精神,歪在被窝里想象那没见过面的火车、轮船、飞机、大炮。
有人暗地里问刚回来的女人,还去不去?去的话就带她一个。这女人悄悄告诉要跟着走的女人,那里的人钱多女人少,某某带了钱还要来的。多则一千两千,至少也有八百。乖乖,上千块钱!想跑的女人回家跟爹妈商量:人家给一千块,让不让我走?爹妈的思想也开通:姑娘横直是人家的人,有那么大一笔钱,有什么不可以?不过有个小条件,出去了常写信回来,免得爹妈牵肠挂肚。
天天望山外,总算盼来了两个男人。正高兴得心里蹦蹦跳,没想到却是区里来的两个干部,这一吓着实不轻。
桃花湾响着老赵的粗嗓门儿:“都给我听着,吃了饭开会!”
作者: 小梁    时间: 2010-12-16 12:47
好好向张前辈学习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6 12:50
晚上开会,地点在桂花天井里头的大堂屋里。人到得很踊跃。难得有个机会让大伙儿凑到一起,加上年轻的领导是个白面书生,来看看、听听、总比闷在没男人的空房里强。在一张张容光焕发的女人面孔空隙中,夹着几个灰不溜秋的男人。女人做鞋,男人抽烟,叽叽喳喳,烟雾腾腾。
一双双眼睛睃着台灯后面的白面书生。
梁厚民不敢抬头,径自看他的文件。吃晚饭的时候,桂花老瞟他,给他夹菜,给他盛饭,那份亲热搞得他很不自然。他没有吃饱,现在肚子已经又开始饿了。他懂得了桃花湾女人的厉害。
“梁书记,开吧?”老赵低声说。
“好吧。”梁厚民勇敢地抬起头来,见到的是一双双闪着光的眼睛。心一跳,问了个问题,“谁是队长?”
一个女人站起来,亲亲地说:“同志,我的那个哥哥……”
“亲亲儿的哥哥!”不知谁打了个冷补丁。
婆娘们乐得一片笑声。
老赵一拍桌子:“严肃点儿!”
大家忍住笑,但仍有“哧哧”声。
梁厚民皱了一下眉头。并不好笑的事她们也笑,真没有教养。“你接着说。”他向站着的女人呶呶嘴。
“我那个哥哥出门在外……”她赶紧缩下了身子,接着吃吃的笑声。
“听着!”老赵站起来,很威严地扫了会场一眼。“这位是我们区的副书记,梁书记。梁书记带来了中央、省里的文件,是关于我们农民的大事情的。大家认真听,不许嘀嘀咕咕,不许笑个没完。有什么好笑?梁书记,你念吧。”
梁厚民开始念了。他觉得自己在桃花湾没一点威信,简直象老赵的跟班,形象不够高大。他一边念,耳朵里慢慢响起了叽叽喳喳声,有些话断断续续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你看他的脸,几多白净哟!”
“我们这儿就不出这样的男人。”
“他嘴上还没长胡子。”
“去亲亲!”
“你去!”
…………
笑声,打闹声。她们对文件不感兴趣。
梁厚民脸上发烧,背上象有许多虱子在爬。他见她们越说越不象话,终于气得扔下了文件:“不象话!”
这一句没吓着女人们,倒把老赵吓醒了,原来他在打瞌睡。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王喜旦儿,又是你,站起来!”
慢腾腾站起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妇。她的打扮比别的女人稍微洋气一些,一副傻乎乎的俏模样儿。望着丧门神似的赵委员,她张大惊慌的眼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叔叔?”
“叫哥哥……”不知谁又是轻轻打冷补丁。
好在老赵没听见。他抓住王喜旦儿不放,“怎么了,问我?刚才讲话的是不是你?要亲我们的梁书记,来亲!来呀!”
“我没说……”
“不要脸!跟人贩子跑的是不是你?回来还夸人贩子那儿好!是不是你?人有脸,树有皮。狗子也还记七天的事吧?你连狗都不如!”
王喜旦儿哭了,眼泪顺着粉脸直往下淌。
老赵不想放她,穷追猛打:“不自爱,还哭!还有脸哭!你们,”他将手划个半圆形,“都他妈的不要脸!”
梁厚民觉得老赵这样讲话不好,正准备制止,忽听得黑暗中有人抗议:
“不要骂人!”
“谁?站起来!”
“我!”
抗议的人站起来了,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她喘着粗气,胸脯一起一伏,脸上因气愤再加紧张而发红。
“啊,是你,春桃!”老赵阴阳怪气地来了这么一句,“你是个好东西。跟人贩子跑的有没有你?”
“有我。”回答得颇为理直气壮。
“骂错了?安?”老赵的声音又恢复了杀气,“高中生,把自已卖给人贩子,对你这样的更要骂!不知羞耻!”
“你们是来贯彻文件,还是来骂人的?”春桃直视着老赵,“刚才有人低声开玩笑,不错。但你早说过,桃花湾的婆娘没教养。那么你呢?你当了干部,应该有教养,你嘴里出来的是什么话?喜旦儿姐跟人贩子跑了,也不错,还跟那边结了婚,她还要去,怎么,犯法啦?我跟一个人出去过一趟,也是事实。但你有什么根据说那个人是人贩子?你凭什么说我把自己卖了?赵委员,你不说清楚我告你!”
姑娘机关枪似地一阵发问,搞得老赵招架不住。老赵只好退却,无话找话地说:
“说吧,还有没有?都说出来。”
“还有!”这个春桃看来也不是好惹的,继续进攻,“桃花湾的女人没教养,这是谁的罪过?你领导我们几十年,你没一点儿责任?桃花湾的女人爱拉干部下水,怎么没听人骂那些糟蹋了桃花湾女人的混蛋男人?我看你是不是也准备下水,先造这么个舆论?……”
老赵的脸一下子气成了酱紫色。
屏声静气的女人们突然象开了锅的水,开心地大笑起来。放肆的话象连珠炮似地出来了:
“瞧他那黑样儿,别糊了老娘的被窝。”
“他没本事!”
“老赵,硬个气,今晚上就去!”
“赵哥哥答应了!”
…………
老赵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不幸掀翻了台灯,摔在地上破了。会场漆黑一团。女人们叽里哇啦,这个踩了脚,那个碰了头,还有那几个灰不溜秋的男人趁黑捞便宜,被碰着的女人便尖声怪叫。等桂花再找来一盏灯,婆娘们溜得一个不剩。
她们度过了一个很有趣的夜晚。
老赵长叹一声:“唉!骚婆娘们,没法治!”
梁厚民却愣着不动。春桃的话触动了他。
桂花咬着她那丰润的嘴唇,笑眯眯地望着两位打了败仗的领导。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说话,提了个叫区领导难办的问题:
“梁……书记,赵哥,我的灯……”
“赔你一个!”老赵正窝了一肚子火,无好气地吼了一声。
“油呢?我的那个哥哥出门的时候做了记号的,他回来要打我。”
老赵欲发火,梁厚明拦住他,掏出两块钱扔在桌子上。
然而桂花不要,她有她的道理:“他回来又要问钱是哪个给的……”
“你去睡觉,我的姑奶奶!”
桂花气冲冲地把油灯往桌上一搁,嘟着嘴走了。
梁厚民望着两块钱,蓦地心头一动。是的,给钱她也没处花,打一斤煤油得跑大半天的路。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女人并不可恨,而是可怜!更可怜的是没人觉得她们可怜!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6 12:51
“依我说,小梁,明天回去算了。跟这儿的人贯彻文件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她们愿意让你吼,让你骂,却不希罕你来教育。这些臭娘儿们!”老赵歪在被窝里吞云吐雾,吐痰,发议论。
梁厚民受不了旱烟味儿,更受不了老赵的脾气。糟糕的是还得跟他同床。那位贤慧的桂花也不说搞点水让他们洗一洗。他觉得今夜不大好过去。
“喂,你说呢?”老赵追问他。
“你先睡,让我想想。”他说着,起身走出了厢房门。
天井象一个面向天的大窗口,洒进了月亮的清晖。天井边的走廊那边是黑洞洞的门。门那边是另一户人家。整座古老的房子互相贯通,这一家连着那一家。象一个棋盘,又象一个大迷宫。这迷宫里藏着许多谜语,进到里面,可以诱发人产生猜谜语的欲望。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在这个远离现代文明的地方,梁厚明既不习惯,又感到惶惑。他亲眼看见了,桃花湾女人们的轻浮,放肆,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女高中生的话在他耳边震响。是呀,桃花湾的女人没教养,究竟是谁的罪过?他是新提拔的区委副书记,他没责任。他不愿当官,只想搞专业,过一段日子就申请离职,将来他也没责任。但是,乌纱帽甩不脱呢?一年两年以后,这儿的女人又被人拐骗几个走了,他该不该负责?据领导跟他谈话说,书记不久就要调走,他将是这个区的一把手。他想想自己关于两年之内翻番的设想,关于建设两个文明的计划,再看看眼前的现实,才发现自己把一切都理想化了。第三次浪潮,信息革命,现代化强国,蹲在桃花湾简直想都不敢想!
明天屁股一拍,走吗?
把文件照本宣科地念一遍,算了吗?
骂她们一顿?
…………
不!他摇摇头。
一声狗的低叫,打断了他的思绪。定睛一望,原来走过了好几个天井,来到了另一户人家。狗不是冲他叫的。一条黑影从他身边蹿到大门口,在门缝里向外嗅着。门外有人!他本能地闪到一边。
“喜旦儿!小王!……”
门外的人轻轻呼唤,是个外乡口音。
天井里面的一个门“吱呀“一响,一个女人从里面闪出来,捂住衣服跑向门口。厚重的大门打开了,进来一个幽灵似的男人。喜旦儿猛扑上去,紧紧搂住了那人的脖子,哭着骂起来:
“你这个砍头的,怎么才来?怎么才来?呜呜!……“她开会时受了委屈,泪水没流够。
那人象一截木头,没一点儿反应。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哑啦?”
“我……”
“走,快进去。”
大门闩上了。喜旦儿拖着那个人走进了卧房。
房里灯亮了。梁厚明止不住好奇,走进去向里望,见那男人模样儿挺不错,只是神情沮丧,两手空空。
“你怎么了?受了什么委屈?跟我说。”喜旦儿轻言慢语,将男人按在床沿,她挨他坐下。
梁厚明发现那男的比女的小。喜旦儿象个大姐姐,充满了柔情,抚弄着那人的头发。
“我,我被区委会抓住了。”
“说呀,抓住了。后来呢?”
“他们问我来干什么?我说去桃花湾。他们又问,去桃花湾干什么?我说,找你的。他们又问,找她干什么?我说你是我老婆。他们搜我的身,一千五百块钱,还有东西,全没收了。他们还问,这么多钱干什么的,我不说,他们就,就给我上手铐……呜呜!……”
那男人的头栽进女人怀里,孩子似地哭了。
“往下说。”
“我,我疼的受不了,就告诉他们,我有两个表弟要找个老婆,这钱是,是……他们都没收了,让我写个交代,才放我……要我马上回去,不准我为……我很早就来了,看见有干部,没敢过来。喜旦儿姐,没给你带东西呀!……”
喜旦儿愣了那么一忽儿,忽然笑起来。她扶起男人的头,给他揩泪,没事儿似地安慰他:“别哭了。你人来了我就喜欢,要什么东西!一千多块钱嘛,只当狗衔去了,舍财免灾,我们俩有天保佑,平平安安就行了。在你们那地方赚千把块钱算什么?别哭坏了身子,病了我可不喜欢。你在这儿快快活活的,我做好的你吃,等养得结结实实,我们走他娘!春桃也去。自由恋爱,怕什么?女婿给丈人一千块一万块也不与他们屁相干!”
“那,路费呢?”
“路费……”喜旦儿柳眉一竖,牙齿一咬,“你莫愁,我自有法儿,从别的男人……”
没等她说完,“啦”地一声,她的粉脸上挨了狠狠一巴掌。她摸着半边脸,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圈儿,又咯咯笑起来,一头扎进了男人的怀里。
“我跟你说气话,你就当真……”
小俩口搂到一起了。
梁厚民赶紧走过窗子,往回走。显而易见,桃花湾的女人们并不因抓几个“人贩子”吓得不向外跑了。她们还要走的。这不行!受过高等教育的他,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存在!如果大家都只宣读中央文件而不行动,建设一个文明的世界便是一句空话。他不愿当官,现在却觉得这个官值得一当。当!
他快步走进厢房,推醒了打呼噜的老赵:
“老赵,明天你回去,我留下!”
“怎么,发生了什么事?”老赵迷迷糊糊,摸东不知西。
梁厚民笑了一下:“没有什么事。我觉得,这个地方值得研究。”
“嘿嘿!你算了吧,大学生!你在这儿研究,小心婆娘们把你拉进了香被窝。跟她们讲道理?那才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扯不清哩!”
“我决定了。你把身上的钱和粮票全给我,你回去领我名下的工资。”梁厚明不愿听他那些粗鄙的话。
老赵拍拍被子。被子上压着他的衣服,口袋是瘪的:“我没带钱。在这里出钱也没有用,我给她买的东西,给她了。”
“噢!……”
梁厚民这才知道老赵那一手提包东西的作用。错怪了人家。他自嘲地笑笑。
“那好吧,我们明天回去,后天我再来。”
老赵瞪大了眼睛。
作者: 漫舞雪松湾    时间: 2010-12-16 13:54
认识这位 作家 拜读。。。
作者: 三峡风    时间: 2010-12-16 14:13
拜读拜读拜读拜读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6 14:43
他可是我们家族的人哦,不过高我 5 辈了
作者: 天山    时间: 2010-12-16 14:47

作者: 三月    时间: 2010-12-16 15:16
张老师一些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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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三月    时间: 2010-12-16 15:17
给自己的生活上色
                                               __说说我的画
                      映泉
    四年前年近花甲,一次经济闪失,与弟兄们凑的数百万元差点儿打了水漂。接着一次车祸,头骨骨折,肋骨断了五根。身心俱损,要死不活。哪里也不能去,什么也不能干。可我如老牛拉车一辈子,闲着比死还难受,百无聊赖之际,便想起要画画,便买了一盒子颜料,买了些纸和毛笔,开始画起来了。
    这一画,便一发而不可收,三年如一日,不废朝夕。远安老家和武汉寓所,分别都置了大案,宣纸买了许多,有些不能用,才弄清生宣熟宣之分。画没画个名堂,拉的却是画家的架式。
    颜色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落到纸上,别人不以为然,在我却似看到了另一个大千世界,红白蓝中见到了人所不能见的千姿百态。提笔就画人物,而人物是最难画的。朋友们问我怎么选难的画,我起初茫然,后来我才找到这画人的来由。
    画画,画家赋于它一个美妙的词儿:美术工作、美术创作。在我们老家却不是这么优雅文气,叫“画老爷”。“老爷”,鬼神人不分男女都叫老爷,属于乱涂的意思。那年过春节回老家陪母亲团年,在我出生的村里,一幢幢洋楼替代了过去的土墙屋。村子在沮水岸边,以前河里常涨水,村人墙基便用红砂石,砌得很高。在一处断墙边,我看见了用铁钉在红砂石条上画出的一个人,忽然,那个单线条“老爷”将我定住了。原来那是我上小学时画的。每天上学都得从小巷里穿行,手脚不老实,便乱画。这幅画就是当年放学后的作品。看见五十多年前留下的印迹,刹那间让我眼涩鼻酸。接着,想起了老爹因为我的乱画常常揪耳朵打屁股的惨痛历史。
    跟着而来的,是童年的点点滴滴。
    我的二舅二十岁就死了,他是县供销社的职工,在他那里,包装盒里有宣传画,他都给我留着。有次我拿回好几张,都是长得红嘟嘟的小孩子,我贴在我的床边。在一片灰暗的屋子里,那鲜艳的颜色美得难以形容,与灰色的墙壁对照分明。每日夜晚,我都是在凝视他们中入睡,早晨睁开眼睛,就看见了他们。他们的笑容和那营养良好的长相,伴随我渡过了好几年。我的画欲从那时候开始萌动。墙上,地下,板子上,到处留下了我的画,由此挨打不少。
    厕所的墙上常漏雨,蹲在毛坑板子上,那凌乱的墙上在我眼里展现出了千山万水,鬼神美女。朝霞中一个样,夕阳下是另一个样,为看那幅万花筒似的壁画,常常挨爹妈的骂,因为蹲在厕所不出来,是懒汉的标志。
    那时候不可能买纸买笔,即使偷偷在墙上乱涂,也还得避了老爹的眼睛。
    后来参加工作,在县剧团。那时剧团演戏少开会学习多,大多是念文件,学著作。对年轻人而言,那是个很难受的事儿,我便坐到后排,画前面的人,画人家坐的椅子,画人家的坐相,在前面看却是个认真做笔记的样子。
    现在拿起画笔,心态一下子回到了许多年前。老爹死了多年,不必担心他打我骂我了。没有不分早晚的政治学习了,不必担心被领导发现。现在有钱买纸买笔买颜料了,不必为经济发愁了。原来,画画给我的不仅是画,而是获得了解放的喜悦。落在纸上的一滴墨一点红绿,对比用钉子在石头上的画,简直就是一步登天的快感。我的手腕也似乎与五十多年前接上了,每一点感觉都是那么真实。
    但,毕竟不是儿时了,写了一辈子小说,提笔就想内容,总觉得无内容的画不成其为画。因此,朋友们说我的画一如我的小说,都是现实主义作品。
    一日,我到买纸笔的地方,带着几幅画请那些民间画家们看看。有几位画家看了看,一致评论说,这是五十年代的画法,都老套了。这让我难受了一阵子。几天之后,我便释然。我原本就不是个画家,画画为什么?说到底,还是为了好玩。拿着自己的作品与几位朋友开开心,或者听他们恭维几句,获得一天好心情,便功莫大焉。
    出一次车祸,体验了一次死亡的滋味,再睁眼看世界,与车祸前的世界不一样。什么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什么是“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经历过,才会明白。反之,没有经历过就不会明白。什么是死亡?死亡就是什么也没有。没有声音,没有亮光,连黑暗都没有,自然也没有自己。即使有十八层地狱,看见一个小鬼,也算是幸福的。传说中的鬼狐让活着的人害怕,经历过死亡,就会明白能够看见鬼狐也是一种福气。活着的唯物主义者知道物质不灭,对于死者而言,世界不存在。我想,佛教语中的“色即是空”,就是体验过死亡的人们的感悟。从死亡边缘回来,你会感到,鸡鸭猪狗都是你的朋友,跟你翻脸的人也是至亲,放屁打嗝,吵架骂人,都是幸福的元素。死后没有鬼魂,没有来世,是活着的人最丧气的残酷事实。
    听说加工资,我比别人更关心,不是关心钱,而是要在问工资加多少时体味活着的愉快。自然,画画是愉快之上的愉快。
    离车祸已经四年,离儿时画老爷更远,五十多年了。可我仿佛才来到这个世界上,视线所及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时不时回忆自己的一辈子,竟都像是人家的故事,总有一种隔膜在其间,让我既感到活过来的幸福,又感到陌生的惆怅。无人解释这种现象,无人共同体验这种感受,只有自己独喜独悲。画画,就是寄托这种难以说清的感受的形式。我不停地画,画我经历过的事情,画过去了的一个时代,画我的一点感悟,在画中追忆以往,在画中寻找曾经看见过的一切或想得到的一切。去年扎在远安老家一年,在外人看来,我的刻苦大有卧薪尝胆之势。每夜总在一点左右睡觉,离开时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我的画。早晨七点必定起床,一边掖裤子一边往画室跑,去看昨夜的画晾干了是什么效果。不知冬夏,无论晴雨。六十年来不曾有过冻手的纪录,居然在六十岁后手冻得裂起了大口子。我却乐此不疲,每日兴冲冲干劲十足。
    画得多了,画得久了,我终于找到了画画的动机,原来是给自己的生活上色,给自己退休后的日子涂上一片晚霞。我害怕生命突然被掐断,要尽量饱和生命的每一秒钟。画到纸上的每一笔都给我以奇妙的感觉,这感觉带给我活着的喜悦,带给我死而复生后的百感交集,因此意识到,画画其实是在体验活着的幸福。
作者: 三月    时间: 2010-12-16 15: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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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6 15:19
区委书记方达明从县里开会回来,满面春风,气色很好。事务长老姜很会凑趣,吩咐厨房为他炒了几样好菜,打了一钵蛋汤。方达明吃得很舒服,还喝了二两大曲。要是往常,他是不准这么干的。但现在不同了。他,当乡长,当公社副书记,当公社正书记,当区委副书记,当区委书记,几十年也未能进县委会去住住。而现在,改革之年,他将要去了。县委书记向他私下吹过风,他的职位是二把手。他觉得,改革象和煦的风,直往他心窝儿里吹,吹得他浑身舒坦。“不改革不行呀!”他向陪他喝酒的事务长这么说。真怪,人往好处走的时候思路清晰,表达能力也跟上了,对形势的分析也比较准确。他忽然觉得过去讲话带的渣子太多,是公社干部水平。今后应该这样讲:
“改革,是一场伟大的变革。不革掉那些不合理的东西,建设四个现代化就是一句空话。特别是我们的干部队伍。你看我们县里,许多人都是靠吹牛拍马,搞运动上去的。没有能力还不说,官僚主义也还不说,光那种‘左’的思想就够严重了。这些人不让他们退下来还行?肯定不行嘛!”
姜事务长马上明白过来,方书记可能要上去了,便恰到好处地接上了话:“是的,我完全同意这个观点。说真的,区乡这两级埋没了不少精干的人才……”
“也不是很多。”
“那当然,能领导一个县的工作的,毕竟是凤毛麟角。”事务长的弯子转得极快,接话的水平也不低。“比如说用人吧,年轻的大学生担任领导职务,很多人都想不通,我们区是全县第一个接受大学生的吧?梁厚明同志要不是您,还不知往哪里去哩!”
方达明明知道事务长拍马屁,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爱这马屁,心里受用。好比吃东西,领导者吃点好的,手下人便做了好吃的东西,对工作有什么坏处?因此他觉得事务长的话对上了他的心思。何况事务长没有歪曲事实,梁厚明本来就是自己要来的。
县委书记李光年要当改革的先锋,要把大学生梁厚明提起来当一个区的副书记,第一副书记。有一次下乡,李书记遇上了梁厚明,小梁大谈了一通世界上的科技成就,把李书记听傻了。因此李光年要提拔他。当县委书记在区委书记会上宣布本县有这样一位大学生时,全场震动,一片赞叹声。当李光年谈起自己的打算,问哪个区要这个人时,全场肃静,好一阵子沉默。因为接纳一个,就会挤了另一个,大家共事几十年,挤掉谁都于心不忍。何况人事关系根连着根,藤缠着藤,弄不好碰伤了某人后台的后台,一辈子算完了。
唯有方达明具有政治家的风度。他说:“李书记,给我吧!我愿当副手,让小梁当一把手。您放心,我不把他带出来你撤了我的职!将来的世界是年轻人的!”
这一着让李书记注视了他好一会儿。他们四目相向,心沟通了。
其他一些区委书记们后悔不迭。大家只想到加一个副书记和减一个副书记的问题,完全没想到自己让位这一着。因为自己要让的一定不会让,既亮出了高风格,职位又没丢,原来的副书记也不得罪,一箭三雕。大家在心里骂方达明老奸巨滑。
果然,李光年无意让老方当什么副手。他说:“好!老方,梁厚明这个人交给你了。”接着,他严肃起来,给诸位来了点儿不轻不重的批评。“同志们,我们都是革命几十年的老同志了,在这改革之年里,我们可要跟上形势啊!国家要富强,人民的生活水平要提高,没有人才是不行的呀!我们要争做伯乐,不要到最后背个嫉贤妒能的臭名哟!……”
方达明越想越觉得自己干得漂亮。梁厚明上任之后,他无微不至地关心他,让他大胆处理问题,把小梁的一切哪怕是些微小的成绩都往李光年那儿报。在汇报的时候,他决不谈自己给了小梁什么帮助。他知道,不谈要比谈好。即将来到的升迁,不能说不是因为接受了梁厚明的关系。梁厚明是一颗吉星,吉星高照。
据有关人士透露,李光年也将升迁,到地委去任职。焉知县委书记的职位将来不是他方达明的?如果他当了县委书记,第一件事就是提梁厚明去县里当他的副手。
酒足饭饱,他步出区委会的庭院,遥望着层层叠叠的大山。小梁布置人马下去传达文件了,这很好。但他盼望他快些回来。他感到除了小梁,区委会简直没有可以交谈的人。他要把各种人缘关系,怎样当好一个区委书记,以及在干部队伍中应该注意的各种各样的微妙东西统统告诉他。然而小梁昨天才去,今天肯定不能回来。
转过身来,迎面看见走过来一位年轻女同志。是上面来的!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决不会错。那打扮,那神态,那手提包,处处透着城市里的,有教养的人的标记,虽说这标记难以用语言概括。他含笑走了过去。
认真说,这位“女同志”还是个姑娘,风尘仆仆,但疲惫的脸上漾着笑意。“您是区委会的吗?”不等回答,她接着说,“我姓李,从地区来。”姑娘说着,递过去一个小本本。
方达明接过来,是省作家协会的一个会员证。他扫了一眼就弄清了姑娘的身份!李晨晖。笔名“晨晖”。地区文化局创作室创作员。他对写文章的没好印象,将脸上的笑收了一多半。
“小李同志,欢迎!下乡体验生活?“
“不是。“姑娘摇摇头,”我找梁厚民。他在吗?“
方达明心里一动。听人说小梁的未婚妻是地区李专员的女儿,眼前的这位不正好姓李吗?他马上热情起来,“小梁下乡去了,可能今明两天回来。走,进去歇歇!”
他要夺姑娘的提包,但姑娘不让。他让姑娘在前头走,但姑娘不肯。他只好侧着身子,领着这位搞创作的往里面去。
“您跟小梁同志是?……”他试探地问。
“大学同学。”李晨晖对这位干部印象不错。“贵姓?”
“我姓方,叫方达明,区里工作。”
这就是说,这位是这里的领导。但小李不往领导这个题目上扯。“老方同志,小梁干得怎么样?”
“不错,很不错!”
“不错?”姑娘笑起来,“他连自己都管不住,哪有当领导的才能!”
是了,一定是梁厚民的爱人,李专员的女儿。不然的话,第一不会大口大气叫他“老方同志”,第二不会这么随便地谈论小梁。方达明心里有了底。在楼梯上转弯的时候,李晨晖眼睛一亮:
“他回来了!”
果然,从山里出来两个人,是梁厚明和老赵。姑娘撇下区委书记,飞奔下楼去了。
方达明笑笑,忙去吩咐老田安排客人的住处,又吩咐姜事务长准备饭菜。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6 15:20
如果不是有外人在场,李晨晖一定会扑向梁厚明的怀抱。尽管她思想解放,但这儿不比城市,她终于刹住了感情的闸,停在梁厚明面前。
“咦,你怎么找来了?”梁厚明又惊又喜。
李晨晖抿着嘴巴笑,飞瞟了老赵一眼。
“哦,我介绍一下,”梁厚明指一下老赵,“这位姓赵,区委委员。”接着又指一下李晨晖,“她姓李,是我的……”他不知怎么称呼。
“未婚妻!”李晨晖补了一句,向赵委员伸出了她小而白的手。
凶神恶煞似的老赵忽然变得羞羞答答,将他的黑手藏着。“好,好,你们谈。我去叫厨房做饭去。”说罢,逃跑似地溜走了。
他们快步走进梁厚明的房间。门一关上,李晨晖扔了她的提包,一下子搂住了梁厚明。
“梁书记!咯咯!”
梁厚民望一眼自动闩上了的门。“你怎么找来了?还没回答我呢。”
“咦!”李晨晖松了手,“你写的信,怎么自己忘记了?”
梁厚民想起来了。他给她写信,请她到她老子那儿活动活动,别让他当官。信的最后说:“请他老人家做做好事,我祝他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也就是说,她为这事来的。
“怎么,你求了岳父大人了?”
“哼!他骂你稀泥巴糊不上墙。”
“结果呢?”
“他给县委书记挂电话了,让你去找县委书记。怎么谢我呢?”她等待着梁厚明有所表示。
然而梁厚民的神色却黯淡下来。
“怎么了?”她发现他的眼睛有些浮肿。
“坐下,我跟你说。”他将她按在椅子上,点燃了一支烟。“我的打算变了。你来得正好,帮我拿主意。”
李晨晖本来肚子饿,身子困,喉咙干,还有感情的饥渴,但见他神色严峻,只得把一切都忍着。
“我准备把官当下去。”
“哦?……”
“我昨天到山里去了,地名叫桃花湾。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李晨晖以为他有什么新发现,精神一振。矿藏?稀有动植物?还是自然之谜?她猜测着。
“碾米的碾子,磨面的石磨,还有推磨、碾米的人和牛。”他脸上的肌肉痉挛了一下。
她惊愕得张大了眼睛和嘴巴。
“还有。”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那儿女人多,都长得挺美的。可是,她们却被人作践,被人糟蹋,到头来还被一些领导干部称为不要脸的骚婆娘。她们被人贩子拐骗到外地,回来以后还引起其他女人的羡慕。你知道羡慕的是什么吗?你猜不着。她们羡慕她坐了火车、轮船和身上穿的衣服!你的那些小说我过去认为不错,现在想想实在不怎么样。故事都发生在城市,仿佛那就是中国。不是酒吧就是洋酒,不是舞厅就是宾馆,你爱我我不爱你,他爱你你不爱他,都是这些题目。进了山,才明白了许多事情。如果这些当官儿的不仅仅作作报告,而是比较踏实地关心关心群众,人家怎么会是那样儿!”
她愣着,想象着他描绘的情景。怔了一会儿,她半信半疑地问:“现在政策好了,她们一点儿也没变?”
“唉!有些事是说不清白的。我们这样吧。现在不是高喊打破了大锅饭吗?搞大包干是不是?她们也搞了。可是那些田产量低得可怜!靠那点儿土地能富起来?那么搞副业吧。搞什么副业呢?她们自古生活在那种环境,生活习惯不好,也不懂什么是科学,男女关系随随便便,根本谈不上开发利用资源问题。男人倒常在外漂荡,但我看出来,他们没有经商做生意的能力,顶多凭力气挣点钱。可是他们又好吃好喝,带回家去的只是一些不值钱的小玩艺儿。女人向往外部世界,却又没机会和条件出门。怎么办?只有把自己卖出去,跟人贩子跑。我的转变是从这开始的。”
“说了半天,你打算怎么办呢?”
“去桃花湾!一来去尽尽我的责任,二来呢,我的确需要比较深入地了解一下农村,特别是山区。过去对山区的了解仅仅是风景不错。你觉得怎么样?”
她沉思一会儿,点点头:“有些道理。”
“你同意了?”他抓住了她的手。
“不过,你能自作主张吗?”
“我想,能的,区委书记老方对我很信任。”
“老方?”
“他在县里开会。”
“有几个老方?”
“就一个。”
“噢,是他呀!”
“怎么,你认识?”
“他回来了。”
“好,我去找他!”
有人敲门:“梁书记,请您和小李同志吃饭。”
梁厚民打开门,事务长便端来了几个菜和饭,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等事务长走了,李晨晖咯咯笑起来:
“咯咯!梁书记!有点儿官味儿了!”
梁厚民踢了她一脚。窗外有人。
“麻烦作家向专员解释一下。不为难吧?”
“没问题。”李晨晖狼吞虎咽吃起来,边嚼边说,“我早就认为你不关心时事是不对的,你还跟我犟。算你有了进步。”
梁厚民松了一大口气。
作者: 三月    时间: 2010-12-16 15:22
本帖最后由 三月 于 2010-12-16 15:24 编辑

请看湖北省文联副主席---梁必文---的一篇文章
                                      映泉画画                                                     梁必文
    映泉多才艺,多才艺之人总不安分。以前只知他是著名作家,中短篇小说曾获过全国大奖,长篇小说出版了十几本,可谓成绩斐然。但没有想到的是,他画起画来也颇象那么回事。用他的话说是“一不小心就整出个画家来了”。一年不见,见面就拖出四五十幅画来,让你目不暇接,过目不忘。
     映泉的画耐人寻味,就像他的文学作品一样,总有那么一股浓郁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无声地感染着你,唤醒你的记忆,撩拨你的思绪。他以作家敏锐的目光,将乡村生活中那些常常被人忽略了的却又是情趣盎然的一瞬间捕捉出来,勾勒在画面上,让人忍俊不禁,惊讶不止。猪狗牛羊,无一不在他的笔下栩栩如生。分开看,每一幅画都是一个生活场景,画的背后似乎又都有一个生动的故事隐藏着。而把他所有的画连贯起来,则宛若一幅生动的乡村民俗风情画卷。更可贵的是,许多画上还题有一段值得回味的诗话。那是作家对生活往事的追忆与感悟,对底层人民命运的关怀与咏叹。可以说,他的每一幅画,既是他生活记忆的写照,也是他精神归依的家园。自然、拙朴、不拘一格,处处皆散发着乡情的温暖和泥土的芬芳。
   显然,映泉作画没有师承,便谈不上门派。用专业的眼光看,不无挑剔之处,故有人评价,说他的画属于文人画,也有人说他的画有点丰子恺的味道。其实都不是,映泉就是映泉,映泉的画,只有映泉笔下有。纵观当今画坛,表现山水花鸟鱼虫者众,且山山水水花花草草雷同的多,而表现老百姓生活的少,尤其表现农村现实生活的作品就更少,几乎没有。有的则干脆躲进小楼成一统,搞些拼凑,弄些剪贴,描些古董,美其名曰创新,实则新而不奇,古而不化,其实是生活馈乏、激情衰竭之病态。
    “古云:画者画也,盖以穷天地之不至,显日月之不照。挥纤毫之笔,则万类由心,展方寸之能,则千里在掌;岂不为笔补造化者哉!自古迄今,贤名上士雅好之术画也。”这是宋朝韩掘在他所著之<山水纯全集>序言中的一段话。看来古时候,文人雅士琴棋书画似乎样样皆通。而现在,文人不少,而真正拥有文人襟怀、雅趣、傲骨者则寡。映泉算一例外。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6 15:28
三月真是有心人啊
作者: 三月    时间: 2010-12-16 15:32
三月真是有心人啊
天天笑 发表于 2010-12-16 15:28

呵呵,应该感谢楼主!
为我们远安作家骄傲!
作者: 漫舞雪松湾    时间: 2010-12-16 15:52
在张映泉作家 家 欣赏过此画。。。有幸啦!
作者: 只若初识    时间: 2010-12-16 15:55
张老师的著作我大多荣幸地拥有,嘿嘿!
呵呵,楼主的命题似乎有点问题:你究竟是要介绍张老师呢,还是要转载《桃花湾的娘儿们》?
三月,楼主在介绍张老的书,你咋老打岔呢?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6 16:02
21# 只若初识
我主要想让大家都能认识这位让远安人都为之骄傲的作家
今天把他的代表作发出来好让大家更熟悉他的作品了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6 16:05
当然大家有更多关于张老师的东西都可以发上来让我们了解了
作者: 只若初识    时间: 2010-12-16 16:20
当然大家有更多关于张老师的东西都可以发上来让我们了解了
天天笑 发表于 2010-12-16 16:05

呵呵,我还晓得张老师的血流打得好,老人嘎常拿我们来练脑。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6 16:20
然而他想得太美了。当晚他找到方达明房里,向他谈了自己的打算,只顾谈得高兴,没注意到一把手的表情有些不大自然了。
方达明最初听小梁说要去桃花湾蹲点,以为他呆病发作,便好言好语地跟他绕圈儿:“你说的是呀!我们农村,特别是山区,虽然三中全会以后发生了可喜的变化,但彻底改变还要费很大的气力。不过呢,我们也要看到另一面。今天我们镇有农民就买了汽车嘛。”
梁厚明当官不久,不知顺风使舵,犟着说:“落后的我们也要抓紧。何况桃花湾的问题不仅仅是一个物质落后的问题。任何一个好政策,如果没有付诸行动,它就会变成一纸空文。桃花湾的问题暴露出各级领导对他们关心不够。那些女人真可怜!”
方达明刹那间变了脸色。桃花湾几十年来就是他的领地,这小子的意思岂不是否定他几十年的政绩?这个问题一捅出去,必然会成为他的竞争对手的杀手锏。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要来的这个大学生未必就是一颗福星,仅仅去桃花湾一天,就给他造成了多么大的威胁。但这位大学生又得罪不得的。他可以通天。他边想主意边搭话:
“你说的是。不过你去那儿……不太合适吧?你得掌握全盘,怎么可以去领导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山寨呢?”
梁厚民书生气十足,继续讲他的合理性:“抓一点,取得经验,可以更好地带动全面。我们区本来就是个山区。”
“那……过几天再说吧。我们明天开个碰头会,我把县扩大会的情况讲讲,后天起就召集各乡正副乡长开会,会期三天……”
“会我就不参加了吧。我想尽快去。文山会海,已经浪费了多少时间!”
“你准备什么时候?……”
“明天走。”
方达明见这家伙象一条犟牛,又气又恼。转而一想,不如随他去吧!弄不好他到处发牢骚,不但让一些对头知道了,说不定还会传到李书记那儿去。再加上他的岳父是专员,未婚妻是一支笔杆子,惹恼了他们可不是玩的。于是他顺水推舟:
“你一定要去,也好。不过可要留神。那里的女人名声可不大好……”
“这是偏见!”梁厚明颇为气愤。
方达明简直哭笑不得,只好打住话:“对,你说得对。你去吧,有事我派人通知你。”
梁厚民走了。方达明长叹一声,歪倒在床上,顺手拿起一本小人书。这是他儿子的。
但他看不进去。桃花湾,那是个撩人心慌的地名。伴随着这地名,一张桃花似的脸在他眼前晃动。那里,也有他人生悲欢的记载。二十多年前,他参加革命不久,曾到那里工作过。一群美丽的姑娘中有一个最美的,她叫凤儿。凤儿爱他,他爱凤儿,并偷偷地山盟海誓:白头到老,永不变心!不想后来他发现凤儿是个没爹的孩子。回到乡政府以后,他硬着心肠再也没去那一方。好在凤儿不会写信,并没有谁知道这件事。十年后,当公社书记的他在“文化革命”中丢了权,罚到桃花湾改造。在那儿,女人们并不因为他成了“坏人”就不欢迎他,相反,对他的体贴关心远远超过了他最得意的时候。桃花湾的女人们会伺候男人,贴心贴肝;桃花湾的女人们精力旺盛,不知忧愁,热情大方,他受到感染,头上几根因革命而发白的头发竟变黑了。桃花湾的女人不知抗拒男人的进攻,在那幽暗的房里,他也做了一些尴尬事。好的是那些女人从不打小报告,使他安然无恙。只有那位被他抛弃的凤儿,那位后来变得风花雪柳的凤儿,在接他吃饭的时候奉劝过他几句话:“你是贵人,别让她们污了你的身子。”啊!男人在桃花湾的作为受到良心的折磨,那是堕落呀!那些女人,真象一条条美女蛇,让他“污了身子”。他从此不再去那个鬼地方,然而在酒足饭饱的夜晚,又时不时怀念那一个个良宵,一张张笑脸。
大学生书记要去那儿工作,会不会挖出那些尴尬事?……
笃笃!笃笃!
轻轻地敲门声后,传来轻轻的问话声:“方书记,您睡了么?”
“进来!”
进来的是老田,一位在桃花湾栽了跟头,至今没有恢复元气的老委员。如果不是那些该死的婆娘,他的职位稳稳的要比老方高。
“方书记,我来请示一件事。”
“什么事?”
“前天我们不是抓了个江苏佬吗?”
“不错。”老方在县里听过老田的电话汇报。“怎么样呢?”
“我们没收了他的钱和东西。”
“是的。”
“勒令他两天之内离开本县。”
“我知道。”
“那个人没走。”
“在哪儿?”
“桃花湾。”
“唔?……你怎么知道?”
“小梁书记说的。”
方达明想了想:“你告诉他,叫他把那个家伙赶走!”
老田苦笑了一下:“小梁书记说,要把没收的钱和东西退给那个人。”
“什么什么?”方达明从床上蹦了下来,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是什么理由?”
“他说,那个人不是人贩子,他跟桃花湾的女人结了婚,两厢情愿,受法律保护。至于另一个姑娘,也是自愿爱上了那个人的表弟,人家愿送多少钱是人家的自由,不是买人的。”
方达明傻眼了。没收钱财,勒令出境是他在电话中指示干的。他从来说一不二,过去这样干无人敢说不对,现在身边一个大学生,站在他从没有想过的角度看问题,这一来岂不是干了违法勾当?如果不是这个混帐大学生,全区之内就决不会有人认为这样干不好。他更加明白自己干错了事,把大学生要来是真正失策了。愣了好一会子,权衡利弊,他终于作出了明智的决定:
“小梁考虑的是对的。老田,把钱和东西给小梁带去吧。”
老田看出了老方的言不由衷。他答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走。
方达明发现姓田的有些喜形于色。“等一等!”他叫住了他。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您还有事?”
“呃……桃花湾那个跟你……叫什么?”
老田的脸铁板一块,毫不涩口地回答:“菊香!”
“她是干部吧?”方达明若有所思。
“是的,妇女队长。”
“噢!”方达明点点头。“我想,虽然搞了责任制,领导的责任更应加强。这个同志总的说还是不错的。我想让她来参加学习。那里的队长去城里搞副业,没人领导,你说呢?”
“好,好!”
田委员一边说,一边退了出去。
方达明送走了田委员,关上门愣了好一阵子,自己笑了起来。梁厚明不也是个男人吗?对于一个年轻男人来说,无人能够干净地从桃花湾走出来,管他是不是大学生。桃花湾除了美人还有美景,他会在那里走桃花运,他会在那里做桃花梦,他会赋予那种肮脏勾当一种诗情画意。等着吧!到时候他会来寻求保护,请求宽大处理的。他方达明对于失去了竞争能力的人总是宽大为怀的。他觉得自己多虑了。怎么开始的时候没想到这一点?他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第二天吃罢早饭,他决定亲自送小梁书记一程。不想梁厚明的房门锁着,人走了。他跑去问事务长,梁书记的客人昨天夜里睡在哪儿?事务长说,睡在客房里,今早交了一块五角钱的住宿费,搭车走了。方达明沉默了。未婚妻分住,在区委会是第一次。家属交住宿费,也是第一次。
老田凑过来,在他耳边悄悄说:“菊香,我已经……请小梁书记通知她。明天报到吧?”
“菊香”二字说得充满了柔情。
方达明厌恶地瞥了老田一眼,在心里骂:无耻!梁厚明的行为令他肃然。看来,这位大学生有自己的主见,决不会象以往提拔的干部那样依附于他。他愣了好一会儿。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6 16:21
梁厚民挑着一担被窝行李,捎带上那个江苏人的大提包,吱呀吱呀,往桃花湾进发。其实行李大可不必自带。但上大学前他去农场当过知青,大学毕业后又东调西调,总是自挑行李。如今当了一个区农民的父母官,思想还没适应,说起下乡,便很自然地卷了铺盖。
他现在要去干一件实在事,感到心底踏实,精神爽快。当官才几个月,真把他给憋死了。开不完的会,传达不完的文件,办不完的集训班。本来一个钟头就可以解决的会,却非搞一天不可。动不动下通知开三天会,搞得下面鸡犬不宁。一个文件半个钟头可以念完,拖拖拉拉念两个小时。讲话拖腔带板,仿佛不这样就亮不出身份。对群众张口就训。相互间抖老底,揭丑闻。说话打官腔。没有自己的观点。夜晚打牌,早晨睡懒觉。占群众的便宜,下乡吃饭不给钱……他一百个不习惯,又十分害怕自己将来习惯了,变成一个官油子。说实在的,他觉得桃花湾的女人们要纯朴得多。
他走在一条山冲里。朝霞在前面飞起,布满了大半个天空。小河顺着山脚左盘右绕,清澈的水中反射着霞光。这水,是从桃花湾那儿流出来的。一溜花瓣在激流中漂荡。不知为什么,他的心口有些发疼。他觉得这些花瓣跟那些女人有些相似。它们流过来了,流过来了。小小的回水,把它们扯成了一条线,怯生生顺山边飞快绕了个“S”形。但紧接着是下滩,翻卷浪花把它们打得七零八落,经过他站脚的石墩桥,已经各自分离,被浪花淹没了。他站着不动,失神地望着滩下。一瓣出现了。又一瓣出现了。它们又重新成了一条线。然而却只剩下一小半,随水漂去了……
再前进时,他的心头沉甸甸的,有些打不起精神。
他生在城市,长在城市,对于大山只有抽象的概念。长大后也曾下过乡,但那是城郊的乡村,跟这里是不能比的。他也觉得自己的国家跟发达国家比是落后的,但他作比较的例证是科研设备、资料贮存技术、信息的传递诸方面,根本没想到石碾石磨存在。他喜欢看报纸,在报上看见拐骗妇女的事实以后,内心充满了愤怒,却万万没想到有女人愿意卖自己,并不觉得自己受了凌辱!还有这些干部,对这种现象熟视无睹,麻木到如此程度!……他用知识分子的脑袋思考这一切,越想越感到愤怒,感到沉重,却没有认真想自己去干什么,怎么干,以及结果如何。
前面有个山嘴,他听见那边有人的说话声。转过湾,却没有发现人。
“咦,怪呀!”
他自言自语,愣头愣脑挑起担子转了三百六十度的大圈子。是耳朵的毛病,还是自然界的奇迹?正觉得应该研究一下,忽然看见山坡上有小树在动。
“是谁?”
几个人从灌木丛中伸起腰,拔脚就跑。是往山外跑的。他以为是什么歹徒,却又发现是一男一女。难道大天白日在野外干那种勾当?他不想管这事,掉过身准备走,又觉得那女人的身影有些熟悉。终于,他认出是喜旦儿,那男的是她丈夫。他们要出走了!
他歇下挑子,喊道:“喂,不要走!”
那两个人显然发现了书记,以为被他抓住没有好的,便越跑越快。
他见他们跑上了山垭,想了想,便顺河道往回跑,想在山垭那边拦住他们。
不想,身后传来一个姑娘的叫唤:
“梁书记,等一等!”
他回头一望,原来是春桃,那位女高中生。他大喜过望,忙说:“春桃,你往上追,我去那边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跑了!”
春桃不动,冷笑一声:“他们走是我的主意,要处理就处理我吧!”
“你说什么呀?”
“是我怂踊他们走的!”
梁厚民这时才明白,他们是一路的。他来不及多讲,说了声:“你等着!”拔脚就追。他练过长跑,追上那两个人不成问题。
那两个刚从山坡上跑下来,他便追上了。喜旦儿已经累得张大嘴巴,脸色发白,由那男的搀扶着。他们见逃不脱了,等书记走到他们面前,忽然双双跪倒下来。
梁厚民心里象被刀子捅了一刀,说不出话来。
“梁书记,”喜理儿低垂着头,哀求道:“都怪我不好,你饶了他吧!”
“不,是我……”那男人说。
春桃追上来了,对准喜旦儿一脚:“起来!没狗屁本事,还追求幸福哩!你凭什么给他下跪?奴才相!”她显然是冲书记来的。
“春桃,别这么说……”喜旦儿生怕得罪了书记。“梁书记,春桃年轻……”
梁厚民被提醒了,忙说:“不,春桃说得对呀!你们干吗给人家下跪呢?快起来,快起来。”
然而他们不起来。他们要得到不惩罚他们的保证,然后才起来。
梁厚民叹了口气:“我怎么会惩罚你们呢?惩罚一个人不是哪个人说一句话就能惩罚的呀!我喊叫你们的意思是想跟你们说说话,说完了你们愿走就走,愿留就留。你们结了婚,是夫妻,受法律保护,怕什么呢?快起来。”
两个人仍跪着,疑惑地望着梁书记。
这下把梁厚民难住了。拉吧,必须先拉女人,女人不起来男人也不会起来,可他没接触过李晨晖以外的女人,伸出手,又缩回去了。劝吧,这两个不听,非要他答应不整他们不可。他怎么有本事整人呢?实在没必要也不应该那样许诺。他心里一急,不觉吼了一句:
“起来!”
不想这一下见效,两个人起来了。难道他们真的听骂不听劝?他摆了摆头。真是恨铁不成钢。
“你们哪!真没办法。”他从衣袋摸出一千五百块钱,扔到他们面前。“自由恋爱结婚是合法的,没收你的钱,是非法的,我已经给你带来了,拿着!一提包东西也给你带来了,跟我去拿!”说罢,他转身就走。
那男人飞快捡起来,又飞快地数了一遍。不错,一千五百块!他们两夫妻对望一眼,快步追上去。男人边跑边抽了一百块捏在另一只手里。他想跟书记表示一下意思。
春桃茫然了。她是要跟喜旦儿他们一起走的。此时她进不好,退也不好。脚边有个小卵石,她一脚踢进了河里。
梁厚民取下那个笨重的提包,喜旦儿两口子已经追过来了。
“梁书记,我们……”喜旦儿脸上露出了抱愧的神色。
“好,算了。”梁厚明将提包提到男人的面前。“真不知你们怎么想的。动不动给人下跪,拜官老爷呀?谁欺负人就跟谁讲道理,谁不讲理我就告他!当官的更要讲理!怕什么呀?大家都是公民,谁怕谁?”
他要借机开导一番,但那个女人不断点头,不断称“是”,听领导训话哩!他意识到腰杆子不是一下子可以长硬的,便打住了大道理。
“你们没钱,打算路费怎么办?”
喜旦儿说:“我们提了些木耳,去路上卖。”
“我沿路认识一些人,可以找找活儿干,边做活边往家走。”那男的回答。
“你们没证明,在路上又被人家当坏人抓起来怎么办?”
两口子傻眼了。
“你们为什么要离开家乡呢?”
“这儿……太穷太苦……”喜旦儿总算说了一句真心话。
春桃已经凑过来了,梁厚明接着问她:“那么你呢,也是因为家乡太苦?”
春桃沉思了一忽儿,说:“是原因之一。”说罢,她将脸掉向一边。
梁厚民点点头:“我明白了。桃花湾不但穷,而且被人看不起,所以你们要走。说真的,我前天晚上听了春桃的话,才决定到你们这儿住段日子,跟大伙儿想想办法。没想到,你们要走。要走,也留不住。这样吧,我给你们写封信,你们到区里找秘书开张证明,不然,你们走不多远就又被送回来了。好不好?”
喜旦儿犹豫了。区政府她不敢进去。梁书记做了好事,还没报答。钱和东西归还了,还没跟妈讲。她跟男人嘀咕几句,说:
“梁书记,我们跟你回去,过两天再说。双喜,帮梁书记挑担子!”
双喜答应一声,挑起担子就跑了。
梁厚民盼的就是这个结尾,高兴地笑了。
春桃立在原地,失神地望着山崖。那里有几只鸟在叽叽喳喳地嬉戏。
“春桃,”梁厚明走过去,“你是个高中生,我们直话直说。他们可以原谅,可以理解。可你呐?怎么可以这样不负责任?”
“负什么责?谁对我负责啦?”
她怒气冲冲,身子一扭,追双喜去了,把书记撂在后面。
喜旦儿凑了过来:“梁书记,这是双喜……”她摊开白嫩的手,手里有一百块钱。
“你又来了!”他真的发火了。
喜旦儿瘪瘪嘴。
作者: ■三峡丿情缘    时间: 2010-12-16 17:36
喜欢他的书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6 18:13
听说那个白面书生又来桃花湾了,是一个人来的,桃花湾的女人们不知多高兴。难得来个男人,又是这么体面,这么高贵,谁不喜欢!人没到,她们就挤在高坎的稻场边站着,并且管好了自家的狗。梁厚民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路高一脚,低一脚,费尽心机,也拉不起老赵那样的大架子。上了稻场,他的额头和脊背都冒出了汗。那些女人笑眯眯地望着他,象看西洋景。他不知说什么,往哪儿走,尴尬死了。幸亏双喜走了过来。双喜见过世面,说话比那些女人腼腆,办事却比她们大方。
“梁书记,您先去我们那边歇会儿,东西不知您安哪儿,您打算住哪儿?”
是呀,住哪儿?打量这些女人,似乎都欢迎他,似乎都在用眼神传递心愿。他想了想,觉得还是桂花那儿好。屋在中心点,四面可以通,那厢房和天井也很有意思。
“桂花姐,住你那儿吧。喜欢吗?”
没等桂花回答,有个婆娘抢着说:“喜欢!桂花早把被子洗了,等着哪!”
桂花脸一红,嘻嘻笑着,给了那女人一掌。
女人们都乐了,嘻嘻哈哈,放肆起来。那些挑逗的话简直叫人不敢听。
但梁厚民忍着,也跟着笑。他觉得一本正经是没有好处的。
女人们有的抱被子,有的提盆子,有的拿挎包,簇拥着他往桂花家里去。桂花被人挤过来,肩膀撞上了梁厚明的肩。梁厚明没在意,女人们却笑得更厉害了。因为这阵势很象新人入洞房。
梁厚民稀里糊涂走进厢房,他解开提包,拿出了几大包糖果。这是他昨晚买的,想用这玩艺儿打开局面,取得人们对他的信任。殊不知这样一来,效果却是相反的,人们把当成了够意思的混蛋。根据女人们的经验,来桃花湾的男人只有两种,训女人的官和玩女人的客。
女人们放肆地笑,边吃边偷偷往衣袋里装。
“哟!”一个女人惊叫,“小梁哥哥还带着灯和煤油呀!照桂花绣荷包呀!”
一盏新台灯,两斤煤油,实在没什么特别之处。然而女人们左看右看,总认为这灯不同一般。梁厚明只好解释:
“前天开会打破了桂花的灯,我买一盏赔他。供销社买的。”
她们不听解释,径自按照自己的想象说话:
“今晚上要点上哟!”
“把灯捻得亮亮的,好好看看,桂花!”
嘻嘻哈哈,叽叽喳喳,越说越不象话。
梁厚民总算明白了些,禁不住耳热心跳,“哎呀,我差点儿忘了。谁是菊香?”他要借机溜走,摆脱她们。
女人们都不笑了。也不回答。
“谁是菊香?”
还是桂花回答了:“她在后头住。”
“好,我去通知她开会。”说着,他跑了出去。出了大门外,他的心才平静了些。
他绕过大屋场,向后面的一户人家走去。他以为那是那个菊香的家。这儿的房子都在坡上,一层比一层高,站在上一层稻场里可以望见前一层屋顶,也可以听见前面人家说话。
门开着,但没见人。
“有人吗?”他叫道。
堂屋里的一个门开了,出来的却是春桃。她紧带住卧房门,很不友好地问:
“你来干什么?”
“找菊香,找错了门。”他想走,又一想,不忙。“我又没得罪你,干吗这种态度?”
春桃走过来背靠大门,胳膊抱在胸前,眼望一边,将大门堵着。
梁厚民正不好下台,发现通厨房的门里出来个五十来岁的女人。那女人一边揩手,忙忙地跑出来,满脸带笑,露出一排整齐却发黄的牙齿。显然,这是春桃的妈。
“哟!来客了呀!快坐,快坐!”
春桃瞪了她妈一眼,身子一扭,进去了。
老女人请梁厚民坐下,跑着碎步进里间提出一壶茶来。一个糊得很脏的茶杯她不用水洗,却用一个发黑的毛巾狠擦。那尖得钻心的的磨擦声叫他受不了。
“同志,您是梁书记吧?”
“是,是。我的名字叫梁厚民。”
“这名字好,这名字好。”
老女人脸上是讨好巴结的笑。她倒出一杯茶,简直象红糖冲的水。梁厚民实在不敢喝。但他要立住脚,就必须入乡随俗,便硬着头皮喝了一口。水冷不冷,热不热,味苦得要命,直卡喉咙。
“梁同志,方书记还好吧?”
“您认识他?”
“认识!”老女人很自豪地一点头,白脸上焕发出光彩,眼神流露出幸福感。“我们很早就认识了。还是五,五七年,他住我这儿,几个月呢。那时候我还小,他们叫我‘凤儿’……他走的时候说给我写信,他还来的。单位上工作忙,哪儿抽得出时间?我晓得。以后他……”
“妈!”春桃突然出来,恶狠狠地瞪着她妈。“你去干你的,我跟梁书记还有事。”她提着暖水瓶,拿着一只玻璃杯。
老女人神色黯然,无言地起身,往后面去了。春桃坐下,给梁厚民倒了一杯开水。
梁厚民正听得入神,忽然被春桃打断,本能地意识到其中有什么文章。
“你怎么可以跟母亲这么说话?”
“女儿不象女儿,母亲不象母亲。”
梁厚民听见话里有话,不便再问。喝了口开水,他推心置腹地说:“春桃,我在路上说的不是假话。真的,我是前天听了你的发言才决定来的。我发现这儿人们的生活不大正常,真感到吃惊。我模模糊糊地觉得这与我们领导者有关。现在组织上让我参加了这个领导班子,我就不能让这个地方被人遗忘。决定行动之前,我就想到了你,你是受过教育的,我来了凡事都想跟你商量。你有什么委屈,有什么难办的事,尽管跟我说好了。我希望你暂时不要离开。我们共同努力,看能不能改变一下人们的生活。你说呢?”
春桃胳膊肘支着椅背,手托下巴,显然在听。但她没有回答。
“你考虑一下吧。”梁厚民站起身来。“告诉我,那个叫菊香的在哪儿?”
“左边。”
她总算正面回答问题了。梁厚民觉得他取得了初步的成绩。
出得门来,听见母女俩吵起来了:
“你怎么这样跟人家说话?人家问话你理都不理!”
“都象你那么说吗?你跟姓方的好过很光荣还是怎么?人家看你象狗屎,你自己不知趣!还跟人家讲,讲!”
梁厚民不喜欢了解人家的隐私,快走了几步。不过他已经知道了一点,春桃母亲跟方达明同志相好过。如果不是亲耳听见,他真不敢相信象老方那样的好领导会跟这么个女人有瓜葛。他感到桃花湾不那么简单,隐藏着许多秘密。
前面一家门口斜靠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不住地嗑南瓜籽。她在听她斜下方的春桃家母女吵架。看见书记正朝她走来,她将手里的瓜籽塞了裤口袋,直愣愣望着来人。
“这儿是菊香同志的家么?”梁厚明问。
“是呀是呀,我就是。快请里面坐。”
菊香忽然满面笑容,把客人往里让。
屋里整得乱糟糟,脏衣服搭在椅背上,椅子上糊着泥巴,饭桌上剩着菜汤,还有鸡屎。菊香边收衣服,吹打椅子上的灰,一边喊叫:
“囡子,烧茶去!”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从外面跑进来,不眨眼地望着客人,一边走进厨房。梁厚民发现,小姑娘长得挺美,但却穿得破破烂烂,腿上仅穿了一条露出脚踝的灰土布裤子,脚下的破鞋太大,一走“啪啦”一响。
“同志您请坐。”
梁厚民坐下了。那女人两眼望着他,等他开口。她脸上泛起红潮,胸脯蹦跳着,呼吸有些急促。显而易见,她希冀着什么。
“你是妇女队长吧?”梁厚明问。
“是,是!”女人控制着激动,声音仍不免有些颤抖。“没有免我的职。”
梁厚民点点头:“老方去县里参加了扩大会,要向下面传达一下。你明天去。开三天会。”
“哎!”菊香毫不掩饰地笑了。“同志,您就在我这儿吃晚饭。桃花湾现在就我一个干部,理应在我家吃。过去领导来了都住我家。我烧饭去,好吗?”
梁厚民想了解一些情况,便点头答应了。
他想趁吃饭了解一下情况,跟妇女队长拉一拉,不料计划落了空。菊香丈夫回来了,他是一个酒鬼。
这位菊香读过几年小学,二十多年前堪称桃花湾的知识分子。漂亮的脸蛋加受过几年教育的头脑,风骚的性格加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巴,赶上四清,便很自然地成了桃花湾的走红人物。她说的不错,上面去了人大都住她那儿。她常出山开会,吃的东西多,因而做菜的技术在桃花湾成了第一流的。那时候她的家决没有现在这么糟,第三世界穷,但总统不一定很穷。把这道理缩小到桃花湾的范围,就不难明白她的家境为什么好。她的工分比别人多一倍,年底结帐人家没有进帐,但她有。干部来了住她家,队里补粮,干部还出钱出粮票,她得双份。国家救济,也总有她一份。出外开会,吃了喝了还发工资,队里又给她记了出勤。还有喜爱她的领导们,总是想方设法让她多得几个。总而言之,人民公社一大二公的优越性她是体会到了。至于常往这儿跑的干部跟她的关系,那是说不清白的。领导人是否真的认为她是个人才而认真培养她?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但她的确要求进步,这从她的个人问题上就可以证明。
当初不知是哪个领导出于什么目的,对她说,让她找个真正的贫农出身的农民,她为了表示只干革命不图名利,当真找了后山一个穷得不能再穷的年轻人。这人是个宁住岩洞而不愿造房的角色,唯一的本事是会喝酒。正愁找不到老婆呢,忽然有个如花似玉又前途无量的姑娘愿意嫁给他,真把他喜坏了。人家一提,他就连连点头。提亲不多久,他就穿着崭新的救济衣服上门做女婿来了。在这个家有酒喝,所以他对老婆言听计从,来了干部就自动让开,倒也很知趣。不想老田那次来了,刚好家里没了酒,两口子顶了几句嘴,他半夜便抓住了老田,闹得老田降了级,他老婆也被人冷淡了。从那起再也没干部住她家了。
再不搞运动了,人民公社没有了,大队成了村,菊香便彻底失去了作用。没宣布免职,但也没人用她。她跟桃花湾其他人一样,不干就没收入,因此家境日渐窘迫了。她比一般人更糟糕。别的家还有别的男人来往,她却没有当百姓的朋友。她放不下架子,别人也不想高攀。每天,她懒洋洋什么也不想干,只是无休止地怀念那美好的过去。
今天来了梁书记,而且通知她去开会,这一喜非同小可。她罄其所有,做了几碟好菜,却没有想到丈夫好久没吃到下酒菜。那男人如今比她腰杆硬,她的屁股挨了他不少家伙。那男人是那晚开会几个灰不溜秋中的一个,回家看见桌上的菜,马上进房提来一瓶酒。
“来来来,梁书记,难得您上我家,我敬您一杯。”
梁书记没有酒量,不想喝。那男人不高兴。
“梁书记,您是瞧不起我吧?”
梁厚明只好端起酒杯,让他斟。
“哎,这才对了!当领导的嘛 ,就得学会喝酒。您看过去的英雄豪杰,谁不会喝?”原来这家伙还知道一些古典。
梁厚民勉为其难,一口酒下肚,脸上红了。想问问情况的打算便无从说起了。
“梁书记,再来一杯!这一杯是代我老婆敬您的。您无论如何要喝!”
菊香自栽了那一跟头之后,很有些后悔。现在时来运转,虽然酒桌上有些意马心猿,但她还懂得这个“运”转得不容易,要珍惜才是。她向丈夫递眼色,丈夫不理。她只好用脚在桌下蹬他,示意他适可而止。
谁知不知趣的男人三杯酒下肚便失去了控制。他把眼一瞪,酒杯使劲一搁,骂开了:“你的脚放规矩些!我可不是姓田的那王八蛋!勾什么勾?有话在桌面上说!”
菊香满面羞惭:“你……”
“我怎么?我不象你!我跟梁书记喝酒,哪点见不得人?……”
梁厚民见他两口子吵起来,而且拖带出了田委员,心头很不是滋味儿。他借机站起来,劝解他们几句,假说头痛,起身告辞了。
在外面冷风一吹,他的脑袋清醒了些,才发现天早黑了。在这儿他才能看见黑夜,真正的黑夜。在城市看不见夜,在区政府仅看见一半,在这儿能看见它的全部。一钩弯月正往山那边沉没,大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天上几颗寒星冷漠地俯视着人间,河水发出永不变化的单调声音。他忽然感到孤寂,心头涌起一股忧伤。此时此刻的每分每秒,世界上该有多少新的发现啊!而这里,人们却消极地活着,这么早就沉沉入睡了。唉!
他踉踉跄跄摸回住处,见厢房还亮着灯光。他迫不及待地要躺下,走进去扒开蚊帐,不觉大吃一惊,桂花睡在他的床上!
他象中了雷击,木然呆立在床前。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6 18:14
“你回来了?”
桂花掉过脸来,那脸上布满了红晕,一双眼睛有些迷朦,嘴角漾着温情的笑意。梁厚民呆若木鸡,脑子一团乱,直愣愣望着这个娇憨的女人。
“你喝了酒?”桂花伸出她丰腴白净的胳膊,要摸他的头。
他醒悟过来,退后一步,不觉双眉聚拢,拉下脸来。
“你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了?”女人睁大了眼睛,傻头傻脑的。
“起来!”他命令一声,转过身去。见桌上有一壶茶,倒了一大杯灌下了喉咙。
他听见后面慢吞吞起床的声音,穿衣服的声音。
桂花趿着鞋,掩着衣服走到门边,回头亲亲地说,“这盆子里有水,你洗一洗。茶是晚上泡的。要是看书看饿了,厨房碗柜里有东西。”她不觉难堪,也没有怨恨,表情十分自然。梁厚民觉察自己太过分,便把声音放平缓些说:
“桂花姐,以后可别这样。”
“到底怎么了?”她满脸愕然,“我做错了什么事?”
“你怎么……”他不知怎么表达好,“你不能睡这儿,人家看见……”
桂花脸一红,咯咯笑起来。一排白牙齿在灯下闪光。“你想哪儿去了?你没来之前我一直睡这屋。过去来了干部都住菊香那儿,刚才我去了,没进屋。见你们喝酒,以为你往她那儿,不来了。看把你吓的!”说着又笑起来。
这下该梁厚民愕然了。他的脸蓦地一阵发烧。你呀你呀!他暗骂自己,怎么老把人想得这么坏?上次对老赵,这次又对桂花,怎么搞的!再看茶和盆里的水,他有些抱愧了。
“噢!”他点点头。不过他仍感到疑惑,“你怎么没估计到我可能回来呢?你可以到你的床上睡嘛。”
“那房里,我……”桂花微微颤栗了一下。
梁厚民冷静了下来,她的些微表情让他心里一动:“坐坐吧。”等桂花坐下后,他问,“那房里怎么了?”他正想多了解一些东西。
“我怕……”声音轻而发颤,眼里也失去了光泽,变得暗淡下来。
“你怕什么呀?”
“怕……这么大一座房子,就我一个……”
桂花满不在乎的神气没有了,显得可怜。她的头越垂越低,凝望着火盆里的一点余火。梁厚民这时候也本能地感觉到,房里弥漫着一股阴森森的冷气。上次来时她说丈夫去搞副业了,但他总觉得这家里没有男人。古老的房子被一道看不见的阴影所笼罩。
“你丈夫到底去哪里?”
“我那个哥哥……”桂花似乎不愿说。
“他在城里?”
“死了!……”回答干巴巴地。
梁厚民仿佛被摔进了冰窟窿,打了个寒噤。“桂花姐,你怎么……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不知忧愁的女人,原来有满腔辛酸。她有些悲戚地说:“我儿的爹,听说……城里能赚钱,他就去了。是前年的事。听说,跟盖房师傅做,做小工……一天赚两块……他花钱谨慎,一天花一块,还给家里攒一块……听说挖墙脚是包的,他连夜挖,上面石头塌下来就把他压,压死了……在城里死人不准埋,他们把他烧了。给我送回一罐子灰,两百块钱……”
梁厚民听到这样的伤心事身上直打哆嗦,不知是冷,还是被桂花的话震惊了。城里搞副业的情况他倒是知道一些。现在城市建设发展很快,许多农民进城搞建筑,但那些人有技术,在外面的适应能力也极强。他们包下一幢房子的工程,跟甲方定下合同,包工包料,然后雇用一些没技术的人去干脏活累活,一天发两块左右的工资。房子修好,他们赚了一大笔钱,跟做小工的也就没有了关系。那些做小工的大多是山区的忠厚老实人。他想象得出,桂花男人怎样在那里拚命干活,又怎样领到一点可怜的工资。去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回来却是一罐骨灰……老天爷,一条命,两百块!赔一头牛也决不止两百块呀!然而那临时施工队并没有承担责任的义务,说不定这两百块是出于同情而施舍的。
桂花刚才说什么?“儿的爹”?也就是说,她还有个孩子。那么孩子呢?
“你的孩子多大了?”
“七岁……”
“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叫,叫盼睛,下雨天生的……”
“怎么没看见?”
“他,他跟人走,走了……”
“什么?”
“跟浙江人走的……”
“给人家了?……”梁厚民的脑袋在嗡嗡发响。这个女人,竟干出了这种糊涂事!他不由得严厉起来,“你说,是不是把孩子卖了钱?是不是因为孩子碍了你的眼?我不相信你连个孩子都养不活!老实说,你卖了多少钱?”
女人惊慌地抬起头,忽然眼泪巴巴地。她急急地分辩:“不,不是卖了,真的,我没要一分钱,还给了那个人五十块。呜呜!……”
“说清楚一点,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人在后山伐木队呆过。我跟他……很好……以后伐木队解散,他就走了。去年他又来了,住了几天。我求他在这儿安家,他不。他说这里太穷,太偏僻了。他还说,可怜我的盼睛,读书都没地方,将来也不会有姑娘嫁到桃花湾的。他说他们那地方很好,孩子能念书,将来也有事做。他说他没有孩子,叫我把盼睛给他。我舍不得,可又一想,他长大了怎么办呢?我不能让他跟他爹一样……”
“那个人在哪儿住?”
“浙江。”
“浙江那么大,是一个省,懂吗?是哪个县?哪个乡?哪个村?这些他都没说吗?”
“说了,我忘了……”
梁厚民的心在阵阵紧缩。他想起了贩卖儿童的犯罪分子,想起了那些用小孩作晃子骗人钱财的恶棍!他亲眼看见过,一个垂死的孩子面前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孩子怎么得病而又无钱医治,骗取善良的过路人们的同情。其实那孩子是被迫喝了药……
“我的天哪!”他不由自主地叫一声,喉咙发干,又喝了一大杯茶。
桂花想起了孩子,越哭越伤心。桃花湾的女人没见过世面,很轻易地就相信了一个人的胡说八道。她白天嘻嘻哈哈,尽量不想丈夫,不想孩子,很难说她夜里流了多少眼泪。
“你呀!”梁厚民叹了一口气,“你怎么就不认真想一想呢?那个人家乡条件很好的话,为什么跑到大山里参加伐木队?伐木队解散了,他为什么隔了几年又大老远地跑来?跑来干什么?现在提倡一对夫妻只生一个孩子,他怎么可能没孩子?你,你还倒贴五十块钱!……”
桂花如梦方醒,忽然脸色惨白,两眼发直。好一会儿,她大叫一声:“盼睛!儿呀!……”大声嚎啕起来。
梁厚民也发急了。他想了想,好言劝慰道:“桂花姐,你别急,盼睛会找到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你总该知道吧?”
“他姓马,叫马忠诚。”
“这就好办了。我外面有朋友,可以请他们去找。他参加过伐木队,可以查到地址的。桂花姐,桃花湾的确是苦,但不是不可以改变的。我这次来,就是跟你们一起想办法。这儿有山,有水,有树,有竹,这些都可以变钱,有了钱就好办了。以后别再干糊涂事了,啊?”
桂花诚恳地点点头。
“好,你去休息吧,我写封信,让菊香明天带出去寄。”
桂花走了。一会儿过后,梁厚民听见深而黑的里屋传出嘤嘤的哭声。
他的酒彻底醒了,喝了几大碗茶,却没有了睡意。桂花给他的刺激太大了,他的心情只怕一夜也难以平静下来。桂花的这些遭遇,区领导们知道吗?他拿出纸笔,给李晨晖写了一封信,请她利用她能够四处跑的有利条件,查一查马忠诚这个人,找到桂花的孩子。
他将信口封好,要出去解个小便。出了厢房,模模糊糊看见大门口一个影子一闪就不见了。原来他进房没关大门。他快步追了出去,那个影子正走向屋场的那一头。
“谁?”他问。
那人站住了,轻轻应了一声:“我”。
他听出是春桃的声音,便迎了上去:“春桃,有事吗?”
春桃支支吾吾:“没,没什么事。睡不着,出来走走。听见桂花姐的哭声,就过来了。”
他心里明白,桃花湾的夜景不值得欣赏,姑娘定有什么心事。
“进去坐坐吧?”
“天晚了,以后吧。”说完,她匆匆走了。
梁厚民望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夜中。又有一些影子在他眼前晃动。定下神来,才发现是从河里升起的雾霭,被气流冲击着。他意识到,桃花湾女人们的笑声掩盖着许多不幸。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6 18:15
他在桃花湾住上了。才几天工夫,他却感到似乎过去了几个世纪。看不到报纸,不知外界信息,甚至很少有陌生人闯进桃花湾的地盘。桃花湾是个死角,仿佛在另一个星球上。
每天,他起床了一会子,才听见一扇扇门开的声音。女人们趿着鞋,掩着怀,头上乱蓬蓬,呵欠连天地走进走出,到吃早饭时太阳已经升起老高。吃罢早饭,有的去菜园整一整,有的去碾米,有的去推磨。碾米的架着牛,将谷倒在碾盘上,赶着牛旋转。小孩赶牛,大人不断把盘边和中间的往碾滚路上扫。一百斤粮食一碾就是半天。他跟着转过几次,转得头昏脑胀。推磨也是一样,两个人,一个赶牛,一个筛面。石磨的声音象是一首古老的催眠曲,催得人无精打采。中饭要拖到下午两点,晚饭要到八九点。搁了饭碗,便要上床睡觉。既无新鲜事,也无新鲜活。吃的也是单调的食品,没有油荤,没有变化。
但桃花湾人一不觉得苦,二不觉得枯燥,依然有滋味儿地活着。
女人们都风骚而又懒散。反正没有指望,也就没有谁去费心干一件事情。她们常在一起闲聊,唱小调。这便是她们的娱乐活动。她们的情绪只有在这时候才调动起来。最好的话题是评判男人。
桂花十分热心地为他洗衣服,涤纶裤子用开水烫得皱巴巴象一把腌菜,的确良用棒槌捶了几个洞。他想告诉她料子该怎么洗,一想人家没有料子,只好笑笑作罢。
菊香从区里回来,开了一次群众会,由她半通不通地传达县里区里会议精神,无非完善责任制,准许农民经商,和有关具体措施。传达完了,她请梁书记讲讲。梁厚民讲,桃花湾要富起来,希望大家出主意,想办法。然而大家对这些不感兴趣,各自讲各自的有趣事,时不时响起一串哈哈。剩下在家的几个男人倒受了鼓舞,当即决定明天进城搞副业。不用说,他们也去做小工,一天赚两块钱。这条路似乎成了他们唯一的出路。他想阻拦,又一想,不让他们去说不定会引起误会的,只好不开口。菊香的男人当真第二天就走了。
他就这么闲住闲吃,心中越来越焦躁。若是前些年没搞责任制,干部还可以指手划脚,现在却没有那么容易。他感到自己只有空想的脑袋而没有办事的能力。那天他正在河边散步,见春桃在河里洗衣服,不觉心里一动。这个高中生心里是有底的,怎不找她聊聊呢?于是便走了过去。
他走到她身后,正好她站起身来。他发现篮子里的衣裳没几件好的。
“春桃,洗衣服?”
“哎!”春桃低眉垂眼地。
“我想跟你谈谈。”
春桃想了想说:“等我晾了衣服吧。”说着,她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好,我在这儿等着。”
他注意到,姑娘一件罩衣下,露出了补了补丁的棉衣。
白天望桃花湾是很不错的。后有山,前有水,家家屋后有竹园,门前有桃树,翻过屋后小山,便是一片茂密的森林。然而桃花湾却这么穷。世界上有资源的国家不发达,发达的国家资源却不丰富。他不知怎么想起了这一点。不过这一点倒提醒了他。要想使现代科学和文明尽快进到深山,首先还须要有钱,而钱的唯一来源是开发利用这里的自然资源。可惜,公路不通,电也没有,这里的人也没有一个是有专长和技术的。
正这么漫无边际地瞎想,春桃来了。
“梁书记,我来了。”
“好,我们边走边聊吧。”
沿河边有一条路,路旁许多桃树,路上落满了桃花。微风一吹,它们便飘进水里,随水流走了。
“你在哪儿上的高中?”他问。
“公社中学。现在公社没有了,成了区中学。就是区委会后面的那所。”
“毕业后参加高考了吗?”
“差半年毕业。”
“没毕业?”
“嗯!”
“为什么?家庭困难?”
“我享受助学金。”
“学习跟不上?”
“我的成绩中上等。”
“哪?……”
春桃沉默了好一会子:“一来读了书没用。高中生怎么样?不是照样做活吃饭,吃饭干活?不是照样跟人跑?二来唉,唉!……”
“二来怎么样?说下去。”
“那助学金不明不白,我忍受不了耻辱。”
梁厚民马上想到了方达明。涉及到人家的隐秘,他不再追问,转了话题:“那么你上小学又是在哪儿呢?”
“山那边有一所小学,属于另一个县,我姑妈在那边,我住她那儿读书。”
“桃花湾的学生都在那里?”
“是的。”
“哦!……”顿了顿,他又问,“你说要嫁给双喜的表弟,是真的吗?”
春桃犹豫了一下:“是真的。”
“你去过江苏?”
“没有走到,半路上被收容审查,遣送回来了。”
“那个人怎么样?”
“没见过。双喜遮遮掩掩,我估计好不了。”
梁厚民很感意外:“既然知道好不了,为什么要嫁那儿去?”
“嫁个跛子、瞎子,总比嫁不出去好。人家曾在山外帮我介绍几个,我象一头牲口,人家来了,我就出去让人家看,然后任人家评头论足。尽管这样,那几个人还是觉得这地方穷,名声又不大好,一去就不再回来了。城里的学生考不取大专考中专,考不取中专考技校,即或任何学校都考不上,也还要安排一个事情做做,有的还顶职。可我呢?谁都不管。想走出去,倒有人管了……”
梁厚民点点头:“你说的有些道理。不过……”
“你别跟我讲大道理,我懂。”春桃打断他,继续说,“你住长了就知道这儿是什么生活。没有书,没有电影,没有报,没有戏。你住一个月还去机关领一次工资,多少可以换换空气,哪怕只是一口。可这儿呢?简直无处可去。都骂桃花湾的女人野,没教养,象畜牲,那么叫他的老婆叫他的女儿住这儿来,我们把地位换一换,看她们想些什么!谁把她们当人了?……”
梁厚民说:“我不是跟你讲大道理。我其实跟你有同感。我来之前,跟老方讨论过这问题。他也同意。”
“他是个混蛋!他比这儿的女人还下作!”
“唔?”
春桃不说了,长吁了一口气。她的眼前时刻晃动着那道貌岸然的面孔,可耳际却响着她母亲一片痴情的讲述。更糟糕的,是她童年见到的印象怎么也难以抹去。那是文化革命初期,方达明是一副卑怯的形象,小姑娘时不时要看看客人,在一间女人的卧房,她看见了他下流的举止。可恨桃花湾的女人没有一点儿血性,任这个阶下囚象狗一样地驱使着。也许从那起,她就变得性情乖僻,把人生看得冷淡。她觉得人世间没有温暖,没有爱。但当大学生请她不慌出走,她又怀着一钱希望留了下来。家乡虽然苦,又被人瞧不起,但毕竟是自己的家乡呵!
“并非人人都瞧不起桃花湾。”梁厚民开导她说:“我看这儿的女人就不错。这不是假话,是真的。她们单纯,没什么歪心肠,所以也就轻信,容易上当。她们对人从不往坏处想,这就难得。糟糕的是这里太闭塞,她们孤陋寡闻,也有些不好的生活习惯。我到这儿来,就是想尽尽力。我们读了这么多书,受了这么多年的教育,不能把现代科学和文明传播给我们的群众,那才真是枉读了圣贤书哩。我觉得,你有一点值得我学习,那就是不埋怨这些女人太落后。这一点难能可贵呀!可是有一点我又不大同意,那就是对生活缺乏信心。不知我说得对不对?”他笑望着高中生。
春桃那怒气冲冲的神气没有了。“唉,”她笑了一下,“你把我估计过高。公社中学的高中生,能有多少墨水?说真的,我也跟这些女人们一样,曾经……”她的脸上抽动了一下,突然打住了话。
梁厚民很清楚地注意到了姑娘的表情,眼皮禁不住一跳。他赶紧转了话题:“我这几天转了一下,村前村后看了看。我发现这里实在不应该这么贫困。山上的栎木烂了那么多,如果培养木耳,该是多大的财富!可是大家只知道捡木耳,却不去按科学方法培养。再比方这满山竹子,编竹器该有多大潜力?还有这木材,做家具卖多好?可是男人们却跑到城里做小工,一天赚两块钱,伙食住宿一扣,哪还钱拿回家?如果把山上的资源利用起来,又有计划地利用土地,比方栽果树,这里简直是个金银窝!可这些桃树,结的桃子根本没有用……”
春桃显然被他的话打动了心,她左顾右盼打量满山的红树绿竹,脸上泛起了红晕。但没过一会儿,她的情绪又低落下来。
“这些我也曾想过,也跟他们讲过。但谁都没兴趣。大家都自在惯了,谁都不想什么改造环境问题,过一天算一天。再说又都没本事,拿着竹子做筲箕、粪筐,挑到街上没人要。质量太差。以后也就没人做了。比方你说的木耳什么的,学吧,没文化,请技术人员吧,出去了不知东西南北。即使人家来了,谁付工资?况且,谁也想不到这些。因循守旧,得过且过,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我们想办法改造它!”梁厚民信心十足。“你再谈谈,用什么办法冲击几下,使大家的生活节奏加快,让大家相信按科学办事?”
他们转到村头了。一个女孩赶着牛碾米,老牛慢腾腾要走不走,小孩昏昏欲睡。
“除非有电,打米磨面用机器。晚上有灯,人们就不会天黑就睡觉。想再好些,有一部电视机,让大家看看别人在怎么生活。邻县的电视转播台就设在那山上。可是……”
梁厚民站住了。他注意到了一个山上的电视天线。那里有电!然而,电线拉到这儿,谈何容易!
“再呢,”春桃说,“除非马上赚到钱,让大家看着钱应该怎么赚!”
忽然一声女人的嚎啕,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哭声在大屋场那里,夹着男人的骂声。
“是谁?”他问。
“是喜旦儿姐。这怪我。”
“怎么了?”
“双喜老催着喜旦儿姐走。我跟她讲,说你来是要改变我们村,喜旦儿姐就不想走了。双喜昨天就跟她吵……”
“你干得对!”他说,“春桃,再想想主意,我们是有希望的。”说罢,他往哭声方向赶去。
春桃拿不准是跟着去还是不去,正犹豫着,从旁边菜园里钻出个人来。是菊香。才几天工夫,菊香的脸变红润了,身上也穿整齐了,看着象三十来岁的少妇。
“春桃,跟梁书记玩玩?”她笑眯眯地,眼里闪射着邪光。
春桃讨厌她,但她又马上成了干部,得罪不起,只好应付道:“梁书记问我的事。”
“哦?什么事?”菊香放下了菜篮子。
春桃灵机一动:“问了问你的情况。”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菊香一下子没了笑容。书记打听她,是喜欢她呢,还是因讨厌而摸她的情况?……她想问个明白,掉过脸来,春桃已走了好远。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6 18:16
本帖最后由 天天笑 于 2010-12-16 18:20 编辑

双喜打人可够狠的,一点儿也不留情面。他把喜旦儿的衣服剥得只剩下一层单衫,脚上鞋也没穿,抓住她拼命往外拖。喜旦儿不走,他就劈头盖脸地打起来,打得那女人逢头散发,鼻子出血,衣服撕破了几块,露出了大半个胸脯。这个家伙发起狠来,脸扭歪了,眼睛发红,变得十分难看。向来喜欢凑热闹的女人们,在这种情况下却都不露面,任打者往死里打,挨者挨个够。如果不是梁厚民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放手!”梁厚民喝叫一声。
双喜不理,抡起拳头继续往喜旦儿身上打。梁厚民插到二人中间,一下将双喜掀了老远。他挑不起担子,长期的体育锻炼却使他能跟恶徒较量几下。一个双喜当然不在话下。双喜打红了眼睛,嘴吐白沫,向梁厚民扑来,一边还大叫着:
“老子打老婆,谁管得起!”他一把拎住院梁厚民的衣服。
梁厚民抓住他的胳膊,身子转过去,肩膀顶起他往旁边一丢。双喜象一截木头重重摔在地上。但他不认输,迅速爬起来又扑来了。梁厚民等他扑过来时闪了一下,他扑个空,紧接着背上挨了一掌,他被摔了个嘴啃泥。
“还来不来?”梁厚民问。
双喜坐起来,脸上糊着泥,愣头愣脑望着这位不起眼儿的书记。
“为什么动手打人?”书记厉声问。
“她不跟我回家……”双喜忽然老牛似地哭起来。“当初人贩子把她给我时,她情愿同我结婚,可今天……呜呜……”
梁厚民大吃一惊:“什么,人贩子?”
他望望喜旦儿,那女人低头哭泣着,并不反驳她丈夫的话。不用说,她是被人贩子卖给双喜的。双喜不哭了。他说漏了嘴,有些害怕。瞟一眼书记,书记正怒视着他。他咕哝着:
“反正她是我老婆。”
梁厚民见女人鼻子还在出血,光膀子冻得发紫,乳部露在外面也十分不雅,便命令他们:
“快进去洗好穿好,我要问你们的话!”
两口子进去了,不再听见哭声。
梁厚民思忖着。在桃花湾,可与之讨论问题的人不多,仅仅一个春桃。这个双喜是外地人,有些见识,他想让他助一把力。他在摆得乱七八糟的院子里走来走去,听见不时有人的嘀咕声。打人的现场没人来劝架,却有无数双眼睛关注着事态发展。书记刚才的那两下子无疑垫高了他的形象。女人们敬重白面书生,也崇拜威猛男士,书记能文能武,叫躲在一道道格子窗那边的女人们赞叹不已。但他本人却没料到有人注视他。他听着里面,刚才打架的两口子正在低声商量,显然在讨论如何应对,猜测书记会怎样训话。过了好一会儿,两口子很体面地出来了。女人鼻青脸肿,男人额头上一个大包。但他们笑容可掬,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他们在门口一边一个,说道:
“梁书记,请屋里坐。”
梁厚民不客气,大步跨进门去。喜旦儿小跑着从旁指引,绕过一个天井,穿过一个过道,进了一间宽敞的房子。
房间的一面是一排格窗,全糊着皮纸。房里也有八仙桌,太师椅,不过都裂了缝,脱了漆。他从一处破了纸的地方往外瞅了一眼,发现外面是一块荒地,半截墙告诉他后面曾有个院门。他挺纳闷,这么个穷地方,一百多年前居然有人做这么大这么漂亮的房子。又想做房的人的后代沦落成这样,老天的惩办可真不轻!由此他联想到一个问题,这些女人家境困难,却一个二个生就一副高雅富贵相,难道若干年前她们的祖宗是大户人家?由此又联想到另一个问题:大户人家的形成需要环境。看这些老式家具和窗格上的图案,是颇为典雅的,难道若干年前这里并不闭塞?刚好这时候一位老婆婆拄着拐杖进来了——老婆婆也是那么富态。他问:
“老人家,这房子是什么时候修的?”
“同志您坐,”老婆婆请他坐下,说:“这还是我的老太爷手里的事,我爷爷的爹,他们修的。真不知他们是怎么修起来的。”
原来她也不知道。
“从您这里赶街,哪儿最近?”
“那边,”老婆婆指一下后山,“鸡窝镇。鸡窝镇是人家的县。过去,我们这里是条上鸡窝镇的大路,鸡窝镇想上我们这边县里去,就从这儿过。赶骡马的一天到黑人不断。现在听说人家鸡窝镇有公路去他们县里,我们这里就闭塞了。同志呀,只怕再过几年,桃花湾就会没人了哟!……”老婆婆说着,揩了下眼睛。
“妈,您又讲这些!”喜旦儿埋怨她。
梁厚民暗吃一惊。他以为老人是喜旦儿的奶奶,没料到是她的妈。喜旦儿见书记愕然,解释说:
“我妈生了六胎,六个姑娘,我是老幺。大姐姐们都到鸡窝镇去了,她们的孩子比我小不了多少。我妈只记得鸡窝镇,鸡窝镇。”
“好,不说了,我不说了……”老人起身,拄着手杖出去了。
双喜奉上一支烟,等候书记问话。这小子因为钱财去而复得,在桃花湾人面前有点气大声粗。他天天催着喜旦儿跟他回老家。喜旦儿听春桃说梁书记是来帮桃花湾想办法的,便有些不大情愿走了。双喜牛脾气发作,便大打出手。让梁书记教训了一顿,他现在老实了。他花了两千块买了媳妇,害怕人财两空。
“双喜,”梁书记跟他开诚布公,“我现在既不问你怎么买我们的人,也不问你行凶的事。你老实回答我几个问题,行吗?”
双喜紧张而又小心地回答:“您说吧。”
“你说,桃花湾这地方究竟怎么样?”
“地方不错。就是……”他有些吞吞吐吐。
“说吧,说错了也不怪你。”
“这儿的人懒。怕苦。”
梁厚民笑了一下:“如果你住这儿,你怎么办?”
“我吗?”双喜狡黠地笑笑,想了一会儿,“干什么都行。”
“具体点儿。”
“办竹器厂。我出高价请几个师傅,能让外国人伸大拇指的师傅,再去山外邀一些精明的人来……”
“桃花湾不是有人吗?”
“她们?”双喜笑了一下。
喜旦儿在旁边站着,脸羞红了。梁厚民赶紧避开了目光。
“干不成竹器厂,我搞木器厂,专门生产高级家具。你看他们,好木材都当柴烧了。”双喜说得高兴,不禁手舞足蹈,目空一切了,“干不成木器厂,我就生产银耳,一年万把块小事一桩。我还可以办养蜂厂,养鸡场,种药草,种果树,甚至搞盆景,到城里也可以赚大钱。退一万步,我养蛇都呆以赚钱!”
一阵轻轻的“喂哟”声。梁厚民一望,只见许多女人都挤在门口听。听见一个“蛇”字,她们仿佛被咬了,牙疼似地倒吸了一口气。梁厚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这小子有些狂妄,但不可否认,他谈的并非不是实情。他真有些怨恨桃花湾的人们不争气了。他沉思半晌,又说:
“这儿交通不便。”
“有了好东西,不愁没有车来。其实汽车顺小河都可以开来。只要我的产品畅销,我都愿意出钱修路。劈开那个山垭,花不了多少钱。两千块足够!”
又是女人的惊叫声:“哎哟天!两千块!……”
“这里没有电,你凭手工赚得几个钱?”
“电?好解决!后山有电,我贷款一万块,拉一根线过来绰绰有余!”
梁厚民折服了。这个聪明的江南人不愧见多识广,有远见,有能力。他从心眼儿里爱上了这个小伙子,虽然他身上还有一种得志就欺人的小人气。但是目前,桃花湾的确需要这样一个人。他狠抽了几口烟,说道:
“双喜,这儿是你的岳母家,只要姑娘不管岳母可不是男子汉的做法。我跟你谈的就是这个个问题。桃花湾苦,这你也看到了。但你说他们懒我可不同意。他们没你的见识多,没你的办法多倒是不假。我作为区的一个领导人跟你商量,请你在这儿至少今年呆一年。如果办厂——不管是什么厂——你当厂长,桃花湾这些女人给你当工人,由你奖惩。收入呢,一定不比你在家干的低,去来的路费由这边出。你不是有个表弟要跟春桃结婚吗?行,只要她自己愿意。条件只一个,请他来露一手,让姑娘自己看!桃花湾的姑娘被人买,你是最后一个!你觉得怎么样?”
双喜睁大了眼睛,有些拿不定主张。
“怎么,你刚才是瞎吹的?”
“不!”双喜不认输,“不是瞎吹!”
“那你怎么不敢答应?”
“首先要有电,一万块钱……哪儿有?”
“我去贷款!”
“再就是这些人……”他望望喜旦儿,摇着脑袋。他看不惯她们的懒散作风。
梁厚民见无数张粉脸注视着房里,喊叫道:“你们都进来!”
女人们都进来了,你推我,我推你,叽叽咕咕,吃吃地偷笑。
“你们都听着。喜旦儿的这位双喜小哥哥刚才说了,他可以在这里办厂,让大家都富起来。对他来说,万把块钱算不了什么。你们都晓得,他买喜旦儿一甩手就花了两千,喜旦儿回来打的洋伞,穿的料子,戴的手表。他愿在我们这儿帮忙。可是他说,信不过你们,说你们太懒,下不得力!是这样吗?”
“放屁!”有个女人冲口就骂。
“你们愿不愿干?愿干我们就马上贷款,拉电线安电灯!”
女人们高兴了,一张张脸上放出光来。
“愿意!”
“天啦,点电灯!”
“做鞋才亮哩!”
“你还能照着亲哥哥呐!”
又是你一拳,我一拳,嘻嘻哈哈。
双喜一拍大腿,下了决心:“好,就这样定了!不过我得这样办,愿干的报名。现在不开大锅饭,我可不是队长。报了名的就得听我的。还有一样,牵电线的钱将来得我还,报名的收电费低,因为是我们工厂的工人嘛。没报名的要就不点电灯,要点就加倍收费,直到贷款还清为止。同意不同意?”
“同意!”
“行!”
桃花湾的女人说话不负责任,兴头上瞎喊一气。
“这些以后说。”双喜到了这时候,脸上现出了干事业的人才有的刚毅。他不会轻信这些女人们的随声附和。他有他的一套办法,会让这些懒散的人勤快的。他不想在这时候跟女人们多说,因此对书记道,“您马上去贷款,我还写封信您帮我寄一下,我要请几个朋友来。贷款一万,一年还清。”
“行!”梁厚民倒激动了。“我们明天分头出发,你去后山跟他们联系一下。”
“我还要个帮手,有文化的。”
“春桃!”
春桃应声而出,站到了他们面前。
“我们这是君子协定。”梁厚民握住了双喜的手,“这个高中生行吗?”
“我们最好签个合同。”双喜是个老手,稳扎稳打,毫不含糊,“春桃当帮手当然行。”
梁厚民从喜旦儿家出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因为事情总算有了眉目。他决定明天回去贷款。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7 10:07
当他往桂花家去的时候,他发现,桃树下,稻场边,女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兴奋地议论着。望见他,人们向他投来崇敬的目光,这目光里没有了那种轻佻,是诚心诚意的。走进桂花家的大门,只见桂花手里提着一块腊肉从楼上下来。显然是专为他做的。桂花脸上挂着笑,眼里闪着希望的光。不用说她也听了刚才他和双喜的义谈。
“你去厢房看看书,我做点菜,一会儿就好。茶也泡好了。”桂花象位大姐,声音中充满了母性的温柔。
厢房里的八仙桌上,果然刚泡好了一壶新鲜茶。梁厚民忽然意识到这茶的分量,心头不由一沉。女人们信任的目光,这壶专为他泡的茶,还有那一块腊肉,说明了什么?说明桃花湾的女人们把未来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事情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他感到有些紧张了。
拿起书,却看不进。他的思绪不由他控制,象一匹野马在天上地下自由驰骋。他想到了电灯线,想象着桃花湾点上电灯的夜景,想起了机器的轰鸣,想象着身上焕然一新的女人们……明知想这些没用,却又不能不想。
他扔下书,躺上床。不想那些希望中的景象仍在他眼前晃动。
“梁书记,在家吗?”
“谁?”他坐了起来。
“我!”随着声音,进来了菊香。
“哦,是你。请坐。”
菊香坐下了。打量一下室内,她问:“您在这儿住得惯吗?”
“可以。蛮好。”他给她倒了一杯茶。
“假若有些不方便的话,就住我家去。小梅爹城里搞副业去了,就我跟小梅在家。”
“谢谢你。这儿不错。”他跟她在一起感到没有话说。“你有什么事吗?”
菊香的身子忸怩了一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听小梅说,您想贷款,让双喜在桃花湾办厂?”
“是,是呀!”
菊香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说话的声音:“您想改变一下我们桃花湾的现状,为大家开一开致富的大门,为我们大家好,这是您的好心肠。只要是长了心肝的人就会明白这一点。不过……”
“说呀,说下去!”梁厚民给她鼓劲,“我正要去征求你的意见。”
“我想,您干这件事有些凶多吉少……”菊香的话有些支吾。
“为什么?你说嘛。说错了也没关系。”
“我们桃花湾人们的德性恐怕您还不晓得。有好讨呢,大家都跟着走。要是负个什么责任呢,谁都不愿出头。再说我们有些领导呢,不是我有意要说领导的坏话,用得着你,就把你抱在怀里,用不着你了,就一脚把你蹬开。梁书记,您是满腹才学的人,又年轻,您管难办的事多了,对您的前途不利呀!”
菊香神色严峻,一番话是发自肺腑。梁厚民看出来她是在好心劝告他。她有多年的经验教训,说不定还有什么内情。不说别的,这次突然通知她去开会就有些出人意料。难道她还有更深的心事?他隐隐约约意识到这一点。
“你是不在开会时听到些什么?”他问。
菊香连忙否认:“不,没有听到什么。我是自己这么想……”
她否认得这么彻底,恰好说明她听到了什么。他沉思半晌,笑着说:
“我想好了,只要诚心诚意为大伙儿干点事情,对得起人家,对得起自个,这就行了。”
“您说的是。”菊香点点头,“都象您这样就好了。可是到时候您说不定会吃亏的。”
“这么严重?”
“有些情况我向您谈谈,您自己掌握着办就行了。”谈起本村的女人们,这个女人不例外地表现出女人的好兴致,“这个桂花对男女关系特别不在乎。这么大幢房子,就她一个人,常常有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在这儿住。不然的话,她一个妇道人家,用的钱是哪儿来的?有人说您来的头天晚上她钻在您的被子里睡,传到领导耳朵里,领导会怎么想呢?再说喜旦儿吧,那次来了个陌生男人,住了几天,她就跟人跑了。听说经过了几个男人的手,最后才到双喜家里。您看,就是这样的人。比较起来,春桃有文化,好好培养一下是不错的。可是她去年也跟人贩子跑了……还有双喜,区里人都说他是人贩子,您用了他,将来您就是长十张嘴也说不清……梁书记,这些话我知道向您说了会对我印象不好。可是不说呢,又怕您将来吃亏。您自己看着办吧。”
梁厚民边听边点头。然而他非但不痛恨这些人,相反更觉得有必要帮助她们。他说:“谢谢你提醒我。不过硬说双喜是人贩子是没事实根据的。我的主意已经定了。菊香同志,希望你也支持我的工作。”
“那是当然。”
菊香说完,告辞走了。
她前脚出门,跟着桂花就端着菜跨进来。桂花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喜色,变得有些悲戚。她搁下两碗菜,转身又出去了。梁厚民只在想菊香的话,没注意到桂花的表情变化。等菜都端上桌,盛来了饭,他端起碗,才发现她的情绪低落。
“咦,你怎么了?”他奇怪地问。
“我,我是个坏女人……”她不端碗,可怜巴巴坐在桌边。
梁厚民笑了一下:“谁说的?你的心思倒挺多的。自己看不起自己。”他明白她刚才听见了菊香的话,也不点破,“吃吧。”
“我那天真不该睡这床上。”
“没什么。这么大的房子,又古又旧,男人都有些害怕,何况女人。”他给她搛了一筷子菜,“吃吧。”
“我没男人,我才三十岁,一辈子怎么过?他们愿意来我家玩,没一个愿在桃花湾安家。我,我真不该睡你的床上……”她抹起眼泪来。“你看不起我,要去菊香那儿住,我知道。”
“咳!你这人,心眼儿太多。”他劝她说,“我住你这儿,你伺候我吃,伺候我洗,我倒怕你嫌弃我。我正准备跟你说说我的心事呢。我怎么会看不起你,去人家那儿住呢?只要你不嫌麻烦,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住。”
桂花不好意思地揩揩眼泪。她的眼泪真多,一下子就流了两大串。
“你还年轻,是该找个丈夫,”他借机开导,“好好地过日子。人家不愿来安家,是嫌这儿穷。我们想办法,使桃花湾富起来,让他们高攀不上。这一点你放心。另外呢,我们自己也得自爱自尊一些,免得被人看不起,你说呢?”
她点点头。
“随便来个男人,就让人家在这儿过夜。上面来个什么人,就任人家骂一通。这怎么行呢?你是人,我也是人,凭什么你要欺负我?做人得放硬朗一些,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穷在身上,富在心里。是不是?”
她再点头。
“吃饭吧。”
她端起了碗,怯生生地问:“你明天回去?”
“是呀!我回去贷款。为了你能找个好丈夫,我也得尽心尽力为桃花湾办点儿事。我明天回区委会,至多第三天回来。”要干一番事业的热情象一盆火在他胸中燃烧,他的情绪进入了最佳状态,大有披荆斩棘,一往无前的劲头。
桂花深情地笑着,往他碗里搛了好块发红发亮的腊肉。他一口塞进嘴里,嚼得油直冒。
“对了,”他想起一件事,“我写信请人访察你的小盼睛,回区里说不定就会看见回信的。”
桂花默默地点了点头。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7 10:08
形势发展很快。种种迹象表明,县委书记的乌纱帽将会落到大学生梁厚民的头上。农民观天气,商人观市场,干部对人事变动是极为敏感的。方达明积几十年之经验,相信自己的判断八九不离十。李光年将调地区,这已经尽人皆知。他现在正领导着组阁。等组阁一完就要走。方达明从县里开扩大会不几天,就又接到李光年的电话,李光年劈头就问:
“小梁在家吗?请他马上到城里来。”
方达明一听县委书记的口气就感到大事不妙,心里很有些不是滋味儿。他尽量不动声色,回答说:“他不在家。”
“哪里去了?”
“桃花湾。就是人贩子拐骗女人的那地方。”
“去哪儿干什么?”
“他说他要去那儿住段日子。”
“什么时候去的?”
“我从县里回来见到他一面,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他边汇报边打主意。
“没参加听你传达县委会议精神?”
“他说现在文山地海浪费时间太多。光年同志,要不要我派人找他一下?”
这句话显然起了作用,李光年犹豫了好一会儿。既然梁厚民敢于说“文山会海”,也就敢于不听人请。
“算了吧!”电话挂上了。
方达明放下电话筒,心头顿时沉重起来。若是往常,李光年谈起大学生,总是要跟他多扯两句,而这次究竟找大学生有什么事都没跟他说。分析形势,他估计县委书记是找梁厚民谈话。那么他呢?他方达明难道到死也只是个区委书记?他的情绪一落千丈。
不过他马上清醒过来。前几天还认为县里任命一个大学生当区级领导是个创举,今天看来就显得不怎么样。领导班子中的知识分子不是只要一个,而且很多!本县显然太落后于形势了。但是提拔知识分子得一步一步地来,总不能突然提一个大学生去当县委书记吧?由此看来,竞争对手只有一个:梁厚民!只要这个区级大学生上不去,那么县里一把手的位子就定然是他方达明的!他为刚才自己的回话感到得意,县委书记肯定对梁厚民有点意见了。
然而他又有些惭愧。这是干什么?不是使绊子么?
正在这时候,梁厚民进来了,“老方!”
“啊,小梁!”方达明身上一阵发燥,仿佛干缺德事被人抓住了,“快坐,我给你泡茶!”他的热情有些过份,“刚到吗?”
“刚到。”
“不去了吧?”他想把李光年的电话告诉他,话到口边又忍了回去,问了这么一句。
“还去。”
“还去?”
“是这样的。”梁厚民兴致勃勃,把他在桃花湾的发现,高中生春桃啊,江苏人双喜呀,桃花湾的地理条件呀,双喜的设想啊,还有女人们的干劲……一口气讲了下来。最后说,“如果这样干的话,今年就可以见成效。这对我们怎样帮助山里农民开发山区是很意义的。您说呢?”
方达明沉静地点点头。他从心底承认梁厚民说得正确,做得正确。是的,本区百分之八十五的地盘是山区,山里的农民依然很苦。如果照梁厚民说的办,两年之内,山里就会大变样!然而对他来说,这些问题的提出太晚了。只在几个月内,他不是高升便是退到二线,山区变样又会对他有什么意义?他沉默着,思索着怎样回答梁厚民。
“您看还有没有什么漏洞?”梁厚民追问。
“那个双喜……可靠吗?”他总算找出个问题。“一个外乡人,政治面貌也不清楚。”
“我想过了,双喜和喜旦儿结婚,尽管是人贩子介绍的,但他们感情还好,在山区里他还得上个人才,让他在这里干出成绩来,带动桃花湾。当然,用人家就得对人家放心。”
方达明缓缓摇摇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不过世上的事不是那么简单。听说你想让他当厂长,这不就是政治权?让他支配资金,这不就是经济权?小梁,依我说,你让他们自己干去。你是个领导干部,不宜插手啊!”他忽视了一点,目前桃花湾分文没有,所谓经济权是纸上谈兵。
“不,”梁厚民也摇头了,“我们当领导的给人家撑撑腰,群众也就有了指望。如果我们每个干部能干一两件实际事,那要比天天开会作用大若干倍!”他是有感而发。
方达明听着却很反感。他觉得大学生在巧妙地骂他只开会,不干实际事。他变了话题,也要回击一下:“好了,休息一下再谈吧。怎么样,那些女人在你面前还规矩吧?”他开玩笑似地问。
梁厚民却是很正经地回答:“她们都挺不错的,蛮好!”
方达明笑出了声。
“真的。她们都很善良,很单纯。”
“听说,”方达明故作轻松地说,“一个女人钻你被窝里去了?”
梁厚民心头一惊:“您怎么知道了?”
方达明打个哈哈:“他们进城搞副业从这儿过,讲的。没什么,山区女人嘛,跟她们追究什么责任没意义。太落后了,有什么办法!”
梁厚民感到受了侮辱。他,也包括桂花!他变了脸,想解释一下,马上又觉得实在没必要费精神。他喝了口茶,继续谈那个问题。
“老方,我这次回来是要给她们贷一万块钱。有了这笔钱,桃花湾马上就可以变。”
“噢!不知信用社有没有,你去问问。”方达明不想插手钱的事。“你决心要去?”
“是的,贷了款就走。”
方达明忽然觉得大学生去比不去好。摸清了他执意要去,他便说了李光年打电话的事:“李书记刚才还打电话找你呢。”
“他有什么事?”
“没说。我问要不要派人找你,他说算了。估计又是开什么会吧。”他说得轻描淡写。
“估计没什么大事。好,我走了。”
“有什么需要解决的事就尽管说。”方达明将他送到门口,“哦,对了,有你一封信。”
信是李晨晖来的。他认得信封上笔迹特殊的字。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7 12:35
各位帮忙顶顶啊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7 12:36
喂,你好!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老头儿骂你了。骂你“一会儿坚决不干,一会儿又想干”,是“知识分子的摇摆性”。不过后来他又咕哝了一句:“去基层干干,解剖一只麻雀也好。”他又给你们的县委书记补了一个电话。
他帮忙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因为他将去当顾问——退了下来了。我观察到他的情绪不佳,也不准备再麻烦他了。
浙江那人的地址已经打听到了,但那个姓马的已经进了监狱。我将在最近启程去找那个孩子。有意思,这简直是传奇故事。我相信我的这次旅行可以成为一篇象样的小说。不过可能发不出来,因为是阴暗面。现在提倡写改革家,想去想来,你算一个。所以我巴望你干出个名堂来,将来成为我小说中的主角。
不罗嗦了,你的岳父大人催我做饭。
我找到那孩子,就去你那个风流的桃花湾!可别花了眼,忘了我哟!
祝你走运。再见!
                               你的晖
                                 X月X日

李晨晖一封信写了五大页,龙飞凤舞,鬼画桃符,除了他大概没人看得懂。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将信塞进衣袋,懒得进门,直接去信用社。
信用社人多,大多是农民存款,取钱的。他心里想,有一天也让桃花湾的人们到这里来挤一挤就好了。他找到主任,说明来意,那主任说,信用社没这么钱,建议他去找农行营业所张所长。于是,他又去农行营业所。张所长正主持开会。他见所长在忙,不便喊他,便往理发店去,要理个发。
理发姑娘认得他,很热情地将他按上了椅子,“依原来的发型剪吗?”她拿起梳子剪子问。
“剪个小平头。”他不知再去桃花湾什么时候能回来。
姑娘的手悬在他的头边,很为他一头好发惋惜:“这样该多好!真的,您的头发宜长不宜短。因为您的脸……”她的脸一下子羞红了。
“剪吧,剪短。要至少能坚持一个半月不再理。”他坚持说。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脸太白,太斯文秀气。一头长发配上这张脸颇有些风度。但要成为干事业的男子汉,这脸有些不理想。
姑娘不再说什么。电剪一开,呜呜呜地插进了他的头发。一绺绺四五寸的长发落了下来。
他打量穿白大褂的姑娘,烫着发,脸上抹了高级脂粉,白褂的领口处露出了晴纶毛衣上的图案花。这姑娘也是农村人,却这般洋气。如果桃花湾的姑娘媳妇也这么一打扮,百分之百要比这姑娘好看。他直为桃花湾的女人叫屈。
不知怎的,他觉得自己已和桃花湾的女人们的命运联在一起了。
理完发,后颈窝凉飕飕地,他打个喷嚏。原来外面在开始刮风。
他重到农行营业所,会倒是散了,所长却不在了。原来所长听人说梁书记来过,以为梁书记找他有事,忙忙地去区里找他去了。他返身往区里走,刚进院门,看见所长从方达明房里出来了。所长大概明白了梁书记找他的目的,见面并不问梁书记是否找过他。
倒是梁厚民主动跟他打招呼:“老张,正找你呢。”
“我听说了。有事吗,梁书记?”
“走,办公室去谈。”
办公室没人,他们正好交谈。
“找你不为别的,贷款!”梁厚民开门见山。
“你贷款?”所长装作惊讶。
“不,帮桃花湾贷。”
“桃花湾?”
“对了。一万块,怎么样?一年还有。”
“哎呀!”张所长仿佛哪里疼,呻吟了一声。“贷款都发放光了,我这儿正紧哩。”
梁厚民仿佛挨了一闷棍,有些发懵了。“发放光了?”
“要贷款的人多。买汽车的,买拖拉机的,办商店的……唉!”张主任倒象要向梁书记借钱。
“想想办法嘛!”梁厚民的脸上抽搐着,但不得不憋出笑来。他知道自己的相一定很难看。“怎么样?安?”
摸透了借款人心理的张所长知道梁书记发急了,心里有些不忍,好言说道:“梁书记,我跟您不说假话,真的没有了。即或是有,贷款也不是您这样贷的。”
“该怎么贷?”
“贷款还得有贷款的规矩。比方贷给公家吧,那么这是个什么单位?贷了干什么?都得清楚。那个桃花湾是个屙尿不生蛆的地方,加上现在生产队名存实亡,贷了款怎么能相信他们有偿还能力呢?如果贷给私人呢,那也得弄清楚。他是不是专业户?贷了干什么?有无偿还能力?……”
“有,一定有!”梁厚民迫不及待地说。
张所长不慌不忙伸出巴掌挡住他的话,接着说,“有,可以贷。但有个前提,那就是他还没有存五千块钱以上,有没有抵押,还有……”
张所长大谈业务,滔滔不绝。梁厚民的身上直发冷,脑袋云里雾里乱成一团。等他醒过来,张所长已经走了,只剩下烟缸里几个烟头在冒烟。
怎么办?他想了想,走出办公室,去找管民政的老田。
老田在他宿舍里接待了梁厚民,好烟好茶,十分巴结。及至说起一个钱字,老田便是一副苦相。
“唉,梁书记,您还不了解。民政上的钱是拔一个用一个。复员军人啦,军人家属呀,救灾款呀,都是专项专拔,专拔志用。桃花湾这样的地方我们区多哩。就算他们遭了灾,申请一点钱也要用在救灾这一项上……”
老田谈起他的业务来也是一套一套的。这房里闷热,梁厚民又感到身上发燥,忍不住要流鼻涕。老田讲完了安抚方面的工作,最后说:
“梁书记,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吧。”梁厚民用手巾捏住鼻子,有些嗡声嗡气。
“桃花湾不是党委研究了您去的,而是您自己决定要去的。这样的话,您想得到各方面的支持恐怕不容易呀!”
“哦?……”梁厚民根本没想到这一层。
“您是个一把手也好说,可您现在……”
“讲下去。”
“根据现在的情况,县领导恐怕正在考虑让您担更重的担子。在这种情况下,您不在区里,在下面担当风险,是不是不大合适?”
梁厚民听出了味儿。这就是说,在关键时刻一要稳,二要不离开区政府,控制住上下联系的关口。老田显然指的是老方在使绊子。他不在意地笑了一下:
“谢谢您的提醒。谁想高升谁去。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生活准则,都有他自己的追求。您说是不是?“他站起身来。
老田似懂非懂,却连连点头:“是,也是。“
出了老田的门,梁厚民身上的汗被风一吹,又发冷了。他望望被风刮得翻卷的白杨树,心里说不出个滋味儿。老天爷!双喜去鸡窝镇联系电的事了,桃花湾的女人们还指望着他。他想起了桂花的腊肉和鲜茶,想起了一张张兴奋的脸。
“小梁,你是不是感冒了?”老赵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面前。
“噢,没有。”他有些头重脚轻。
“我看你脸上的颜色不大对头。走,去我房里喝几颗药。”老赵不由分说,拉着他就走。
他跟进老赵的房,喝了两颗老赵递给他的不知什么丸子,有些伤心地说(他觉得区里就老赵正直一些):“老赵你说,为什么我们干事就这么难?”
“怎么了?”
于是他便从那天跟老赵一起去桃花湾开始,看见了什么,想了些什么,又怎样决定去桃花湾,后来又怎样跟双喜商量……细讲了一遍。他既是要讲给老赵听,也是要借机吐一下胸中的闷气。讲完了,他咕嘟嘟灌了一大缸子开水。
老赵,这位表面凶狠 实际上心地善良的老同志,对这位新书记满怀同情。其实他也有满腹心事。他叹了口气,说:
“小梁啊!你做得对。我们区这么多干部,越整越改人越多,越多就越不够用,每个人都去帮忙解决一个地方的一个问题,天下何至于是这样!可是人家不这么想,一门心事考虑往上爬。说起来桃花湾的婆娘们可怜呐!干部搞女人,是女人的罪。人贩子贩女人,也是女人的不是。我没能力帮她们,也没能力让她们自尊,就只会骂。唉!……这样吧,我在这地方也蹲了几十年,人缘关系还有一点儿。我明天跟各单位商量一下,请他们都凑一点儿,万把块钱总不成问题吧。你先捂住被子睡一觉。好不好?”
难得碰上这样的好人,梁厚民差点儿没流下泪来。他告辞了老赵,高一脚低一脚回去开了门,床上垫单都没有,他拉开被子就滚了上去。不一会儿,就昏昏沉沉睡着了。
他朦朦胧胧,仿佛有人来给他脱鞋,掖过被子;后来还有医生来给他打了一针。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7 12:36
等他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九点钟。睁开眼睛,只见老赵站在床前。
“老赵,怎么样?”
老赵极不自然笑了一下:“唉,我把我的威望估计得太高了。”
“他们不给?”
“现在到处讲经济效益,资金要周转。提起钱人都不亲热了。”老赵说着,从衣袋掏出了一叠钞票。“这是我存了若干年的一点儿钱,加上半个月的工资,凑了一千。拿去看能不能起点作用?”
梁厚民的眼睛湿润了。老赵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同志,这钱是他的复员费,存了若干年。都说老赵是老抠,可是现在……
“老赵,我不能要你的钱!“他撩开被子,跳下床来,趿上鞋就走。
老赵一把抓住他,眼睛一瞪:“拿着!”
他只好接下了。“老赵,谢谢您……”他控制着不让泪水淌下来,转过身走了。
他怒气冲冲走进电话房,拔了县里的电话。
“我找李光年!”他直呼其名。
那边听说话人口气很大,以为是上面来人了,不一会儿就听见了县委书记的答话声:
“喂,我是李光年。”
“我是梁厚民!”
李光年在那边笑起来:“你气冲冲的,跟谁吵架了?”
“没有。”他将声音低下来。
“有什么事?”
“我最近去了一个地方,叫桃花湾。”
“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好,好。经常下去走走有好处。对那里的群众,尤其是那些女人,要抓一抓共产主义道德教育……”
“什么?”他又怪叫起来,“你也认为她们道德不好?”
李光年的声音严肃了:“你今天是怎么了?”
“李书记,我找您是求援的。”
“噢!遇见麻烦了?说吧。”
“是这么回事。”他尽量把事情说得简单明了。“那里群众生活很苦,跟我们整个形势脱节。不通公路,又没有电,所以他们都不知怎么办才好。最近有一个女人找了个外地的丈夫,他到桃花湾后说能在那里办厂,做木器竹器都是有销路的。第一步呢,是把邻县的电接过来。这就需要一万块左右的资金。他说一年之内一定还清。我想这么一来,只要桃花湾局面打开了,就一定会带动整个山区。没想到,这一万块钱可真难找。我喊天不应,求告无门,万般无奈,只好求您了。”
不长的叙述搞得他满头大汗,虚弱不堪。
“原来是这么回事。”李光年又笑。“我说你呀,怎么钻这个死胡同去了?哪有区委书记帮人家借钱的?我跟你说呀,书呆子!过去我蹲点只搞了一车化肥,报上就批了我一通,你的胆子比我还大,居然要赔进一万块……”
“不是赔!”他发急了,“是借!”
“我知道。我那化肥也不是不要钱。可人家不依你说。我说小梁,财经上有财经纪律,你以为我这个县委书记什么都管呀?没那么简单!依我说你干脆算了吧。一个区委书记的责任是管党的方针政策,管全盘,不是管哪个地方贷款的!……”
梁厚民绝望了。话筒从他手里掉下来,压在机子上。他失魂落魄地走出了电话室。李光年听见电话挂断,好不恼火。他重新拔号,要找方达明。不一会儿,方达明接上了。
“我是方达明。”他坐在办公室里。
“我说呀,”李光年道,“小梁要借一万块钱帮助桃花湾,你们是不是帮忙想想办法?支持他的工作嘛。”
方达明支走了在办公室收捡东西的秘书,回答说:“李书记,一万块钱要凑的话,也不是凑不齐。可是人家都不放心。”他的眼瞟着门外。
“怎么回事?”
“小梁跟您是怎么说的?”
李光年把梁厚民的话重复了一遍。
“是呀!”方达明耍了点小手腕,“那个江苏人是个人贩子!”
“什么?是真的吗?”
“没错。我在县里开扩大会的那其间,区里人抓住了那个家伙。他从人贩子手里买了桃花湾一个女人,那女人跑回来了,他追来弄女人回去的。这还不算,他身上带了一千五百块钱,提了一大包衣物,打算再来买一个。他写了交代,还在我这里。他们没收了他的钱和衣物,命令他离开我们县。不知他怎么又跑进了桃花湾。小梁回来,要走了没收的钱和衣物,退给了那家伙。那家伙要办厂,要当厂长。李书记,您说,一万块钱能交给这样的人吗?”
李光年勃然大怒:“不象话!给我把梁厚民找来!”
方达明放下电话,跑到梁厚民的宿舍去看看,见房门已经锁了。出来时,他看见梁厚民出了区委会的大门。可是他没有叫。他发现他肩上有挎包,断定他又去桃花湾,这才转来回县委书记的话。
“李书记,他走了。”
“去哪儿了?”
“桃花湾!”
“给我好好查一查,看他在那鬼地方干些什么名堂!”
“啪”地一声,电话挂断了。
方达明长舒了一口气。
作者: 呼叫转移    时间: 2010-12-17 12:48
作者省文联的副主席!!陈绍茂的姐夫!鉴定完毕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7 14:27
大地刮着风,天下着细雨,气温至少一下子降了五度。天地雾蒙蒙一片。大路两旁的白杨树显然太高了,艰难在跟大风对抗着,很有折断的危险。抽出了淡绿色新芽的垂柳呼呼啦啦,一根根柳絮仿佛倒竖起来。麦田里翻卷着波浪。油菜花象蝴蝶似地飞舞。
梁厚民歪歪倒倒,溜溜滑滑地走在雨雾中,象一个幽灵似地在风中飘游。他走得很快,时不时被滑得踉跄几步。但他终究没有摔倒。他在发烧。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他感到畅快。但是心脏跳得急促,呼吸也很困难,象得了气管炎似地张大着嘴巴。一双脚也不灵便,机械地往前挪动。
他要去桃花湾。去做什么?怎样跟人家交代?他没有想。但他要去。仿佛那是他应该去的地方。他贴胸的口袋里揣着一千块钱,那是老赵的。通身上下就那儿有一点儿感觉,实实在在地顶着他的胸部肌肉,陪着他的心脏跳动。
他想大哭一场,又想大喊几声。胸中一团火在烧,仿佛这躯壳不久就要爆炸。这真是天宽地窄,条条路不通!这时候他才明白,他这个区委副书记没有半点分量。他的意识中也出现了一个天平,一头的砝码是他,另一头的砝码是几张钞票,钞票那头沉下去了,他这一头翘起来了。他不禁冷笑起来,那气氛亲切的欢迎会,那热烈的掌声,还有那么多“坚决支持年轻干部工作”的许诺,原来都是在做戏!
“同志们,开会了!”这是方达明。他站起身,双手撑着搁满了糖果的大乒乓球台,满面红光,左右望望,首长味儿十足,“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梁厚民同志,名牌大学的毕业生,新任我们区的区委副书记。”
掌声经久不息。巴掌都举过了头。一双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全投向“名牌大学的毕业生。”
“梁厚民同志有知识,有魄力,有思想,因建设四化的需要而把他推上了领导地位。今后我们得向他学习。在财力物力上,都要支持他的工作!”
又是掌声。巴掌仍然举过了头。
“我来介绍一下。”方达明又指着区里的人马。“这位是老田,副区长,管民政……”
老田抬抬屁股:“梁书记,我一定作好工作,不给您拖后腿。”“这位是……”
“梁书记,有事尽管吩咐。”
“这位是农行营业所所长,姓张。”
“梁书记,我能做到的,就是让您在关键时刻有钱。”
“这位是……”
…………
哈哈!全是做戏!不过是为了他本身的需要。有的甚至为了去吃糖吃瓜籽,抽烟喝茶!那比坐茶馆好,可以不花钱。那一晚上花了多少?六百块!这钱是哪里来的?老天,桂花丈夫一条命才两百块!这么多机关,单位,每个单位拿六百,十个单位也有六千啊!
桃花运湾的女人们,难道只有受穷的命?
“要对她们进行共产主义道德教育!”
哈!这是谁说的?县委书记李光年。发这种空洞号召永远不会错。谁要提出质疑就有倒台的危险。是的,干部就得这么当。喊口号,发号召,会说会讲,稳稳当当可以当下去。他这个大学生谈起理论来相信本县干部队伍中还找不到对手,那么就去大谈吧,只要愿意去清谈,很快就可以高升!然而那不是一个正直的人干的呀!到底把这个大学生提拔起来干什么?干部这么多,大家不是都当提有滋有味吗?干吗提他?为四化?为改变县里的面貌?不!不象!啊哈!对了,要当伯乐!还是为了本身的需要!他的全部价值仅在于他是有文凭的大学生。文凭象一束花,需要摆在醒目的位置作装饰!
脚上溅起泥浆,糊满了他的裤子。
肚子饿了,又慢慢地不饿了。
心里发烧,他扑到小河边喝了一肚子浑水。
发烧过了,又浑身直打冷战。上山他不是在走,而是在爬。下山时立脚不稳,溜了下去。
过小河时,一个个石墩桥在他眼前晃动,怎么努力也不能准确地踏上去。后来干脆不上石礅了,直接走进了水里。爬上最后一个山垭,已经暮色苍茫。望见影影绰绰桃花湾的房舍,他的双腿抖个不住,挪动不得了。
几声狗咬,跟着看见几个女人从屋场上跑下河。她们过来了,迎着他跑来了。跑在打头的是桂花。他心里一急,眼睛发黑,从山垭上倒栽下去,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7 14:27
一声鸡啼让他醒过来。他想动,浑身象是酥了,不觉哼了一声。他意识到睡在床上。
“好,醒了!”
他感觉到灯光由远到近,到了他的面前。睁开眼睛,见到了几张女人的笑脸。
“要不要喝水?”
“吃点东西吧?”
“身上疼吗?”
她们小声地,却是叽叽喳喳地提了一连串的问题,叫他不好回答。他想以笑来报答她们的好心肠,一想到借贷的事情,不觉心口疼痛,一大滴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了下来。
“哟,啧啧!怎么哭呀!”
桂花坐上床沿,用她那散发着奇特香味的手绢揩着他的脸。可是,她和她们难过地吸起鼻子来。她们的心肠是天底下最软的,屁大一点儿事都可以触及到她们发达而敏感的泪腺,何况一个高贵的男人为她们们受了这么大的罪。
“什么时候了?”他问。
“你听,鸡叫了。”
“我昏睡了好几个钟头!”
桂花咯咯笑起来。
“你笑什么?”“
你睡了两夜了!”喜旦儿抿嘴也在笑。“春桃跟桂花一直守着你呢。”
在她们背后,有一双深情的眼睛注视着他。那是春桃。
“谢谢你们,你们睡去吧。”他不敢想,她们怎样给他脱脏衣服,怎样把他身子洗干净。现在他又想小便。“你们去吧。我不要紧了。”
桂花意识到了这一点,回过身去说:“好好好,你们睡去吧。”她自己却没走的意思。
“你也出去。”
“你要小便是吧?我扶你起来。”
“不,不!……”
但她不由分说,扶起他的身子,很利索地给他穿上了衣裤。“下来!”
“不,你走!”
“好,我走。你下来了我就走。你这人真是的。”她拿过洗净烤干了的的鞋让他穿上,又从床下拖出来一把夜壶。“人都差点死了,还充什么斯文。我给你洗的时候你怎么不叫我走?我背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客套?我还给你焐脚,你怎么不吭声?……”她自己觉得好笑,咯咯地笑几声,便往外走。“慢点儿!”
他撑着下床来了,却实在没勇气往夜壶里撒尿。窗子糊了一层皮 ,女人的耳朵注意着他。望桌上,搁了许多碗,有肉,有鸡,从碗上各不相同的花纹上可以看出这些菜来自各家。桃花湾的女人们,生就一副善良心肠,对别人总是实心实意,包括方达明,老田,老赵。可别人怎么对她们呢?她们却没有计较过。他觉得,她们是他的母亲,是他的姐妹,这感情没掺一点儿杂汁。他对自己的心灵首先来了番净化,这才提起了夜壶。
放下夜壶,桂花就进来了,她几乎是将他抱上床的。她给他掖好被子,很自然地提起夜壶出去了。
夜,静静的。没听见雨声,兴许天晴了。从窗里飘进来一阵阵湿润的气流,台灯的火苗跳舞似地摇晃着。他极度虚弱,脑子却异常清醒了。回想这次贷款的事,他觉察是自己考虑不周,凡事尽往好处想,以至碰壁时便经受不住了。这也好——他聊以自慰,起码让我对社会有了深一步的认识。吃一堑长一智吧。可是,怎么向这些热心的女人们交代呢?下一步怎么办呢?他又又犯难了。
桂花进来了,闩上了厢房门。他现在并不忌讳什么了,象自家人似地感到自然。他只是为不好交代而有些紧张。
桂花走过来,伸出一只手捂住他的额头,另一只手捂一捂自己的额头。“好了,不烧了。”她甜甜地一笑,笑得象个天使。
他拉下了额头上的那只手,怕她见怪,便把那只手握着:
“是你背我回来的?”
她得意地咯咯一笑:“看不出,你会那么重。”
“你的眼睛真好。怎么恰好那时候出了门,又看见我了?”
“你说很快回来的,我一直在门口望着。”
他沉默不语了。他愧对她们。
“怎么了?好好儿的又不说话了!”
“桂花姐,我没有把事情办好……”
“就为这呀?”桂花一点儿也不惊讶,倒又笑开了,“你为人可真是,为这么一点儿事就憋出了病。我们都知道了。”
“知道了?”
“菊香说的。”
“她怎么知道?”
“人家的相好都在上面,什么事不知道?哪象我们,跟聋了瞎了一样。”
“她怎么说?”
“她说要发财自己想办法,别缠着你。她要接你去她那儿住,我不准。我说你说了,一直住我这儿的。我告诉你,要穷要富都是命里注定,命里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是不是?你别不相信,这可是算命先生讲的。”
他听着这些话,心里很不好受。堂堂区委领导,说句话竟没有算命的瞎子管用,他紧咬一下牙关,长叹息声。
“叫你别放心里,你还憋着呀?”桂花一屁股坐上床,抓住他的手放在腿上握着。“你是个好人,这我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不骂女人,也不干那些下作事,这还不算,还帮我们干好事。可是我还知道,男人不欺负女人就会被人瞧不起。女人天生的下贱命,你说是不是吗?你住我这儿,说起以后点电灯,办什么厂,我真的想变好,堂堂正正做个人。不然的话真对不起你,真的,我想过。你来之前我是个不想什么的。天老爷叫你穷,你就富不了。我可以跟你说实话,我有许多相好,你来了以后他们不敢来了,都是后山的。我不喜欢他们,才留你在我家住。他们都是脏男人。我看这就是报应。以前乱七八糟地过日子,大家安宁,百病不生。现在你想让我们变样儿,就让你害病。依我说,你在这儿安心玩,安心住,如果看见不认识的男人,就睁只眼闭只眼,养好了病就脚一抬走他娘……”
“不,怎么可以这样!”他猛地坐起来,抽出了他的手。“桂花姐,不能那样生活。会变的,桃花湾会变的!”
桂花直瞪瞪望着他,不点头也不摇头。
“你不相信?什么命里注定,全是鬼话,别信那一套!关心你们的人多呀!”他摸口袋,衣服换了。“咦,我的东西?……”
“在这儿。”桂花掀开床角,露出了一叠钱和信。“是这吗?”
他拿起了信:“你看,你的孩子打听到了。那个姓马的进了监狱。写信的人是我的朋友,她已经动身接盼睛去了。”
“真的?”她一把抓过信,左看右看。她不认识字,却仿佛看见盼睛在信中间。她的手在跳,她的脸在发白,泪水在她眼中打圈儿。
“是真的。”他扶住了她的肩,“桂花姐,为了你的孩子能读上书,将来能找到媳妇,我也要干到底!”
桂花抽泣了一声。
“还有,你看。”他扬扬一叠钱,“这是老赵给的。他当了许多年兵,存了几百块复员费,这下都拿出来了,还贴了半个月工资,凑了这么一千块!桂花姐,桃花湾能变的!等我好了我再想办法!”
桂花抽泣了一会儿,忽然跳下床,捏着鼻子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白手巾包进来了。她重新坐上床,将小包给了他。
“你说的话我相信。这是儿的爹死了送来的两百块钱。给了姓马的五十块,还有一百五,凑在一起吧。呜呜!……”
“桂花姐!”
他全身的热血霎那间奔涌起来,忘情地搂住了她的肩。桂花捂信脸,尽情地哭起来。
又是一阵鸡啼。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7 17:59
天亮了,他喝了一碗桂花熬的鸡汤,出了一身大汗,不觉沉沉睡去。朦胧中,他听见床前有翻书的声音。使劲睁开眼睛,他看见春桃坐在床前椅子上,翻看他带来的书。这位桃花湾唯一的知识分子,回农村就跟书绝了缘,看见一本书就象看见了亲人。他想跟她说说话,可眼皮千斤重,咕哝了一句,就又进入了梦乡。
迷迷糊糊,他听见了打闹啼哭声。大声吼叫的是双喜,大声哭叫的是喜旦儿。他以为做梦,在梦中重现了那天的打架。睁开眼睛,那声音依然存在,也就是说,他们又在打闹。他猛坐起来,要去干涉。没注意到春桃在床边坐着,他起身时她也站起身了。
“你怎么了?”春桃问。
“你听见他们吵闹没有?”
“听见了。”她冷静得出奇,仿佛没事似的。
“你怎么不去劝一劝呢?”
“你要不要喝水?”
“不要。”说着,他就要下床。
春桃拦住了他:“你躺下吧,我去劝劝。”她扶他躺下,走了出去。
走出厢房,穿过天井,春桃的脚步骤然慢了下来。那两口子吵架,她该怎么劝?姑娘人年轻,却因尝够了人世的酸苦而变得心灰意懒。那让她蒙受耻辱的助学金,那位道貌岸然却灵魂卑污的方达明,不知羞耻不知恨的母亲,桃花湾一群象绵羊逆来顺受的女人们……残酷地破坏了她对未来的美好向往。物质生活贫乏,文化生活完全没有,精神上的空虚,叫她对人生产生了怨恨。当人贩子骗走了喜旦儿,又来勾引她的时候,她一咬牙,跟那个家伙走了。她决不相信人贩子的花言巧语。什么另一个地方如何如何好,那儿的人如何如何好,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她。书上的好话她都不信,还会相信一个人贩子的好话?然而她并不戳穿那谎言,跟着走了。
她凭着自己的美貌和机智,将那个人贩子掌握在手中。他骗她,她也骗他,让他掏空了腰包,游玩了名川大山。壮丽的山河让她深受感动,回想桃花运湾又叫她沮丧,她为自己的堕落悔恨,但看见同一条船同一辆车中人与人的差距,又愤恨不已。就在这种矛盾心情之中,那个人贩子被抓获,她被遣送回来了。
但他并不为此而后悔,相反,怨恨加深了。在家无人关心,出去了却有干涉,难道要人穷死在山湾?不!她决不想在桃花运湾了却一生!当喜旦儿回家,讲了那边的情况以后,她决定再走!她没打算嫁给一个跛子裁缝,只不过要跟命运开开玩笑,借此发泄胸中的愤懑。
那天晚上老赵骂了她,她和她对干起来。夜晚,她看见了梁厚民散步,也发现了狼狈的双喜。第二天,当听说双喜的钱和东西被没收,她的怒火达到了顶点。是她怂恿双喜和喜旦儿,一同出走的。
不料想,梁厚民来了,还了双喜的钱和东西。也许读书人对读书人有特殊的感情吧,她觉得梁厚民是值得信赖的。但她又不完全相信。梁厚民住在桂花家,是好人还是混蛋,在桃花运湾很好考验,她在梁厚民半醉着进屋的时候,悄悄在天井边注视着。
梁厚民的话她听见了。
桂花对丈夫和孩子怀念的话她也听见了。梁厚民的言谈举止打破了她对人生的固有概念。事实证明,并不是没有人关心桃花运湾。桃花运湾并没有被人忘却。双喜得了钱,便催着喜旦儿要走。是她动员喜旦儿不走的。喜旦儿跟她是好朋友,也听她的话。
梁厚民贷款不成,人病成了那样。她那颗很少被什么感动的心真正地被打动了。人家有地位,有工资,这样干究竟为了什么?她替桂花守护着病人,内心时刻为自己过去的荒唐而自责。双喜联系好了搭电的事,见没有钱,又吵着要走。喜旦儿不想走了,显然也被梁厚民的精神所感动。她从心眼儿里敬佩这位大学生书记了。让桃花湾的女人们规矩起来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梁厚民醒来要小便,让她们出去。其实她没有走远。她有一种时刻要跟他在一起的欲望。不想又目睹耳闻了另几件事:一个不知名的人去找桂花的孩子;老赵拿出了一千元;桂花把丈夫用命换来的一百五十块交给了梁厚民……她哭了。在天井边,她用手绢捂住嘴,尽情地流了一次泪……
她在想,怎样才能使一把力?怎样才能赎回自己的罪孽啊!她的双脚千斤重……
喜旦儿卧房里,两口子吵得正凶。双喜抡起拳头正要打下来,看见春桃进了门,放下了拳头。“你要把她怎么样?”她厌恶地问双喜。
“我要她跟我回去!”双喜唾沫横飞。
“她不跟你走呢?”
“我拖也要把她拖回去!”
“梁书记跟你讲的好好的,怎么,你说话不算话?”
“谁说话不算话?钱在哪儿?他拿钱来,我干不了愿负法律责任!”
提起钱,春桃心里象被扎了一针。她想起了老赵的钱,想起桂花那白手绢包着的钱。接着,她蓦然想起双喜手里还有一千五百块钱呢?
“你的一千五百块钱呢?”
“还在这儿。”
“给我吧。”她伸出手,心里猛地一阵疼痛。
“给你?……”双喜满腹狐疑,“那是给表弟找老婆的钱。你?……”
“到时候我跟你走,这不行吗?”
喜旦儿忽然插进话来:“春桃,你不能,那个人是个……”
双喜捂住了她的嘴,问春桃:“要是你不跟我走呢?”
“你给不给?放心就给,不放心作罢!”春桃满面怒容。“那天你没有钱我都跟你走了,你忘记了?”
“春桃!……”喜旦儿又叫喊一声。
春桃惨笑了一下:“喜旦儿姐姐,你放心,我要和你一直在一起。”
双喜拿出了一叠钞票,在手里掂了掂:“春桃妹,不是我不相信你。这不是一个小数目,怎么让我放心呢?”
“好吧,我给你写张条子。”
可惜这条子写不成。既没笔,又没有纸。春桃想了想,笑道:
“你是有办法的人。喜旦儿姐为证,不怕我赖帐。我这个身子值不了一千五百块,除了你,没人愿出这么高的价,怎么会不走呢?放心吧。”
双喜犹豫了一下:“那,什么时候走呢?”
“等个把星期吧。天晴了就走。”
双喜将钱递了过去。
春桃正要接过来,不料一只手抢先抓去了。他们回头一望,只见梁厚民摇摇晃晃站在一旁。
梁厚民的脸苍白,眼里闪射着愤怒的光。一叠钞票被他捏在手里。他努力控制着胸中的怒火,但终究控制不住,扬起手,一叠钞票打在双喜脸不,散落了一地。
“你,混蛋!”
两个女人一边一个扶住他,他双手一推,将她们推开了。
双喜咕哝着:“是她自己……”
“你给我老实在桃花湾呆着,等候立功赎罪!”梁厚民第一次发怒。他恨不得给那家伙一顿耳光。“桃花运湾的女人是我们的姐妹,是我们的母亲。你胆敢再这么放肆,我要你的命!”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7 18:00
一场绵绵的春雨过后,是连续几个好晴天。山骤然间变绿了。桃花谢了,结出了小小的果实,小河涨了一次水,雨水洗刷了山间的污垢,也冲净了小河的渣滓,使山更青,水更绿。大山间散发着让人心情勃动的气息。在静静的夜晚,你仿佛听得见万物竞发挣扎出土的声音。
女人们脱去了笨重的棉袄,灰而旧的单衫很马虎地裹着她们充满活力的身体,无论姑娘还是妇人,一张张脸上闪着丰润的光泽,不知一些什么怪念头,让她们总是这样兴致勃勃。其实她们是有心事的,这只不过是她们天生成的模样儿。
梁厚民的病好了,不过身子有些虚。桃花运湾的女人伺候一个病人是很有一套的,因而他的身体康复得比估计的要快得多。如果不是一团愁绪郁结在心,他本应该早就没事了。
他在山上漫无边际地转游。越看,越觉得桃花运湾是个好地方,它没有理由这么穷。可惜不通车,没有电,现代代文明也就不进山里来。他稳住了双喜,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双喜向他汇报,鸡窝镇那边已联系好了,人家至少先要八千块,才能把线拉过来。八千块,到哪里去弄啊!双喜不再打闹,却天天躺在床上睡大觉。不能老让人家这么下去呀!他的身上有一千一百五十元,这钱又能干些什么!
然而他并不死心,相反,他的信心比刚来时更充足。他没找到钱,却找到了比比金子还要宝贵的东西:人心!他发现自己过去对桃花运湾人的评价是不公正的。他们并不象他想的那样,没有追求,得过且过。桂花的一百五十块钱,强烈地震憾了他的心。还有春桃,居然要马自己卖掉!过后他问她: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我想,凑点儿钱。”
“如果象你这么凑钱,那么我凑钱干什么?凑来了又有什么意义?”
姑娘心事重重,有些些凄然地说:“你不知道我,也不了解我。能帮你一把,或者说为桃花湾出点力,我的心也就会轻松一点儿。本来就不干净……”她的头越垂越低,声音也弱了下去。
他不明白春桃话中的内容,却也明白了它的涵义。这无疑又给了他一棒。桃花湾的过去也比他估计的要糟得多。
“别这么说,”他想笑笑,却笑不出来。“过去的事就让它永远过去好了……”安慰的话也只能这样说了。
“你别老想这件事,天下局势也不是你一个人可以扭转的。”春桃反转来安慰他。
“不对!天下都在变,桃花湾这样的地方也要跟上。如果我连小小的桃花湾都整不好,那么当区委书记,县委书记又有什么意义!我发誓,宁可不当这个书记,也得让桃花湾的女人金贵起来!”
誓好发,但要达到这个目的却并不简单。双喜等着他,喜旦儿看着他,弄不好他们就走了,他将眼睁睁望着令人伤心的事实。桂花虽然变好了些,但他发现她的举止又有恢复常态的危险。如果没有新的生活代替她们过惯了的旧生活,这位可怜的寡妇又如何能找个丈夫?还有春桃,这个高中生,虽有文化却没有出路,到头来会落个什么下场?几千块钱,在此时真正显出威力来了!
一只色彩斑斓的鸟儿拖着长尾巴从他眼前习过,他才发现已经远离村子,钻进森林里来了。大树遮天蔽日,松树下的草丛中长着鲜嫩的磨菇。他采了一个,在手里揉碎了,若在城郊,这些磨菇也是钱啊!再往前看,几颗老栎树倒在地下,结满了黑糊糊的木耳。如果用人工培养,这一年又该有多少钱?为什么桃花湾的男人要去城里挣那两块钱而不愿学学培养木耳的技术?
正这么七想八想,他蓦地发现,这些树是被锯断的。对,听桂花说山里来过伐木队,这树是他们锯断的!那么那些木材呐?不通车,也不可能运走。一定还在山上!
突然的发现叫他心跳加快。他快步往前找,要发现那些木材!
越往前找,他发现被据了的树桩越多。荆棘和灌木封锁遮挡着地面,古藤缠绕着大树,挡着他的去路。他不管衣服是否会被挂破,一心想着木材,竟用意想不到的速度翻了好几个山包。
然而等他找到,却大失所望。在一个山槽,好几百根上好的木材横七竖八地祼露着,上面长满了白色的斑,细小的虫子黑压压地蠕动着。全烂了!这景象简直惨不忍睹!
他失神地站了半天,不想回村,顺着山槽走了下去。
转过一个斜下的弯,他蓦地瞪大了眼睛。一大堆木料码得整整齐齐!顶上盖着用木棍扎的遮雨棚。棚子毁坏了,木料腐了一些,但绝大部分是好的!这不就是钱吗?上百个立方米,一万块不成问题!更鼓舞人心的是,下面就是小河,可以从水路运出去!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他高兴得捶了自己的脑袋一拳,拔脚就往回跑。眉头舒展了,病身子复员了,跑出森林,他觉得太阳也在跟着笑。
身上冒出了汗,他边跑边脱了外衣和衬衫,只穿着背心。
他一口气跑进喜旦儿卧房,一把将双喜拉了起来,竟没注意正跟丈夫亲热的喜旦儿。
“起来,伙计!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双喜飞快地蹦下床来。他除了那一千五百块(人家的),再也没一分钱。没有烟抽,没有酒喝,更要命的是没有活儿干,没有进款,急死了。听说有了办法,又见书记高兴的模样儿,他也绝处逢生,来了精神。
“我问你,山外木材什么价?”
“一百多两百多不等。”
“好,你再跑一趟,去联系买木材的人,我们有上百立方米木材可以卖。”
“在哪儿?”
“后面山上!”
“怎么运出去?”
“从小河,到鸡窝镇上岸。”
“是哪儿的木材?”
“几年前伐林队砍的,全堆在河边。”
双喜的笑脸慢慢变成了哭相:“梁书记,恐怕这不好办。伐木队伐的属林业部门管,我们卖了将来只怕不好交代。”
“我负责,你怕什么?”梁厚民火了。不是对双喜,而是对有关部门,“木材烂了没人管,拿来为民造福有什么错?你去,天塌下来我顶着!”他想,只要拖过一年,还钱给林业部门不迟。
“那,谁来运呢?要扎排,又要会放排。”双喜塞满了经济细胞的脑袋转得飞快,马上发现这个环节不通。
是呀,这可是个题目。梁厚民发热的脑袋不得不冷静下来。桃花湾在家的就是这些女人。男人们蹲在城里,有时候回来一下,总是夜晚才到,早晨溜走,根本不打照面。即使在家也不行。他们好比一盘鹅卵石,捏不拢的。他沉思了一会儿,抬起头来,一下子触着一双眼睛。桂花咬着嘴唇,脸上红红的,眼睛不眨在凝视着他。
“我去,行不行?我有力气……”她看见梁厚民从山上奔下来跑进喜旦儿的家,以为出了什么事,也赶紧跟过来,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她愿意跟梁厚民在一起,愿意孩子早日回来,更希望家乡变样找个好男人过日子。所以,她连什么都愿意献出来。
还有另一个女人,春桃。她也来了。她的话叫梁厚民放了心:“放心吧,女人们能干。小河里有多大一点儿水,还用得着扎排?”
“好,就这么说!”梁厚民下了决心。
作者: 水容    时间: 2010-12-17 21:45
我在上党校时,有幸听作家映泉讲了半天的课,听他讲人生,讲创作,收获不小。
      远安县小,但却是一个出人才的地方;映泉,远安人为你而自豪!
作者: 木子九日    时间: 2010-12-17 22:14
张老师  我们一对的。是我们远安人的骄傲。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8 08:58
双喜去联系木材买主了。
梁厚民带领一群女人上了山。
女人们过惯了学大寨的日子,听说梁书记带队上山,都兴冲冲跑出了门。集体干活很好玩,可以漫无边际地瞎讲,可以肆无忌惮地嬉闹。至于工作效率怎么样,她们才懒得管哩!只有桂花、春桃、喜旦儿几个知道其中的意义。点电灯?用机器办厂?她们不相信。那些玩意儿离桃花湾实在太远太远。她们上山是因为梁书记带队,仅此而已。梁书记是个好人,他要干什么事总得去帮帮忙。好比他害病期间送点好吃的,人家送了你没送,好意思么?所以她们跟着去了。
她们走到哪里,哪里便充满了清脆的笑声。哈哈连天,叽叽叽喳喳,不时还夹着尖叫。
“梁书记,”队长老婆外号叫甜如蜜,因为她嘴甜人甜话也甜,干事却是个滑头。她寸步不离地跟梁书记拉扯。“您为我们桃花湾的贫下中农操心费力,将来是不是也应该分点什么?”
“到时候我来吃几顿饭,你们别要伙食钱,行不行?”梁厚民高兴,跟她们开起玩笑来了。
“那怎么不行?”又一个女人回话,“我们的甜如蜜还想和您甜蜜哩。”又是一阵哈哈。
梁厚民现在听惯了这些话了,也跟着笑。
“甜如蜜”继续问:“那,我们怎么谢您呀?碰上这大的好人,哪儿找!”
“说了,不要谢!只要你们日子过好了,我也就高兴了。”
“依我说,我们桃花湾没什么好东西,就姑娘还可以。我们送个姑娘给你做媳妇,给你做饭,给你焐脚,心里烦还可以打几下消消气。”
梁厚民也不腼腆了,大声回答:“那好!到时候我来桃花湾做女婿!”
又是一阵哄笑。
“您看谁好?”
“都好!”
“就是春桃配得上!”
嘻嘻哈哈的笑声中,媳妇们又跟春桃干开了。她们开起玩笑来不留情面,你想发火都不知怎么发。好在春桃现在豁达了些,也跟她们笑笑。这边没说完,矛盾马上又指向了另一个女人。
真的干起事来却不尽如人意。一大堆木料码得高高的,每一根少说也有两百斤。女人们“啧啧”、“哎呀”、“天也”……大惊小怪地发感叹,却无一个人说该怎么干。梁厚民带着一把斧头,砍断几根烂了的顶棚上的栎木棍,爬了上去。他掀开搭在上面的树枝,露出了一层牛毛毡。看来当初伐木队里还是有对作负责的人。他从心底感谢他,保护了这么一大笔财产。揭开牛毛毡,他才发现一堆木头都用铁丝固定着,大抓钉将外层一根连一根地联在一起。起掉这些抓钉,砍断铁丝,木材便可以往山下滚下去。可是,叫女人们来干这件事实在有些放心不下,铁丝锈了,万一垮了呢?
一个人爬上来了,一看,是桂花。她的脸累得红红的,上来就卷袖子:“你说吧,怎么干?别把你的手打起了泡。”:
“起这些抓钉,你行吗?”
“行!”
他看站在下面的女人们并不关心这堆木料怎么办,有的去拣磨菇,有的去拣木耳。喜旦儿更妙,探着身子在岩边摘一朵花。“甜如蜜”溜得无影无踪。她们不干事是小事,木材垮下来压了人可不是玩的。
“走,下去!”他命令道。
“怎么了?不干了了?”
“我有办法。下去!”
桂花只好往下爬。但她爬不下去,伸出一只手让他拉着。他抓住她的手,一望下面,他心头暗吃一惊:春桃站在在木材堆角落上抹眼泪。看见他,她的头扭开了。
“哎,你怎么了?”
桂花要跳下去,手还被抓得紧紧的。她扬起头来向着他笑。他醒悟过来,手一松,桂花没准备,跌了个仰巴叉。他一步跳下去,扶起她问:“摔着没有?”
“没有,没有。”她爬起来,拍打两下屁股。
望春桃,春桃不见了。
他无暇顾及春桃的情绪,观察一下木材堆,决定砍断靠山下的铁丝。那些抓钉会自行脱落。他大声问:“喂,下面有没有人?”
“等一会儿!”喜旦儿喊。那朵花到手边了。
梁厚民想发火,但又一想,对这件事又有了新的看法。爱花是爱美,爱美就是爱生活。喜旦儿热爱生活!他只恨没有一架照相机。
对,写信让李晨晖带架照相机来!
喜旦儿爬上来了,采了一朵鲜红的野玫瑰。一边嘻嘻笑着,一边用鼻子对着花吸气。
“你的小命儿不要了?”桂花问。
喜旦儿晃了一下花:“好香哟!压碎了多可惜!等你找个好男人我就送给你。”
梁厚民又问了一声下面“有没有人”,举起斧头砍铁丝。一下,两下,三下,“嘣!”铁丝断了,木材沉闷地挪动了一下。
几个女人一声尖叫,吓他一大跳。
“出了什么事?”
“老鼠!”原来木材下有老鼠窝。
他笑起来:“真有你们的。”
砍断一根,还有一根。他绕到这边,又砍起来。清脆的斧声从河对岸回过来,仿佛那边山上也有人在干同样的工作。
铁丝断了,一大堆木头象气球放了气,往下塌下去。靠河的一边,一根根木头倾刻间轰隆隆直往下滚。
忽然间,身边滚木头的地方一个红颜色一闪,春桃站在那儿。她的头上,一根长木头正在随着往下落,塌下去肯定要带住她。原来她想心事想忘了。他冲过去,一把将她拉过来,搂在自己的胸前。那根木头马上从身边扫过,滚了下去。他要埋怨她几句,不知怎的,连一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姑娘吓慌了神,意识不到危险已经过去了,还紧紧地偎倚着。他只好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推开了她。
“以后可要注意些。”
木头轰轰隆隆响了好一会子。碾光了路上的荆棘,直滑向山底的小河边上。抓钉果然都脱落了,一大堆木材消失了,只剩下地上的几根。
女人们这下来劲儿了,一起动手,齐心合力地推着最后几根木头。
“ 一二——三!”
“一二——三!”
一根圆木翻了几个身,冲向山底,带起了一层土块。
“哦!……”
女人们一阵欢呼,然后,又去推另一根。
“一二——三!”
“一二——三!”
又一根下去了,马上又响起一阵尖声喊叫。
一大堆木材全下去了,一根不剩。梁厚民捡起斧头,向这支女人队伍挥了一下手:
“同志们,下去!”
他一马当先,顺着木材碾压出来的光坡往下滑。滑到半坡,上面叽哩哇啦一阵尖声喊叫。他刚掉头,只见她们一个拉着一个骨碌碌滚了下来。这个衣服破了,那个裤子破了。他顶住最前面的桂花,才堵住这一群。
桂花的衣服划了一条大口子,哈哈笑起来。喜旦儿却眼睛一挤,挤出了两滴泪,原来她的嫩手上有一道红印迹。“甜如蜜”的鞋掉在坡上面。她骂骂咧咧往上爬,见春桃在上面,便说:
“春桃妹儿,帮姐姐把鞋子捡一下。”
春桃用脚一踢,鞋下来了,她也跟着滚了下来。引得女人们叫的叫,笑的笑。
“好了,别闹了!”梁厚民招呼她们,“我们快下去,商量商量怎么运好吧。”
原只说运起来容易,一根根顺河往下放,现在看起来不通了。这么多木头,沿路怎么能照顾过来?河水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河道有的窄,有的宽,靠这些女人怎么能送到鸡窝镇去?
女人们望着这么多木头,也没有主意。
“看看,鱼!”甜如蜜指头一个深潭。
这一下子吸引了其余人的兴趣,都围拢去看几条可望不可及的鱼。喜旦儿捡了个石头,往水里一冲,溅出的水又让她们一阵喧闹。只有春桃没动。梁厚民走到她身边,问道:
“你说,怎么办好?”
春桃沉思了一会儿说:“让她们去割藤子,我们去问我爹。他过去在这条河里放过木排。”
“好主意!”他回身喊她们,“喂,你们都带镰刀没有?”
没有。她们都空着手。
“你们赶快回去拿镰刀,割藤子。我们还得扎排!快点儿!”
女人们走了。他回头对春桃说:
“我们一路走吧。”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8 08:58
几个回合的转弯,回村时已是吃午饭时候。
春桃的爹是个严重的气管炎患者,躲在黑暗而闷热的房里一个冬春不敢出来。天晴朗了,他才敢于下床坐坐。梁厚民进去时,看见一个两肩耸起,脑袋凹陷,呼吸象拉据似的老人,猜想定是春桃的父亲,便叫了一声:“大伯!”
老人连回话都困难,点了点头,勉强说了一个字:“坐!”
农村的话说,得了病“有钱的整好,无钱的等好”。这位老人看来等不好了,他只有等着死神的降临。当听客人说桃花湾马上变样,人人都会有钱时,他仿佛看见了希望之光,气管炎居然刹那间减轻了。问及扎排,他竟能侃侃谈起来,虽然常常不得不停下来喘息一阵。
“扎排,也没什么难的。头要扎紧,因为免不了要撞。头要小一些,用五根圆木就够了。上下两根横档,一前一后。后面的就可以慢慢加多,加宽。每一排都要选一般长的,扎一般齐。比方六尺吧,每根都要六尺长。两边的就要长一些。靠两边的两根抱住接头地方。另外呢,还得顺排搁一块板子,撑篙免不了要走来走去吧?我这儿还有两个铁尖,给你们,取两根好竹子来,我给你安好……”
老头儿说着,从椅子上溜到地下,从床下摸出两个铁尖和两个铁环。这是他的传家宝。他在手上抚摸着,用巴掌揩着上面的尘土,跟母亲抚摸婴儿那样深情。
室内空气龌龊,梁厚民实在受不了,说了几句谢谢的话,走了出去。来到堂屋,他深吸了一口气。他感到惶惑,不知道该不该责备自己跟人家有感情上的距离。
厨房里正在炒菜,送来一阵阵腊肉的香味儿。他要去告辞,不提防春桃从她的卧房出来,挽留他在她家吃顿饭。“就在这儿吃吧,我妈留你。”姑娘有些不大自然。
他想了想:“好吧。”
“到这边坐。”春桃指了一下她的卧房。
姑娘的房里收拾得很干净。一个没油漆的桌上放着擦得很干净的茶壶和茶杯,显然是专为他泡的。打量一下室内,老而旧的床上铺着土布白垫单,叠得整齐的被子也是印了蓝色花的土布。此外几把木椅,窗台上放着缸子,里面插着牙刷和梳子,却没见牙膏。没有香水,没有香皂,也没有擦脸的护肤霜。房里只有泥土气,而没有一个少女房中应有的香味儿。
他坐下了,端起递过来的茶,却没有话说。春桃无话找话:“我爹讲了吗?”
“讲了。”他很高兴有个话题。“如果顺利,半个月内就会见成效。”
春桃低眉长吁了一口气。
“怎么,你不相信?”
“我相信。即使半个月不行,但总是有见效果的一天。”
“你看我这样干行吗?”
春桃点点头。她好象有许多话要跟他说,却又没法儿开口。
“春桃,”他想跟她认真谈谈,“我发现你好象有什么心事?”
她咬着嘴唇不开口,也不望他。但他发现她呼吸有些急促,胸脯一起一伏。他猜想得出她想些什么,却苦于不能点穿。
“如果信得过的话,你可以跟我讲讲。我相信我们之间是有共同语言的。”
他希望她表白出自己的心愿,然后他就讲一讲他跟李晨晖的关系,然而她却说:
“没有,”她的声音有点儿儿凄然。“我看妈做好饭没有。”说着,她快步走了出去。
他坐不住,跟了出去。不想春桃妈正往桌上端菜。老大妈眉开眼笑,巴结的不得了,仿佛他在这儿吃饭为她撑了天大的面子。饭菜摆好,她又一个劲儿地为他搛菜,一个劲儿地夸他是个难得的好干部,为人民谋幸福。春桃老向她瞪眼,可她根本不理睬。
梁厚民很艰难地吃下了一碗饭,虽然没吃饱,却实在不想吃了。正为不好搁碗而担心,只见双喜兴冲冲跑进来。
“梁书记,成功了!”
“好!”他一蹦而起,回头对春桃妈说,“大妈,谢谢您了,我去跟他商量一下。”
“哎哎哎,”老大妈拿起他的空碗说,“要吃饱,一个大小伙子,只吃一碗怎么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吃饱了!”他拉起双喜就跑。
春桃将碗往桌上一扔,哭了起来。不知趣的妈哟!尽出洋相!她为自己的不幸,为难以出口的心事,也为令人遗憾的妈,哭泣着。
“你这是伤哪门子心?”老太婆咕哝着。
大稻场里,双喜兴高采列地向书记汇报:“买主是鸡窝镇林工商管理所。他们卖给外地的木材交不齐,正发愁。他们卖出去两百块一立方米,收我们的只愿出一百五十块一立方米。我心想,现在不是磨价的时候。我们要的是现钱和时间,就爽快地答应了。不过我提出一个条件,木材顺小河运到他们那里,他们管起坡上岸。这样的话,我们就减少许多麻烦。您看怎么样?”
“干得好!”梁厚民拍了他一掌。“钱和木材怎么交法?”
双喜掏出一张合同书:“您一签字,他们马上付一半钱,七千五百块。另一半货到交清。时间是一个星期,能行吗?”
“能行!”梁厚民看了合同书,掏出笔来,在上面签了字。“拉电线的事呢?”
“我也说好了。明天从这边取钱,马上交到那边,他们收钱就动手拉线。时间也是七天。我跟他们订合同,提前一天奖一百元,迟一天倒扣一百元。”
“好小子,真能干!”
梁厚民十分佩服双喜的精明能干,这份高兴简直没法说。他也把这边的情况向他讲了讲:
“木材都到河边了。女人们大部分都去了。我让她们割藤子,马上扎木排!”
不想他去检查,藤子一根也没有。他在稻场大声喊叫:
“喂,割藤子的,马上去割,我们再过七天就可以有电灯了!”
没人应,也没人出来。
“算了吧!”双喜笑眯眯地说,“今天玩半天。”
“今天玩了,明天也还是没人去呀!”梁厚民沉不住气了。这些女人,真没法治!
“放心吧,我有办法。”双喜一点儿也不急。
“你有什么办法?”
“走,去我家喝酒,我还有好消息告诉你呐!”双喜不由分说,拉着梁厚民就走。
喜旦儿那间大房子里,摆满了好菜,几瓶啤酒,还有几包好烟。显然是双喜从鸡窝镇带来的。梁厚民被按在椅子上。但他记挂着扎排的藤子,心里急成了疙瘩,哪有心思喝酒!
“梁书记,喝吧!”双喜倒了一大碗啤酒。
“喂,你有什么办法?这些女人……”他打住了不恭敬的话。
“今天去了几个人?”
“八个。”
“好!”双喜掏一大把一元的钞票。“每人每天四块钱的工钱。干了半天,每人发两块。”
喜旦儿补了一句:“桂花还上了木材堆哩!她胆子真大!”
“桂花加两块,发她四块!”
梁厚民恍然大悟,不禁笑起来:“你这家伙!哪儿来的钱?”
“有了指望,这一千五百块我就敢动了。喜旦儿,你拿去交给春桃,按这个数发。”
喜旦儿高高兴兴拿着一把钞票走了。
双喜又取出了一千块钱:“梁书记,我听讲了,为支持您,桂花连她丈夫用命换来的钱都舍出来了。春桃那天……原来也是为凑钱。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将功补过吧。这钱交出来,我建议让春桃管着。她将来就是厂的内当家。最近的工资每天一发,好调动一下她们的积极性。也让她们相信您的计划不是空的。将来赚了钱,这钱再还我。您说好不好?”
“好!我代表桃花湾人谢谢你!”
双喜笑了起来:“我不想走了,我也是桃花湾的人了,您是我的领导。”
“真的吗?”
“真的!我们那儿田少人多,哪里都是一样干。”
“好,祝贺你,干一碗!”梁厚民高兴地举起碗,跟双喜碰了一下。“咦,你不是说还有好消息么?”
“我有三个朋友已经动身了,十天之内准到。他们都是木工,都可以称为高手的。我让他们把车开来——我们有一辆装一吨半的汽车,顺便带一套机械。按您说的,他们来带半年徒弟就走。做的产品他们包销。”
“你从哪儿得的信?”梁厚民很是愕然。
双喜狡黠地一笑,成了一张孩儿脸:“我怕您们区卡我的信,让他们回信寄在喜旦儿大姐家里,她的家在鸡窝镇。”
真是一个能干而又狡猾的人才!梁厚民只好笑笑。
“梁书记,再来一碗!”
“哎,”梁厚民端起碗,又想起一个事,“你的车来了,怎么开得进来?”
“我看好了,顺小河可以进山,就只对面小山垭挡着。您不是说桃花湾应该冲一冲吗?让车开来停山垭边,山垭就会炸掉的。两千块劈山垭,多剩有余。您放心,过不多久,进城的男人都会乖乖回来。干!”
梁厚民庆幸有了眉目,心里高兴,连喝了好几瓶。他喝啤酒是很老练的。
酒桌上下来,天已傍晚。一顿酒喝了四个小时。梁厚民踉踉跄跄回到住处,在天井边朝厢房里一望,只见桂花正在缝小孩的衣服,嘴里还轻轻唱着歌儿。她的嗓子音蛮好听。他不愿打搅她的好兴致,便依着墙站着,细细听那歌词:

盼儿盼过二三月
桃花谢了柳絮儿舒了叶
缝了兜肚裁裤褂
怕我儿回来天太热
娇娇儿呀快回来吧
妈给你找个好爹爹……

原来词儿是她自己编的。
梁厚民忍不住笑出了声。桂花跑出门见是他,也咯咯笑起来。她见他醉了,走过来扶住他,把他搀进屋去。大门口走进一个人来,见一个倚在另一个的身上,自作聪明知趣,“哎哟”一声就往后退。
梁厚民望见了,叫了一声:“菊香,你来!”
菊香过来了,忸悝着:“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说呀!”梁厚民对这个人有些反感,紧紧追问。
“我不知道您喝醉了。”
“噢,有点醉,但没糊涂。找我有事?走,进去谈。”他被桂花搀扶着走进厢房,坐了下来,却没见菊香进来。
“梁书记,我明天来。”菊香隔着窗子说了一声,走了。
梁厚民的好兴致被破坏,有些索然无味。他当然明白菊香心里想些什么。他深感世界上无聊的人太多,穷得如此这般的桃花湾也不能例外。他长叹了一声。桂花浑然不觉。她对当面跟她使绊子的人都不认识。
“哼什么,又有不顺心的事呀?藤子我割了。百把根,放在木材那儿。”
“哦?”
“你明天去看嘛。哎,春桃送来四块钱,是你吩咐的?”
“这是你的劳动报酬。”
“唉,要是我那个哥哥……”
“别伤心,过去了事嘛。”
“嘿,我才不伤心哩!”
她边说边快步走了出去,过不一会儿,为他端来了洗澡水。
“快洗洗,把衣服换下来。”
趁她出去的机会,梁厚民很快将身子揩了揩。他仍不习惯她那么随便地在他面削晃来晃去。衣服脏了,要换件干净的,又不能动身。偶一望床上,干净的裤褂原来放在床头。他正往身上穿,她就进来了,帮他拧一盆污水中的手巾。
“你说,我的盼睛六月以前能回来吗?”
“不会那么久。”他说着,眼睛就要闭上。“顶多半个月,不信你看……”
“来,床上去。”
她动作麻利地把被子牵开。他往床上一坐,她就为他脱了鞋。他躺下,她又给他掖好被子。他还想说句什么应付几句,却力不从心,只想闭眼睛。他感觉到她出去,进来,关门,拔灯……勉强睁开眼睛,发现她坐在他的头边,手里做着孩子的衣服。朦朦胧胧,他想起了他年迈的母亲,那小孩衣服恍然是给他做的。过了一会儿,他又仿佛看见李晨晖牵着一个小孩,顺小河往桃花湾跑来了……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8 16:50
李晨晖手执着一张地委介绍信和一个作家协会的会员证,走南闯北各处钻。一个孩子被拐骗的事件,给她提供了一个既能旅游又可以体验生活的机会。她把孩子的故事向爸爸讲,向地委书记讲,向公安局长、法院院长、司法局长都讲,进行了广泛的宣传。孩子本身的悲剧加上讲述人的文学语言,获得了各级领导广泛的重视。于是地委领导交她一个任务:
把孩子找到,交给他的妈妈!
看她外表象个娇滴滴的小姐,干起事来却作风泼辣,刻苦耐劳。她千里迢迢,东奔西颠,借此在公安、司法、民政各部门钻个够。这天,她手执着省里有关部门的介绍信,来到了一个大劳改农场第七分场场部。其实她这完全可以不绕这个弯子去找孩子,但她要看看劳改犯人是个什么样儿。这是一排结构简陋的房舍,当头一个门口挂了一块牌子:办公室。一个年轻的警察在里面翻报纸。
“你找谁?”年轻警察以为她是犯人家属,说话口气有些欠客气。
她正望着墙上,那儿贴着一张接见劳改犯人规定,其中有“必须有管教干部在场”,“不得超过半小时”等条款。警察问她,她掏出介绍信递给他,继续看。
“噢,李同志。请坐!”年轻警察马上热情地为她泡茶。“找马忠诚吧?”
“是啊!”她一屁股坐下,伸了伸腿。坐车到总部,一路步行到分场,够累的。“贵姓?”
“姓杨。”小杨隔着窗子向外喊了一声,“黄大忠,叫马忠诚来!”
外面一个漂亮小伙子答应了一声。
她原以为,劳改农场到处是铁丝网,武警荷枪实弹,戒备森严,不想却是这么恬静、和平。房子周围是无际的农田,麦子黄,秧苗绿,一派田园风光。在她想象中,犯人们都灰不溜秋,愁眉苦脸,殊不料一个个活蹦乱跳,一路上她问了许多人,开口称“同志”,以后才察觉那些人都是劳改犯。这些既使她有些惊奇,又为太平淡有些失望。
“您从省里来?”
“是,找马忠诚了解一个孩子。马忠诚判了几年?”
“五年。”
“表现怎么样?”
“还老实。他会木工,在木工班。”
门外有人喊叫:“报告!”
“噢,他来了。”小杨向她低声说了一句。对门外大声命令,“进来!”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如果不是一脸晦气,还算得上一表人才。他瞟一眼陌生的姑娘,双手下垂,双脚立正。
“你坐下。”
他坐在一张凳子上,耷拉着脑袋,但从他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内心的不安。
“现在问你的事情,你得老实回答。”
“是!”
小杨向李晨晖点一下头:“您说。”
“你认识一个叫桂花的女人吗?”
犯人点了点头:“认识。”
“你跟她什么关系?”
“我跟她……很好。”
她掏出笔和本子,一边记一边询问:“你领走了她的孩子,是吗?”
“是!”犯人脸上的肌肉痉挛了一下。
“领哪儿去了?”
“在家里。”
“你为什么要领走?怎么领走的?领走以后把孩子怎么处理了?从头讲吧。”
小杨补充了一句:“大点声!”
犯人吸了一口气,身子动了动:“七年前,我因为骗了人家钱财,家里要账的人多,老婆跟我吵了一架,我就在大队部开了一张外出搞副业的介绍信出走了。我随身带了几百块钱,在这地方买点东西,又到那地方去卖。这其间,遇到几个拐卖人口的,我就跟他们在一起,犯了罪……听那几个人说,山区穷,人又不开化,要买卖女人最好到山区去。就这样,我就到了桂花那个县。碰上伐木队还缺工人,就混到他们里面去了。桃花湾那地方穷,女人都很美,我打过歪主意。可是那次我生病了,桂花和那些女人尽心尽力地伺候我,使我下不了手。因为那些女人跟伐木队的工人们都有关系,领导就把我们撤进了森林,自己搭棚子。可是桂花她们还是找去了,帮我们洗衣服,做好吃的。桂花常去看我……
“那时候我身上还有些钱,要给她,她死活不肯要。就这样,我打消了拐卖她们的打算。以后因为那儿伐了木头运不出去,伐木队就解散了。我本来很恋那地方,也很喜欢桂花,可又嫌那儿太穷。我恶习不改,不敢跟她告辞,偷偷走了,去另一个地方犯罪……
“去年,我跟老婆离了婚。身上有些钱,又想起了桂花,就决定到她那儿去一趟,报答一下她们。没想到半路上钱丢了,我边打短工,慢慢去到桃花湾。我看见了桂花,看见了她的孩子,也看见了她丈夫的骨灰罐。她们还是那么苦。我痛恨自己作恶太多,丢了八百块钱,也不能帮她一点儿忙。我本想带她一起离开桃花湾,到我们家乡过活,可是没路费,就没有提起。只是我可怜那孩子,快上学了,却没有学校,后山有个小学,七里路,一个小孩怎么办呢?不读书,将来一个睁眼瞎,在那地方连媳妇都难找。我年岁大了,不想再干坏事,也不想再结婚,就想把孩子领走,尽我一生的力气供他上学,一来赎罪,二来报答桂花的好心肠。桂花同意了,还硬给我五十块钱……”
这男人忽然哭了起来。显然他记挂着孩子,记挂着桂花,也记挂着自己的罪孽。
李晨晖的鼻子一酸,本子上的字都重叠了。她尽力忍着,控制着。一个犯人的讲述让她心酸,是她始料不及的。她在心中念叨一句话:“立场!注意你的立场!
小杨可能发现了情况不大妙,他严厉地说:“别哭丧着脸,继续讲!”
犯人扯起袖子揩揩眼睛,继续说:“我领着盼睛,靠那五十块钱回到了家乡。他过不惯我们这儿的生活。他要看山,要我领他去山上玩玩,我只好骗他……他太孤单,我出二十块钱买了一只猫。可是他还是过不惯,慢慢瘦了。夜里还叫他妈……我,呜呜!……”
犯人讲不下去了。李晨晖也听不下去了。她强忍住泪问:
“盼睛现在在哪里?”
“我隔壁的二叔说,在他家里,他叫马谦和……”
李晨晖合上了笔记本,说:“马忠诚,我从桂花的家乡来,桂花让我把孩子领回去,你同意吗?”
“同意,费您心。”犯人继续抽泣着。
李晨晖望望小杨,示意她问完了。
小杨说:“你走吧!”
犯人站起来,却不走。
“你还有什么事?”
“报告杨干部,我还存六块钱,请她带给盼,盼……”他呜咽着。
小杨望着李晨晖。李晨晖本不想要这六块钱,可她想得太多,为减轻这个犯人良心的折磨,她点头了。小杨抽开屉子,拿出了属于马忠诚名下的六块钱,又翻开一本帐记了个数字。
“好了,你走吧。”
“给盼睛买,买双鞋……”马忠诚恭恭敬敬向李晨晖鞠了个躬,歪歪倒倒出去了。
小杨把六块钱递过去,说:“他犯的罪是去年以前的。认罪态度好,表现也不错,我们准备研究给他减刑。”
“谢谢!”李晨晖接过钱,不知这声谢谢是什么意思。“你忙吧,我走了。”
“不住一天?”
“不了,我去找孩子。”
出了办公室,上了大路,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总算认识到一个人的多面性。这个犯人不正是一个双重性格的人物吗?她还想着犯人的叙述,心头沉甸甸的。她忍不住回头再望望,终于发现在另一排房舍的墙角立着那个犯人,他正目送着她。她忍不住挥了一下手。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8 16:51
又是两天颠簸,她总算找到了马忠诚的家乡。经人指点,她看见了一幢小巧别致的新砖瓦房,这是马忠诚建的新家。门锁着,一个小男孩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怀里抱着一只小猫。在这幢房子的左边和右边都有房子,她不知哪个门是马忠诚称为二叔的马谦和的家。
这时候,左边门里出来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她正要上去问问,只见那男向这边生硬地喊道:
“盼睛!你知不知道饿?”
抱猫的孩子打个哆嗦,站起来就往那边走,两眼紧张地望着那男人。
李晨晖也吃了一惊,不觉呆呆地注视着这孩子。小盼睛真是瘦得可怜,脸色苍白,头很大,一双大眼睛充满了惊恐和不安。他走到门口,瘦瘦的一双腿颤抖着,不敢跨进男人把守着的门。
“你看你的衣服!”那男人一把夺过猫撩了好远。
小猫一声叫。她发现这只猫也只剩下一把骨头。
那男人将孩子的头扒得一歪,孩子踉跄着进去了。不敢哭,更不敢反驳。李晨晖的心象人揪了一下,一阵疼痛,一阵紧缩。看看手表,已是下午一点半了。她有些饿,本想去不远的小吃店吃点什么,但见到这孩子,她不想去了。必须马上把孩子接走。她跟进门去,发现里面坐了好几个人,桌上剩着菜。小盼睛正端了饭从厨房出来。一个老者见来了陌生人,声音还算柔和地说:
“盼睛,进去吃。”
小孩象猫似地应了一声,端着饭菜进去了。他的瘦腿仿佛承受不起身体,抖抖索索的。
“马谦和同志住这儿吗?”
老者躬了躬身子:“我就是。您请坐。”
李晨晖坐下,掏出县司法局为她开的证明递给老者。
“哦,小李同志!”老者象个离职干部,将证明信还给了她。“您找盼睛是吧?”
“是呀!他妈妈让我接他回去。”
“好,好!这孩子也怪可怜的。马忠诚,真他妈的不是东西!”
“什么,要接走?”一位老大妈忽然抹起眼泪来,“刚住惯了,就又要走!……”
老者安慰她:“唉!你疼他,人家的妈不是更想孩子吗?接走好,接走好。”
“老人家,难为您们悉心照顾……”
李晨晖准备说一句客气话了事,不料那男人泡菜出来,莫测高深地一笑:
“李同志,您准备什么时候领走?”
“我想马上走。”
“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吧。”
“当初马忠诚被抓走以后,盼睛就成了孤儿。我们心想,马忠诚有罪,孩子没有罪。恰好我们只生个女儿,就跟领导商量,过继给我做儿子。吃也吃了几个月,穿也穿了好几套衣服。现在您说要弄走,总得对经济方面有个交代吧?”
李晨晖简直目瞪口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还有这个问题。这时候她才意识到犯了个错误,本应先找大队干部的,一见到盼睛,她就迫不及待进来了。她想了想说:
“好,我先去找一下你们大队干部吧。”
老者连忙起告诉她:“斜对面那幢房子就是。大队书记也姓马,正巧在那里。”
李晨晖起身就走。出了门,听见那男人说:
“不给几百块钱,休想弄走!”
她急得心脏蹦蹦跳,却又无可奈何。她想,只要找着干部就好说,据理力争吧。几百块钱,难道要她这个帮忙的人出?
大队部很好找,马书记很容易地找到了。不用说,又是先看证明,再泡茶,然后说话。她向书记介绍了马谦和的儿子(他估计的)说的话,言辞颇为愤愤。但马书记却没有她这么气愤,反而说道:
“人家这样要求也是对的嘛!”
“什么?”
“当初孩子没人领,公安局跟我们商量,要求我们解决一下。我们怎么解决?只能给一个要孩子的家抚养。现在你既然代表孩子的家长来领,当然报酬得你付嘛。”
她束手无策,只有在心里骂马忠诚。
“这样也行,”马书记见她毫无经验,帮她出主意,“罪犯是公安局抓的,善后工作也该他们处理。你可以去县里找他们。然后再找民政局。他们总不能不管。”
她气愤,她恼火,却实在不想去扯皮。
这时候那个男人进来了。原来他跟在后面。他见她没词儿了,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
“说去说来,该负责任的是马忠诚。这样也行:你帮我们写个证明,证明孩子你领走了,什么也没给。将来马忠诚出来我们找他要。没出来之前先把房子让我们住着。”
她明白了他们真正的企图:要霸占那个犯人的家产!说不定当初收养孩子就是这的这一点!她望书记,书记沉默着,显然他的倾向也是这样处理。她冷笑了一声:
“落井下石,你不觉得良心不安吗?”
可惜那小子太笨,难以听懂她的话。
“盼睛在你这儿住了多长时间?”
“四个半月。”
“好,算五个月嘛。她笑了笑。“他一个月吃多少?该出多少伙食钱?”她想起还有些稿费。
“十五块不多吧?”
“算二十块吧。衣服多少钱?”
“起码四十块……”
“算五十块。”她拿出皮包,清了一百五十块。包里仅剩下了十无。她将钱扔在桌上。那小子伸手欲抓,她按住了。“写个收条。”
书记递给那小子一支笔,他很快就写好了。
“书记同志,您签个名做个证明人吧。”
书记很乐意地签了个字。
她拿起收条,扔下钱就走了出去。
马谦和家里,老太婆正给盼睛收拾东西。孩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胆怯地望着他的衣服被塞进了一个包袱。李晨晖脚步很重地走进去,一把抓住孩子的手:“盼睛,你还记得妈吗?”
“记得,她叫桂花……”
“还记得桃花湾吗?”
“记得,那儿有山……”
“走吧,你妈让我接你回去。走吧!”
小盼睛不认识这个人。也许是女性的特有功能吧,孩子似乎在她身上感觉到了他妈妈的气息,很紧地抓住了她的手。然而他的眼睛却紧张地望着跟进门来的男人。
“盼睛,这五块钱……”那男人抽出一张钞票。
“谢谢,我这儿有。”李晨晖很生硬地回了一句,抓起包袱,拉起盼睛就走。
那老太婆见这个女人不讲理,慌忙问:“哎,你怎么提着就走?”
李晨晖已经出了大门,回头说:“这一包袱值五十块钱吗?”
老太婆明白过来,骂他儿子:“你找人家要了多少钱?”
李晨晖牵着孩子经过那间锁着的房子,依恋地望了一眼,后面传来一声猫叫,小盼睛甩开李晨晖的手,回过头去,一把将饿得皮包骨头的小花猫抱在怀里。
“这是我爸爸给我买的。”
“你爸爸?”
“他坐牢去了。”
“噢!”孩子太小,看到了多少他不该看见的事啊!李晨晖心头有些黯然。“走,我们找个地方买点儿东西喂它。”
加上马忠诚的钱,一共才十六块。但她不在乎。她想只留下进县城的搭车费,其余的全买好吃的东西,两个人加一只猫,美美地吃一顿。到了县城去找县文化局借钱,她有身份证,另外还发过几篇小有影响的作品,不愁借不到盘缠。
作者: 苦丁茶    时间: 2010-12-18 17:02
这个真得顶,谢谢天天笑!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8 18:20
小猫长肥了,盼睛却病了。孩子忽然离开了让他心惊胆战的环境,又想马上见到山,见到家乡,见到妈,竟日夜不睡觉。在招待所,李晨晖常常睡一觉醒来,盼睛还睁大眼睛望着窗子。小花猫却在他身边呼呼大睡。在车上,他怀里抱着猫,眼睛不眨地望着窗外。因为睡眠不足,他吃得很少。李晨晖逗着他,也无济于事。他很乖,乖得让人受不了。
“盼睛,想家了吧?”她问他。
“嗯!”他并不隐瞒。
“急了吧?”
“不急。”
“不急就好。快了,用不了几天,你就会见到你妈了。你还不知道吧,你妈长胖了!”她根本没见到过桂花。
孩子咧嘴一笑。那是什么笑啊!谁见了谁辛酸。他那小小的心灵里仿佛忘记了人间的欢乐。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他就象只温顺的小猫依恋在她的身边。
晚上到了一个地方,她领他去逛商店。
“盼睛,你看那只熊猫!”
他又是无声地咧嘴一笑。
“好看吗?”
“好看。”
“要不要?阿姨给你买,好吗?”
“不,不要。”他看见她向人家借过路费。
孩子怎么能不要玩具呢?她叫服务员,问那熊猫多少钱。她感觉到他轻轻扯着她的衣服。
“阿姨,真不要。那要很多钱……”他的眼神露出了惊恐和不安。阿姨对他太好,好得让他产生了怀疑。他愿意平安回家,害怕阿姨的的热心不能持久,半路上给他颜色看。家,还有多远啊!……李晨晖是研究人的,微妙的感情也让她极度敏感地察觉了,她只好向服务员道声“对不起”,心里有些发酸地离开柜台。
她要买东西给他吃,总是注意观察他的目光投向什么东西。如果他瞟一眼苹果,她就说:“我想吃苹果。这苹果你吃过没有?好不好吃?”他摇摇头,她就掏出钱来,“我们买几个尝尝。”
她就这样逗着他吃点东西。
坐了汽车坐火车,到了武汉,听说孩子没坐过轮船,她就去买船船票,逆水而上。
在船上,小盼睛一天在部分时间靠栏杆站着,望着江水,望着广袤无垠的平原。往往一站几个小时不动。
“盼睛,想什么呀?”她总想跟他拉拉话。
“没想什么。”
是的,他又能顺理成章地想什么呢?萦绕在他心里的是家乡和母亲的恋情。她摸摸他的头,冰凉冰凉的,便把他拉进舱去。
经过几天的航行,岸上出现了山。
“阿姨,看,山!”他终于主动说话了。
她附合着:“是呀,山!多美呀!”
盼睛笑了。他的大眼睛里有了光泽,滚出了两滴晶莹的泪珠。
回到地委大院,回了她的家,盼睛终于听见了跟他家乡相近的说话口音,这才睡了一个好觉。
老专员听了女儿的叙述,也止不住流下几滴老泪。
地委书记和一些领导也被惊动了,都来看了看睡着了盼睛。地委书记一时感情冲动,竟掏出几张钞票来搁在孩子的枕前。
有地委书记带头,其他几个领导也都掏了腰包。那情景让李晨晖感动得下了泪。等夜深人静,她也疲倦不堪,想美美地睡一觉。不料爸爸把她叫去,跟她谈了一个严重的情况:
“梁厚民的情况你清楚吗?”
“不清楚。”
“据反映,他一头扎进什么桃花湾,包庇重用一个人贩子,跟那些女人胡闹一气,上面通知他开重要会议他公然抵制,还把国家所有的大量木材私自卖掉了。”
“什么?”她仿佛挨了闷棍。“这不可能!”
“当然,希望这不可能。但人家是有组织地反映上来的,你还去吗?”
“当然去。”
“去去也好,弄清楚究竟是怎样的情况。”老专员又给她一封信。“这可能是他来的。”
她接了信,马上跑回房去,还没进门就拆开了。她坐在灯下读起来:

晨晖你好!
一路辛苦,谢谢你!
我估计这封信到,你也该回家了。
来信无他,两件事:一是快来,二是带一架照相机来。你将会拍摄出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照片。因为桃花今天还维持着几十年来的穷苦模样,但在一个月甚至更短的时间内,这儿就将发生根本的变化。
原只说桃花湾的女人懒惰、散慢、放纵,其实是不对的。这所以那样是因为没人真正关心她们。长期以来,一些人侮辱她们,骂她们,训她们,根本不给她们应有的尊重,这才给那些人贩子以可乘之机。看来,光打击人贩子只是一个方面。我在这里住了这么长时间,大家赤诚相待,并没有发生那些传闻的事情。当她们明白正在干一件有利于国家和她们本身的事情之后,爆发出来的热情真是想象不到。你快来吧,来了就知道了。你会亲眼看到的。
感受之二,是我们有些人的做法令人愤恨。在桃花湾后面山上,是一片大森林。七年前开来一个伐木队,砍了大量的树,扔下就不管了。如果不是我们想用那些木材为桃花湾谋事业福利,恐怕没人记得那些被砍倒的树。那天我偶然发现,烂了一大半,还有一小半可以利用,就决定用它们换点钱为桃花湾办点事。怪就怪在木材烂了没人管,我们要用它却有人大造舆论说是倒卖国家木材,心疼起来了。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被人在暗中调查,但我不在乎。我将继续干下去。
盼睛找到了吗?他的妈天天盼,为他裁剪衣服……

她明白了原委,也就不想往下读。她的瞌睡来了。世界上无聊的人多,通过组织反映上来的也未必不无聊。她倒巴不得梁厚民干得更厉害些,让她有材料好写。什么女人呀,胡搞呀,全是屁话!如果梁厚民不碍谁的话,真搞了女人也会有人包庇!揭隐私为的政治目的,见得多了!
她扔下信,脱了衣服爬上床去,脑袋一挨着枕头就打起呼噜来了。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8 18:21
第二天本来可以动身,李晨晖决定再耽搁一天。她要去创作室取照相机,给借钱的地方汇钱,报销路费。但主要的,她怕盼睛这一回去再也难以到城市逛逛了,要领他好好玩玩。领他走了这么天的路,她发现自己不但能写小说,不但能闯荡江湖,而且还具备当妈妈的才能。这些天虽说经过了好几个城市,却并没有让孩子逛逛公园,看看动物,进进影剧院。她还要认真当两天妈妈,回到桃花湾让那位桂花大吃一惊。
早晨起来,盼睛脸上竟有了红晕。她对他说:“盼睛,这里是最后一个城市了,我们好好玩玩,照几张相,看看老虎猴子,还买一身新衣服,明天再走,好吗?”
小家伙也真怪,竟十分高兴地答应了。
吃早点的时候,老专员也掏出几块钱:“你叫什么?盼睛,好!爷爷给钱你买东西吃!”
盼睛望着李晨晖。
李晨晖经这目光一望,真的跟做母亲一样,一下子勾起了万般柔情。她笑着点点头。
盼睛这才接过钱,引得专员爷爷笑了。
她领着他去取照相机,马上去车站买了明天去县城的车票。然后进商场,第一件事是给他买一双价值六块钱的鞋。给他试鞋的进修,她说:
“盼睛,这鞋是你那个坐牢的爸爸让我买的。钱是他给的。”她觉得这些应该让孩子知道。
“你见到他了?”盼睛的眼睛忽然睁得大大的,愣住了。显而易见,他忘不了那个人。
“哎!”她感到欣慰,因为孩子忘不了那个犯人对他的恩情,那么也就不会忘记她。“他还好,挂牵着你呐!”
盼睛点点头,好一阵子打不起精神。
她又给他买了一套新衣服,这才去公园。
在公园门口,她想去买一瓶桔子汁。人很多,等她买好掉过头来,不见了盼睛。她慌忙大声喊叫,没人应。一个卖瓜籽的老头指了一个方向,她朝那边一望,只见一辆双排座的小货车旁有几个人,拉着他说什么。她赶紧跑过去,只见那几个人,操一口江浙话,拉扯什么桃花湾。她紧张地问:
“你们干什么?”
盼睛高兴地说:“他们去桃花湾,让我们跟车一路走。”
“去桃花湾?”她很有些疑惑。
一个人凑过来说:“我们去桃花湾搞副业。正说呢,这小孩说他是桃花湾的……”
“噢!”她见这人港派打扮,很不相信他的话。她真怕马家的人追来把孩子拐跑了。“你们先走吧,我们明天去。”说罢,她拉着盼睛就走。
进了公园,她领着他到处看看,又给他拍了几张照片。在动物园大狮子那儿,正给他拍另一张,发现那几个人远远望着盼睛,一边低声议论什么。她心里发慌,匆匆按了快门,无心再看,牵着盼睛离开了公园。
当晚,影剧院也没敢去,在家看电视。
她爸爸见她神思有些恍惚,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回说没有。她从来争强好胜,决不愿承认几个可疑的人吓住了她。
第二天登上班车,前后没有那辆双排座小货车,她的心才停当下来。
下午到县城,等了两个钟头,才又上了另一辆班车。到了区镇,天已经黑了。她隐约发现,墙上新贴了几条标语:“严厉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的犯罪分子!”“坚决维护妇女儿童的合法权益!”
她本可以去区里住。又一想,梁厚民不在家,有人又在跟梁厚民捣鬼,天晓得去了会看见什么嘴脸。于是她在一家私人开的旅社登了记。老板发现有大单位的证件,猜想她必有大来头,竟十分巴结,把她安排在相当漂亮的单房里,又备了丰盛的晚餐。
盼睛活了。他兴冲冲跑进跑出,告诉她哪儿有商店,哪儿有剃头的,哪儿是学校;还告诉她他跟妈在哪儿卖过鸡蛋,哪儿吃过包子,还在哪儿看过玩猴戏的。她耐心地听他凌晨,不时还开心地笑起来。他今天说话特别多,过去的事情都记得那么清晰。她边听思想边开小差,琢磨着怎样把这趟旅行构思成小说。盼睛睡到床上,紧搂着小花猫。团上眼睛好一会儿,又睁开说:
“阿姨,回去了我叫我妈做粑粑给你吃!”
她的眼下湿润了。
盼睛睡熟了,小脸上漾着笑意。她给他整好被子,悄悄离开了旅店。
离梁厚民近了,她仿佛闻到空气中梁厚民的气息。此时刻,梁厚民不声不响地挤跑了她爱得要命的小说,挤跑了她脑袋中五花八门的念头和想法,只剩下他那有些傻乎气的尊容在她心中。兴之所致,她象被小鬼勾了魂魄,不自觉地往区委会走去。明知他不在家,心里却又安慰自己:万一他今晚上回来了呢?小区镇的夜晚宁静、平和,不多的几盏灯增添了夜的神秘。水田里倒映着天上的繁星。青蛙叫声比赛似地此起彼伏,一阵跟着一阵。习习春风送来水田中青蒿的腐臭味儿。此情此景,唤起了她对小梁的情思。这是撩人心动的春夏之交哩!娘的!她在心里骂,都二十六了!别人都有个幸福的小家了,日子过得美滋滋的,可他俩呢?一个沉浸在小说世界里,跟那些虚无的人物同乐同悲;另一个则一头栽进现实中的人群里,为那些跟他毫不相干的同呼吸,共命运。几个月相会了一次,一个急着小说稿,另一个急着桃花湾,临时凑合着吃了一顿饭,睡觉时却一个楼下一个楼上,各自做着各自的梦。唉,梁厚民呀,你这个混蛋!
梁厚民的宿舍锁着,她的头碰破了蜘蛛网。
扫兴地从走廊出来,她一眼望见楼上办公室灯光耀眼,“梁厚民”三个字飞进了她的耳朵里。他们正在开会,牵挂着她的朋友,她不觉停住了脚步。
楼上其实没有几个人,三个男人加一个女人。他们也不是开会,而是听了那女人汇报后相互争了起来。
“老赵,我跟你讲,你不要以为你拿了一千块钱出来就一定是办好事!”这是方达明,“人民群众的生活提高是共产党员领导实现的,不是哪个包青天干的!抓住桃花湾一个地方也否定不了整个大好形势!”这话很象无赖骂出来的,而不象书记讲话。
老赵是根直肠子,大道理不会讲,但他的资格和身上的枪伤叫他谁也不怕:“你少来这一套!方达明,我可不是吓大的。小梁在桃花湾尽一尽自己的职责,贡献一份力量,有什么错?你让这个女人监督人家,搜集人家的材料,这是什么作法?你这一套瞒得了别人瞒不住我老赵!”
“哪一套?你讲清楚!”
“你这人哪!凡是有可能超过你的,你就要下毒手!我几年来的观察,你对哪个人下手,证明那个人的有能力,快要重用了。”
“诬蔑!”
老赵不再跟他兜圈子,对那个女人叫道:“菊香,做人要堂堂正正,清清白白!”说罢,他气冲冲离开了办公室。
李晨晖听见这一段对话,觉得很有意思。梁厚民没干错事,这已经可以肯定了。她很高兴他遭到人反对。因为这说明他是有力量的。她正要离开,发觉离她不远站了一个人,早就注视着她。她索性走过去。
“你是谁?”
“噢,真是小李同志啊!”那人笑容可掬。“我是老田,正猜是不是您呢。小梁书记还在桃花湾。”
“我知道。我明天就去。”
“那好,那好……”他象有什么话说。
“你没什么事吧?”她看清了这一点。
“呃,小李同志,您肯定听见了刚才的吵闹。小梁同志根本没什么错,按说应该让所有干部学习,可是您看,情况竟这样黑白颠倒。上面有意让小梁同志去县里挑更重的担子,而我们个别嫉贤妒能的领导,唉!……”他的表情沉重,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谢谢你,这事我知道了。”
“哦?”
李晨晖把架子拉得大大的:“老方反映的情况我在地委知道了。不是这么几条吗!跟女人鬼混;重用人贩子;盗卖木材?”
“对,对!”
“告诉他,”她放大了声音,她感觉到楼上办公室有人站在窗边,“干事的和反映情况的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这儿也有几份检举信,是桃花湾的女人们写的。我走了。”
她撂下呆若木鸡的老田,大踏步出了区委会院门。
半路上,一个女人哭泣着从她身后跑到前面去了,她目送她一直跑出了镇。那女人是从区委会出来的。莫不是叫什么菊香的?有意思!
她回到旅店,写了一篇日记。
作者: 张村长    时间: 2010-12-18 19:49
映泉先生,我崇拜!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9 09:45
双喜陪着两位拉电线的师傅喝酒,从晚上七闹到十二点。他拉生意交朋友很有一套,无论是谁,跟他一接触就舍不得丢开他。他大把大把地撒钱,一顿好几十元他根本不在乎,人家离开时还硬塞人家两包烟。别以为他吃了亏,他才不干那种傻事哩。羊毛出在羊身上,他是借人家的钱堵人家的嘴,拿人家的东西往人家衣兜里塞。这不,一顿酒饭,那两位师傅慷慨大方地把材料费减去了五百元。他也许诺,提前一天算算两天,一百元奖励给他们公家帐上,另一百元给他俩一人一半。
一声汽车喇叭叫,惊破了山湾的夜的寂静。他的屁股象安了弹簧,一蹦而起:
“来了!”
“什么来了?”
“汽车,我的朋友们!”他顾不得两位师傅,三步并作两步跑出门外,只见对面山垭那边一道白色的光柱直射向夜空。高音喇叭拖长了尾巴,在大山间来回震荡。“来了!来了!快出来看,来了!……”
他象个孩子,疯疯颠颠地高喊。
一个个大门打开了,女人们趿着鞋,拖着衣服跑进了稻场。她们看见了那白色光柱!她们听见了汽车喇叭!桃花湾要变了,这是实实在在的!她们被突如其来的东西弄得有些痴痴呆呆了。一群狗也跟着大叫起来。
“喂,我说大家,”双喜也激动得结结巴巴,“拿扁担,带绳子,帮忙搬东西去!”
大家如梦方醒,进门拿了扁担绳子就跑。许多人点起了火把,星星点点一路摇摆着过了小河,又上了山垭。
山垭下停着辆双排座小货车,从里面跳下几个来,其中一个竟是菊廛。
双喜跟他们一拳去一拳来地捶打着,嘻笑着。“咳!我还怕你们找不着路哩!”
“多亏她领路!”那人指着菊香。
双喜很奇怪:“你怎么跟他们到一起了?”
“我去镇上有点事儿,刚好碰上了。”菊香眼皮肿着,尴尬地笑笑。
“好,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免得以后认不清。”双喜指着女人们向他的朋友介绍,“给你们领路的叫菊香,是妇女队长,这位,是队长夫人。这位你们认识了,是我夫人,你们的嫂子,这位,叫桂花……”
“桂花?”
“我写信不是告诉过你们吗?”
几个人似乎对桂颇感兴趣,望着她笑。
其中一个说:“桂花姐,我们碰见你儿子了。”
“真的呀?”桂花以为他们开玩笑。
“是真的,他跟一个女同志在一起,大概明天就到了。”
桂花见他们不象开玩笑,怔怔地问:“怎么这么巧?”
“我们读了双喜的信,知道你的情况。昨天我们经过地区,去公园逛逛,听见一个女同志叫‘盼睛’的名字,就有点疑惑。那个女同志去买桔子汁,我们和那个小孩说说话,他的口音跟喜旦儿嫂子一模一样。我们说去桃花湾,他说他就是桃花湾的。你说不是他是谁?我们跟了好一会儿。本想带他回来,但那个女同志怀疑我们。她买了今天的车票。我敢说,他们今天在县城里……”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桂花笑阗,眼泪直淌,说话有点语无伦次。“去我家,我做饭你们吃,一定去……”
天下起雨来了。双喜说:“桂花姐,就这么说,到你家吃饭。你回家做饭,我们搬东西。”
但桂花不愿空手回去。她要搬点什么才好。几个笨重的铁家伙和几个笨箱子都被人抬走了,她见还有个不大的箱子,正要去扛,旁边插进一个人搬上了肩。她一看,是菊香。她要抢过来,又发现菊香在哭。她只好不开口。
她打起火把为菊香照路,想着盼睛明天就要回家了,那泪水老是揩不干。她跟孩子分别快一年了。梁书记没来之前,她虽然偶然想起孩子,却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贫穷的生活使人心肠变硬,感情麻木。丈夫死了,哭一场也就算了。孩子跟人走了,有那么几天不习惯,几天过了也就丢开了。可是最近,她越想越感到丈夫死得冤枉,越来越心疼孩子。一天四块工钱,她托人去鸡窝镇买来了布,买来了点心,常常大半夜赶做孩子的衣服。衣服已经有了一大包。她脸上的笑容还在,却渐渐听不见她笑出的声音。她消瘦了,但眼里却闪烁着光彩。她时刻都想跟梁厚民谈谈孩子,问问是谁去接孩子?要多少天才到?她好算算回家的日期。但她终究没有开口。一次也没有问。她怕人家不喜欢,怕麻烦了人家。现在听到了确切的消息,怎不叫她高兴?怎不叫她伤心?
回村了,她小跑回了家,要把这喜讯告诉梁书记!不想进厢房一看,床上没有人。这时候她才想起来,刚才出门时大门没有闩。人呢?她想起了木排!下午,河水有些浑,他曾念叨过:“莫不会涨水吧?”是了,他一定到河边去了,去守着那扎的木排!
这怎么行?!
她要去找,可是刚才说了,请人家吃饭的。怎么办呢?……
她想托个人去,去跟他做个伴。挨着想,也没有个理想的人。终于,她想起了春桃。然而,她的心头又象被扎了一针。
不知为了什么,她时时提防着那个姑娘。仿佛守护归属未定的财产,她时时不离梁厚民。她从没指望贵人似的梁干部会在她家长住,但只要在她家住一天,她就容不得别人来献殷勤。那次不小心,让梁厚民在春桃家吃了一顿饭,她好久心里不舒服。她关怀备至地伺候他,怕他凉了,怕他饿了,怕他累了,她自己再苦再累,也要先服侍好他。她把他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金贵。在外做活,她跟着他,简直寸步不离。回到家来,哪怕猪饿得要掀倒猪栏,如果有别的女人在场,她就决不去喂猪。她发现春桃对她有些不高兴。但她顾不得了那些。可是现在?
春桃这几天来事儿了,泡在水里几天,人泡病了,也不吭声。是她偷偷告诉梁厚民,他逼着她回家的。她在床上躺两天了。不去叫她吧,可除了她,谁能实心实意地爱护他呢?
她终究不是把他看得比自己重。为了他,她去敲了春桃的门。
春桃半坐在床上,其实并未睡着。她听见了汽车喇叭,也听见了人声喧哗,只因什么力也出不了,她就没有起来。听见敲门声,她爬下床去开了大门,见是桂花,很是诧异。
“双喜朋友们来了,我做饭他们吃,走不开……”桂花激动得说话颠三倒四。
“上哪儿呀,走不开?”
“梁书记一个人去守木排了。天下雨,又没带伞。你去吧,把这带上。”她拿出一包给孩子买的点心和一包烟,塞进春桃手里。转身欲走,她又补了一句:“告诉他,我的盼睛到县里了,明天回来,是他的朋友领回来的。”
春桃忘了自己的病,忽然精神抖擞起来。她找了一把伞,将点心和烟装进一个布包,想一想,又拿一包火柴,出门就走。
走了几步,天黑望不见路,只好回来又点燃了一根火把。
天黑路滑,野兽出没,还有关于大森林的种种鬼怪传说,她这时候通通忘记干净,只剩下小梁书记装在姑娘的心里。去陪伴他,去跟他说说话,去倾吐她的委屈和辛酸。
她不是走,而是在跑!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9 09:46
长长的木排象一条困在浅水里的蛟龙,黑乎乎躺在河床上。裸露在河滩的石头一片灰白,小河水泛着微弱的粼光,映衬得这条庞然大物面目狰狞。河水在它肚子下流淌,汩汩声夹着咕嘟咕嘟的水泡响。它那笨重的身体偶尔被阻挡着的激流拱动,发出“咯呀”的响声,仿佛伸懒腰拔动了关节。它要走了,就在明天!
梁厚民在木排上走来走去。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木排扎得比春桃爹要求的还紧了十倍。人可以在上面睡觉、打滚,决不会出什么危险。木排的两边钉了宽宽的木板,简直可以跑步。这是桃花湾女人们的劳动果实,在这最后一夜,他实在放心不下,愿陪伴它到明天日出。
他的耳朵里,老响着乒乒乓乓的敲击声,和女人们的嬉笑喊叫。
他用知识分子特有的目光看待桃花湾的女人们。也许书读多了迂腐的缘故,他对她们只有同情和敬佩,而没有丝毫的鄙弃的厌恶,即或是她们过去那种放纵生活和跟他开一些叫他难堪的玩笑,他也有合理的解释,而不怨她们。看看!他骄傲地把木排踏得蹦蹦响,这是她们干的!实践证明她们向往着美好的生活,有追求,也有创造力!他觉得李晨晖应该抛弃那种追赶浪头和学习时髦字眼儿的所谓创作,应该尽快到这里来,写一写这些女人们。
他再一次摸衣袋,再一次懊丧地甩甩手。忘了带烟,使这个本应该愉快的夜晚变得有些不愉快。
估计李晨晖这几天就要到了。他回忆着这几天的生活和一个个女人的性格,想等她来了好好向她叙述。
当她们第一次卷起裤子,露出她们永不见阳光的白腿下到水里,无一例外地都惊叫了一声。他跟双喜分了工,双喜负责拉电线,他负责扎排。领着这群婆婆妈妈姑娘媳妇,既要哄着点儿,又要有点儿威风。话说重了,有的便抹眼泪;说话轻了,有的便忙里偷闲;太正经了,大家无趣,干事无力;太随便了,一些玩笑开得下不了台。真不容易!
捆扎的就他一个,掀木头的却有一大帮。她们一下子掀了几十根木头在水里,有的撞了他的腿,有的慢慢随水漂走了。
“喂,漂走了!谁干的?”有一根悄悄流到了滩口,若不是被他发现,谁也没朝那边望。
是甜如蜜推来的。她站在水里跟人聊天聊忘了。
“甜如蜜,你的好玩艺儿溜跑啦!”有人喊。
甜如蜜慌忙去追,脚下一滑,整个身子扑进了水里。就在这齐肚脐深的水里,她居然也没本事站起身子,手脚乱抓,咕嘟嘟喝了几口水。他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跑过去一把将她揪了起来,然后把她抱上了岸。这下好了,她直挺挺象是死了,张大嘴巴喘息,不知真有这么难受还是夸张了。其他一些女人便围拢去,叫的叫,哄的哄,有的捏鼻子,有的掐人中。她被整得难受了,才妈呀娘地哼了好一阵子。接着,在太阳底下睡了个好觉。梁厚民把自己的衣服脱了,交给喜旦儿说:
“拿去,把她的湿衣服脱了!”
于是,喜旦儿也有事干了,陪了甜如蜜半天。甜如蜜打着赤膊,也不觉难堪,半掖着梁厚民的褂子直挺挺躺在河坝里。
他见这样干不是事,干脆爬上岸,象生产队长似地指挥着:
“喂,你们两个来捆扎,你帮她们两个递东西!捆紧点儿,跟你们纳鞋底一样,要使劲!要经得起我用脚蹬!你们两个站这儿,帮她们运木头!要一般长的!对了,就这样儿!你们两个在这边儿扎,你递东西,你们两个运木头!你们……”
他来回走动着,象个内行似地检查质量。其实他才干头一回。春桃爹讲的那番话他并没有记清。但他不在乎。这条小河就这么一点儿流量,现在的问题只不过是要把它们连成一条线,一次运到鸡窝镇就行了。根据河的宽度,他每六根并成一排,每排前后两头固定,再将两边的两根放长一些,用来卡住后一排的接头。并非什么尖端科学,他自信不会出多少差错。他将女人们散开,分头捆扎,每扎完一节,他就将这一节连上另一节。
她们不爱动脑筋,也没有什么责任心,总觉得是在给别人干。但当明确了分工,干起来还算积极。 一天四块工钱,在桃花湾从来没有人拿过这么高的工资!每天晚上春桃把钱发到手里,连最不负责任的人都不禁要把每一天的劳动反省一番。
干得最积极的是桂花。他的每句话对她都象圣旨。她成天只穿一条短裤衩,下身泡在水里,袖子卷在胳膊肘上,那浑圆的胳膊整天都在挥动。她的脸上成天漾着满足的笑意,手脚从不闲着。她不再象从前那样放声大笑,女人群中简直听不见她的声音。只有一次她咯咯笑了,那是在他身边。
他正用藤子捆扎着结头处,她在旁边帮着他,无缘无故,她笑了。
“什么事好笑?”
“你看我的腿!”她笑眯眯地说。
清澈的水淹没了她的大腿,短裤太小,紧箍着她的臀部,她那健壮的膝盖边围了一群小鱼,她的腿被咬得发痒。她天真无邪,只觉得好玩儿。然而他却禁不住心头扑腾了几下,她忘情地伸下手去,要抓住一条鱼。他不眨眼地望着,望着,她轻轻地张开手。鱼儿慢慢向后退,不肯拢来。她瞄准一条,猛地扎了下去,到底抓住了一条,举出水面高兴地笑。袖子打湿了,水倒流进她的胸脯。胸脯湿了,洗得象纱布似的白土布紧贴在肉体上,乳部高耸着……他的眼皮发跳,莫名其妙地感到难堪:“快干吧。”他打断了她的好兴致。
喜旦儿,那位娇气而又贪玩的俊俏媳妇,每天上工总得找一朵花插在头上。人家夸她好看,她毫不掩饰地嬉笑着。一次钉锤砸了手,没看见血出来,眼泪倒首先出来了。眼看就要跑回家去,他走过来,捏住她那白嫩的尖指头,恭维了她几句:
“呀!你的手真好看!你这套衣服在水里也挺鲜的。”
“真的呀?”她由哭相迅速过渡成了笑相。
“当然真的!”他不失时机地继续恭维,“看不出你,干事还这么威猛!”
“我那口子还骂我懒哩,哼!”她捡起了钉锤,真干了起来。
唉,简直象孩子,比小学五年级学生还要好哄!
最不好搭话的是春桃。她的脸晒黑了,本来并不健壮的身子也瘦多了。她沉默不发一语,埋头干活。有人点名跟她开人玩笑,她才笑一笑。她离他远远地,带着几个女人在另一头捆扎。她们扎的质量无可挑剔,然而他时不时还得去看一看。他简直象幼儿园的阿姨,生怕他的爱施漏了一个人。她有许多心事,曾在他面前欲说又止。他老想找她谈谈,又实在没有时间,只好对自己说:把这段过了再说吧。
前天桂花才提醒他:“让春桃回去吧。”
“她怎么了?”
“月经来了。”
他吓了一大跳。他是大学生,知道天文地理,过去未来,对女人却一无所知。他从桂花的神色中才意识到女人还有这种禁忌。看春桃,果然脸上发黄发黑,眼窝都陷下去了。他不动声色地走到春桃身边,悄声对她说:
“春桃,回去!”
“怎么了?”春桃脸上一红,艰难地笑笑。原来她羞于开口,也不愿人家知道,尤其不愿让他知道。
“不用多说,回去!”他严肃起来,“我们都是读书人,按科学办事,有什么丑?”
她低头干活,不吭声了。
“你怎么了?”他想讲几句有份量的话,急中又搜不出来。“你得带头让妇女们懂得哪应该该害羞,哪不应该害羞!我不是要你这么协助我的。回去!”
春桃终于扔下工具,上岸回去了。
这个桃花湾唯一的知识分子,她在想些什么?对她来说,向往的当然不仅仅是物质生活的改变。她比其他女人更难满足。她在他心里的比重要比别人大一些,也许是她的心思更难琢磨吧。
无声的细雨淋湿了木排,也打湿了他的衣裳。水跟木排的撞击声更大了些。他感觉到木排下水的流速加快了。水在悄悄增涨。他盼望水在一些,明天好一帆风顺地送到目的地,但又怕山洪爆发,那将使他们的努力全毁了。不过看这雨不大,到明天不会出什么问题。
山上,传来了姑娘的呼叫:“梁书记!”
他很容易地就听出了是春桃的声音,不免暗吃一惊。漆黑的夜,又是深山老林,她怎么跑来了?他从声音中判断只有她一个人,这声音颤抖着,是弱者寻求保护的呼唤,而更多的却是激动!她在跑,向他跑来了!
“春桃!”他跳上了岸。
山上出现了一个火光,他以为很远,其实不远。姑娘手中的火把燃完了,只剩下闪着亮光的一把细竹棍。火光近了,近了,他甚至听得见她的喘息声。他迎了过去。春桃喘息着,浑身哆嗦着,双腿一软,歪倒在他的怀里。他接过伞,将她连扶带搀,让她歇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里面垫了些干草,是他们休息时坐的。认真说,这是一个临河的山洞。
“你怎么来了?”
“是桂花……让我来的。给!”她将包儿交给他。“她还说,盼睛和你的朋友到了县里,明天就要回家……双喜的朋友也来了,开的车……”
他摸包内,首先摸着的是烟和火柴,不禁叫了一声:“太好了!”
他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划火柴点燃烟,忽然发现春桃脸色苍白,浑身抖个不住。他这才意识到,手上是湿的,那是姑娘身上的汗!
“你,哎呀!……”他迅速脱了自己的衣服,对她说,“快把内衣脱了,揩一揩,把这换上。”说着他走了出去,要去找些柴来。
“我不,不冷……”
“听话!”他低喝了一声。
等他捡来一些树枝,春桃已经穿上了他的宽大的衬衣。他利索地点燃干草,架起了干树枝,洞里马上被映得通红。他等火堆燃旺,抓起春桃的湿衬衫,要到河里洗一洗。
“不,我不洗!”春桃紧紧抓住不放。
“你是怎么了?这怕什么?放开!”
“我不,不洗!”
他来了气,硬拉开了春桃的手。出了洞,听见她抽泣了起来。唉,这姑娘!难道她也认为男人不该帮女人洗衣服?他真不明白,一个高中生为什么也有这一套臭讲究。然而当他在水边打开衣服,方才明白姑娘为什么哭了。小小的白土布衬衣补丁摞补丁,有一只袖子在肩上脱了节。原来姑娘难堪啊!……他的心阵阵下沉,喉咙象被什么鲠着,吐不出来也吞不下。他轻轻地搓,轻轻地揉,生怕稍一用力又撕破一块。
往回走时,不足十步的距离简直象没有尽头,腿象被大地吸住了似地沉重。然而他又希望更远一些。好在春桃径自缩着身子,注视火堆,没有注意他冷峻的面容和沉重的步态。她听见了脚步声,知道他来了,也知道他看见了破小褂的寒碜。但她没有动,径自凝视着呼呼燃烧的火堆。满腔的热情刹那间冰消瓦解,人与人之间的等级差别(她这样认为),使她由自卑刺激出来的傲气又在心中抬头。
他没有话说,也没有理她,牵开破衣服一边烘烤,一边往火里加柴。她的身子越缩越小,象要缩成一团气体从他面前消失。他那件衬衫太大,着在她单薄的身子上,从领口敞露出来的胸脯那么瘦弱。
洞外有了雨水的滴嗒声。细细的雨帘封住了洞门。她的身子暖和过来,脸上有了红潮。不过干树枝也没有了,火焰渐渐弱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堆红红的浮炭。
“烤干了,换上吗?”
“唔……”声音低得近乎没有。
他将衣服搁到她腿上,点燃了一支烟,站起来望着洞外,过了一会儿,他又听见了她的抽泣。他回转身,只见她衣服已经换上,手捧着他的衬衣,脸伏在衬衣上。他走到她的身边坐下,手抚着她瘦弱的肩头,低声问:
“春桃,你心里到底憋着什么?”
她忽然年倒在他的腿上,放声哭起来。
“你到底怎么了?”
“没有怎么,我只是想……”
“想什么?”
“跟你在一起!……”
猛然一声霹雳,他的手不动了。对岸山背后亮着闪电。雨下大了,大点大点的雨水溅进洞里,火堆丝丝发响。怎么跟她说?该从哪儿说起呢?他没了主见。
“我知道,”她抽抽噎噎地,“你是领导干部,大学生,拿工资的……可我是农村人……我配不上你……可是我没有办法,没办法可想……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故意让桂花挡着我,不让我靠近你……”
他想起了桂花对他的亲热劲儿,想起了那天春桃抹眼泪,才明白她俩为他有这么深的隔阂。他苦笑笑:“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要说什么我知道。你不知道我,我……”她越哭越伤心。
她长了这么大,认真说,没有人关心过她。尤其是她进入青春期,由小孩变成了少女。父亲可怜巴巴,被疾病折磨得又脏又难看,人们对姑娘的爱也因讨厌病人而打了折扣。母亲不自尊不自爱,看见一个拿工资的就讨好巴结,念念不忘她的老相好方达明,让多少人都知道了,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姑娘自来第一次月经起,从没有一个人告诉她怎么办,更没有一个人劝她卧床休息。梁厚民是第一次,严厉地命令她回家休息。也是因这第一个人的第一次命令,让她想了许多许多。该是撒娇的年龄,却受尽了蹂躏和磨难,而且跟谁也不能讲。每当夜深人静,每当心绪不好,每当雨天,她就要想起人贩子对她的折磨的凌辱,想起公安局向她追问细节,想起那一张张淫邪的笑脸。夜里,床前老鼠绊得铺在床上稻草响,她就要惊慌地喊叫起来。每当背上臀下顶着什么东西,她就神经质地一蹦而起,恍然觉得又是那一只只肮脏的手。当明白这一切不过是一场虚惊,就忍不住要痛哭一场。她实在需要安慰,需要温暖,需要更多的爱啊!可惜,没有兄弟,没有姐妹,没有能让她痛哭一场的知心亲人……
他的手抚着她不断抽动着的背,好半天没有开口。她受了些什么苦?他不便寻根问底。然而她没有真正理解她关心她的朋友,这一点他是清楚的。他想起了他的妹妹,比春桃还大两岁,成天蹦蹦跳跳,三天两头进商场看时装新潮流,还大谈特谈中国落后,西方进步。如果妹妹什么时候痛哭起来,那一定是爸爸批评了几句,或是去约会扑了个空。于是她便“痛苦”了,成了“天底下最不幸的女性。”唉,人比人,气死人,妹妹她们怎么能知道春桃这样的身世!
“春桃,”他听她平静了些,说道,“过去的事,永远让它过去吧!过去的的悲剧我相信不会再重演了。你说我瞧不起你,我可以发誓,没有。我有个妹妹,比你还大两岁,我在家里经常受她欺负,搞得我总不得伸头。你的话真叫我高兴,因为我一直以为没有哪个姑娘看得起我哩。你会得到幸福的。桃花湾马上变样,桃花湾的女人可以傲起来。你知道外面的情况吧?拿工资的比起许多个体户,简直可怜!城乡的差距正在缩小,农民的经济条件正在改变,这不是安慰你。你一定会幸福的。人是三节草,必有一节好。你的苦难已经过了,苦菜必定开出香花……”
他讲不出也不愿讲空洞的大道理,搜索枯肠,用农村的话来安慰她。
“别说了,”她娇柔弱不堪,说话都没了力气。“你的话我相信,我会幸福的。我不想知道你的家庭,也不想知道你的朋友。我不干净……”
“别哭了,别哭了。”他哄小孩似地拍着她。
他们不再说话。他用一只胳膊弯给她当了枕头,一动不动。渐渐地,他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也许是第一次,她安稳地睡着了……
他这时才想起春桃带来的消息;双喜的朋友来了,机械来了;盼睛明天到家;李晨晖也要来了。是啊,桃花湾的苦水该流到头了。
他望着大雨变小,望着闪电消失,又望着东方发亮……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9 17:44
太阳从东山升起,跟大地打了个照面,便又躲进了云层里面。云层里跟着抖落下蒙蒙细雨。
阴雨天并没有阻拦住人们照样出发。上午九点多钟的样子,桃花湾的女人结成一队来到了木排地方。虽然为接待远方来客辛苦了大半夜,但她们一个个精神抖擞,疲惫的脸上挂着兴奋的笑容。明天(也许是今晚),桃花湾就将有电灯放出异彩,后天(也许只在明天),山湾就将响起电机的吼声。那几个师傅才真是干事的把式,昨夜鸡叫才睡,今早便甩开膀子开始搭棚做车间!干活就得这样干!女人们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懒散。幸福再不是个抽象的名词儿,变成了可望可及的东西。她们终于明白自己的每一滴汗是有价值的,因而不用人叫,自觉地出发了。她们手提着绳子,肩扛着杠子,准备在木排搁浅时就使一把力。
桂花提了两个人的饭菜,还带了一壶茶。
“春桃,给你,快吃吧!”她变得大方了,向春桃施以宽厚的笑意。
人们发现河边有一男一女过了夜,并没有大惊小怪。她们都明白这两个人是在守木排,投向他们俩的是感激的目光。这座木排,系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梁厚民端起饭扒了几口,猛地发现双喜也在人群中,肩上扛了两根春桃爹精心做的竹篙。他走过去,拍了他一掌:
“喂,你怎么也来了?”
双喜情绪不佳,勉强一笑:“那边是我联系的,该我去结帐。”
“咳!你这家伙!你的朋友们大老远来,你怎么不陪他们?”他以为他熬夜辛苦了。
双喜又笑笑:“我跟他们讲好了。朋友嘛,还在乎这个?梁书记,他们以后会听你的话。”
他说完,招呼女人们顺排两边系绳子。
梁厚民见他已经来了,也就不再勉强他回去。三下两下扒完饭,咕噜咕噜喝了碗茶,见桂花也在拴绳子,这过去说:
“桂花姐,你回去吧。准备准备。孩子今天就要到家了。”
“不要紧,我去鸡窝镇给他买一双凉鞋。他还没穿过那种洋鞋子哩!”
“他回家见不着人怎么办?”
“该说点吉利话,怎么见不着人?”桂花扯扯绳子,看紧不紧。“河里涨了水,十五里路一溜就到了。他们从县里到区里就中午过了,回到家还不天黑呀!让我去吧!”
他见她正在兴头上,也只好作罢。他走回洞来,又对春桃说:
“春桃,你把碗和茶提回去。这地方我们就不再来了。”
“我去吧……”
“那怎么行?”
“我跟着看看也是好的。坐排上,不行吗?说不定还需要会计做点什么呢。”
他一望,二十多个女人,一个个兴致勃勃,象小孩赶街似地兴奋不已,都是要去的样子。看来撵谁回去都不大好。他转而一想,既然都要去,那就去吧。她们的积极性调动起来实在不容易,让大家跟着走走也是好的。他走到双喜跟前拿过了一根篙。
他在排前,双喜在排尾,摆好了架子。
“同志们,我们的木排就要起航了!”他心里高兴,来了这么一句。“使劲儿!”
“咔!”篙插进了水里。
“一二——三!”桂花喊着口令。
“哦!……”
涨了水,木排仍有一截搁在浅滩上。
“一二——”
“三!”
“一二——”
“三!”
大家一齐努力,在“三”字上使劲,推的推,拉的拉,好不容易让木排进了河的主流。
木排下水以后速度并不慢,腾云驾雾似地象要飞走。
“上来,快上来!”梁厚民大声喊。
叫的叫,喊的喊,女人们笨手笨脚地扒上了木排,一个牵着一个的衣服。
小河弯弯拐拐,依着大山脚左盘右绕。木排一时向左弯,一时向右弯,好几个女人觉得头晕,闭上了眼睛。不过没一会儿就习惯了。望着青山在前面错动,树木在身边闪过,她们都在看稀奇,一双双眼睛都惊奇地打量着她们熟悉而又陌生的山景。
“喂,你们谁唱个歌儿?”梁厚民站在排头调拔方向,回头说。这情这景,有个人喊喊歌实在太美了。他真怨李晨晖迟到了一天。
女人们你推我,我推你:
“喂,你唱,唱个《姐想郎》。”
“我的声气不好听,你唱。”
…………
到底还是桂花爽快:“你们不唱,我唱!”她咳嗽一声,润润嗓子,张开口却又愣住了。“唱,唱什么玩艺儿呢?”
女人们一阵轰笑。梁厚民也被逗笑了。
“随便吧。”
“好,随便。”
于是,她放开嗓子唱起来:

桃花湾水哟随水漂
是南是北哟不知晓
女人命薄哟花不知
…………

“咳!”春桃听着歌词儿心里直发毛,打断了她。“你唱些什么呀?”
桂花意识到这词儿不好,忽然打住了。“再唱别的吧,都太那个了。”她没劲了。“这词儿……是不好……”
梁厚民心里一动:是啊,连个吉祥的歌都没有。李晨晖来了一定让她编几段好调。
就在大家沉默的当口,忽然听见一个女人的呼叫:
“等一等!等一等!……”
他们望望前面,又望望后面,终于看见河上游跑来一个女人,边跑边喊边招手。桂花眼尖,一下就认出了她是谁。
“菊香!”
女人们仿佛听见了乌鸦叫,都紧张起来,眼里流露出厌恶,夹着不安。
“她怎么来了?”
梁厚民也预感到有什么事。但木排在激流中没有办法停下。他只好不住地用篙顶着前面,让木排的速度慢一些。
菊香赶上来了,跟着木排边跑边喊:“梁书记,不要去,去不得呀!……”
“怎么了?慢些讲!”
“他们在鸡窝镇,要抓,抓人!……”
“抓,抓双喜!……那是要整你呀!……”
梁厚民马上想起双喜那忧心忡忡的神态。他猛地回头:“双喜,你知道吗?”
双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忽然指着前面大叫:“快,撞上了!”
木排的头“嘭”地撞在岩石上。梁厚民急忙用篙顶住,才将排头顶开。木排擦着岩边扭过了头,身子弯成了两截。
他正庆幸木排没有撞散,猛地听见女人们一阵慌乱的呼叫:
“春桃!”
喊声中,一个人跳了下去。女人们又跟着喊:
“桂花!”
他明知出了事,却又不能回头。他毅然把排头掉向岩的对面,使劲往岸边撑。木排触着了岸边的碎石,巨大的惯性将它的前半身送上了岸。
他掉过头来,只见女人们拉起了水淋淋的春桃,而桂花却被木排压进了排底。他扔了篙,越过女人们的头顶,纵身跳进了水里。
原来身子虚弱的春桃一发现菊香,就预感到有祸事降临,身上便哆嗦起来。听说鸡窝镇等着抓人,便头晕目眩,摇摇晃晃。木排一撞,她立脚不稳,一头栽下水去了。
桂花抓春桃没有抓住,只抓了一把伞。她大叫着,丢开伞就跳了下去。
这里是个河湾,滩上的激流把这儿冲了一个深槽,水不急,却很深。桂花一手抓住排上的藤子,一手紧拽着春桃,不让横推过来的木排盖住了她。排上的女人七手八脚将春桃拉起来,再去拉桂花时,木排的后半截扫过来,从她的峰上碾压过去。
梁厚民一个猛子扎进木排底下,脚往前蹬,手向前摸索,终于摸着了桂花的身体。桂花还在乱蹬乱踢。他拦腰将她抱住,却拖不动。他往那边摸,原来木排下一半深水一半是浅滩,桂花的一只脚被卡在木排上的石头上。他将脚住一个地方,用尽力气,竟使捆扎着的六根大木头拱起来了。他的另一只脚猛蹬了桂花一下。桂花的身体象一团棉花,从木排边浮起来。
女人们将桂花拉到排上,但见她衣服破碎,浑身是伤痕,殷殷的鲜血很快将白褂染红了。她的四肢本能地动了动,张开眼睛望望大家,嘴巴嗫嚅了一下。
梁厚民爬起来,顾不得她浑身是伤,把她倒抱着。她的嘴巴一下一下地张开,嘴和鼻子里流出的一半是水,一半是血。
他摸她的胸口,心脏还在跳动。他听听她的鼻子,鼻子还在呼吸。
他脱下自己的湿衣服,揩干她的脸和口,整顺她的蓬乱的头发。
没有羞涩,也不觉难堪,他解开了她的衣扣,为她脱下了湿漉漉的破衣服——这显然是在石头上碾破的。
不知道递过来干净的毛巾,他为她揩干了身上的水和血。
“你们脱,脱一件干衣服,让她睡睡……”他哽咽了一下。
女人们围成了人墙,默默脱下了衣裳,只剩贴身的一件。在木排中段,大家为桂花垫了一个温暖软和的窝。不知是谁,在岸上草堆里扯来一捆干草。他扶着她躺下了,马上,又一件衣服盖在她的身上。
菊香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木排,蹲在桂花身边擤鼻子抹眼泪。被突然的打击整得六神无主的梁厚民一眼望见这个女人,不觉气冲脑顶,怒火中烧,粗鲁地一把揪住她的衣服,拎鸡似地扯了起来:
“说清楚,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说!”他象发疯似地对她吼叫。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9 17:45
菊香,这个人被象狗一样使唤来使唤去的女人,在她想要正大光明做人的时候,却又被人象狗一样踢开了。
在被人遗望了许多年,重新通知她去开会的时候,她是多么高兴啊!好运又降到她的头上,家境马上可以改变,日子又可以红火,她又可以成为桃花湾的舵手!在区里,方达明脸挂慈祥的笑容,向她伸出手来,她感动得哭了。
会议期间,方达明又特地把她叫进他的房间,对她说:
“小梁同志去桃花湾蹲点,你要帮助他。新干部嘛,我们老同志要关心爱护,也还要多提醒。你们那儿的女人都是不好缠的,你要特别关照些,免得他栽跟头。如果有些现象不好跟他讲,就及时向我汇报。责任不轻啊!”
方书记讲的是推心置腹的话,贴心的话,只有对心腹之人才这样讲啊!她的地位比小梁书记还要高,“我们老同志”哩!
回村以后,她真的当起小梁书记的长辈来了。她背地教训桂花,让她在小梁面前规矩些。她动员小梁书记去她那儿住,因为桂花实在叫她放心不下。小梁书记的一切行动她都掌握着。听说卖木材,她便去好言相劝。
不幸小梁书记并没有依靠她,反而跟桂花、春桃这些不干净的女人打得火热,宁肯启用人贩子双喜也不多看她一眼,更别说跟她商量事情了。过去,她是桃花湾这个小王国的皇后,享受着一个小皇后应该享受的政治经济的好处。女人们都对她俯首贴耳,男人更不在话下。可是自小梁书记来后,女人们不再把她放在眼底了。女人的妒嫉心加上权势者的统治欲,使她忍不了这口气。就在梁厚民领着女人们上山搬木材的时候,她去区里汇报了。
“那里群众对小梁书记的些看法。”她无知得不知地球是圆的,却懂得搬弄是非的时候拉上群众。“他感冒了,连澡都是桂花洗的,两口子也没有这么亲。天还没黑呢,他就敢扒在桂花的身上。那个人贩子请他喝酒,喝得醉醺醺,让那个家伙去鸡窝镇联系,要把国家的木材卖出去。还让那个家伙当厂长……”
这些正是方达明所要的。他表扬了她,让她加倍留意,嘱咐她不要向外人讲。
然而她是人,需要吃饭穿衣。她要表扬,却更需要钱!没了工分,谁给补贴?监督人家,谁付工资?原来大锅饭还可以养奸!
她看见女人们干活每天四块钱工资,这比她当年得的补贴要多得多!她看见拉电线的人在山后忙碌,不得不对着没有油的灯盏思索。她看见了桃花运湾女人们的高度热情,怎能不想起自己的寂寞孤独?更可怜她的小女孩。连一个有花的小手绢都没有。如果也一天也有四块钱,可以买多少东西啊!一斤煤油,一斤盐,一块手绢,一块肥皂……按她的需要,四块钱简直是一笔巨款!
她的小女儿无疑注意到了桃花运湾的变化,常常陷入遐想。
“妈,电灯是一拉就燃吗?”
她又何尝没有遐想。
“人家都去,你怎么不去?”
“唉!……”
“妈,你去吧,听说将来办厂……”
是啊!桃花湾要变了!若真的办起什么厂来,她将怎样办?孩子怎么办?她终于明白了小梁书记是在干什么,也终于明白她过去那种红火日子一去不复返了。谁不愿做功臣而当罪人?她后悔了!因这后悔而看清了方达明的丑恶!经过许多天的思想斗争,她决定去区里,挽回她的过失。
然而晚了。公安部门已经在鸡窝镇调查了许久,正准备去桃花湾找她。她去得正是时候。严肃的气氛,严峻的面容,和严厉的问话,叫她言不由衷。
“你看见梁厚民趴在桂花的身上?”
“哎,是!……可是……”
“梁厚民跟双喜谈卖木材,你听见了?”
“是。不过那天……”
记录员记得飞快,笔和纸“沙沙”的磨擦声叫她心惊胆战。
“是梁厚民派双喜去的?”
“哎!他是因为……”她身上直打哆嗦。
“双喜请梁厚民喝酒?”
“是……”
“双喜打人?”
…………
方达明仍慈祥地笑着,安慰她:“不要紧张。根据上级领导的指示精神,我们打击的是拐骗妇女儿童、虐待妇女儿童的犯罪分子,跟小梁书记无关。双喜不但拐骗妇女,现在又积极策划盗卖木材,当然不能放弃不管嘛。小梁书记有错,但那是另一码事……”
她虽然愚蠢,但也明白整双喜不过为的整梁厚民。他们议论着,商量着,要等木材在鸡窝镇成交以后抓双喜,那样就成了证据确凿。她知道自己又象一条狗似地被利用了。
老赵怒斥了方达明,也怒斥了她。等老赵出了办公室,正义感终于推动她鼓起了勇气:
“方书记,您不能这样干!”
“哪样干?”方达明的脸一变,竟是那样骇人。
“你不能整小梁书记,他们没有错……”
方达明脸色铁青,好半天没有开口。两眼老虎瞪小麂似地逼视着她。
“你回去吧!”
这是方达明的最后一句话,阴沉得令人发怵。也就是说,她被人一脚踢出了门外。
她连夜往回跑,顾不得天黑,顾不得天变下起了雨,也忘记了怕。她要跑回去,把一切告诉小梁书记,告诉双喜。明天不能去鸡窝镇,木排更不能去!没有木材,他们就定不了案!觉醒使她产生了百倍的勇气。
路上,一辆小货车追上了她,带上了她。当明白他们是应小梁书记之约前来帮助桃花湾的,她为自己曾背叛桃花湾人而更加悔恨。
回了村,她去找梁厚民,梁厚民不在。找双喜,双喜陪着客人。她在家坐等到天亮。
天亮了,她一次又一次去喜旦儿空,不是门闩着,就是双喜没有起床。她在大稻场徘徊。一夜之间,她象老了十岁。
双喜没有从屋里出来,却从外面回来了,满身泥巴。她无暇顾及他去哪儿干了什么,急急地向他叙述了一切,并求他快去告诉小梁书记。她自己无颜再见小梁书记的面。
回了家,她想睡,睡不着。她盼望着放排的人们回村。好半天不见人声,她放心不下,爬起来去到扎排的地方,才发现木排和人已经开走了。河道上留下了木排走过的痕迹。于是,她便舍命追赶……
她哭泣着,忏悔着,后来扑通跪倒在奄奄一息的桂花身旁。她脱下了她的罩衣和衬衫。挂在她身上的,是一件又破又旧露肉的汗衫。桂花,这个心地纯真象一泓清水似地善良女人,也受过她的欺负啊!她板着脸教训她,让队长压她的工分,抖她的底,让她难以做人。然而桂花从不曾怨恨过什么人,也包括她菊香……她为自己的过失而痛哭,也哀哭自己的不幸;她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呀!
她本应有个情投意合的丈夫,是谁让她找个酒鬼?她理应享受一些值得怀念的爱情,然而没有。却只有高贵人的下作举止残存在她的记忆中。在这些女人当中,她忽然察觉自己最卑微,又最不幸……
从来不操心费神的女人们,仿佛都懂事了,开窍了。她们都沉默着,思索着。世界原来这么大,又这么复杂。大学生书记身上有这么重的压力,她们跟他同在一座排上,命运也应该系在一起。怎样才能为他为大家出把力呢?
雨雾蒙蒙,天地浑沌。小河里浑浊的水撞击着木排,激起了小小的浪花。山峡中回荡着浪涛的澎湃声。
梁厚民沉思奶久,毅然抬起头来,向排尾喊道:“双喜,回去!”
双喜一直象一截木头似地呆立着,听见梁厚民的话,他坦然一笑:“您说哪儿的话呀!我双喜这回才办了一件值得负责任的事,怕什么?我料到有这么一下,我把帐都结了。您安心领着他们干吧。我已经跟几个朋友说好了,他们听您安排。我们走吧,做生意得讲信誉。人家还等着这些木头呢。”
“帐都结了?”他惊奇地问。一万多块,都弄到手了,是个大收获,也是一条大罪啊!“你把钱放哪儿了?”
双喜没有回答。他欲再问,春桃扯了一下他的衣服。她沉静地悄悄说:
“在我手里。他们什么也别想……”
他望大家,大家也全注视着他。一双双眼睛流露出对他的信任。一个个都是那么坚定。一只老鼠都可以吓得尖叫的女人们,在这时候居然没有一个人惊慌。一个人从事的工作得到了这种报偿,那么还担心什么呢?
“好,不管他。”他沉着地说,“女同志们都下去,回家去!我和双喜去鸡窝镇。排上只剩下桂花一个,因为要送医院。下去!”
女人们都下去了。然而却无一个人回家,她们背上了绳子,有的下到水里,扶着木排。
“使劲儿!”
“一二——三!”
“一二——三!”
木排在动。它那笨重的身躯在女人们的吆喝声中有节奏地挪动着。她们感觉得到木排底下的石头被掀翻,在滚动。浅浅的滩边被碾成了槽,并随着木排的移动一下一下地加深。
“一二——三!”
“一二——三!”
…………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19 17:46
“听,盼睛!”
桂花醒了,惨白的脸上绽开了一丝笑容,露出了她整齐洁白的牙齿。她在女人们的吆喝声中分辩出一个声音。那是他儿子,盼睛!
春桃为她打着伞,俯下脸问她:“你说什么?”
“他叫妈!……”
“谁呀?”
“回来了!”……
“谁回来了?”
“盼睛!的我儿……”一滴晶莹的泪珠滚出眼眶,向耳边流去。
春桃用手绢给她揩干了。但她终没有听清她说的些什么。
“春桃,给他买双凉鞋,……我带了钱……”
春桃明白了。她说:“桂花姐,你说盼睛?”
“你听,是他,他在叫妈!……”
春桃侧耳细听,真的,在咆哮的河水和女人们的吆喝声中,夹着一个孩子稚声的呼叫:
“妈!我回来了!……妈!……”
她尽快地爬起来,眼睛搜索着四周。但见大山挪动,树木一闪而过,却不见孩子在哪一方。
“妈!等等我!……”
然而这声音明白无误地存在。

天刚蒙蒙亮,李晨晖和盼睛同时醒来了。一个要见未婚夫,一个要见久别的母亲,共同的愿望叫他们心情迫切,都想趁早赶路。
“盼睛,我们走吧?”
盼睛兴高采列的跳下床。
一夜大雨,天亮时恰好住了。他们找老板要了点东西填饱了肚子,匆匆上了路。
“盼睛,来,阿姨背!”
“我走得动。”
小盼睛让小花猫趴在他肩上,兴冲冲一直跑在前面,家乡的山,家乡的小河,家乡的空气,让他迅速恢复了活力。他一路总是跑着,溜溜滑滑,跌跌撞撞,叫李晨晖老是提心吊胆。
“盼睛,不要跑,小心摔倒了。”
他变得调皮了,咯咯笑着,跑得更来劲儿。上坡的时候,他甚至还杰以拉阿姨一把。李晨晖不认识路,他却认识,在岔路前从不犹豫。赶到桃花湾才九点过一点儿。
“妈!我回来了!……”
他们过了小河,他甩开她的手,顺石级往上飞跑,一边叫着。桃花湾十几条狗也仿佛还认识他,跟着他欢快地蹦跳。然而家里没有人。大门开着,厢房和另一间歇房锁着。
他怔了怔,不觉放声哭了起来。
李晨晖追进门,见桃花湾没有人声,很是诧异。望厢房里,有梁厚民的衣服和书。她断定他们做活儿去了。她放下东西,转身出大门,又遇见了那几个操浙江口音的人,这才知道前天错怪了他们。
一个人牵着盼睛说:“你妈下河放排去了,晚上会回来的。”
李晨晖一听放排,来了精神:“走了多久?”
“还不到一个钟头。”那个人说,“翻山过去可能拦住他们。小河绕大湾呢。”
她想了想,毅然拿起了照相机:“盼睛,累不累?”
“不累。”
“走,去追你妈!”
说罢她打着伞,牵着盼睛就跑。一群女人放排,真是千载难逢的好镜头。说不定将来对梁厚民的麻烦还起点儿作用哩。
他们翻过一个山垭,刚好望见木排转过了山湾。他们奔下山去,她背他过了河,又爬另一个山垭。翻到山这边,木排又从前面过去了。盼睛喊叫,但没人听见。于是他们只好再翻一座山岗……
终于,他们赶在木排前头。
木排来了,艰难而缓慢地在狭窄的河道上挪动,向他们这边来了。
李晨晖不失时机地取下相机,安上了变焦镜头。当她把木排上的人拉到面前,她的心灵震颤了。那是一群什么人啊——
水在排头的男人赤裸着上身,象猴子似地缩成一团,拚命撑着竹篙。那是他——斯文秀气的梁厚民吗?怎么变得这么难看?不,那不是他。那是一个山和水拚搏的山民!
在排尾撑篙的小伙子是谁?他为什么挂着两串泪珠?
木排上睡着一个人,脸色惨白,裸露出来的肩头上渗着鲜血。
坐在这女人身边的姑娘穿着谁的衣服?为什么脸上一片愁惨?
…………
她不断地按着快门。一个女人大汗淋淋,头发被汗水紧贴在脸上;一个女人的肩上勒着绳子,衣服破了,绳子勒进了肉里;又一个女人仅穿着难以遮体的破汗衫,跪着双膝,用整个身子推着木排;又一个女人大半身泡在水里,蓬乱的头上插着一朵玫瑰……
她们没有喜气。一双双眼睛盯着前方,一张张嘴巴张开喘息着。
盼睛大声呼叫着他的妈。
河水在奔腾咆哮着。
女人们在吆喝。
…………
山谷里响着女人们尖尖的然而却很庄重有力的呐喊声
作者: 闲人半个    时间: 2010-12-21 08:59
顶上去,大家都来重温一下。
作者: 闲人半个    时间: 2010-12-21 08:59
顶上去,大家都来重温一下。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1 14:53
张老是远安人的骄傲!顶起!也希望远安能多出这样的杰出人才!
石桥茶叶 发表于 2010-12-21 13:42

是啊,远安人的骄傲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1 14:54
顶上去,大家都来重温一下。
闲人半个 发表于 2010-12-21 08:59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2 16:26
无声的雨丝贯通了天地,改变了世界的颜色。
雨雾中,鸡窝镇真的象一只翻毛麻母鸡,蹲在大山脚下的桃花湾河畔。房子高矮不齐,一座挤着一座。灰色的瓦,灰色的墙,灰色的路,组成了这个灰色的镇。不过,你只要认真看,便不难发现这只“鸡”正在蜕换它的羽毛,在那些古老破旧的灰房子之上,露出了些许白墙红瓦和楼房的玻璃门窗。
桃花河涨水了,无数条山间小溪的水汇集过来,使这条不大的小河一夜之间变得凶猛异常。激流夹带着泥沙,扫荡着隔年的青苔,卷走了河边的垃圾。长在平缓河坝里的芭茅草,尽被大水淹没,但它们依旧挣扎着想站直身子。站起来,又被压倒;才倒下去,不一会儿又伸起头来,看着象是千万人在大水中挣扎。主河道上,大水奔腾咆哮,水下的大石头激起了满河浪花,望久了,你会觉得好象下面安了无数个口朝天的水龙头,它们在一起向上喷射,因横流的压盖而形成了这么壮观的奇景。拐弯回水处,那水“呼噜呼噜”地响得沉闷,是水与水碰撞挤压发出来的声音。也就是说,水还在猛涨。
高高的河岸上站满了人,有的打伞,有的戴斗笠,全注视着河的上游。下游的河道象巨蟒的尾巴,伸进了雨雾中。鸡窝镇人是敏感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道消息,也可以在一夜之间传得家喻户晓,何况今天要抓人!
冯中华和他的助手小周,以及鸡窝镇公安特派员斯有礼,全副武装,占据着镇委会楼上一间窗子向河的房间,也注视着小河上游。这位年轻的警察面目清秀,英气勃勃,但他心不慈,手不软,执行起任务来决不象他的外表这么温柔可爱。再凶的罪犯,落到他手里也会变成一根棉条。被逮捕者的哭诉、哀求,从来就没有打动过他的心,然而今天,将要逮捕人贩子兼盗卖国家木材的江苏人双喜,他的内心却失去了往常的沉着,从清晨到现在,他没说过一句话。大盖帽的前檐压下来盖住了他的额头,连眉毛也快被盖住了。那双兀鹰似的眼睛凝视着远方,如果有人能正面望他,就会发现,那眼神里有个问号。
他到这个跟本县毗邻的镇上执行任务,必须首先跟镇领导取得联系。当他跟镇长张兆富同志说明来意后,不料那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态度很不友好。
“又不是逃犯,哪里不好抓,怎么偏偏跑到我们镇上来抓?”他不愿他的镇民受惊扰。
“你这是什么话?”冯中华火了。
“你先想想你在干什么事!”
“我执行任务,抓罪犯!”
“那个人是罪犯吗?”
“你能说他不是罪犯?”
张兆富冷笑一声:“我对法律不通,但也不是法盲。我知道你们这一行中有这么一条术语:预防犯罪。既然你认为那个人盗卖国家木材,为什么不制止,而要在这里见脏拿人?”
冯中华语塞,一下子憋红了脸。
“我说你们这是安排陷阱诱人往下跳!”张兆富毫不留情,“你能反驳我吗?”
冯中华没词反驳。
张镇长宽容中带着鄙弃地笑笑:“小伙子,有时间去你们桃花湾看看吧。哼!”他拂袖而去。
第一次,这位年轻的警察对自己任务的正确性产生了怀疑。虽然张镇长严重地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但细想想,又不得不承认镇长说得有道理。还有,平时侦破案件一般是一竿子插到底,为什么这次侦察的同志不来抓人,却让他来呢?他感觉到了这个案子的不正常。
“来了!”小周一声叫。
冯中华心头蓦然一紧。不错,远方两山夹缝中间,灰白的“巨蟒”尾巴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小点,往这边漂来了。
斯有礼长吁了一口气:“他到底来了。”
“你说什么?”冯中华问这位特派员。特派员仿佛很高兴,这态度叫他升起一股火气。
“没说什么。”斯特派员满腹心事,这时才敢敞露出来,“你们不知道,快天亮的时候他来过镇上,晓得要抓他……”
“唔?!”冯中华和小周同时出声。
斯有礼尴尬地笑了一下:“实话告诉你们吧,我跟双喜是亲戚。”
“亲戚?”
“老姨呢。大姐福旦儿,是我姑老表,就是开馆子的熊大魁的老婆。二姐环旦儿是我老婆。双喜是幺妹喜旦儿的丈夫。双喜卖木材是熊大魁牵的头。熊大魁那家伙收木材一百五十块一立方米,卖给人家两百多,他从中赚钱。这还不算,他只给了双喜一半钱,七千五,另七千五说等木排到了才给。双喜知道今天一上岸就要戴铐子,昨夜跑来找熊大魁拿钱,但老熊不给,非要见到木材再给不可。双喜又跑去找我,求我帮忙收收钱,交给梁书记或者春桃,哭唏唏的,哼!任他怎么哭,我也不会干这种事,我老婆把他赶走了……”
“哼!”冯中华拧紧了眉头,厌恶地瞪了这位特派员一眼。
事情更明朗了。双喜卖木材不是为自己赚钱,赚黑钱的是姓熊的混蛋。这个双喜,明知厄运正等候着他,他照样来了,世上有这样的犯罪分子吗?小黑点慢慢拉长了,已经看得清是木排了。木排上有许多人,随着上面的人渐渐清晰,冯中华的呼吸也随着急促起来。
木排上只有一前一后两个男人,其余全是妇女,女人们半裸着身子,没一个不是湿的,没一处不是湿的。木排真的象一条长龙,一时将头伸出水面,让腰身埋进水底,一时又一个猛子扎下去,那腰身便高高地拱了起来。它象发疯了,要上天入地,要摆脱骑在它身上的人们,于是它乱冲乱撞,扭动着它笨重的身躯。
两个男人左右使篙,手忙脚乱,拚着性命。看得出来,他们的气力已快用尽。稍一疏忽,“长龙”便会粉身碎骨,因此他们不敢马虎,拚着最后的气力搏斗。
女人们全趴在木排上,成了半死不活状态,木排钻进水里,她们便跟着下沉,木排冲出水面,她们也被弹了起来。一个又一个浪头劈头盖脸打去,灌进了鼻子,噎住了喉咙,这个呕吐,那个咳嗽。头发蒙住了她们的脸,有的还缠绕在木排的藤子上。衣服被浪头掀开,被排上的枝枝丫丫挂破,一个个敞胸露怀。谁也顾不上容貌,谁也顾不上仪表。她们的意识被浪涛打得模糊不清了,唯有一点她们不敢忘记:抓紧木排!人在木排在!木排是她们的心血,木排是她们的希望!
冯中华身上在颤抖,老天,这是和他同一个县的兄弟姐妹啊!就这幅样子出现在鸡窝镇?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鸡窝镇和桃花湾,一县之隔,七里之遥,差距竟这样大!谁之过?
木排上这么多人,罪犯到底是一个,还是一群?
这群散漫的女人是谁组织起来的?是什么东西激励她们干上了男人的活儿,又这么不顾性命?……
木排越来越近。他认清了在排头拚命的人,那是新提拔的区委副书记梁厚民,区以上干部中唯一的大学生。他听过他谈话,并被他渊博的知识和深刻清晰的思想所感动。这个人难道会参加犯罪?不可能!
“小冯!”小周碰碰他。
他心头一惊,记起了他的使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咬牙发出了命令:
“走!”
三个警察,飞奔下楼。
他们快步走向河岸,扒开人群,拦在码头上。所谓码头,不过是从河下摆上来一溜石条,平时供洗衣服挑水用。河下涨水,这是上岸的唯一关口。
木排飞机俯冲似地下来了。排头的梁厚民只穿站短裤衩,肩上背上破了几块,淤起了紫红的印迹,他红着双眼,象个武士般叉开双腿,横握着篙,瞪着前方,木排没命地向码头冲来了。他扬起竹篙,一使劲,竹篙从他手里飞出去,“咔!”地扎在石缝中。他手里不多不少仅握着篙尾巴,差不多与此同时,他极其敏捷地扭转身,身子缩成一团,双脚死命地蹬住一根横档,那根粗竹篙成了一把弓。就是这么根小小的触须,阻挡住了长龙的强大惯性。木排慢下来了,在竹篙的抵触下僵持着。后面的还在朝前挤压,关节处发出沉闷的“咯叭”声响。僵持了一会儿,它终于掉过头去,冲向对岸的河坝,尾巴蜷过来,横在激流中。
河水似乎被激怒了,发出更大的咆哮声。木排上方阻挡起许多渣滓,倾刻间涌起了一大堆泡沫。木头缝隙中喷起一股股小水柱。
梁厚民拖着竹篙,竹篙上流下一缕鲜血。他两手的虎口被撕裂了。他气力耗尽,艰难地回过头来,望着一群失魂落魄的女人,艰难地笑了笑。想说什么,嘴动了动,却又没有说出来。他要去拉人家一把,刚迈步,脚下一滑,他跌倒在木排上。他象打败了所有敌手的战士,惨重的牺牲使他无法领略到胜利的喜悦,何况这牺牲还没结束?他机械而又笨拙地挣扎着,但怎么也站不起来。
女人们慢慢从惊骇中苏醒,脸上都毫无表情,目光呆滞地打量着身下的木排。木排还在,有的笑了,疯子似地笑了,跟着眼里滚出了眼泪。
岸上人被这一幕震惊了。面对这些近乎赤裸的女人,没有耻笑,没有邪念,也没有怜悯,有的只是尊敬。一时间,人们成了石雕泥塑,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只听得见河水的咆哮在耳际震响,夹着雨伞上的水滴落下来的滴嗒声。
“怎么了?都望傻了?”
一个粗嗓门把大家唤醒。紧跟着,几个人挤过来,顺石级跑下河去。人们认出来,打头的是镇长张兆富,刚才这声是他喊的。人们忽然意识到该做什么了,于是跟着下去,抢救木排上的人。有的用伞遮住女人们,有的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她们穿上,有的背起她们中变僵了的身躯。桂花浑身是血,昏迷不醒,有人很快找来了躺椅,上面铺着被子,几个女人小心地将她抬上去,几个男人将躺椅抬了起来。平时斤斤斤计较的生意人家,现在变得这么大方,原本互不相干的人,此时相互间竟如此默契,心灵贯通,仿佛有个无形的权威在指挥着。
冯中华的心灵被强烈地震憾着,为浪中的木排,为木排上的人,更为这相互帮助的场面。可惜他不能去帮一把,甚至连一句同情的话都不能说。他被人们置于冷淡的地位,排除人圈子之外。
一个浑身湿淋淋、脸色发青的人从他旁边挤过去。他看见他走路有些摇晃。
“小冯,双喜!”小周摸出了手铐。
冯中华抓住了拿手铐的手。等那人去远,他轻轻说:“跟着他。这儿人多,不方便。”
其实,哪是什么不方便啊!冯中华呼了斯特派员的话。知道双喜还有七千五百块钱没有到手。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双喜并非私自盗卖木材,而是为了桃花湾铤而走险。只要见了刚才一幕,任何人也会明白这个道理。他要放双喜去取钱!等小周走了几步,他回头对斯有礼说:“哎呀!人呢?”说着,赶紧追了过去。
斯有礼看出了冯中华对自己的不信任,他以为是年轻人知道了他和双喜的关系的缘故。哼!幼稚!可笑!他茫然四顾,猛地发现有个女人正往山岗上爬。他一眼认出是姨妹喜旦儿。他马上明白了。双喜去追钱,将在岗上给喜旦儿。他摸摸屁股上的枪和裤口袋里的铐子,往那边赶过去。哼!冯中华,我抓个亲戚让你看看!
冯中华追上小周,压慢他的速度,不远不近地跟着双喜。双喜没有回头,大踏步踅进一条小巷。
在另一个小巷的出口,一个女人气啉啉跑来,交给双喜一个小竹匣子。
“双喜,这里头是钱,我抢出来的,快,快跑!”那女人一脸病容。
双喜接过匣子往回跑,迎面碰见了冯中华。“等一下,我马上回来。”他象是跟朋友说话,说着,从她们身边跑了过去。
小周本可以一把抓住他,但见冯中华沉默着,似乎也悟出了什么,任他跑了过去。
就在他们沉默的当口,那女人一声惨叫。他们掉过头来,只见一个腰身粗大、满脸野气的男人给了那女人狠命一拳。冯中华断定这家伙就是熊大魁。原来这家伙想趁双喜被抓而赖帐。他跑过去,揪住那男人问:
“为什么打人?”
“她是我老婆!他们抢我的钱!你们放走犯人!我,我操你娘!”那家伙嗥叫着,肥脸涨紫了,瞪着眼睛。他骂了一声,又去追双喜。
冯中华猛地拔出了枪。“小周,照看一下!”他指指倒在泥浆中的女人,紧追那个男人。

双喜,这个平素说不上高尚的男人,在桃花湾住了一些日子,灵魂得到了净化,思想得到了升华,为老婆的娘家赔上了他自己的一切。是因为爱得太深?还是大学生书记感染力太强?说不清。他觉得做人应该这么做,就这么做了。他知道自己将被逮捕,更知道大姨夫熊大魁想借机赖帐。钱,在这时候比命都重要,所以他置生死于度外,要把钱弄到手。哪怕因拒捕罪而挨子弹也在所不惜了。在木排上,他为安梁书记和大家的心,假说帐都结了,跟春桃也说,钱在喜旦儿手上,让她从喜旦儿手里接过来。天大的责任,千斤重担,他一人兜着。现在,钱已到手,只剩下交给喜旦儿了。大姨夫奈何得了他这个“罪犯”,却不敢把喜旦儿怎么样。他在心里给自己加鞭,快跑!快跑。
前面岗上有个人影,他无暇细望,认定就是喜旦儿。他让她在那儿等待的。他拚命往那里跑,拚命呼叫:
“喜旦儿!……喜旦儿!……”
他赤着脚,尖石渣戳进了脚板。荆棘划破了他的小腿。在木排上奋斗了半天,肚饿身累,心脏象要炸裂。后面听得见熊大魁的追赶声。喜旦儿,你怎么不来接一接?这个婆娘,难道没看见?是不是又在找花?
“喜旦儿!……”他叫得声嘶力竭。
离岗顶只有一步之差了。约定的梨树背后闪出一个人来,乌黑的枪口对准了他。
“站住!”
     他抬头一望,见不是喜旦儿,却是他当公安特派员的二姨夫,不觉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他的眼前发黑,颤声说:
“姐夫,您看看桃花湾那些女人吧!”
刹那间,他想起梁书记一番苦心,想起桃花湾女人们的满腔热情,想起喜旦儿被人拐卖、糟蹋,想起桂花和她的孩子,想起干一件事竟是这么艰难……禁不住悲从中来,声泪俱下。
斯有礼脸上铁板一块,拿枪的手却在微微颤抖。那群叫花子似的女人他何尝没有看见!桃花湾人的生活他更清楚。然而令他身心震颤的,还是这些奋不顾身的人们。显然,这木材卖的虽说不合条文,但决不是谁为图私利而犯罪。他,该怎么办呢?双喜跪在他面前悲泣。小姨妹被他逼在松林内,正跟他老婆环旦儿拉扯。熊大魁已经爬上来了。远处,冯中华放慢了速度,他猛地意识到那个年轻的同行是有意放走双喜的,现在,他正看他怎么办。他发觉世界太复杂,罪犯和好人的界限也并非那么明了。枪口应该指向谁?他恨不能一枪将天打个窟窿。
“老表!”熊大魁边爬边喊,他的妈是斯有礼的亲姑妈。“他抱的是钱!国家的钱!”他知道自己得不到了,便亮出最硬的一张王牌,国家!
“站住!”斯有礼向他厉声喝道。“再往前走我就崩了你!”他的眼睛瞪得溜圆。
“老表!……”
“闭嘴!”
熊大魁见舅老表红着眼,真的不敢再往前走了。他怕他盛怒之下走了火。
三个老姨三点成一线,就这么僵立着。
斯有礼这时候跟双喜想到了一处了,希望喜旦儿快来把钱拿走。这竹盒子他也不能碰,他一拿,就不能交给桃花湾人了。他终于明白了冯中华的良苦用心。
他等候着喜旦儿,每一分钟都那么漫长。喜旦儿被环旦儿拉着,他今天才发现老婆这么不懂事。雨水打湿了帽子,流到了他的脸上,他使劲摆一下头,一声怪叫:
“环旦儿!”
这一声起了作用,他老婆往边边赶来,放了喜旦儿。喜旦儿跌跌撞撞跑来了。
她的衬衫脱给了桂花,又被大水冲走,身上汗衣又被二姐扯破,湿漉漉挂在身上,简直象没穿衣服。但她顾不得体统,直奔向她的双喜。
“双喜,双喜呀!我跟你去吧!”她搂着他的脖子哭。
双喜是她的爱人,是她的依靠,是她的整个世界!现在,这世界要失去了!原先她并不知道警察要抓她的双喜,从二姐夫逼她那一刻起,她才知道大祸临头。双喜年轻漂亮,并非找不到一个姑娘,然而为了她,他跟哥嫂反目,甚至背离了家乡,这些,外人都不知道啊!
母亲生了她,却没能使她幸福。大姐抚养了她,但也没能保护她。许多尊敬的领导干部,施给她的是鄙弃的目光,更别说给她温暖了。唯有双喜爱她,保护她,虽说他也有烦燥的时候,但从没有嫌弃过她。动心事整人的有这么多脑袋,怎么就没几个脑袋想想桃花湾女人的苦楚啊!
双喜啊!你曾是那么有光采,现在却整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你的聪明才智可以让桃花湾起死回生,现在却不得不向人屈膝下跪;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
她方寸乱,肝肠断,直哭得天昏地暗。
“别哭了!听见没有?我要你别哭!……”双喜抓住她的肩使劲摇晃,一边吼叫,“这是钱,拿好!大姐拚了命弄出来的,听见没有?……”
喜旦儿还没伸出手,环旦儿抢先一掌,打落了竹盒子,一沓钱散了开来。
“小婆娘,不准拿!”
环旦儿冲幺妹吼叫一声,紧接着,她左右开弓,打了双喜好几个耳光。她不是做样子,而是实实在在打的。她恨他!她嫁给了一个公安特派员,在桃花湾女人中得天独厚,桃花湾变与不变与她没多大痛痒。她是特派员家属,招待丈夫的同行们多,受的教育也不同,因此她常给大姐和幺妹上政治课:人穷不要紧,要紧的是政治思想。她恨双喜沾上了亲戚的边,害了幺妹,害了她的清白之家。丈夫下不得手,她看见了,她害怕丈夫丧失了阶级立场。她要帮丈夫下决心,大义灭亲,把罪犯铐起来。
“不要脸的强盗!”她又补了一掌。
一缕鲜血从双喜紧闭的嘴里渗了出来。
“你凭什么打人?”喜旦儿要跟二姐拚命。
双喜一把拉住她,凄怆地一笑:“喜旦儿呀喜旦儿,你怎么不知哪轻哪重啊!这是钱,钱!懂了吗?”
他捡起钱,装进竹盒,塞进了喜旦儿手里。两个警察过来了,站在他的身边。要分手了!他给她揩泪,整理着她被浪和雨水打散了的头发。她头上的花还在,他为她插好。汗衫破了,露出了半个乳胸,他扯起那破了的一角为她盖上。他象安慰小妹妹,轻声说:
“别哭了,人家好笑。我不在,你好好听梁书记的话,别再糊里糊涂的。判了刑我就给你写信。自己照顾好自己,啊?”
喜旦儿一边哽咽一边点头。那泪水揩不干,一串串直往下落。她实在舍不得离开她亲亲的爱人,哪怕一分钟也难以忍受。可是,怀里抱的是钱,是桃花湾姐妹们用命换来的,也是双喜用命换来的。要送回去啊!她望丈夫,泪眼模糊,看不清。但看清了他嘴角的血,这是二姐打的;看清了他肩头带血的肉,这是顶木排顶的;看清了他膝盖上的泥巴,这是给二姐夫下跪糊的。多少话啊,说不出来了……
冯中华仰天长吁了一口气,说道:“双喜,该走了。”
小周给双喜扣上了铐子。
喜旦儿身子一软,倒在地下。
雨还在下。茅草中沙沙沙沙,树林内嘀嗒滴嗒。河里涛声象千军万马在远方呐喊……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2 16:27
天晴了,傍晚,西天布满了橙色的晚霞,预示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小县城一下子热闹了。被一场雨下霉了的人们,仿佛害怕这晴天不会持久,要尽最大限度领略到晴天的好处,因此,天晚了也不归来,在大街上游游荡荡。
梁厚民从县医院出来,一望见这么多人在眼前错动,马上感到有些头晕,站住了。李晨晖抢步上前,搂住了他的胳膊。
“现在就去吗?”李晨晖问。
“马上就去!”梁厚民口齿不清。他的舌苔厚得让舌头僵硬了。
“好,我去买点儿菜,去他家吃饭。”李晨晖说着,消失在人流中。
梁厚民象个机械人,极不灵便地转过身子,面对他要去的方向,这才迈动的双脚。他的四肢和腰背疼得厉害,最渴望的是躺到床上去,但他没这份福气,已经几天几夜没睡觉了。他头发短,胡子长,脸瘦得厉害,黄中带青,眼窝深陷,眼里布满血丝,一望亮些的东西就要流泪。腿脚僵硬,身杆儿也是僵硬的,两条腿象是假肢,步子笨得可笑。从他身边过往的人都要望他一眼,有的甚至怀疑他是个梦游病患者。
然而他对一切人都视而不见。愤怒填满了他的整个胸腔。他的脑海里不停地飞着一支离破碎的画面:浪涛、木排、半死不活的女人们、手铐、警察。他的耳际一直有浪涛声,一刻也没有停过。他要去找县委书记李光年,问他几个为什么!
木排一到鸡窝镇,就不见了双喜,从张镇长口里他才知道,双喜为这钱又经过了一场恶战。双喜的精神令他敬佩、感动,同时他从中悟出了一个问题:没有上头的支持,任他梁厚民三头六臂,再赔进十条命也无济于事。
李光年只须点个头,桃花湾就可以改变面貌!双喜就可以不坐牢!一万多块钱就可以只当没有,给桃花湾解决大问题!可是他不点头呢,天地鬼神也跟你作对。公安部门、财政部门、林业部门……一切部门,包括熊大魁之类的流氓地痞都会跟你作对!
县委书记点个头不费吹灰之力,于国于民都有利,他为什么不点?
他意识到仅在桃花湾干是干不好的,于是他叫了救护车,陪生命垂危的桂花到了县里。安排好桂花和她远方归来的儿子,第一件事,是去找县委书记。
一个人从后面挤来,撞得他一个踉跄,幸亏另一个人从前面扶住,他才没倒下去。
“咦,这不是小梁吗?”
他一望,是老赵!“老赵!”他叫一声,象见到了亲人,眼睛发涩了。他极力忍住,憋出一点笑来,“你怎么到城里来了?开扩大会?”
“地委书记都来了,调整县区领导班子。”
梁厚民暗暗叫苦。“多少天?”他原准备马上回桃花湾的。
“七天。”
“七天!……”他冷笑道,“又是七天!”
老赵似乎还有话说,见梁厚民这样,话到口边又忍住了,“是去招待所吧?”
梁厚民点点头。
“走,我送你去。”
“不用,等会儿我们再聊吧。”说着,他从老赵身边走过去。老赵望着他蹒跚而行的背影,叹了口气。小梁不让他送,他也不好陪着他。人在有心事的时候最好别打搅。
梁厚民走到拐弯处,李晨晖提着一大包东西追来,扶住了他。他们一路都没有开口。
到县委会的路忽然变得那么漫长,等他们敲响李光年的房门,不知哪家房里传来收音机的报时声,不多不少整八点。
其时,李光年正一面往口里扒饭,一面审查一份长长的名单。
李光年是个单身汉,家住地区。三中全会不久,他就来到这个山区小县,当时有个想法:一个人去,大干一场!干好不让家属沾光,干坏了不连累家属。倏忽之间,许多年过去了,究竟干好了还是干坏了?说不清楚。反正他没有一天闲着,一直在干。形势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这个县跟全国形势一样,在前进。现在,他快离任了,未来的县委书记就在这长长的名单中,这个人该他物色。
第一个人选是方达明,一个区的区委书记。如果在几个月前,县委书记的位子恐怕就是这个方某人的了。但现在不行了。此人五十多岁,过了年龄界限,再加上他是个工农干部,虽有能力却文化不高,不行。另一个人选是梁厚民,大学毕业,有文凭,有能力,有实践经验。再加他有了基础,已经是区级干部了。可是,这家伙不争气,在桃花湾惹了一身臊。他在名单上寻找梁厚民的名字,想看看对他的介绍,不想好几十人的名字中竟没有梁厚民三个字。也就是说,“干部审核小组”已经把小梁从干部队伍中剔除出去了!
“不象话!”他气恼地将名单扔上了茶几。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了敲门声。那声音是陌生的,他断定是下面来的人。他皱了下眉头,不回话,径直去开门。最近有些人表现得很丑恶。得知县区领导班子要调整,有找老县长的,有找老部长的,而老县长老部长又在他这个县委书记面前做手脚。都为了一个权字。来敲他的门的是什么人?
门拉开,他看见了一男一女挽着胳膊。外面灯暗,望不清面孔。
“你们找谁?”
“找你。”男的回答生硬,声音沙哑。
“李叔!”
姑娘一声叫,李光年顿时认出来,是梁厚民和他的未婚妻李晨晖。
“啊,是你们两个。快进来!”
梁厚民一头漂亮的头发没有了,人也变得很难看,走路摇摇晃晃。坐进沙发那么沉重。李光年真不敢相信这是那位举止潇洒的大学生。
“李叔,有饭吗?”李晨晖问。
“饭不够。”李光年用的是绶构恢罅怂桓鋈说摹K呔硇渥颖咚担霸俑惆伞!?/DIV>
李晨晖拿出许多菜,抢先进了厨房,“还是我来吧。”
梁厚民眼瞪着这位头发花白、满脸慈祥的长辈,不知道是好感还是恶感。他对晚辈象个妈妈,为什么对下面的群众不多点儿体贴?李光年坐进另一个沙发,脸上的慈祥没有了。
“你到底还是来了!”
“什么?”梁厚民没有听清。
“你不是说我搞文山会海吗?”李光年倒了一杯酒,不容对方开口,将酒递过去。李晨晖带来了牛肉干、花生米、卤猪蹄,这些菜让他想起了酒。“来,我敬你一杯!”他站起身来。
梁厚民也只得站起来。他伸手接酒杯,不想手指不敢动,酒杯落在水磨石地上,发出了很响的碎裂声。几块碎片飞到墙根,又被反弹回来,划起了几道幽光。一只颇为考究的高级杯报销了。
“你的手……”李光年望见了他上的纱布,纱布上渗着鲜血。“怎么了?”
“放排,挣裂了虎口。”
“放排?放什么排?”
“卖桃花湾山上的木材。你不知道?”
李光年微微冷笑:“感谢你帮我增光。”
梁厚民心头一紧。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县委书记提他来当官并非为什么四化建设,而是要他“帮我增光”!他刹那间明白了县委书记不点头的原因。他没有为他增一分光。
他直愣愣地盯着老书记。
“已经卖了吗?”李光年想平息年轻人的焦燥。
“唔。”
“算了,喝酒吧。我给你一点儿东酒。”李光年取出一瓶一位老中医为他配制的活血酒。
但梁厚民不想避开话题:“李书记,你了解木材的事吗?”
“不是国家砍伐的吗?”
“是的。你了解的木材有多少?”
“听说至少四百立米。”
“烂了三百多立米。”
“哦?”
“如果要追究刑事责任,那么致使木材腐烂的人也应该追究。另外,盲目砍伐的负责人也不能开脱。”梁厚民气势逼人。
李光年也不客气了:“谁追究你的刑事责任?”
“看来时机还不成熟。但公安局抓了另一个人,他叫孙双喜,江苏人。
“他拐骗妇女!”
“这是无中生有!”
“卖木材怎么说?”
“他没有一分钱上了腰包。他是为桃花湾出的力呀!”梁厚民压抑着感情迸发了,不觉喊了起来,“李书记,木材烂了无人理,我们不过是废物利用,倒帮助一些人想起了那堆木材!这不公平呀!”
李光年将药酒瓶重重地搁在桌上,打断了梁厚民的慷慨陈词。他的眉头拧紧了,怒视着对方。木材也罢,抓人也罢,桃花湾的风流女人也罢,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大学生的态度!他提拔了许多干部,没有一个敢这样跟他说话。难道这就是大学生的能力?慢来!知识分子正在进入领导班子,但左右政局的时光还没到,别太猖狂!他后悔选拔了这么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当接班人。他到处夸他,到处吹他,满以为他会帮他争口气。现在他捅出了漏子,让人家抓住了把柄不说,态度又这么放肆。如果他说几句好话,一万块钱抹掉,放出那个双喜,这都不是难事。但是,支持了他又会怎么样呢?此人是不会说县委书记的好话的。他注视梁厚民许久,冷冷地说:
“我劝你别太激动。我知道你干的是对的,心也是好的。但是,好心未必一定出好效果。如果我这个县委书记天天去扫大街,名声肯定也不坏。但那是环保局长,不是县委书记。你是区委领导,还是生产队长?你老老实实参加开会吧。”他将药酒递过去。
梁厚民无力地跌坐在沙发里。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看出来了,在干部圈子中等级森严,不可能象学术界那样争论问题。你要争取到什么就必须哀求、申请,或者投其所好,搔一搔对方的痒处。话摆在口边上,只消脸带笑容,轻轻说一声句:“李书记,我是您一手拉扯起来的,我……”就够了。一切问题就解决了。然而他做不到。他面部肌肉太僵硬,不能运用自如。他的嗓子也柔和不了。何况,他受了将近二十年的教育,但没上过这一课。他的脸不但没做出笑容,反倒一阵抽搐,扭得难看了。
李晨晖端来一盘腌黄瓜,揩揩手,从包里取出一个大信封,“哗啦”一家伙倒出一大沓放大了的照片。她听见梁厚民吃了败仗,有意出来补救。李光年压得住梁厚民,但压不了她。她无官一身轻,李光年夺不了她的笔杆子。
“李叔,”她的口吻十分随便,“这是您统治下的县民,您应该为有这些老百姓而骄傲。看看吧,这是我今天在县文化馆放大的。”
这是桃花湾女人们放排的照片,足叫铁石人儿为之心颤。浑浊的波涛中,女人们半裸的身子浸泡在水里,一个个咬着牙关在推在拉一座不见首尾的木排。这不是演戏,也不是一般的劳动,而是在拚命!李光年心头颤栗了一下。他本来就是个软心肠的人,文化革命中他怕挨斗,但更怕人家忆苦思甜。还怕看《卖花姑娘》之类的电影。这张照片叫他受不了,太残酷。
“这是你?”他指着排头的赤膊汉问梁厚民。
梁厚民没有正面回答,却向县委书记介绍其他人:“这个叫春桃,高中生,因为找不到出路,跟人贩子跑过。她穿的仅一件罩衣没有补丁。这个叫喜旦儿,被人贩子卖到江苏,跟这个双喜结了婚。听说家乡能变,她不愿再离开桃花湾,也跟着放排。她头上插的是一朵玫瑰花。这个,丈夫在外搞副业被砸死了,得了两百块钱。她的儿子被人带到了浙江。听说孩子能回来,家乡能变,她也要参加放排,半路上负了伤。伤得很重,还睡在县医院,她叫桂花。这个叫孙双喜,技术很高的木工。明知前面有警察等着他,他仍要去,因为卖木材的钱还没有给齐……”他翻出另一张照片,“你看,他给人跪下了。这匣子里是钱,后面是买主,想趁他坐牢赖帐。前后夹击呀!……”
李光年的心一阵阵直往下沉。三分为了照片上的人,七分为自己。这个黄毛丫头会干好事,开屏的孔雀她不照正面却照屁股,让她捅出去将会怎样?看她来头不善!
果不出所料,李晨晖接着来了:“李叔,这场面虽说悲且壮,细想想却是一个不该发生的故事。”
“哦?……”李光年暗自紧张。
“这些女人很漂亮。喜欢拉干部下水。喜欢跟人贩子跑。不安心农村,嫌贫爱富,又懒得很。——这是您下面的区干部的评价。可是,我却偷拍到这些拚命的场面,让他们的评价不值钱了。您当政这么多年,即将离任,不知作何感想?”她笑着,嘲弄地望着李光年。
正好打在李光年的疼处。但李光年不好发作,只好憋着笑:“你李叔不行呀?”
“可抓人,调查梁厚民的工作却做得既细致又严密,为什么?”李晨晖不饶他。
“抓人是公安部门的事,县委书记能管?”
“得了吧!……”
梁厚民气恼地拦住了她:“大作家,麻烦你盛饭去,我饿了。”他已经看出了李光年的不自在,怕她捅出更大的乱子。
李光年借机下台:“帮我也带一碗。”
吃饭间,李光年许诺了:“我跟他们讲讲,把那个人放了。”他有些顾及李晨晖的爸爸和她那支笔,更怕照片抛出去。
“咦,你不是说公安部门你……”
李晨晖还要多嘴多舌,梁厚民气得蹬了她一脚。
“我想马上回桃花湾去,行吗?”梁厚民见答应放人,又提出新要求。
“留下开会!”李光年放大了嗓门儿。
三人个闷头吃饭。
幸好来了人,才打破室内的尴尬局面。
来者是方达明,他给县委书记提来一包新茶。这是本县名产,质量特高,产量特低,因而只有极少数人喝得上。他来的不是时候,他倒尴尬了。梁厚民跟他握个手,李晨晖却望都不望。李晨晖碰碰梁厚民,借此开溜。
“李叔叔,我们去招待所了。”
李光年笑着送他们出门,掉过身就变了脸。他把方达明晾在一边,拿起电话找公安局长。
“喂喂,老姜吗?你们抓的那个孙双喜押回来了吗?什么,证据不足?我正说这事哪!要认真按法律办事,不要冤枉好人。早放早主动。把木材款追回来就行了。就这样。”
证据不足,却抓了人,是哪个环节阴错阳差,干出这样的荒唐事?李光年在心里叹气。搞了这么多年,也没能将一个县的重要环节抓住。乱弹琴!回过身来,他才注意到新来的客人。他没好气地问:
“喂,你们区的那个桃花湾,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达明没有回答,径自黑着脸。他只想着另一件事:完了,县委书记候选人!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2 16:28
从县委大院出来,李晨晖就挽住了未婚夫的胳膊。风波暂时平息,她和他到一起了。现在她越发觉得梁厚民这家伙值得一爱。她明白自己的德性,喜欢凑热闹,喜欢象个男人似地到处闯荡,一般男人爱她的脸蛋和身材,却害怕她的野气。唯有梁厚民不怕她,也从不责备她,仅此一点,他就值得一爱。这不,她一边走一边吹口哨,他象没有听见,并不怪她有失体统。
小县城的夏夜是很美的。没有大城市的那种喧嚣,也没有大城市那么多的灰尘。路灯不亮,只见人影绰绰,斯斯文文的,大有君子国的风度。抬起头来,可以看见明净的天空缀着几颗星星。这个县城四面环山,山不高,见山不走山,小城既没有平常见的大风,也没有武汉那样的的酷热,旱不着,淹不着,象个极舒服的摇篮。李晨晖觉得这里虽没什么特色,却处处感到安逸,安逸中便想起了自己应该有个丈夫。因此,她搂得他紧紧的,心头甜滋滋的。
然而,梁厚民却象一截会走路的木头,没有一点儿反应。他眼前晃动着李光年那家长似的脸。
“喂,你怎么不吭气?死了?”她捏一把他的胳膊。
“哎哟!……”梁厚民的胳膊一动就疼。
她吓了一跳,帮他抚摸几下,又忍不住笑起来:“我以为你神经麻痹了哩。你长嘴总不至于专为跟县委书记说话吧?”
“你刚才说话太多!”梁厚民怒气冲冲。
“哟!你倒会先发制人,还没说你哩!”
“说我什么?”
“说话太多!”
“后发制人呀?好嘛!”
“你跟他谈什么孙双喜,什么意思?”
“我要他放人。”
“所以这就坏了!”
“唔?”
“我要他们开庭审判!”
“莫名其妙。”
李晨晖一声冷笑:“放人?便宜了他!我要他开庭审判,当众辩论一场,定某些人一个诬陷罪!好事被你给捅坏了。还说哩!”
梁厚民禁不住苦笑笑:“你这家伙,只愁乱子闹不大。”接着他又叹了一口气,“你把事情看得太简单。领导者的责任是追不着的。纵然追得着,定某人一个诬陷罪,除了泄愤,又能解决什么问题?桃花湾的人们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如果领导者中间也包括你我这些吃国家饭的,少扯皮拉筋,恐怕象桃花湾这样的地方不至于是这个样子了。”
李晨晖没有回嘴。她知道他心里烦。处处不顺心,现在他需要人顺着他点儿。她尽量避免跟他争论。他们边谈边走,进招待所大门的时候,刚好对面街上驶来一辆小汽车,也停在招待所大门口。车门打开,钻出个老头儿,跟李晨晖打招呼“
“小李子,你怎么来了?”
“旅行结婚。”她扯一下梁厚民的手,“地委书记赵正路。”
“旅行结婚?怎么旅行到这儿来了?”
“赵伯伯,这您就不懂了。逛大城市或游名山大川是前几年的时髦,现在得找没有人工雕凿的自然风光。这就叫返朴归真!”
赵正路呵呵一笑:“好家伙,还一套一套的!”
“这个是梁厚民,我的丈夫!”她推梁厚民一把,“快叫赵伯伯。”
梁厚民忍住疼痛伸出手:“正路同志!”他不想叫谁“伯伯”。
“梁厚民?”赵正路显然想起了什么,“去桃花湾的可是你?”
“是我。”
“那个孩子呢?叫……对了,盼睛?”
“他和他妈妈在一起。”
“听说还有人贩子在那里活动?”
梁厚民顿了一下:“是否还有人贩子在山里我不敢肯定,但他们指的那个人贩子纯属无中生有!”
“唔?”
李晨晖赶紧拉开梁厚民:“赵伯伯,您辛苦了,明天请您吃糖。”
“你们住哪里?”
“您隔壁。”
她不由分说,将梁厚民拉走了。她怕他向赵正路反映情况,既加深了他的不快,又让公安局放了双喜。她想当当律师的角色。
“你搞什么名堂?”梁厚民又气又好笑。
“你没看见赵老头儿脸变了?”
“谁跟你旅行结婚?”
“反正迟早我俩是两口子。走吧。”
一些平房里住的是各区干部,其中有梁厚民的铺位。但她不放他,连推带搡地将他弄上了高级小楼房的二楼,然后打开了一个门。这是一间带卫生间的单人客房,李晨晖早两天得知县里开会,提前挂号了。平时热水供应不足,今天来了地委书记,浴盆里的龙头没关严,哗哗流着热水,她将梁厚民推进房,“咔”地闩上了门。
李晨晖是个男儿样的姑娘,自从小盼睛跟她开影不离一段日子,她就变得心细了,孩子唤醒了她固有的、但却还处在迷朦中的女性的温情。盼睛回来就跟着她妈了,她忽然感到少了点什么。究竟是什么呢?是接受她倾注情感的对象。自然而然,她疼起她的梁厚民来了。大房间太吵,床铺太硬,又没有卫生间,洗脸洗澡都不方便。她要让他跟地委书记一样舒服几天。门一关上,她的野气马上就没有了,背靠着门深情地望着她受苦的未婚夫,刹那间,她觉得他很可怜,心头不觉有些酸楚的味道涌了出来。
梁厚民先是坐上床沿,跟着就象一截木头般沉重地倒了下去。
李晨晖的眼泪同时滚了出来。她的想象力丰富,不知怎么眼前竟幻化出了他俩在农村为衣食挣扎的小俩口的形象……因此这眼泪就出来了。
洗漱间浴盆里的水还在哗哗作响,她跑进去,关了龙头,又认真把浴盆擦洗干净,再将龙头扭开。她等候着,等水灌满了再去叫他。她为他买了新裤褂,甚至连毛巾香皂都是新的。等水放得差不多了,这才走出来。
然而,梁厚民已经叫不醒了,他正在打鼾。他的头发里满是灰沙,灰沙被汗浸湿,成了泥巴,枕头上类推了一大块。他双手投降似地举着,显然疼痛,不敢放下来。他呲牙咧嘴,痛苦地呻吟着。
此时,能叫醒他吗?……
卫生间有脸盆,她端来一盆火,小心地解开他的衣扣,当她看见他身上的伤痕时,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他本来也应该住医院啊!她轻轻地揩,尽管轻而又轻,他还是迷迷糊糊地“哎哟哎哟”。她边揩边吹,一边说:
“就好,就好。”有一滴泪落在他红肿的肩上。
洗完了,换了好几盆热水。她帮他摆好身子,想自己也洗一洗,不幸热水没有了。她本打算安排好梁厚民睡下,再去找个女人房间睡的。她不怕人议论她,而是怕梁厚民被人抓住把柄遭暗算。一看这样子,她不敢走了,也不想走了。她要照顾他,怕他夜里要喝要屙。
她坐在灯下,想看看笔记,脑袋碰上了桌子。她也累了,她溜到地下,扯过她的挎包做枕头,在地板上躺下了。
两人都辛苦,无暇作非分之想。
一阵敲门声将她唤醒,睁开眼睛,天已大亮。床上没有了梁厚民。望自己身上,半裸的身上搭着毛巾被,显然是他给自己盖上的。她以为他出门忘了带钥匙,便爬起来,冒冒失失去开了门,不觉吓了一大跳。门口立着个威严的警察!她赶紧关上门,手脚忙乱地穿衣服。莫不是来捉奸的?她慌张了那么一忽儿,马上镇定下来。
“你干什么?”她拉开门,板着脸问。
年轻警察因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形象,红着脸,结结巴巴说:“找梁……厚民同志……”
“啊!”李晨晖一场虚惊,不觉一笑,“你去会场看看吧。”
“没有,他们区的住处也没有。”
“那么去医院看看吧。”她不客气地关了门。
作者: 我爱远安人    时间: 2010-12-22 1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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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我爱远安人    时间: 2010-12-22 1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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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2 19:16
李晨晕推测得不错,梁厚民正在医院里尽心竭力地喂桂花豆浆哩。
县医院没有护士护理病人的先例,病人的吃喝屙全靠家属照顾。漂亮的护士们面若桃花,却冷似冰霜,象恶婆婆对待儿媳似地对待病人家属,大声呵斥。最近医院来了点儿小改革,谁负责的病房要是不干净就扣谁的奖金。于是,大小便失禁的病人便遭了殃,简直象囚犯进了看守所,活受窝囊气。
梁厚民尽管浑身疼得厉害,早晨仍是很早就醒过来了。身边沉睡着他的未婚妻,虽然他第一次跟一个女性同处一室,那娇洁的身体在夏日的朝霞中又如此迷人,但他终不敢忘记医院里躺着可怜的桂花。他去到医院,在桂花病房门口,护士正在教训小盼睛。小盼睛端着便盆,对护士的话听不懂,不知往哪一方走才能找着厕所。他从盼睛手里接过便盆,将油条和豆浆递过去,对护士道:
“我问你,护理病人是谁负责?”
“她的丈夫不来,让这个小家伙来,他能伺候病人?”护士叽叽喳喳。
“我问你伺候病人是谁的职责?”
“病人家属!”
“没有亲属的呢?”
“干脆别来住院!”
“你放屁!”梁厚民火了。
“你骂人!”
“叫你们院长来!”
护士“呜”地哭起来了,边哭边唠叨护士不是人干的。
梁厚民本想大发一通脾气,又怕房里的桂花听见,只得忍住怒火,端着便盆上了厕所。回来走进病房,只见桂花苍白的脸上挂着泪痕,望着他。他憋出笑来,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她伸出手来,紧紧抓住他的手,哭泣着。她刚拔了输氧管,意识清醒,却很虚弱。
“好些了吗?”他微笑着问。
她点点头,只是哭。她知道便盆是梁书记倒的,也听见了刚才的吵闹。倒便盆,老天,这是什么事哟!桃花湾的男人决不会干这种事的,而堂堂书记干了。跟大学生书记相处了不长的日子,终使她明白了什么是尊重,什么是自尊,什么是高尚,什么是下作。她多么希望重新生活呀,如今却又横遭不测,躺倒了。她哭,既是感激小梁书记,又是痛悔浑浑噩噩的前半生。
“小梁啊!……”她微弱地哭泣道,“我这世报不了你的恩,来生变牛变马……”
“你瞎说些什么!”梁厚民揩去她脸上的泪,“我病在床上,你不是同样伺候我吃、喝、屙的吗?”
“我是女人,你是男儿汉呀!”
“咳,你又来了!男人女人都是人,互相关心,是不是?别瞎想了。来,喝点儿豆浆。别哭了,听话!盼睛跟你睡的?”
提起孩子,桂花脸上才有了一丝笑意。她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久别的孩子。盼睛笑着,吃着油条。纱窗筛进红霞的光辉,桂花那充满幸福的脸沐浴在霞光中,显得楚楚动人。梁厚民注视着,想起了扎排时她抓小鱼的情景。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她此逗人疼爱?
她的目光从孩子脸上收回,又投向梁厚民。那眼珠犹如清澈的山泉,那漾着笑意的脸儿仿佛藏着一个喜气洋洋的谜语。唉,她实在童心未泯,还处在懵懂的孩提时代。他已经习惯了这直愣愣的目光,也对她笑着。
良久,她问:“电灯什么时候亮?”
他知道她问的是桃花湾,便回答说:“已经亮了。”
“让他们送我回家去吧。我是狗投生,贱命,打死了只要接到地气就会活的。我回了家保险就好了。”
“安心养病,别瞎想。”
她的表情忽然又变得悲戚:“小梁,我怎么报答你呀?伺候你吧,又不能跟你走。送东西吧,我又是个穷光蛋。人说桃花湾的女人长得好,陪陪你吧,你又是个正派人。简直没有路。我晓得,公安局要跟你过不去。我晓得。等你以后受了处分,就到桃花湾去,我伺候你,你将来有了小孩,我给你引。只要跟你在一起就行……”她的眼睛有些迷朦了。
“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别七想八想,好好养病。公安局根本没有跟我过不去。”
正说着,盼睛憋着江浙腔一声惊呼:“妈,公安局的!”
桂花朝门口一望,“啊”地一声大叫,然后紧咬牙关,头重重地压在枕头上。
梁厚民朝后一望,果然看见门口站着个警察,后面还有方达明和李光年。他站起身,怒视着他们,象要扑过去拚命。
“你撞来干什么?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李晨晖挤过来一把将他拉出去:“冷静点!”
李晨晖到底冷静,跑去叫医生。那位跟梁厚民争吵的护士本不耐烦,一见这位洋打扮的姑娘气势不凡,又见县委书记都来了,便知道自己撞上有来头的人,慌忙去叫医生。医生在跟一位五金公司的病人聊天,他想买部自行车。走廊里跑步声叮咚叮咚,运氧气瓶的小车吱呀吱呀,还夹着盼睛的哭声。
梁厚民糊里糊涂被拽进了医生值班室。
“梁书记,别见怪,我不是有意的。”
梁厚民定下心来,才发现自己正面对着年轻警察。这位警察是在鸡窝镇抓双喜的。
“噢,请你原谅,我心绪不好。”
“没什么,我理解你的心情。”警察笑了笑,但很勉强。“我姓冯,叫冯中华。”
“找我什么事?”
“现在谈……合适吗?”
“没关系。”
冯中华瞥一眼关着的门,压低声音说:“领导让我追卖木材的钱。”
“双喜呢?”
“领导说,只要把钱追回来,就放了他。”
“要是追不回来呢?”
冯中华没有回答。
“小冯同志,”梁厚民有些伤心地说,“桃花湾人们的处境,你在鸡窝镇也看见了一部分,相信你能判断那些木材是怎么回事。一万多块钱,桃花湾在不久的将来是还得起的。可是目前,这笔钱对他们该多么重要啊!这个女人,不是把命都豁出去了吗?那个双喜,头天晚上就知道自己若是送木排就免不了要蹲监狱,可他还是去了。还有那些女人们……你去桃花湾看看吧,去了你就会知道该怎么做。别的我就不多说了。”
冯中华点了点头:“我要去。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梁厚民想了想,见冯中华人很沉着,心里一动:“你去找春桃,把桂花的情况告诉她。另外我走了,双喜在监狱里,双喜的朋友们初来乍到,我担心的是没个人顶住。我尤其怕桃花湾的男人们……”他一眼认出这个人是可以信赖的。
冯中华略一沉思,伸出手来:“再见!”
他俩去到病房,李光年正对医生作指示:
“你们得对这位女同志负起责来,还得照顾好这个孩子。正路同志过一天还要来看她。”
方达明作补充:“至于医疗费你们不用操心,到时候找我。我叫方达明。”
梁厚民颇感吃惊。这个方达明,戏演得还不坏!窗台上一提兜水果点心,显然是区委书记送的。他在心里冷笑。
县委书记回头说:“小梁,开会去!”他没有望他,说罢便走出门去。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方达明紧跟在县委书记后面。
梁厚民六神无主,无所适从。开会,开不完的会!当干部就是开会!桂花这个样子,他即使到了会场,能安心开会么?后来还是李晨晖将他拉出了病房。
“厚民,你去吧。这儿有我。”
他发现她脸上泛着红潮,眼里闪灼着兴奋的光,生怕她又造什么乱子。“你在这儿照顾病人?”他疑惑地问。
“我可以在这儿写稿子。”
“什么稿子?”
“我得为桃花湾女人们说句话,我得敲一敲某些人!题目我想好了,叫‘慷慨悲歌’,你认为如何?”
梁厚民伤脑筋地说:“求求您,您还是安心照顾病人吧,我恳求您少惹祸,多帮忙。”
“你快走吧,去听李书记开幕词。哼!你是从不惹祸的,看看现在成了什么模样了吧!对不起,你少管我的事。快请走!”她将他推了老远,回到病房便关了门。
护士见她的架子大得吓人,又见她从包里拖出一沓稿纸,不敢马虎,马上对病人细致起来。她可以蹲在病房指手划脚了。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2 19:16
桃花湾的娘儿们放排回来,象一群残兵败将,躺到床上就起不来了。可是怪,这次干的事是桃花湾历史上未曾有过的大事,受的伤也是历史上不曾有过的大伤,却没有过去牙齿疼那样妈呀娘的叫唤。没听见叫唤,也没听见笑声,山湾的严肃也是前所未有的。只有马达的轰隆声和电锯的尖叫在空寂的山谷震荡,虽然声大且尖地叫着,仍觉得无所依傍似地不踏实。女人们睡了两天,身子越睡越疼,但她们还是抗拒着这疼痛爬下床来了。有的找伴儿去唉声叹气,有的给江苏来的客人送点儿菜,再不就在家闷坐。但有一点大家是共同的,那就是时不时地要望对面的山垭。如果眼睛是探照灯,那么那垭上成天有光束照着,直至鸡叫。
她们度日如年,盼望梁书记归来!
梁厚民牵走了她们的心,叫她们忘了哭也忘了笑。唉!怎么还不回来呢?他说三、五天一定回来。
慢慢地,她们聚集到一起,找个看得见山垭的地方讲梁书记,讲桂花的伤,讲桃花湾的远景,讲双喜,讲木排……如果梁书记马上回来,他叫干什么,哪怕再苦再危险,哪怕身上还在疼,也一定马上去拚命干!她们都想干事!然而他不回来,也不知干什么好。
当几个人在山垭上出现的时候,她们多高兴啊!不幸,那不是梁书记,而是出外搞副业的桃花湾的男人。他们回来了!
女人们象老鼠见了猫,马上散开,赶紧回家烧茶做饭。
男人回来了,回来得这么整齐,象是约定了的。他们回来会干什么?女人们隐隐感到有些不大妙。注意他们的神色,就更能看出他们有些来头不善。看见工棚,为什么没有喜色?听见电锯声,为什么无一词称赞?他们脸上象下了霜。
几位江苏木工牢记着坐牢的朋友的嘱托,实心实意在桃花湾大干。他们住在喜旦儿空旷的大房子里,电锯电刨电凿都安在临时搭的大棚子内。桃花湾家家户户塞满了木材,松木、杉木、柏木、栎木、檀木应有尽有,也不知囤在家里干什么。师傅们有如见到了金矿。他们以为湾子里人心一般齐,于是哪里有木头就在哪里搬,全下成了家具料。如若做成家具,就会变成十倍的价钱,何愁桃花湾不富!再看看娘儿们,一个个长得粉嘟嘟令人难舍,他们越干越来劲儿。
然而,他们料想不到,这些娘儿们都是有主儿的,她们主儿并不稀罕他们在这儿帮桃花湾发财。这天他们正下料子,几个象从灶里爬出来的男人出现在工棚,摸摸这,摸摸那,一边眨着狡黠的小眼睛。其中有个衔着旱烟杆,表情极为严肃的人。
“喂,这里不能抽烟!”一个小师傅说。
那人不理,径自反剪着双手,半眯着眼睛,象在研究什么,过一会儿,他居然伸出手去摸电闸。
“哎,你不要命了!”那个小师傅吓坏了,跑过去拦住他。“老大爹,这是电,摸不得的。”
那位“老大爹”瞥了年轻人一眼,伸出手去拉下了电闸。原来他知道那是电闸。电锯声由高到低,最后一声叹息,不动的,卡在一根木头中间,锯木头的两位一见情况有变,凑了过来。
“你们——是哪儿来的?”“老大爹”眼睛从肩膀头望到地下,很严肃地问。
码料子的小师傅见他这么一副酸相,也把两只胳膊一抱,拉起了吊儿郎当的架式:“我们从哪儿来与你什么相干?”
“我是队长!”“老大爹”亮出了身份。
“队长顶个屁!”
“小华子,瞎说!”拉锯的是和双喜差不多年纪的青年,他拉开了小华子,陪着笑给队长上烟,“队长,我们刚来,还没见过您的面。我姓何,叫何朋。他也姓何,他哥哥叫大华,他叫小华。这个呢,姓孙,和双喜是堂兄弟,叫多喜。您有什么尽管说。来来来,抽烟。”
何朋撕开一包牡丹烟,恭恭敬敬递给桃花湾几个男人,接着摸出汽体打火机为他们点火。但他们舍不得马上吸掉,有的夹上了耳朵,有的捏在手里,让何朋白浪费了打火机里的汽。
“队长您贵姓?”
“王!大王的王。”队长的脸仍然紧绷着,威严得象山中王。“你们来,也不跟我们打个招呼,随随便便就搭棚子,安电锯,乱锯木头,这怎么行!”
“队长,您误会了。是双喜写信让我们来的,双喜又是梁书记留下的……”
“梁书记也不能插手基层的事嘛!再说那个什么双喜是你们江苏人,谁让他在这里指手划脚的?这次盗卖国家的木材,把我们的人也整伤了,是谁的责任?我们桃花湾历来没干过这样的事!电锯不要开了!”
王队长说罢,屁股一拍,扬长而去。
小华子要拉他讲理,被何朋拦住了。
“瞧他那酸臭样儿!”小华子愤愤然。
何朋想了想,说:“今儿玩一天吧,看情况怎么发展。我们不是对他,要对得起朋友。”
“是不是要塞给他几个?”多喜嘣出这么一句。
“让他等着吧。”何朋笑着说。“走,上山!”
山上有许多好东西:假山石、黄杨木、五彩鸟儿……都可以赚钱。他们上山了。
队长王百通看着象五、六十岁的老大爹,其实年纪并不老,四十岁刚过。他的老婆甜如蜜三十来岁,看着象他的女儿。他出门几个月,苦巴巴地跟着一些包工头的屁股转,总算找到一些事做。这天他正跟几个同伴给一个屋基填土方,去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人:方达明。方书记是专门找他的,但方书记说,他是到县里开会,到处转转碰上的。碰上的也好,专找的他的也好,反正见面定有话说。
“老王,出来多长时间了?”方达明声音亲切,说明他很关心。
“两个多月了。”
“没回去看看?”
“没有。”
“不要尽顾赚钱,忘了队长的职责哟!”
“现在是什么时候?还队长!”王百通早忘了自己是队长。
“不能这么说!”方达明严肃地指出,“财要发,但政治思想工作不能丢!回去看看吧,听说那些女人……”
“女人怎么了?”王百通一听“女人”两个字就紧张起来,“出了什么事?”
方达明说一半含一半:“也没什么。你回去看看,没事就再回城来嘛。湾里该你负责嘛!”
就这样,王百通回来了,带回一坛子酒,揣了三十几块钱,象得胜的将军凯旋。殊不料这次跟往常不一样了,三十几块钱在甜如蜜眼里失去了往日的份量。那女人瞥一眼桌子上的几张钞票,鼻子里很藐视地“吭”了一声。
“出门几个月,挣三十几块钱,还神气!”甜如蜜睡在黑房的床上,翻个身,将背对着丈夫,又哼哼唧唧起来。
王百通老大无趣,笑骂着:“狗日的婆娘,老子吃哒喝哒玩哒,净赚三十几块,还嫌少?一坛子酒还值十几块!你他妈的赚一个来给我看看!”
甜如蜜当真扔出几张票子:“老娘一天赚四块,你看看!”
王百通酸溜溜地:“狗日的婆娘,老子几天不在屋,你偷食吃啦!”他想起了区委书记的话。
甜如蜜咯咯发笑,又揉着肚子“哎哟”几声。王百通粗鲁地将她扳过来,厉声问:
“说,是哪个野杂种?!”
甜如蜜有意要气气他:“只准你在外头玩,就不准我在家里玩呀!”
王百通一听泄了气。桃花湾的男人只守自己老婆简直是没出息。桃花湾的女人没几个干哥哥也不叫女人。王队长是有出息的,但他不希望老婆也有出息。老婆这么一回嘴,他心里不是滋味儿,却也没话可说。算了,反正他妈的都是那么回事儿。甜如蜜见丈夫不过如此,竟后悔过去太傻,没有接交几个男相好。但这次是假的,不能让他当作真的记在帐上。于是她把梁书记来桃花湾,双喜联系卖木材,桃花湾牵电灯等等讲了一遍。说起桃花湾的前景,这女人也免不了眉飞色舞;提起双喜和梁书记的厄运,也忍不住唏嘘不止,潸然泪下。
然而,大千世界怪事多。当王百通得知老婆并非收的过夜钱,倒发愁了。他按住甜如蜜,扯下她的裤子,一口气在那平时舍不得打的屁股上扇了二十几巴掌,打得她杀猪似地大喊大叫,大哭大嚎。别说桃花湾穷,对于桃花湾的男人来说,好就好在一个穷字上。尤其队长王百通,讨的就是穷便宜。
桃花湾的男人第一大嗜好是酒。不管再穷的家,那黑房里至少有一个常年不空的酒坛子。与其说出外搞副业,不如说去挣酒钱。一个萝卜可以下二两酒,这是他们的好本领。第二大嗜好,也许这名词安的不恰当,是女人。桃花湾的女人长得好,若是换个地方,绝对轮不上给他们做老婆。女人们头发长,见识短,自己不知自己的价值。因而把这些男人看得比山还重。男人们大多不希望自己老婆干粗活,让她们在家养得白白净净,伺候丈夫吃、喝、玩,得了。要什么精神文明?要什么物质文明?物质文明了,越显得男人们无用、丑陋。这些娘儿们一吃好穿好,一个一个象孤狸精,不作践男人才怪!桃花湾远离现代文明,没有电,也就听不见那些宣传,没有报纸和书,也就无人去了解世界,村子平平安安,房子黑咕隆咚,该多好!王百通离家几个月回来,甜如蜜一下子讲了这么多新鲜事,叫他吞不下去。如果大学生书记代替他占了几夜床,反正是露水夫妻,各奔东西,倒也可以马虎过去。可是那家伙没有这样干。人又那么漂亮。又喝了一肚子墨水,居然还能影响这些女人去冒生命危险!更有甚者,还来了几个江苏佬,又牵来了电灯,干起工业来了!江苏佬和大学生书记比桃花湾任何一个男人都体面,对女人们又是那么尊重,这无疑是一面镜子,让女人们比较她们的男人是些什么玩艺儿。王队长发气并非没有道理。
他把老婆打了走出卧房,堂屋里溜进来几位丑丈夫。大家都有些不平哩。来者无非张八李九王老十,一群表面忠厚却惯会背后煽风的角色。他们也听了老婆的讲述。
“王队长,江苏佬跑到我们这里赚我们的钱,你也不管管!”
“现在越来越不象话,隔几个省,跑这儿来做生意!那个电锯子我们自己不会开?”
“他们欺我们老实!”
“连出嫁的女人也带着男人跑回来了!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桃花湾没他们的份儿!”
这几位是上门女婿,说话不硬,唯有王队长是桃花湾出生的,所以他们现在一口一个王队长,十分巴结的样子。
王队长不负众望,跑去拉了电闸。他知道梁书记要倒霉,也知道双喜成了罪犯,因而无所畏惧。他要维护自己在桃花湾的权威。他忽然开窍,明白了方书记要他回家的意图。对,我是队长,得管!从工棚出来,远远望见对从对面山岗上下来一个警察,正往这边走来。他管住几条叫唤的狗,在坎边等着。他断定这位警察的到来对他有利。
果然,警察过来就问:“你们这儿谁是干部?”
“我是队长,姓王。”
“我是公安局的,叫冯中华。”
“有事吗?”
“春桃在家吗?”
“在。先去我那儿坐坐。找她什么事?”
冯中华不正面回答,径自打量着工棚,慢慢踱过去,观察那些已下好的料子。
“谁在这儿开机器?”
“几个江苏佬,没我们区政府的手续。”
“人呢?怎么没干活?”
“是我叫他们停下的。他们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干起来了。”王百通拿冯中华当自家人。
冯中华没表示意见。“春桃住哪儿?”
“那,这排房子后面的那一幢。”王百通有些遗憾,“我领你去吧。”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2 19:17
春桃在床上睡了两天,雨过天睛,她的病体才有了好转。她没在屋,独自出了门,在河边和菜园间的小路上徘徊。这条小路是她和梁厚民走过的,她走了一趟又一趟,回忆着当初的情景,咀嚼着当时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那时候,桃花洒下了满地,铺满了整条小路,如今路旁长着油绿的青草,草中开着黄黄的苦菜花,菜园的篱笆上吊着牵牛茶和南瓜花。走过千百回的毫无特色的小路,现在处处都充满了情义,如此牵人情肠。她走过去,又走过来,眼睛时时要望望对面岗上的山垭,希冀那熟悉的身影出现。然而,一遍又一遍,她终究失望了。
梁厚民不回来,双喜被抓走了,这时候却又回来了那些男人们。她知道免不了要出事。电锯停了,她望见是队长干的,却不敢走拢去了。不怕官,只怕管,她不敢和他较量。
她望见一个警察和队长往她家走去,知道是找自己的,便往回走。她希望警察在找她麻烦的同时能告诉她梁厚民和桂花的消息。警察和队长先她一步进屋。她走进门,一望客人,不觉脸上一阵发烧,心头一阵慌乱。
“啊,是你!”冯中华也感到意外。“在鸡窝镇怎么没看见你?”
“那时候我不是你注意的目标。”春桃有些挪揄地说。“坐吧。”
王队长:“你们认识?”
“见过一面。”冯中华遮掩过去。
春桃妈忙乱地送来了茶。家里有客来她就高兴,尤其是吃国家粮的。
“春桃同志,”冯中华把“同志”说得特别重,“你们的木材卖了多少钱?”
“一万五。”
王队长脑袋里象响了一声炸雷:“什么什么,你们得了一万五?好嘛。”
冯中华瞥了他一眼,继续问:“钱呢?”
“用了一大半,还有几千。”
“能不能如数退出来?”
春桃沉默了。
冯中华强调说:“领导要求退回款子。”
春桃还是不回答。如数交出去等于桂花的血白流了,双喜坐牢白坐了,梁书记的心白操了。“不行!
门外响了一下,冯中华抬眼一望,只见太阳将几条人影投在门坎上。显然有人偷听。再望队长,但见他两眼凝视着脚下,正想什么心事。他笑了一下。
“老王,你去忙你的吧。”
王百通惊醒过来,心不在焉地哼哈几声,站起身走出门去。
一出门,门外的几个男人便围上了他,边跟着他走边打听新闻:
“怎么,这娘儿们又跟人搞啦?”
“会不会弄去坐牢?”
“胡说八道!”王百通骂了一句,又压低了声音,“他们卖木材一万多块钱!”
“钱呢?”
“不见了!”
“不行!要她拿出来!”
王百通拦住他们:“别嚷!还摸不清钱在谁手里!桃花湾的木材钱,不能让警察拿走,更不能揣在婆娘怀里!我们要是有一台手扶拖拉机,搞什么副业不行?”
“就是就是!”
几个男人兴奋了,激动了,跟着队长跌跌撞撞。大家都在心里掂量一万多块有多重。
等他们一走,冯中华和春桃都陷入了尴尬中。他们一时间都觉得没有话说。年前的夏天,在县公安局里,冯中华接待了省城来的一位女警察,她身后带着一个女青年。
“她是你们县的,这是材料。”女警察随身带着几份材料,“我到你们地区出差,领导让我把她送回来。”
材料有一份是人贩子的交代,有一份是姑娘写的检讨,有一份是询问笔录。姑娘名字叫唐小妹,本县XX区人,高中毕业。据她交代说,她是自愿跟人贩子走的。人贩子跟她在旅店同宿时被抓获。她的检讨中,跟一般犯罪的人一样,写思想根源时也是“资产阶级思想严重”,“怕艰苦”,“不安心农村”……等等。冯中华鄙视这种人,恨这种人,自然没有好颜色,也没有好言语。
“高中生,干出了这种下作事!你还有没有一点儿人格?有没有一点儿尊严?你别以为判刑的都是男人,就可以无所顾忌,我们县的脸面都让你这样儿的人丢尽了!……”
后来,是另一个同志将她送到区里。
不想时隔一年,他们会在这儿见面。看看这里的环境,想想桃花湾发生的一切事情,冯中华迅速推翻了一年前的认识,不觉对当时那番话有些后悔。回忆当初的情况,姑娘态度似乎很硬,什么话也没有说,是一副豁出去了的劲头。原来,她有难言的苦衷啊!
“春桃,”他想起了梁厚民的嘱托,“梁书记让我告诉你,桂花在医院里,情况还好。”
“梁书记?”这名字有如一股清凉的风,平息了姑娘心中的烦燥;它又象一根纽带,连结了她和这位警察的思想感情。她打量他,似乎他身上有梁厚民的影子和气息。“你见着他了?他怎么样?”
“目前还好。”冯中华想尽快取得她的信任。“他让我来找你。”
“他怎么说?”
“因为时间短,人太多,他只说让我找你谈一谈。”
春桃发现此人可以信赖,便不再隐瞒:“钱都在我这儿,如果没有梁书记操场一场心,如果没人坐牢,如果没有人受伤,一切跟以前一样,这笔钱交出来也未尝不可。可是,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半途而废,这,该怎么说呢?……”想起一幕幕辛酸的场面,她仍止不住要打哆嗦。
“不要慌,慢慢想个妥善的办法。”
“走的走了,伤的伤了,抓的抓了,我怎么能不慌。”不知什么原因,使她自觉操起了这份心。“你看王队长……”
“我在这儿住几天。”冯中华安慰她。“有地方住吗?”
春桃仿佛吃了定心丸,想了想说:“梁书记住在桂花家里,被子都在,我有钥匙。去那儿住好吗?我家里,唉!”
“行,我去那儿住。”冯中华已经看出来,这个家里不会有多余的被子。
“我领你去吧。吃饭呢?”
“你不用操心,我各家看看,在哪家碰上就在哪家吃。”
路上,冯中华忍不住问:“你不是说你叫唐小妹吗?”
“无非怕玷污了爹妈。”
“你还说,你是李花湾的人。”
“你那天不是说过吗,县里的人被我丢尽了,丢了县的人,却想顾桃花湾的面子。”春桃有些厌恶这种谈话,“我的档案袋在你的心里。”
“不,我在反省我自己。”
“哦?”
“我当时的认识是片面的。”冯中华诚挚地说,“要真正做到保护妇女儿童的合法权益,仅凭法律手段打击人贩子和贴几条宣传标语是远远不够的。人若是有活干,有物质生活和文化生活,谁会跟人贩子跑呢?”
真诚的话拔动了百桃的心弦。她没有回话,仅感激地望了他一眼。
走进桂花家的大门,只见房中间过道走出一个女人,春桃猛然觉得是桂花,不由得一愣,细看看,才认出是菊香。
“菊香姐,你在这儿干什么?”
“桂花家的猪没人喂。”
桂花受伤,梁厚民被人暗算,菊香总觉得是自己的罪过。几天来,她悄没声地替桂花喂猪、喂鸡,以减轻良心的折磨/春桃无言地点点头,打开了天井边的厢房。桃花湾的姐妹们其实都不坏。是什么东西让大家多年隔膜?她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菊香姐,以后我们轮流喂吧。”
“没什么,我能喂,这位是?……”菊香终归对上面来的人敏感,放下猪食桶问。
冯中华自我介绍:“我是公安局的,叫冯中华。”
春桃只得介绍:“她过去是桃花湾的妇女队长。”
“好,你们去忙吧。”冯中华发现房里窗明几净,很满意。“春桃,我有事找你,你有事找我,行吗?”
这等于说,我们合力来想个办法。
真怪,凡是正直的人来到桃花湾,都想为它出点儿力,这位年轻的警察也不例外。但他对一切还不熟悉,他要了解得更多一些,然后帮忙出点主意,这也许是他的职业习惯。好在梁厚民已经在这儿开了个头,这就好办了。在厢房里,他第一眼发现的是桌上有个笔记本。这是梁厚民的,封壳上有他的名字。
“能看看吗?”他问。
“我想……可以的。”她已经看了好几遍了。
作者: 三月    时间: 2010-12-23 09:47
天天笑?好神秘哟,哪个呢?
作者: 我爱远安人    时间: 2010-12-23 13:21
快更新呀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3 13:49
天天笑?好神秘哟,哪个呢?
三月 发表于 2010-12-23 09:47

我就是我咯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3 13:49
快更新呀
我爱远安人 发表于 2010-12-23 13:21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3 13:50
就在春桃和冯中华交谈的同时,在一座僻静的房子里,王百通和一群男人们也在积极地策划着。
别看这些男人们平时面和心不和,但在这时候,共同的利益使他们空前团结。他们和王百通一样,希望自己高强却不能高强,希望自己漂亮而又难以漂亮,落后和贫穷一道夜幕,掩护着他们的无能和丑陋,才使他们在山湾和家庭充当神圣。倘若曙光一旦照进山湾,让女人们看清他们的真面目,他们算完了。其实,他们已经开始不好过了。品格高尚的大学生书记,本领高强而又能吃苦的江苏木工,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女人们心中抹去了。这次他们从外面回来,老婆们起了变化,不象往常嗲声嗲气,更没有在丈夫怀里打滚。男人们赚了钱,但有谁一天挣到了四块工资?男人们经历了许多危难,但哪一件比得上浪涛中的木排?过去,桃花湾的男人哪怕穷得叮当响,臭讲究从不丢:男人衣服不能跟女人衣服晾一起;男人的洗脚水必须让女人倒;男人进门必须有热茶热饭……但这次,已经有人反驳了:“你看,人家江苏师傅衣服都是自己洗的!大学生书记没你高贵?人家还做饭给桂花姐吃哩!”
他们恨梁厚民,恨江苏佬,恨女人,恨世界!此时,他们恨的是一万多块钱落在山湾!
找王队长的越来越多,全是男人,放排女人们的丈夫!
“我跟你们说,”王百能兴奋得眼睛发红,“木材是桃花山上的,钱也应该是集体的,对不对?大家有份,对不对?可是,钱还不晓得在谁手里。你们都回去,问老婆。都是他妈的苕母猪!问她们,谁结的帐?摸清了才好说话。我是队长,区委方书记叫我回来管事,我总得为大家着想才行。到时候我找你们。”
钱,现在等于权。钱在谁手里,谁就有号召力。男人们不希望在女人手里,王百通不希望在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手里,必须夺过来!
王百通回到家,又按住在床上哼哼的甜如蜜狠揍了一顿,他一边打一边骂:
“狗日的婆娘!你这头苕母猪!平时懒得恨不得烧蛇吃,这回倒跟王八蛋姓梁的跑到河里疯疯颠颠!一天赚四块,你还卖臭嘴,帮忙人家赚一万多块!你这头苕猪!苕猪!苕猪!打死你这头苕猪!……”
他一句话一巴掌,打得很有节奏。
甜如蜜大声嚎叫:“我的妈呀!爹爹呀!我不晓得呀!哎哟哎哟哎哟!”
“你讲,是哪个结的帐?”
“是双喜,哎哟爹爹呀!”
“双喜把钱给哪个了?”
“不晓得。听,听说他给了个竹匣子喜……喜旦儿,哎哟!……”
王百通在床前愣了半天,他想好主意,然后冲老婆一声吼:“起来!”
甜如蜜的屁股疼得落不了实,四肢反撑着哼哼。王百通粗鲁地将她扯下床来,从柜子里拉出两件最体面的衣裳。甜如蜜不知丈夫想出了什么歪主意,苦巴巴、战兢兢地望着他。
“穿上!”
她不敢违抗,穿上了。
“还不梳头去!把屁股给老子洗干净!”他把她的脸称作屁股。
甜如蜜虽说疼得厉害,听说叫她走,一溜烟钻了出去。狗窝似的床也不打整打整。王百通倒贤惠起来,叠了被子,黑手将床单抹了抹。他从卧房出去,甜如蜜头梳了,脸洗了,的确良衬衣箍着一身白肉,模样儿颇不赖。他象队长派工似地命令她:地扫干净,桌椅擦干净。做一桌可口的饭菜,他要请客人吃晚饭。
“客是从县公安局来的,你少多嘴多舌。人家来了要是喝不下酒,老子再找你算帐!”
命令完毕,他又到桂花家,一脸谦卑地对冯中华说:
“冯同志,您休息一会儿,晚上到我那儿吃晚饭,一定去,我等会儿来叫您,安?”
冯中华在哪儿吃饭都一样,答应了。
然后,王百通又去找张八李九王老十几个,安排他们晚上如此这般。这时候,放排的女人大都挨了打。
他的家在大屋场的另一头,独门独户,跟桃花湾任何人不搭界。他们嘀咕到傍晚,他拉了王老十到他家里陪客,然后去请来了冯中华。
冯中华见一桌好菜,还有几瓶酒,又见女主人一身风骚,联想到初来时队长的表现,先自警惕了三分。他们要干什么?借他的身份驱赶江苏人?让他把钱追出来分他们一些?但又见主人老实巴交,似乎不至于搞歪门邪道,便坦然坐下了。“这位是?”他不认识王老十。
王百通介绍:“他叫王十通,我的堂弟。我们的辈份倒着,人叫他王老十,住在岗那边。”
王老十嘻嘻傻笑。冯中华发现他是在春桃门口偷听者中的一个,不觉又有些疑虑了。王百通招待的是烈性酒。但冯中华的酒量大,不在乎。冯中华发现,主人一个劲儿地劝,他自己却不喝,王老十狼吞虎咽,王百通还勾了他一脚。种种迹象,叫冯中华不得不疑心。窗外有人的脚步声,却又没人进来。他警觉起来,连喝几杯,装作几分醉意,暗自留神,看他们搞什么名堂。
好一阵子没动静。定睛看时,王百通不知什么时候溜了。他暗吃一惊,起身告辞。王老十笨嘴笨舌,却一个劲儿地留客。他装作醉了,一掌将他推开,才脱了身。外面黑灯瞎火,他只好挨屋子观察。
冯中华一走,甜如蜜就问王老十:
“喂,你们干什么缺德事?”
王老十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堂嫂,一个劲儿地傻笑。他的堂兄选他来陪客,因为他有一副傻样儿,决不会在他老婆身上打主意,不想恰好这家伙早就瞄准了堂嫂。
“你哑了?”甜如蜜骂一声:“看你这个赖皮样儿!”少不得给他一点好儿,他才说:
“百通哥找喜旦儿搜钱去了。”
甜如蜜一听,后悔把直实情况告诉了丈夫。如果她没有参加扎排放排,一定会相信丈夫的话,以为梁书记他们欺瞒了她。但她参加了劳动,亲自看见听见了梁书记对桃花湾的感情和做法,也听见看见了妇女队长的忏悔。她觉得自己不能没良心,看着丈夫坏事而不管。
她要出去,但王老十不放她。她只好耐住性子任他动手动脚,一边殷勤地劝酒。王老十醉成了一摊泥,她才得以抽身出去。
往哪里去?直接去喜旦儿家么?她不敢。王百通不是她管得了的,而且,王百通得知她管了闲事要打人,她的屁股还在发烧发疼。按照若干年的老习惯,有了难处找干部,于是,她很自然在跑向菊香的家。
今夜有月光,菊香正站在大门外。她听见前面房里在压低了嗓门的咆哮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正想去探个就里。甜如蜜跑来了,向她报告喜旦儿家里正在发生什么事,说完,慌里慌张就要往回跑。
“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千万千万。”甜如蜜嘱咐又嘱咐。
菊香一听,顿时紧张起来。若在过去,有上面的人撑腰,王百通决不敢在没得到她的允许之前自作主张干什么事。但现在,凤凰落毛不如鸡,王百通根本没把她放在眼角里,她管也管不了。对,公安局不是来人了吗?找他去!然而她刚挪脚,一想又觉不好。过去就是搬上面的搬得太多了,才致使如今成了孤家寡人,不好。想来想去,她想起一个人来,春桃!春桃什么也不是,但她觉得此时唯有她可以依靠。只有找她。
春桃正歪坐在床上,和福旦儿交谈。福旦儿十年前因为穷,嫁给了她不爱的熊大魁,听说家乡能变,她在关键时刻抢来了钱,跟姓熊的破裂了。那本来害病的身子回到家就好多了。不料家乡并非她想象的那样万事如意,她闲不住,心绪也不大好,吃晚饭时,来到春桃家,无非要找人聊聊,解解闷气。一聊,就聊到这般时候。以后究竟怎么过?她们两个都胸中无数。
菊香冲进门来,神色仓惶地把甜如蜜的话重复了一遍。
“浑蛋!”
春桃眉毛一竖,从床上一蹦而起。她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忽然哪儿来的勇气。她没有慌张,也没有考虑该怎样对待,仿佛胸中早已有数,十分自然地走出门去。剩下的两个人十分意外,她们也没有料到春桃会来此一着。两个人对望一眼,马上跟出去。
工棚里电灯通亮。春桃本应进喜旦儿的大门,发现工棚有些异常,便走了进去。三个江苏人正在下锯子,拆卸机器。
“你们这是干什么?”春桃问。
何朋过来叹了一口报:“你们队长限我们明天离开桃花湾。”
春桃气得脸变了色:“他叫你们走,你们就走?双喜瞎了眼,交你们这样儿的朋友!”
何小华气冲冲凑过来:“我们是来干事的,不是来受气的!他赶我们走,我们还赖在这儿?没地方吃饭了不成?”
“是他们请你们来的?”
“可是”,何朋说,“他是队长啊!”
福旦儿也过来了:“什么毯队长!你们倒象没见过世面的,还怕他这个土克西?”她创造出一个独特的名词儿,叫土巴佬为“土克西”。
几位江苏客本来气鼓鼓的,这一说,倒把他们说笑了。
春桃说:“不要走,你们是我的客人,看哪个敢撵你们!”说罢,她走出工棚,快步走向喜旦儿的家门。
何朋向另几位做个手势,灭了灯,一起跟去看春桃怎样干。
黑暗中,他们见屋场周围人影绰绰,不觉都有些紧张。将会是怎样的结局?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3 13:50
喜旦儿那间宽敞的后房,当初梁厚民和双喜曾商讨过桃花湾的未来的房间,现在被几个猥琐凶狠的男人霸占,肆无忌惮地凌辱着喜旦儿。喜旦儿的老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歪在灶门口发痴,不敢往这边来。
原来娇滴滴的喜旦儿放排受了冻,丈夫又被抓走,回来躺上床,哭哭哀哀好几天。队长等人进了她的房,先是问她烧不烧,疼不疼,想不想吃什么,十分亲切的样子。她见队长对她如此关心,又忍不住洒了几滴泪。王百通绕了半天圈子,最后问起了钱。
“木材卖了多少钱?”
“一万五。”
“用去了多少呀?”
“将近一万。”
“哟!还有五千多呀!”张八一声惊呼。
队长止住张八,好言问喜旦儿:“剩下的五千多块在哪儿呢”
喜旦儿娇气,却并不傻。她看出这几位男人想打钱的主意,因此不回答。
“喜旦儿,”王百通正式亮牌了,“卖了一万多块,你们用去了九千多,算了。但是呢,木材是桃花山上长的,扎排大家都出了力,得的钱应该大家有份儿,是不是?公安局今天也来人了,要追那笔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出了事还不得归我队长顶着?所以说,你把钱交出来,我们为桃花湾谋点儿福利,你说呢?”
王百通玩的把戏一目了然。喜旦儿想起双喜为这笔钱受了那么多苦,说不定现在在监狱做好梦,估计桃花湾一片生机哩,不觉又哀哀地哭起来。桃花湾的男人,真不是好东西!
“喂喂!你哭什么?”张八唱黑脸,愤愤地敲着床沿:“钱放哪儿了?”
“拿出来!”李九的喉咙更粗,“集体的钱,大家都有份!”
王百通紧密配合做好人:“喜旦儿,你年轻不懂事,要不是我拦着,社员们发起火来可不是玩的。把钱交出来,安?”
另几位经队长工点拔,当真动起手来,掀了她的被子,粗暴地将她从床上拉下来。喜旦儿没穿长裤,也没穿衬衫,鞋也没穿上。她要去床上拉件衣服,他们不让。她哭,他们捂住她的嘴,将她逼在墙角里。喜旦儿赤裸着上身,这在桃花湾原来不算什么,但她在外面见过一些世面,懂得了羞耻和屈辱,便厉声呵斥:
“你们干什么?流氓!畜牲!”
这些男人根本不理这一套。他们野惯了,谁都不觉得这样不好。多少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老婆剥个精光,让她跪在柴上、瓦片上,还有的在劳动打歇剥女人的衣服逗乐,男人女人,都觉得挺自然的。若是依照法律追究起来,桃花湾的男人十有八九要定流氓罪。喜旦儿站在昏暗的油灯下,墙壁又那么黑,丰满的肌肤尤其显得白嫩。她搂着胳膊护住胸部,却又没办法护住大腿。这几个男人淫笑着,无所顾忌地乱揪乱捏,后来连裤带都扯断了。喜旦儿无路可走,只好羞惭地给他们跪下,这样才能护住唯一的一点儿遮掩。
“你们怎么这样没良心呀!……”喜旦儿悲怆地哭中着,“这笔钱是为大家好,双喜拚着坐牢才弄来的,你们哪!……”
王百通笑着:“那好,既然为大家办事,你就拿出来吧!放在哪儿?”
到了这步田地,喜旦儿仍不肯说。她要对得起双喜,对得起梁书记,对得起大姐。
“给我搜!”
于是,床铺连稻草都翻出来了,几只箱子全部底朝天。但没有搜着。
王百通使个眼色,几个男人将喜旦儿扯起来,让她光着身子,尽情戏弄,折磨她。
事已至此,喜旦儿横了一条心,破口大骂:“你们都是一群畜牲!老娘不交!……”骂不解恨,她索性抱起茶壶、椅子,乱砸一气。
王百通怕她吵得让警察听见,让几个男人将她按住。他没有料到这个一向不懂事又贪玩的喜旦儿会有这么顽固。事已至此,骑虎难下,不弄出钱来就收不住人心,公安局追究起来就该他一个人顶着。他孤注一掷了,跑去闩了房门,回过身来大打出手。他整女人有一套,哪个部位疼他就整哪儿,哪儿最难堪他就整哪儿,一边还凶狠地问:“藏在哪儿?”
这种凶残的折磨连跟他一起来的几个青年人都颤抖起来。
喜旦儿口不能言,四肢不能动,疼得直冒汗。但她表现出令人不敢相信的大无畏精神,誓死不透露钱在哪儿。
折磨正步步升级,闩着的门猛地被撞开了。插销折断,墙壁都跟着抖动了。几个人吃了一惊。王百通见是春桃领头,后面跟着几个外乡人,马上就镇定下来。福旦儿趁他们发愣的那一刹那间,粗胳膊打开了喜旦儿身边的人,扯起被子蒙在妹妹身上,将她裹了出去。
春桃怒视着王百通。这个她一向有些敬畏又觉得老实忠厚的队长,原来这么凶残,这么下作!她现在倒不怕他了。不但不怕,而是极其藐视!在他们怒目相向的当口,围在外面的人们都涌了进来。来的大多是男人,他们被一万多块钱牵住了心,怕队长独吞了。
“你来干什么?”王百通余怒未息。
“你来干什么?”春桃厉声反问。
“我来要钱!”王百通见人很多,自信大家是站在他这一边的。他问大家,“公家的钱,该不该拿出来?”
这句话颇有煽动性,一时间,黑暗中许多声音怒吼着:
“拿出来!”
“大家都有份!”
春桃没有作声,她在思索,该怎么回答。望着一双双愤怒的眼睛,她知道一切解释都不起作用。必须压住他们!
“叫喜旦儿出来!”王百通见火候已到,煽动人们再去拉喜旦儿。
“喜旦儿,出来!”
“拉出来!”
有人带头往外冲。
“站住!”春桃匆忙无计,却又不得不制止。
王百通一声狞笑:“这么说,钱在哪儿你晓得罗?”
春桃也冷笑一声:“钱在我手里!”
所有眼睛全射向了她。只要王百通一个手势,她就会跟喜旦儿一样吃亏。
“那你就拿出来。有多少?”王百通问。
“卖木材的五千多,梁书记的一千,桂花的一百五,都在我手里。”
“公家的钱,你拿出来!”
“什么公家的钱!”春桃鄙弃地说。“你当队长十几年了,为桃花湾挣了多少钱?说老实话吧,你想干什么?”
“我是队长,有权管桃花湾的事!”
“谁叫你不管?你管去吧!跑这儿来干什么?”
“好,我问你,”王百通胡搅,“这几位江苏佬谁叫来的?”
“我!怎么啦 ?”
“谁允许他们在这里开电锯?”
“我!占你地方啦?”
“女人们都去放排了?”
“每天工资四块,自愿去的,又不是谁派的工,怎么了?”
王百通根本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麻烦,一下子语塞了。他本来就没多大能耐。
春桃制住了他,忽然间思绪清晰了,多少天担忧的事也忽然有了解决的办法。她挪揄地笑了笑,说:
“当初梁书记到桃花湾,看见我们实在太穷了,好心好意为大家想办法,万般无奈,才决定卖那堆木材。如今电灯牵来了,江苏师傅请来了,也开工了,你们不觉得高兴,反而要赶人家走,追那笔钱,什么德性!”
“喜旦儿福旦儿是出嫁的姑娘,管不着桃花湾的事!”张八愤愤地喊叫。
“出嫁的姑娘是我请回来的,怎么,她们跑你锅里盛饭吃了?岂有此理!队长,我们接着说钱的事吧。钱交给你,可以,但是只能交给你个人。不能象以前那样,打着队里的牌子,钱花光了大伙儿吃亏。可你要钱得个条子给公安局的人,一万五千块,包括电灯线,定个计划,几年还清。你接不接?”
王百通傻眼了:“这笔钱还要还的?”
“要是不还,公安局来人干什么?”
王百通怎么也不敢开这个玩笑。到时候连老婆卖了都还不起一万五千块。他愣了半晌,反问道:
“你打条子吗?”
只这一句,提醒了春桃。原只说在桃花湾办厂,为大家谋福利,没想到双喜一走,才发现这个厂无所依傍,既然这样,何不出头拚他一场!她顿了那么一忽儿,兴奋地一笑:
“这一万五千块该我来还。不过这时候话得说清楚:现在这个厂归我春桃所有。牵的电灯线也归我春桃所有。愿跟我一起干的,就跟我拚他一年两年,有福同享,有祸同当。不愿跟我干的,点电灯得出钱。愿在我们厂做工的,跟放排一样,我付工资,但不好好干不行。家里有木材的,愿意卖的我出钱买,不愿卖的不勉强。除了王百通,谁都可以来做工。现在我得说明,江苏师傅,福旦儿姐,都是我请来的,你们谁都不准干涉。就这样。王队长,你还有什么话说?”
眼看春桃就要胜利了,王百通决不肯认输。他扫视室内,但见绝大多数是须眉丈夫,都望着他。而春桃又瘦又小,却让她击败,这行吗?不行,绝对不行!今日一输,钱要不回来,那么他将永远失去号召力。这个丫头不但会夺走山湾的人心,甚至连他老婆都要夺去。,刚才剥了喜旦儿的衣服,为什么不能剥了她的衣服!
“慢点儿!”他又恢复了杀气,“木材是桃花湾山上的,归国家还是集体,该我这个当干部的处理,轮不上你!交出来!”
愣着的一群男人也醒悟过来,大声喊叫:“交出来!”
“我要不交呢?”春桃骇怕了。
“不交?嘿嘿!”王百通扯下了身上的布汗褂,露出胸前黑乎乎的汗毛。“我让你交!”
他一步步往前逼,冷笑着。
春桃吓着了,一步步往后退。她想抓个什么在手里,可惜没有。望望何朋他们,他们被挤在角落里,正退着,不提防撞在一个人身上,她的头发被后面的人揪住了。
王百通揪住了她的胸口。
“你们干什么?”她厉声问。
“要你交出钱!”
眼看她就要遭到喜旦儿同样的折磨了。她的前后左右都是丑陋的面孔,或淫笑着,或凶神恶煞;一阵阵刺鼻的口臭直往她的鼻子里灌。她的脸惨白,身上颤抖起来。不想就在这时候,门口一声喝叫:
“放手!”
人们一望,是警察!冯中华手里的枪指着行凶的几个。
有的想溜,听到另一声命令:
“不准动!都不准动!谁敢乱动我就开枪!”冯中华被激怒了,恨不得扣动扳机。他抓了许多罪犯,但这种凶残野蛮行为还不多见。刚才找错了地方,是一个女人告诉他这儿正发生什么事。他早来了,如果不是春桃走在头里,他那时候就有他们好看。本来他不准备进屋了,见他们又开始犯罪,才不得不出来。
屋里的人全都呆立着,不敢动。
冯中华被愤怒冲昏了头,如果带了铐子,他一定要让这个王百通尝尝滋味。他看清这家伙是个坏头目,不当众打掉他的威风,春桃以后还要吃亏。他走上前去,拧住王百通的胳膊,将那个家伙摔了个趔趄,头碰在墙壁上。
“说,整人的还有谁?”冯中华其实知道哪些人,但他要逼王百通出卖他的同伙,让人们不再信赖他。
王百通当然也知道这样做的厉害,他不说。
“站好!”冯中华一脚踢得他立正,“说!”
这一脚外人看着不重,只有被踢者知道有多么难受。他的整条腿都火辣辣的,并一阵阵发麻,一条筋象被人撕扯似地疼痛难忍。望一眼警察,只见那大盖帽下一双眼睛闪射着阴冷的光。他明白警察向着春桃,有意当众让他出丑。但他不敢不开口,害怕更厉害的惩罚,只得轻声说:“张八……”
“大声!”
“张八!”
“张八,过来!”
张八过去了。
“李永久……”
李永久自觉地走了过去。
“杨社会,朱建设……”
随着王百通的点名,行凶者靠墙站了一排。
冯中华冷笑道:“你们无法无天!钱是国家的,怎么处理我跟春桃商量,谁委托你们来管这件事?说!”
没人敢说。
“你们给我老实点儿!侮辱妇女是流氓罪!该判多少年你们知道吗?抢钱是抢劫罪!你们弄酒灌公安人员,妨碍警察执行公务,这也是罪!数罪并罚,你们还想不想活?!”
朱建设两腿一软,瘫倒了。
“起来!”冯中华知道,真追究起来山区是追不完的,他无非是要吓住他们。“桃花湾也是中国的地方,江苏人也好,嫁出去的姑娘也好,都可以来!你们赶人家走!怎么,搞家族统治吗?春桃同志办厂,受法律保护,谁敢破坏也是犯罪!懂不懂?走,到我住处去!”
王百通领头,一排行凶者象一队囚犯走了出去。冯中华出门的时候,望一眼春桃,只见她仍然木然地呆立着。她还没有从惊惧中醒过来。人们一出去,福旦儿喜旦儿就扑向了她。喜旦儿哀哀地哭,福旦儿却兴奋得不得了。
“春桃,这主意好!办厂!你当厂长!马上开始!什么时候干?”
“干,干……”春桃嗫嚅着。她的脑子乱成一团,机械地向外挪动着脚步。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3 13:51
回家已是鸡叫二遍。走进门,她两腿不住地打颤,身上一霎时冒出了冷汗。她踉跄着扑上床,躺下去就起不来了。胸口乱蹦乱跳,脑袋嗡嗡作响,口也干得厉害。她并非受了王百通的惊吓,而是被自己吓着了。一万五千块的欠帐,一个厂的老板!老天,简直是开国际玩笑!她扯起被子捂住头,任凭身上大汗淋淋也不敢将被子打开一只角,仿佛一万多块钱和一个工厂变成了魔鬼等在床前,有个缝隙就要往里钻。
天亮了,稻场里来了许多女人,一个个地擤鼻子,揉眼睛。可怜的女人们,昨天挨了丈夫的打,今天又来为丈夫求情。她们认定春桃是法定的负责人,只有她才能在警察面前说话。春桃妈热情地招待客人,却把女儿的房门紧关,不让任何人跨进一步。这无疑抬高了春桃的身价,增加了小房间的神秘感。
一群人又吸引了另一批人,关心“厂”的人。山里的活儿反正象橡皮筋,松也松得,紧也紧得,平时谁家发生屁大一点儿事大家都要去凑热闹,何况要办“厂”!桃花湾仿佛正面临着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人们的心神都牵在那间紧团着的小房里。工厂、工资、工人、厂长……这些陌生的名词儿把桃花湾人的脑袋给搅昏了,而有些从未活动过、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脑细胞又给搅活了,各自在脑袋里勾画未来景象的轮廓。
那个警察说了,春桃办厂受法律保护。也就是说,这个厂是真的。大家等着春桃露面。
春桃不露面,也睡不着。无论她怎样努力,也难以进入梦乡,说不想,却偏偏要想,那未来世界的幻景老在她眼前晃动,折磨得她痛苦不堪。她恨自己没能耐,一件事提不起也放不下。她估计不要多久就会被折磨死,想哭又没有泪,于是,就砸脑袋,揪头发。床上的垫单被揉成了一把腌菜,湿漉漉的,皱巴巴。
她的老妈过一会儿就从另一个溜过来,不是说这个来了,就是说那个来了,问她让不让人家进来。老大妈颇似一个会办事的秘书。
“叫她们滚!”春桃烦燥地大叫。
到了傍晚,老妈又进来了:“春桃,那个姓何的江苏佬又来了,说有话对你说。“
“怎么‘又’?他来几次了?“
“这是第三回。”
春桃一想,反正睡不着,便说:“等一会儿,让他进来。”
“好,好!”老太婆忙忙端过早准备好的洗脸水。女儿一下床,她就赶紧叠被子。
春桃梳过头,发现脸苍白得骇人,眼圈儿成了黑色。不过,这张脸经过昨夜一场舌战,似乎变得更加坚毅。她梳好诚意,整好衣衫,对妈说:
“让他进来。”
何朋进来了,双手抱着用木板钉成的盒子,盒子里是一棵别致的小松树。这家伙模样儿挺斯文,脸上成天漾着笑意,任何事都不会惹他发怒。春桃一见这棵老树蔸上的小松树,顿觉神清目爽。显然这是他们在后山上挖的。她不得不佩服这几个江苏佬的聪明。
“送我的?”她问。
“送给厂长呀!”何朋的江苏话很好听。
春桃脸一红:“你看我能当厂长?”
“能,还挺有威风嘛!”
“唉,我昨夜是昏了头。”
“不,是必然趋势。”
“是吗?”
“当然是嘛!”
春桃忽然意识到他是来献计的,不觉后悔躺在床上一天,让人家见不着人。
“我的头疼,让你跑了几趟。”
“行呀!少会客,多想事,应该这样。”他的涵养深得似乎没有底。
“你有什么主意?”
“我给你带来几本书。”
何朋从裤口袋掏出几本杂志,封面上赫然四个大字:企业管理!
春桃咯咯笑起来:“企业在哪儿啊?”
“会有的。”
“有了才谈得上管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才能有。”
何朋笑笑:“这简单。”他左右瞄瞄,发现房里没有椅子,两人都站着。
春桃这才想起连起参政的礼貌都没讲,忙叫妈:“妈,有椅子吗?”
老妈已经提着椅子端着茶壶来了。她摆上茶,十分懂事地出去了。
“你有什么主意?”春桃开门见山地问。
“办厂无巧,掌握两条,人才和信息。我也是刚学懂的。”何朋表面谦逊,没有双喜那么咄咄逼人,肚子里却装满了东西。他谈话和颜悦色,四平八稳,说出的话却极有份量。他象一位启蒙老师,娓娓道来,“没有人才,就设计不出高标准的东西。这是就这个小厂而言,大厂当然还有管理人才、财会人才,甚至外语人才,那些跟我们不搭界。我们这里最需要的是技术人才。这一点暂时不用愁。我们几个技术不太高,也可以对付,你放心。你收一些工人,要桃花湾的工人,来听我们安排工作,我们就会从中观察他们的好坏。这些人懒散,不会干细致的活儿,这不要紧。我们会让他们卖力的。再说信息。就我们来说,信息就是行情。不了解行情会吃亏的。这一点目前也不要紧。我们在外面有些老关系,货物销得出去。今年还一万五千块的帐没多大问题。问题是以后。我有这么几点想法,看你同不同意……”
春桃递给他一杯茶,为的是让他歇歇。他喝了一口,继续说:
“第一点呢,这里太闭塞,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变成聋子瞎子,跟外界断了联系。因此我建议首先订几份报纸,虽说迟两天,总比没有好。我发现这一带都不重视报纸广播。其次呢,你不是还有几千块钱吗?我建议买一台彩电。邻县的转播台就在那边山顶上,正对着这边,地势极好。我们的多喜和小华子特别爱看。这样,稳了他们的心,也可以掌握当天的情况,还可以开开桃花湾人的眼界。当初双喜给我们写信时说了,梁书记的意思也不过是想让桃花湾人接触一点现代文明。电视机可以做为工厂福利设施的一部分,找一间大房子。第三呢,鸡窝镇是个市场,要想办法打进去。它的流动人口多,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有,不要那些人买,只须那些人看,就够了。在那儿设一个点有无穷的好处,跟外界通信通电报就方便多了。现在有合适的人:福旦儿姐。她跟熊家还有官司,我们帮她打。或者把那个老太婆争取过来。熊大魁坐牢去了,只剩他老妈一个人,只要照顾她,就可以争取到她的房子。
“剩下的一点是资源。桃花湾正因为闭塞,才有东西可挖。譬如这棵小松,如果放在大城市,配上个好花盆,至少卖十几块钱。每家每户塞那么多木材,不知囤在家里干什么,他们重视松木、杉木,却把别的木头当柴烧。譬如桑树、檀树、老桃树、柳木、甚至还有黄杨木,都没有当一回事。恰恰相反好这些木头正是做上等家具的好材料。尤其黄杨木,是木雕工艺品的好材料。等到今冬三九天,就可以砍许多回来,山上简直太多了。山上还有红藤,剧团演戏用的刀枪都用它。此外,几个山洞里有许多好石头,可以做假山的。一些树蔸,可以做许多好盆景。还有数不清的花……所以说,桃花湾是块福地,这对你极为有利。我们跟外面有合同,想做一些家具。昨天夜里,我在喜旦儿房里发现了一件好东西……”
“什么东西?”春桃听处入了神。
“昨晚他们不是整喜旦儿和你吗?我第一次进那卧房,看见她房里的八仙桌和太师椅,虽然旧了,做工却那么精巧。恰好有个人曾我跟我念叨过,现在许多名胜古迹整修,那人在负责修一坐古学堂,里面差全套的古桌椅。因为没好木头,我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我可以马上跟他取得联系,包下他的房内家具,那笔钱可不是个小数目。你看怎样?”
春桃有如小儿听童话,心神随着何朋进入了奇妙的童话世界。这一问,使她回到了现实中。她不得不佩服他的才智,不得不在他面前暴露出自己的无知,她想了想,问:
“现在,第一步,该干什么呢?”
“找警察去。让他帮政府机关备案,正经八百把厂名字打出去。再雕一个公章。到银行立个户头。另到司法公证处办个公证,以求得法律保护。还得跟保险公司……”
“我的天,这么复杂!”
“但你必须熟悉这一切,不然,你的工厂就不可能顺利地发展。”
何朋对世界懂得这么多,对一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侃侃而谈,春桃却不由得犯疑了:他为什么如此贴心地帮助她?仅仅出于对朋友双喜的情义么?似乎还不够。她忍不住说:
“你这么内行,这个厂交给你办吧!我一无本事,又没有这么好的精力。”
何朋笑了一下:“不,我在这儿没有根基。你撑住牌子,我们全力帮助你就是了。”
“就算厂能办好,如果你们突然一走呢?”
何朋扭捏了一下:“也许,可以不走……”
“不,我不愿听‘也许’,我要的是肯定的答复。厂办得好,好比是个戏台,台柱就是你们,如果台柱一抽,我不完了?”
何朋沉默了好半天,然后又一笑:“今天不可能完全答复你。但有一点可以保证,你的钱不还完我就不走。不带出几个胜任工作的人来不走。其实,只要你愿意,一万五千块我们马上可以垫上。你要吗?……”他小心地提出这个问题,注视着春桃,希望她能点头。
然而,春桃缓缓摇头了:“不,我不要。这个厂虽说我接下来了,可不是我的。双喜坐牢,梁书记受暗算,桂花姐受伤,还有区委会老赵的转业费,你们并不单是为了我而作出牺牲的。何师傅,你刚才说也许能不走,为什么要说‘也许’呢?为什么不能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干?”
“我……”何朋忽然变得局促不安。
“说嘛,有什么困难?”
天晚了,夜幕开始下降。何朋出气粗了,那宽阔的胸脯也起伏得厉害。他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如果要当厂长,我早就当上了。如果要当万元户,也早就有了一大笔钱。可是,人除了钱和地位,总还应该有别的。你是有知识的人,应该知道……天晚了,我该走了。”他站起身来,又补一句,“今晚你就去找警察,给工厂想个好名字。”
说完,他象逃跑似地逃了出去,仓皇之中,不知碰在那里,“咣啷”一声,不知什么东西翻了。
春桃忘了送客。她被何朋最后的话惊呆了。何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爱她!她望着那棵小松树,追忆着他来桃花湾后的表现,但什么也忆不起来。她根本没想到这位师傅还有这层意思。他的举止神态是诚恳的,不象是临时编的。正要向深处想想,眼前马上浮现出了那位大学生书记。梁厚民的音容笑貌,举止言谈,一点一点象涓涓细流注进了她的记忆中,再也赶不开。夜幕降落了,房里昏暗了,此情此景,她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了临河的岩洞……
“梁厚民!……”她轻轻地呼唤着。
她的妈又来了,柔声柔气地说:“春桃,吃饭吧。”
她站起身来,愣了愣,打开了通外面的门。“你们先吃,我还有件事。”她出去了。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3 19:04
其实她没什么事,不过是心里燥热,要出去透透气,去消化一下何朋的话。一出门,有个人从暗影中走了出来,老远就及了一下鼻子。她定睛一看,是甜如蜜。
“嫂子,你怎么在这儿?”
“妹妹,你看这,这怎么办?”
“什么事?”
“砍头的王百通呗。妹妹,你帮忙给冯同志讲讲吧。妹妹,过去谁晓得法呀礼呀?这回给点厉害尝尝,也就行了。妹妹,帮忙说说吧,我会劝他变好的。你办厂,我们会出力的……”
“办厂?”春桃哭不是,笑不是。这才是一脚踩进酱糊桶,粘上了。
“妹妹,办吧。吃了这么多苦,江苏师傅都在这儿,你不出头哪个出头?要是不办,王百通几个砍头的又要打歪主意。”
甜如蜜说的是真心话。这真是个复杂的感情,她要救丈夫,又要跟丈夫唱对台戏。
春桃点点头:“让我想想,队长的事,我说说看。”
甜如蜜抹着眼泪走了。
如果真要办厂,被关着的几个人不放对她很不利,因为那些男人牵着许多女人。但是,非出头办厂不可吗?春桃还是害怕。走进前面稻场,只听见喜旦儿家里噼叭作响,象是摔什么东西。怎么,又在吵架?她脚不听使唤地走了进去。
走到天井边,楼上飞下来几块板子,差点儿没砸着她。天井里,横七竖八丢了好些木板。楼上,有人擎了灯在寻什么。
“干什么?”她大声问。
“哈,我还以为你死了哩!”楼上传来福旦儿的大嗓门儿。接着,她端灯下楼来,推了春桃一把,又对厨房喊道,“喜旦儿,她来了!”
厨房正在炒菜。
“你搞什么鬼?”春桃问。
“找板子,让师傅做一块大牌子!”
“牌子?”
“办厂不挂块牌子?”
啊,又是办厂!春桃苦笑着。没容她开口,福旦儿抓俘虏似地将她拉进了里屋。福旦儿身材高大,腰圆体胖,干事象一阵风。这是在鸡窝镇被她丈夫和婆婆逼出来的。她将她按在饭桌前坐下,马上端来了几样好菜,又提来一瓶葡萄酒,显然,她们专为她做的。接着,喜旦儿也出来了。
“春桃,喝一杯!”喜旦儿在外头学会了喝酒。
“不会。”
“咳!当官就要会喝!”福旦儿打趣道,“将来跟人谈生意,不会喝酒就赚不了钱。”她当过馆子的老板娘,知道这一点。
春桃见她们都是见过许多世面的,虽说受了许多苦,毕竟学到一些东西,不觉心里一动。
“你们是说,还要办?……”
“噢,你打退堂豉呀?”喜旦儿问。
“我怕……”
“怕个毯!”福旦儿递给她一杯酒,“我在鸡窝镇看见了,许多人过去穷得屁股用瓦盖,现在一撑就就抖起来了。干!”她自己先灌下一杯。“我说丫头,就你有文化,你不出头,那不枉读了圣贤书啊!”
一句话打在春桃的心坎上。这句话谁说过?梁厚民!在那条桃花铺盖着的小路上说的。她一边喝凉水似地喝着酒,一边点头。
“喂,我那个家伙也可以来。”
“哪个家伙?”
喜旦儿插嘴:“耿长青呀!篾匠,你忘了?人家现在是鸡窝镇的经理……”
福旦儿给她一巴掌,又插话说:“喂,干吧!天塌下来我们大家顶着!安?”
葡萄酒,还有这些话,叫春桃心头泛起了波澜。干吧!干吧!——她在心里不住地说。看来已经下不来了,只有上!
“好,干!”她一口喝下了一杯酒。
“好!”
“你们说,叫什么名字好?”
福旦儿:“我那个家伙说了,叫‘桃花湾竹木工艺家具厂。”
春桃沉思着,点着头。看来,人家的劲头比她还大,再不出头对不起江东父老。她不再开口。不一会儿,她的脸红了,似笑非笑,迷朦的眼睛不知望在哪儿。福旦儿姊妹俩也不再说话,一个劲儿在帮她搛菜,象为即将远征的亲人饯别。
不知不觉,月已东升,从窗里筛进了月光。春桃站起来,头重脚轻,摇摇晃晃。
“妹儿,别伤心……”福旦儿自己倒伤心了。
“我不伤心。我很高兴。你们不送,我心里清楚着呢。”
她走了,有些步履蹒跚。
户外明月如昼。幽深而古老的大房子犹如一头巨兽伏卧在山湾。工棚里,传来悠扬的二胡和笛子的合奏声——这是何朋和小华子。春桃不懂音乐,听那旋律似乎有些忧伤,她很自然在联想起他们的家乡。怕逗蚊子,工棚里没有开灯,她想进去跟他们坐坐,但又一想,空坐有什么用?得想办法让他们在桃花湾安心才是,于是,她径自往桂花家走去。
大稻场边的石坎上有个火光彩夺目闪,她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穿白衣服的人在那儿抽烟。是冯中华!冯中华也发现了她,迎了过来。
“你好些了?”小冯问。
“我没有病呀!”
“那你怎么睡了一天?”
“心里烦燥。你怎么在外面?”
“啊!这儿的夜景真美!”
“你在这儿住久了就不会这么说了。”
“你昨天那么勇敢,怎么今天这么悲观?”
“昨天,糊里糊涂地。”
“不是糊里糊涂,我看出来了,”冯中华诚恳地笑着,“你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走吧,进去谈谈。”
梁厚民住过的房里亮着灯,桌上摊着梁厚民的笔记本。
“他们呢?”春桃问。
“谁?”
“王百通他们。”
“在隔壁房里想问题。”冯中华沉着脸说,“光昨夜他干的这一手就可以判他七年以上的徒刑!真野蛮!”
春桃苦笑了一下:“如果认真追究起来,我们这些人都是有罪的。也许过几年,这里会文明一些。”
“是啊!”冯中华翻着梁厚民的本子,“我认真看了看梁书记的笔记,懂了很多问题,也弄清了一些事情。桃花湾是该变一变了。我压一压他们几个,是怕他们以后跟你为难。明天我就走了,你有什么需要我办的吗?”
“明天就走?”
“我该回去了。”
“我还想请你帮忙出出主意呢。”
“你比我有才气,我看出来了。你会干好的。干吧!你们厂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叫……叫桃花湾竹木工艺家具厂吧。唉!”
“你们会干好的。我去区里、县里帮你们立个户头,雕个公章。你们有人在城里吗?”
“我们让菊香进城,去看看桂花。”
“那好,我让她带回来。”
“那——打条子的事?”
冯中华沉默了。他读了梁厚民的笔记,桃花湾过去发生的一切好象他亲身经历似的,是非界限已经一目了然。那一百多立米木材如果不被发现,终究要烂掉。他沉思半晌,说:
“不打了,我回去如实反映情况。”
“还是打吧!”春桃的呼吸不匀,长舒一口气,“不过我不能打一万五千块,打一万吧。那五千块作为我们的操心费、工资、和桂花的医药费。这个官司该我们和县林业局打。”
冯中华赞赏地一笑:“说得好!就这样吧。你不给梁书记写封信?”
春桃的心头一阵慌乱:“写,我马上写。”
“好,你去写吧。我还要跟他们谈一谈。”
春桃回了家,提起笔来,不觉心慌气促,难以落笔。多少话啊!却无从说起。她坐了好半天,只好披件衣服走出了门。月亮已经偏西,山湾笼罩着薄薄的雾霭。她望月亮,那月亮变成了梁厚民沉静的面容。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3 19:04
早晨,李光年刚跨进办公室,孙主任就递给他鼓囊囊的一封信。孙主任的神色颇为严肃。
“光年同志,您看看,省报转来的。”
李光年抽出来一看,不觉神色陡变。这是李晨晖写的稿子,洋洋万言的长篇通讯,标题是:慷慨悲歌。另有一个副标题:来自桃花湾的报告。他不及细看,匆匆扫了一下末尾,有几句话仿佛锤子砸在他的心上:“……县委书记李光年当初上任立了军令状的,‘三年之内平反全部冤假错案,三年之内达到无落后村。不达目的,就地免职!’话说得多好啊!然而,三年早过去了,立军令状的时髦也已经过去了,事实又怎么样呢?桃花湾女人们的遭遇作了回答。更令人气愤的是,梁厚民和双喜分明是功臣,而不是罪人,这位县委书记却让人收集材料,罗织罪名……他马上要升了,不知他还记不记得当初的诺言……”
他气得手发抖,信封在颤抖中掉了来几张照片。一张是他见过的,一群女人在水中推拉木排。另一张他没有见过,几位警察围在双喜和喜旦儿周围。旁边有几行字:“面对这令人心酸的情景,人民警察也在思索:”为什么?“他冷冷地笑了一下。
“把这张照片给公安局老姜看看!”
说罢,他扔下照片,把材料装进文件包,走出了办公室。
往哪儿去?各区分组讨论,他去方达明那个组。他们在招待所里。
他去的时候,里面正在讲笑话,看见县委书记,一张张笑脸严肃起来。
“讨论什么?”他坐下来,笑着问。
“还没开始呢。”方达明说。
“快九点了,还没开始?”
没人回答。
他左右望望,还差人。“小梁呢,怎么没有看见人?”
“可能又去医院了吧?”
“他没跟你们讲?”
方达明:“他没跟我们住一起。”
“住在哪儿?”
“跟那位姓李的住在那边境证201房间。听说他们还没办结婚手续……”
“不象话!”李光年借机发火,他问方达明,“你怎么不跟他当面讲讲?”
方达明知道自己上不去了,不硬不软地顶过去:“小梁同志是您提拔的,有些话只有您讲才合适。我?怎么好讲呢!”
正说着,梁厚民气喘吁吁地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李光年受了方达明的顶撞,犹如火上浇油。他等梁厚民坐下,阴沉沉地问:
“你去哪儿了?”
“医院。”梁厚民揩把汗,“桂花情况不太好,昨夜……”
“你是来参加开会的,还是照顾病人的?”
梁厚民这时候才发现气氛不大对头,愣住了。
李光年忽然文思泉涌,滔滔不绝地训起话来:“你忘记了你是一个区的党委副书记,或者,你忘记了你是一个共产党员,一个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开党委会,你不参加。县里通知开会,你根本不理睬。如果每个党员都象你这样为所欲为,党组织还叫什么党组织?桃花湾比起先进地区有差跑,这不假。但是真如你们所描绘的那样穷得没油盐了吗?你到那里去,究竟是为了解决一个问题,还是要用它当材料达到个人目的?如果要解决一个实际问题,你就决不会不相信党组织。中国农村正在发生天翻地覆地的变化,是政策的威力,还是哪个包青天的作为?你背着党委跑到桃花湾,盗卖国家的木材,跟女人勾勾搭搭,挑动人家家庭不和,玩弄无知女人的感情;到县里开会,你不跟大家住在一起,跟小李没办手续就同居;你还象个党员干部的样子吗?从今天起,不准再去医院!搬到给你安排的地方住!散会以后不要走,留下来向纪律检查委员会谈清楚!”
简直是当头一棒!
梁厚民止不住脑袋一阵晕眩。真是冤枉之极,他仅在李晨晖房里过了那么一夜,这几夜都是在桂花的病床前度过的。桂花无亲无戚,她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兄弟,老以为他要被公安局捉走,他不在身边她就不能安睡。他瘦了,脸上黑惨惨的,眼里布满了血丝。这样子颇象睡眠不足的新婚丈夫。他欲哭无泪,欲辩无辞,眼前模糊一片,耳朵呜呜发响,浑身被汗湿透。
李光年还在作指示:“……因此,我们在选拔干部的时候,知识和年龄仅仅是标准之一,但决不是唯一的标准。这里是有教训的。不能仅看他有文凭,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人又年轻,就一定能担负领导工作。重要的是看他有没有组织观念,能不能受组织的约束……”
这些话断断续续飞进梁厚民的耳朵,他听出了书记的弦外之音,是要把他作为反面教材。他的脑袋渐渐清醒,本来可以当面反驳,但又一想,反驳纵然可以为自己澄清一些事实,却有什么用呢?算了吧!他只担心桃花湾的情况和桂花的病。只要这两点解决了,那么他受怎样的处分都没关系了。他摸出一支烟来。
烟真是个奇妙的东西,他深吸了一口,情绪马上稳定下来一。他琢磨着,书记为什么忽然发这么大的火?仅仅因为他迟到了?方达明背后说什么了?好象这两点还不足以让老成持重的县委书记发怒。一定别有原因。
他小心地望望县委书记,只见书记面前的手提包倒着,提包口被厚厚的一沓稿纸撑开着。那沓稿纸引起了他的注意。一般行政干部都用横格材料纸,而方格稿纸是搞写作的用的。那又白又硬又厚的稿纸不是李晨晖用的吗?绝对没错,“XX地区创作组”几个字还分辩得出!
混帐!——他在心里怒骂李晨晖。
李光年气出得够了,说声:“你们接着讨论吧。”提起包,走了。
李光年回去进了他的办公室,怔了怔,又走了出去,进了纪检办公室。他跟纪委书记马丁山说:
“梁厚民近来搞了一些事,群众反映很大,我让他找你们谈谈。你们认真调查一下,该处理就处理,该弄清的弄清。对党内的不正之风,违法乱纪的事要敢抓敢管!”
讲了一通之后,下班时间没到,他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拔通了地区李专员的电话。
“老李同志吗?我是李光年。”他笑着说,“小李子在我这儿跟我捣蛋!”
李专员的声音:“你把她赶回来!”
“咳!她一张嘴象刀子,厉害哩!”
“你就说是我说的!”
“喂,李老,那不好。我说呀,最近我们县暴露出许多复杂问题,我是怕她被卷进去。现在没有发生什么事。不过我看见有一种现象,有些人听说她是您的女儿,就想利用这种关系。也许是我多虑,但不得不防呀!这样吧,李老,您跟地区文化局打个招呼,就说她单位有事情要她回去,这样好些。”
李老头是根直肠子,县委书记帮他出这个主意,他觉得很好,很爽快地答应了。
李光年放下电话,坐下来再看那份稿子。看着看着,他被吸引住了。他不得不佩服李晨晖的文才,同时也被其中人物的命运所打动。春桃的身世,喜旦儿的痛苦,桂花一家的遭遇,老赵的一千块钱,双喜的奋不顾身,梁厚民的一腔热血,还有菊香的忏悔……无不牵动他的情肠。他的心被打动了,觉得李晨晖对他的指责是对的。但看到后来,他终于看出李晨晖的良苦用心:她批的是方达明等一些人!把他李光年搭上,无非点缀一下,免得他在下级面前不好交代,成了文过饰非的形象。他后悔自己没有认真读就哇啦哇啦发了一通脾气。但是,挽回已来不及了。他的头忽然疼起来。
嘀铃!……下班铃响了。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3 19:05
散会了,梁厚民还坐着没动。
老赵拍拍他的肩:“小梁,吃饭去。”
“啊!”他这时才发现会场只剩下他和老赵两个人。他马上想起了桂花,她肯定又让盼睛在门口等着。“你去吧,我还上医院去。”
“你别去了,休息一会儿,我替你去。”
难得碰上这样的好人,梁厚民感激地望他一眼,苦笑笑:“老赵,你算是理解我的,这就够了。你的一千块钱没有花,在春桃手里,她马上还你。”他跟他一同出了门。
“那不要紧。”其实老赵刚才还想起了一千块钱。“现在的情况你也看见了,狡猾人讨好,干事的人吃亏,别那么认真了。我准备散会以后打报告,回农村老家去。这么搞没意思。”
“别这么说,老赵!”梁厚民诚恳地说,“万事开头难,往后会好起来的。打头阵总是要人的。你打过仗,战场上的事比我懂得多。打个比方,将红旗插上山头的时候,有战士的尸体正在变冷,总不能都等着去插红旗呀!”
老赵点头称是:“理倒是这么个理。不过在战场上死了是烈士,可现在呢,干事的还得泼一身屎尿,这算他妈的什么革命!”
梁厚民知道跟这个耿直的人难得说清道理,只好算了。
老赵见他要往另一边去,问他:“喂,这几天你到底在哪里过夜?”
“医院里。”
“唔?”
“医院里的护士那么个态度,桂花又是个无依无靠的山区妇女,又拖着个孩子。她相信我们一场,才受了伤,我不去陪陪她行吗?”
“那你怎么不在会场上解释一下?”
梁厚民冷笑道:“哼!方达明在桃花湾还有一笔风流帐,他向谁解释了?怎么没人整他?”
老赵第一次听说方达明还有这么一回事,暗吃一惊。他愣了愣,说:“你去吃饭,然后休息一会儿,我去医院看看桂花。”
“还是我去吧,说不定还要倒便盆。”
“不要紧……”老赵走了。看他那雄赳赳的样子,显然心中有气。
梁厚民不想吃饭,他走进了小招楼,气冲冲去找李晨晖。
推开门,他发现了一位不寻常的客人:“菊香?你怎么找来了?”
“是公安局冯同志领我来的。”菊香见了小梁书记,象看见了亲人,嗓音有些发颤。
“你进城有事吗?”
“春桃让我看看桂花,看看您。”
“春桃?让你?”梁厚民十分吃惊。菊香是春桃派来的,那么春桃又如何派遣人进城呢?他预感到桃花湾正在发生变化。
菊香拿出一条好烟:“春桃让我给你买一条好烟,我也不知哪样的好,她说拣最贵的买,我就买了这样的。她还让我给桂花带来四百块钱……”
梁厚民眼睛湿润了:“她哪来的钱?”
“她当厂长了。”
“厂长?”
“她说,名字叫‘竹木工艺家具厂’。呃……”春桃向她讲了半天,叫她如此这般向梁书记汇报,她一激动,变得有些语无伦次。“那笔钱,王队长带人打喜旦儿,要夺去。那天夜里,真吓人!春桃冲进去了,问王百通敢不敢打一万多块钱的欠条?敢不敢把厂挑起来?王百通不敢,春桃就这样当了厂长。她让江苏师傅何朋当副厂长,让福旦儿去鸡窝镇办店;她还说……买个电视机,彩色的;还……订几份报;还说……让工人学文化;还说……请人去桃花湾当老师;还说……我记不住了……”菊香的眼泪要出来了,打住了话。
梁厚民的眼泪先出来了。他仿佛听见了滚滚惊雷,仿佛看见了绚丽的北极光,霎时间心潮澎湃,激动万分。他顾不上在菊香面前失了身份,高兴得哭了。桃花湾正在变!工厂并不重要,彩电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桃花湾出了人!日月光华,山川灵秀,在那个大森林林包围着的落后的桃花湾,终于孕育出了人杰!处分?自己受处分又算什么?够了!
“好,好……”他嗫嚅着。
菊香受了书记的感染,也一个劲儿地擤鼻子。“梁书记,这是她写给你的信……”
梁厚民不及看,将信往衣袋一塞,说,“走,去医院!”
“我去过了。桂花说,你辛苦了几夜,她让你睡一觉。”
正说着,李晨晖买了一大包菜和一瓶酒回来了,显然她早跟菊香见了面。
然而菊香要去医院,她跟桂花约好了。
梁厚民不拦她,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我伺候桂花几天,看情况。”
“好,以后我找你。”
看见李晨晖,梁厚民又想起了李光年那通教训。他没好气地问:“你跟李光年写了些什么玩艺儿?”
“没有啊!”李晨晖边择菜边答。
“还没有!我看见他包里塞的是你的稿纸,除了你,谁跟他卖弄文墨?”
李晨晖一怔:“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我把桃花湾当材料达到个人目的!他说我跟女人瞎搞!他说我为所欲为!他要我散会后留下来到纪委讲清楚!”
李晨晖傻眼了。她想起了她的“慷慨悲歌。”
“你到底写了什么东西?”
“我写了桃花湾的通讯报道,肯定报社转到他手里去了。”
“你这个家伙干不出好事!”
李晨晖猛地一拍桌子:“好哇!我还写!我连报社一起告!”
“我的李小姐,你饶了我吧!”梁厚民气不是,笑也不是,“你不是在干事业,你是在瞎鼓噪,凑热闹!好事都被你给搅坏了!我他妈的羊肉没吃落一身臊。人家说我跟你非法同居!”
李小姐忽然开心地大笑起来,边说:“你没解释一下吗?你说我们床上划了线的。再不就说你有毛病,谁不相信就去医院检查。”
“你胡说些什么!”
电话铃突然发怒似地响起来。梁厚民以为找他的,拿起话筒,原来是地区来的,找李晨晖。“找你的。他们怎么知道你在这儿?”
李晨晖接过话筒,听出是地区创作组老刘的声音。“我是李晨晖,你讲!”
“你老爸跟文化局长发脾气,说放任你在外头捣乱,干扰县的工作。局长让我通知你,马上滚回来!”
梁厚民听得很清楚。李晨晖象被霜打了,身子软了,脸儿僵了。他搂住她的肩,友好地拍了拍。
“算了,你没赢,但也没赔本,不象我鸡飞蛋打。从另一面说呢,我们也可以宣布我们成功了。你听菊香讲了吧?桃花湾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来,我敬你一杯!”
李晨晖身子一歪,倒进了梁厚民的怀里。这位风风火火的女豪杰露出了女儿家的本来面目,娇弱不堪地吸起鼻子来。
“你是强者,”她说。
“我不算,但我想做个强者。不容易呢。”
“你说,我什么时候滚?”
“慌什么!下午我陪你逛逛小城,或者去爬山?”
一座道庙在县城西十五里的地方,群山环抱,绿水环绕的一座秀丽的独峰,站在城外可以看见它顶上大庙的残垣断壁。一座堂皇的大庙被拆了。虽说拆了,也值得一游。
“你不开会了?”
“下午大会发言,空洞无物的老一套。人多好开溜。”他望望她的白衬衫和短裙,“打扮漂亮一点。”
“我不漂亮?”
“漂亮。但还有可塑的余地。”
她动情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悄悄问:“晚上呢?”
“陪你!”
“你不怕他们攻击?”
“好比睛雯病中跟贾宝玉说的,早知今日,何不当初……”
他们尽情地搂抱着。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4 10:38
然而等梁厚民一觉醒来,李晨晖却不在了。他的衣服已经洗了,晾在衣架上。桌上扔着从他衣袋掏出来的钱包和一封信。他忆起这封信是春桃写给他的,伸手拿了过来。

小梁哥(请允许我这样称呼)
     您还好吗?
自从那天你爬上救护车,我的心就象被您带走了,三魂少了两魄。我恨桂花,虽然她是为救我而负的伤。我恨她把您从我身边拖走了。以后才知道,县里通知您去开会。
明天公安局小冯要回城了,他让我给您写一封信。提起笔,我的手老发抖。我已经几天几夜没睡觉了。窗外明月如昼,静静的夜空飘着江苏人拉的二胡曲,听着这忧伤的曲调,我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条桃花铺地的小路——那是我陪您散步的小路;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了那个山洞——我第一次在一个尊重我的男人怀里安然睡着的山洞;还想起在木排上,桂花唱折那支令人心碎的歌……
小梁哥啊!我明知今生跟您到一起是不可能的,可我没办法不想您。您那位朋友我在鸡窝镇见到了,才貌双全,又是专员的女儿,我怎敢跟她敌对?可是,我又做着荒唐的梦,希冀有朝一日能到你峰边,自作多情、单相思,这些不高雅的词儿我不是不知道,却又不得不想。
我们这儿发生的事我让菊香讲给您听,她讲了吗?那几个凶狠的男人剥了喜旦儿的衣服,逼她交出钱来。喜旦儿真是好样儿的,钱在我手里,她宁肯自己受辱,也不说。他们还拉了工棚的电闸,赶江苏师傅离开桃花湾。我听见消息气昏了头,我宣布:厂是我的,钱该我打欠条,江苏师傅是我请的,福旦儿姐和长青哥是我接回来的,任何人不得干涉!幸好冯同志也帮助我,才治住了那几个男人。有人说我挺勇敢,其实天晓得我多么脆弱。在斗嘴的那一刻,我觉得那不是我,而是您!春桃有多大德性,凭什么能战胜队长几个?为那些钱钱多少人付出了牺牲,我有什么资格宣布钱是我的?但我觉得你还住在桃花湾,你一定会让我那样做,我就那样做了。直到现在,我的胸口仍在乱蹦乱跳,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我只能凭想象,想象你在这里会怎样干,才试着干……
唉!多少话,不知从何说起!我想您,桃花湾的人们都念着您。凭我的经验,您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您不必伤心。纵然您受到最难以想象的打击,也不必伤心。天底下还有桃花湾这个角落会让您落脚,还有一个叫春桃的女人恋着您。您在桃花湾的努力决不会落空。我曾被人贩子折磨、凌辱,除了在你面前哭过,没在人前掉过泪。这副不要命的拚劲儿还在。到时候,总会有让我讲话的机会,我会为您争一口气的,哪怕闯官告御状我都干得出来!
一条烟是我让菊香买了给您的,闷了就抽一支。也许在烟雾象面纱似地隔断你面前的不愉快的景物时,你会看见桃花湾女人们的笑脸。
我盼您快回来!
                          春桃   X月X日夜。

看完这封信,梁厚民犹如嚼了一把甘草,说是甜的,又觉得苦涩;说是苦的,又分明夹着一丝甜味。他不由得想起了一些关于改革的小说。同在改革之年奋斗,自己怎么就象老鼠那样灰溜溜,春桃当了厂长又这么让人可怜!还有李光年、方达明这些人,成天辛辛苦苦,他们也在改革,县里出了许多万元户,能说他们没成绩?能说他们反对改革?唉!长江波涛滚滚,是泥是沙反正都在向东流。
他觉得心情有些沉重,四肢无力,懒得起版权法,重新闭上了眼睛。
但电话铃响了,他不得不起来。拿起话筒,里面传来纪委书记马丁山严厉的声音:
“梁厚民吗?马上到纪委来!”
咔!电话搁下了。马丁山的命令简短明了,根本不容反驳。他怕那位纪委书记,只得赶紧放下话筒,穿衣服。临走,他给李晨晖留了张条子:“喂,我下午不能陪你了,纪委书记让我去。你等我。”
纪委办公室里,马老头早坐在办公桌前,象个法官似地黑着脸,等着他哩。他早就知道这位纪委书记颇有杀气,连惩办老婆都不手软的,虽然自己没干坏事,不知怎么仍有些心虚。
“坐!“马丁山不望他。
他坐下了。
“先谈谈木材的事。”
梁厚民一听火了,火气冲掉了他对马丁山的畏惧。他愤愤地说:“人抓了,一万多块钱桃花湾打了欠条,还谈什么?还拖到什么时候?!”
马老头眼睛一瞪,“叫你谈你就谈!”
梁厚民掏出烟衔上,划火柴时手直抖。“我不想当什么改革家,也不想充什么好汉,这么无休止地纠缠我受不了!该怎么处理你们就怎么处理吧!我情愿去劳动改造!”他不是在谈,而是在叫。
马丁山不理他了,他想等他叫够了再谈。
正沉默着,检察院来人了。
“你们都在,很好。我们准备对孙双喜起诉。但有个问题要核实一下,就是木材问题。我们希望小梁同志如实回答:那堆木材究竟是他还是你提出要卖的?谁先发现的?谁去和买主接的头?”
马丁山笑了一下:“这下该说了吧?”
梁厚民软了。他无可奈何地说:“木材是我发现的,是我决定要卖的,他不愿意,是我说‘出了问题我顶着’,派他去接的头。”
“可是他说从头至尾是他干的。”
“不,是我。我不是包庇他。你们想,他一个外乡人,没有我这个区委副书记作主,他怎么敢?他也没必要。他在外面跟他的朋友们有一个厂,并不缺钱花,没必要去卖木材。”
“好了,”马丁山说,“从我的观点来看,卖木材没什么错。我要你谈谈木材烂了多少?我要知道这是谁出的混帐主意,跑到那里伐木?又是谁现在伸手来要捞一万多块钱?捞这些钱做什么资本?”
梁厚民心头一热,呆呆打量着这位古怪的马老头。
“当然,你的问题也要谈清。案子落到我手里,我总要搞个水落石出,泾胃分明!谈!”
梁厚民只得定下心来,从第一次去桃花湾开始,谈了起来。检察院的那位也被吸引住了。
晚上他回到招待所,不见李晨晖回来,连她的旅行包和晾的衣服也不在了。桌上留下她的一封信的二十块钱。

厚民:
下午有班车,我回地区去了,原本想陪你度过一个良宵,又一想,还是理智一些好。我并不怕什么,而是要让你在谈“问题”时更坦然一些。
我趁你睡觉去了一趟监狱,想见双喜,但不让见,说要等判决之后。我又去了林业局,倒弄清了一个问题:那位林业局长跟你们方书记是好朋友,是他得知了那堆木栏将被卖告的状。方某人不动声色干了这么一手。我又去了医院,看了桂花,给盼睛买了点小礼物。那孩子见了我就哭,我跟他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桂花可能不行了,将来让盼睛跟我们过吧。
你说得对,我以前等于凑热闹,解决不了任何实际事。现在我冷静下来了。但我没打退鼓,我还干!赵书记走了,我去找他……
春桃的信我看了,她的感情是真挚的。你得想法去一趟。你的安慰可以让她产生力量。只要她干出成绩,我们就有了主动权,我们就好说话……

梁厚民读不下去,一把扔了老远。这个家伙是个糊涂蛋,她说冷静了,实际上过去也无所谓冲动。她兴致勃勃,上蹿下跳,根本没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他后悔动员她关心桃花湾。如果不理她,任她去编造“凤凰飞进农民家”之类的小说恐怕还要好些。
然而信中有一句话却象针一样刺在他的心上:“桂花可能不行了……”他顾不上多想李晨晖,也顾不上吃和洗,迅速跑出门去。
李晨晖其实没有走,正躲在隔壁奋笔疾书。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4 10:38
然而等梁厚民一觉醒来,李晨晖却不在了。他的衣服已经洗了,晾在衣架上。桌上扔着从他衣袋掏出来的钱包和一封信。他忆起这封信是春桃写给他的,伸手拿了过来。

小梁哥(请允许我这样称呼)
     您还好吗?
自从那天你爬上救护车,我的心就象被您带走了,三魂少了两魄。我恨桂花,虽然她是为救我而负的伤。我恨她把您从我身边拖走了。以后才知道,县里通知您去开会。
明天公安局小冯要回城了,他让我给您写一封信。提起笔,我的手老发抖。我已经几天几夜没睡觉了。窗外明月如昼,静静的夜空飘着江苏人拉的二胡曲,听着这忧伤的曲调,我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条桃花铺地的小路——那是我陪您散步的小路;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了那个山洞——我第一次在一个尊重我的男人怀里安然睡着的山洞;还想起在木排上,桂花唱折那支令人心碎的歌……
小梁哥啊!我明知今生跟您到一起是不可能的,可我没办法不想您。您那位朋友我在鸡窝镇见到了,才貌双全,又是专员的女儿,我怎敢跟她敌对?可是,我又做着荒唐的梦,希冀有朝一日能到你峰边,自作多情、单相思,这些不高雅的词儿我不是不知道,却又不得不想。
我们这儿发生的事我让菊香讲给您听,她讲了吗?那几个凶狠的男人剥了喜旦儿的衣服,逼她交出钱来。喜旦儿真是好样儿的,钱在我手里,她宁肯自己受辱,也不说。他们还拉了工棚的电闸,赶江苏师傅离开桃花湾。我听见消息气昏了头,我宣布:厂是我的,钱该我打欠条,江苏师傅是我请的,福旦儿姐和长青哥是我接回来的,任何人不得干涉!幸好冯同志也帮助我,才治住了那几个男人。有人说我挺勇敢,其实天晓得我多么脆弱。在斗嘴的那一刻,我觉得那不是我,而是您!春桃有多大德性,凭什么能战胜队长几个?为那些钱钱多少人付出了牺牲,我有什么资格宣布钱是我的?但我觉得你还住在桃花湾,你一定会让我那样做,我就那样做了。直到现在,我的胸口仍在乱蹦乱跳,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我只能凭想象,想象你在这里会怎样干,才试着干……
唉!多少话,不知从何说起!我想您,桃花湾的人们都念着您。凭我的经验,您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您不必伤心。纵然您受到最难以想象的打击,也不必伤心。天底下还有桃花湾这个角落会让您落脚,还有一个叫春桃的女人恋着您。您在桃花湾的努力决不会落空。我曾被人贩子折磨、凌辱,除了在你面前哭过,没在人前掉过泪。这副不要命的拚劲儿还在。到时候,总会有让我讲话的机会,我会为您争一口气的,哪怕闯官告御状我都干得出来!
一条烟是我让菊香买了给您的,闷了就抽一支。也许在烟雾象面纱似地隔断你面前的不愉快的景物时,你会看见桃花湾女人们的笑脸。
我盼您快回来!
                          春桃   X月X日夜。

看完这封信,梁厚民犹如嚼了一把甘草,说是甜的,又觉得苦涩;说是苦的,又分明夹着一丝甜味。他不由得想起了一些关于改革的小说。同在改革之年奋斗,自己怎么就象老鼠那样灰溜溜,春桃当了厂长又这么让人可怜!还有李光年、方达明这些人,成天辛辛苦苦,他们也在改革,县里出了许多万元户,能说他们没成绩?能说他们反对改革?唉!长江波涛滚滚,是泥是沙反正都在向东流。
他觉得心情有些沉重,四肢无力,懒得起版权法,重新闭上了眼睛。
但电话铃响了,他不得不起来。拿起话筒,里面传来纪委书记马丁山严厉的声音:
“梁厚民吗?马上到纪委来!”
咔!电话搁下了。马丁山的命令简短明了,根本不容反驳。他怕那位纪委书记,只得赶紧放下话筒,穿衣服。临走,他给李晨晖留了张条子:“喂,我下午不能陪你了,纪委书记让我去。你等我。”
纪委办公室里,马老头早坐在办公桌前,象个法官似地黑着脸,等着他哩。他早就知道这位纪委书记颇有杀气,连惩办老婆都不手软的,虽然自己没干坏事,不知怎么仍有些心虚。
“坐!“马丁山不望他。
他坐下了。
“先谈谈木材的事。”
梁厚民一听火了,火气冲掉了他对马丁山的畏惧。他愤愤地说:“人抓了,一万多块钱桃花湾打了欠条,还谈什么?还拖到什么时候?!”
马老头眼睛一瞪,“叫你谈你就谈!”
梁厚民掏出烟衔上,划火柴时手直抖。“我不想当什么改革家,也不想充什么好汉,这么无休止地纠缠我受不了!该怎么处理你们就怎么处理吧!我情愿去劳动改造!”他不是在谈,而是在叫。
马丁山不理他了,他想等他叫够了再谈。
正沉默着,检察院来人了。
“你们都在,很好。我们准备对孙双喜起诉。但有个问题要核实一下,就是木材问题。我们希望小梁同志如实回答:那堆木材究竟是他还是你提出要卖的?谁先发现的?谁去和买主接的头?”
马丁山笑了一下:“这下该说了吧?”
梁厚民软了。他无可奈何地说:“木材是我发现的,是我决定要卖的,他不愿意,是我说‘出了问题我顶着’,派他去接的头。”
“可是他说从头至尾是他干的。”
“不,是我。我不是包庇他。你们想,他一个外乡人,没有我这个区委副书记作主,他怎么敢?他也没必要。他在外面跟他的朋友们有一个厂,并不缺钱花,没必要去卖木材。”
“好了,”马丁山说,“从我的观点来看,卖木材没什么错。我要你谈谈木材烂了多少?我要知道这是谁出的混帐主意,跑到那里伐木?又是谁现在伸手来要捞一万多块钱?捞这些钱做什么资本?”
梁厚民心头一热,呆呆打量着这位古怪的马老头。
“当然,你的问题也要谈清。案子落到我手里,我总要搞个水落石出,泾胃分明!谈!”
梁厚民只得定下心来,从第一次去桃花湾开始,谈了起来。检察院的那位也被吸引住了。
晚上他回到招待所,不见李晨晖回来,连她的旅行包和晾的衣服也不在了。桌上留下她的一封信的二十块钱。

厚民:
下午有班车,我回地区去了,原本想陪你度过一个良宵,又一想,还是理智一些好。我并不怕什么,而是要让你在谈“问题”时更坦然一些。
我趁你睡觉去了一趟监狱,想见双喜,但不让见,说要等判决之后。我又去了林业局,倒弄清了一个问题:那位林业局长跟你们方书记是好朋友,是他得知了那堆木栏将被卖告的状。方某人不动声色干了这么一手。我又去了医院,看了桂花,给盼睛买了点小礼物。那孩子见了我就哭,我跟他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桂花可能不行了,将来让盼睛跟我们过吧。
你说得对,我以前等于凑热闹,解决不了任何实际事。现在我冷静下来了。但我没打退鼓,我还干!赵书记走了,我去找他……
春桃的信我看了,她的感情是真挚的。你得想法去一趟。你的安慰可以让她产生力量。只要她干出成绩,我们就有了主动权,我们就好说话……

梁厚民读不下去,一把扔了老远。这个家伙是个糊涂蛋,她说冷静了,实际上过去也无所谓冲动。她兴致勃勃,上蹿下跳,根本没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他后悔动员她关心桃花湾。如果不理她,任她去编造“凤凰飞进农民家”之类的小说恐怕还要好些。
然而信中有一句话却象针一样刺在他的心上:“桂花可能不行了……”他顾不上多想李晨晖,也顾不上吃和洗,迅速跑出门去。
李晨晖其实没有走,正躲在隔壁奋笔疾书。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4 10:38
主治医生也没顾上吃晚饭,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焦躁地等着梁厚民。梁厚民一到,医生象见到救星似地抓住了他。
“我的天!你可来了!”
“怎么了?”梁厚民大吃一惊,就要往病房跑去。
“等一等,到这边坐。”医生拦他到值班室,将他按在椅子上,徐徐说道,“我想告诉你,尽管我办法用尽,也没办法留她了……”
梁厚民象中了雷击,痴了。桂花,兴致勃勃向往着新生活到来的桂花!……他下意识地站起来,挪动着僵硬的双腿,摸门,却撞在墙壁上。
“站住!”医生严厉地一声低喝。
他听着象马丁山的声音,吓了一跳,站住了。神态也顿时清醒过来。
“你这副样子不能去。”医生扳着他的肩,“她现在正清醒,自己感觉要好了,正高兴地跟她家乡来的人讲你。她的时间不多了,你得象没事似的跟她去坐坐。听见吗?”
象没事似地!老天,怎么装得象?……但他还是点点头,走了出去。
病房并不远,出门就望得见那扇门。然而却象渺茫的地平线,两条腿老是打颤,望得着却走不去。他想起了桂花对他的一片痴情,想起自己还怒斥过她,想起她爬上木材堆,想起她的歌……她在浑浑噩噩中生活得蛮好,他却将她唤醒,落到这个下场……在一刹那间,他痛悔自己不该去管那份闲事,把这么个好人断送了。如果死神那里能走后门,他情愿自己去死,把她留下来。她,桂花,一天舒心的日子都没过啊!她给孩子剪裁的衣服,还等着领孩子回去试穿啊!……
走到病房门口,他听见了桂花和盼睛的笑声。他手扶着墙壁,颤抖着衔上一支烟,点火时,那火柴老是划不燃。
桂花不知怎么听见了划火柴的声音,并且知道是梁厚民。“盼睛,梁叔叔来了……”
盼睛跑出门,见果然是梁叔叔,嘻嘻笑了。
梁厚民进去,发现桂花靠枕头半坐着,苍白的脸上泛着红潮,眼里闪耀着光彩,嘴唇红润了,笑吟吟望着他。菊香守候一旁,正陪她说话。
“你睡没睡?”
梁厚民后悔没买点儿什么来。他点点头:“睡了,睡了半天。”他不敢望她。那副动人的模样,分明是回光返照。
“过来坐,”桂花动了一下。
他只好坐在她的身边。
她打量他好一会儿,说:“你瘦了。”
他强颜欢笑:“我本来就长不胖。”
“胡子也该剃了。”
“唉,他们……说我太年轻……”
她的手抚摸着他汗湿的衬衣,叹了口气:“唉,开初我不会洗的确良,用开水烫,都把衣服烫坏了。这下我知道怎么洗了。等回去以后做几件好的。”她象个妻子,又象个大姐,总把他看成自家人。
“好,好,我也给你做一件……”他的心头猛地一阵痉挛。他想起了送终的衣服。
“小梁!”
“嗯?”
她握着他的手:“这些天把你累坏了。”
“你又来了。”
“你听我说。我一个人住在这间房里,看见那门口有几个字,反着,我那天问护士:‘那门玻璃上写的几个什么字?’护士说:‘危重病人!’从那起,我就害怕。大白天我也怕。我假说是怕你被捉去了,其实,我是害怕……”
梁厚民苦涩地一笑。其实他知道她是害怕。
“你别笑我。咦,你的烟没燃。我给你点,火柴呐?”
他把火柴拿在手里,眼睛注视着那一明一暗的火苗。
“丢掉,烧手!”他拉过她的手,不让火掉在被子上。
火柴掉地,还在燃。她得意地笑着。
“我接着说。我一个人住这房里,老是怕。怕死人,怕鬼,说到底还是怕死了。我是个怕死鬼,打仗我肯定是个逃兵,幸亏不打仗……”
“真打仗你也不会是逃兵。”菊香说。
“就是嘛!”梁厚民安慰她,“你在木排上救了春桃,不跟打仗一样?你怎么会怕死?”
她怔了怔,认真思索的样子,半晌,她笑着点点头:“也是,我不会当逃兵。可是那几天我老怕死了。你不在,我就慌张,我要你陪着我。半夜不敢睡着,睁开眼,见你在我床边,我才放心。我晓得辛苦你了,可又不敢放你走,也怕你走了。我只是在心里说,等我好了,你就安安心心睡他十天半月,我一定不眨眼地陪着你……唉,这下好了。”
“你放心,我还来陪你。”
“另外呢,我的确也为你操心。我晓得,他们要整你……”
“别瞎猜。”
菊香轻轻对他说:“她晓得了。”
“有谁来过?”他暗吃一惊。
桂花又抓住了他的手:“看你急的。你放心,没事了。下午来了两个人,说是什么会的……”
“是纪律检查委员会。”菊香补充。
“他们让菊香和盼睛出去,说要跟我单独谈谈。你猜他们问什么?问我是不是在你床上睡了?问我跟你同过床没有?我说没那回事。他们又问你在桃花湾跟别的女人有没有关系?我又说,我们桃花湾谁都可以证明:没有!他们说,没有就好。他们还记了,还让我在材料后面按个指印。你看!”
她举起食指,上面有鲜红的印泥。她咯咯笑着,在梁厚民手心按了一下,按处印下了清晰的罗纹。原来她保护着这点钱泥。
梁厚民忘情地抓抓的手,掏出手绢,细心地擦去了她手指上的红迹。
她不动,静静地享受着他给她的这点儿慰藉。但梁厚民却清楚地感觉到她的身子在慢慢往下滑,那手也慢慢捏紧了他的手绢。她的袖子往上捋起,他发现她瘦瘦的胳膊上显现出条条青筋,肘弯处好多针扎的红点。
他握着她的手转过身来,只见她的衬衣随着身子的下滑而翻卷着,不多天前还饱满了乳房现在耷拉着,曾是丰腴的胸现在看得见肋骨,一块块被木排碾伤的地方结着硬壳。他给她扯下衬衣,手触着腹部,也感觉到创伤的疤痕。她仰望着屋顶,眼里淌出了两行泪。
“小梁,”她轻声说,“我要好了,你的事又还没完……我等着你,等你的案子了结了,我们一路回……菊香讲了,我们那儿有了电灯,做鞋不用煤油灯恕禾腋掖敲炊嗲叶圆黄鹚夷翘斐母璨缓谩蚁牒昧耍牒昧艘桓龊酶琛?/DIV>
菊香一声抽泣。她象打摆子似地浑身颤抖,捏着鼻子,拉了盼睛往外走。
“盼睛,跟我去街上买双凉鞋……”
梁厚民感觉到桂花的手越来越紧,紧得让人害怕。
“捉紧点儿,好冷……”
他将被子拉齐她的脖子,腾出一只手给她塞紧。她的脸在变色,她的眼睛在散神。
医生和护士进来了好几个。桂花可怜地望着他们,眼角淌出了最后一滴泪。
“桂花,桂花呀!……”
梁厚民忘情地扑倒在她身上,失去了自制,痛哭起来……。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4 10:39
主治医生也没顾上吃晚饭,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焦躁地等着梁厚民。梁厚民一到,医生象见到救星似地抓住了他。
“我的天!你可来了!”
“怎么了?”梁厚民大吃一惊,就要往病房跑去。
“等一等,到这边坐。”医生拦他到值班室,将他按在椅子上,徐徐说道,“我想告诉你,尽管我办法用尽,也没办法留她了……”
梁厚民象中了雷击,痴了。桂花,兴致勃勃向往着新生活到来的桂花!……他下意识地站起来,挪动着僵硬的双腿,摸门,却撞在墙壁上。
“站住!”医生严厉地一声低喝。
他听着象马丁山的声音,吓了一跳,站住了。神态也顿时清醒过来。
“你这副样子不能去。”医生扳着他的肩,“她现在正清醒,自己感觉要好了,正高兴地跟她家乡来的人讲你。她的时间不多了,你得象没事似的跟她去坐坐。听见吗?”
象没事似地!老天,怎么装得象?……但他还是点点头,走了出去。
病房并不远,出门就望得见那扇门。然而却象渺茫的地平线,两条腿老是打颤,望得着却走不去。他想起了桂花对他的一片痴情,想起自己还怒斥过她,想起她爬上木材堆,想起她的歌……她在浑浑噩噩中生活得蛮好,他却将她唤醒,落到这个下场……在一刹那间,他痛悔自己不该去管那份闲事,把这么个好人断送了。如果死神那里能走后门,他情愿自己去死,把她留下来。她,桂花,一天舒心的日子都没过啊!她给孩子剪裁的衣服,还等着领孩子回去试穿啊!……
走到病房门口,他听见了桂花和盼睛的笑声。他手扶着墙壁,颤抖着衔上一支烟,点火时,那火柴老是划不燃。
桂花不知怎么听见了划火柴的声音,并且知道是梁厚民。“盼睛,梁叔叔来了……”
盼睛跑出门,见果然是梁叔叔,嘻嘻笑了。
梁厚民进去,发现桂花靠枕头半坐着,苍白的脸上泛着红潮,眼里闪耀着光彩,嘴唇红润了,笑吟吟望着他。菊香守候一旁,正陪她说话。
“你睡没睡?”
梁厚民后悔没买点儿什么来。他点点头:“睡了,睡了半天。”他不敢望她。那副动人的模样,分明是回光返照。
“过来坐,”桂花动了一下。
他只好坐在她的身边。
她打量他好一会儿,说:“你瘦了。”
他强颜欢笑:“我本来就长不胖。”
“胡子也该剃了。”
“唉,他们……说我太年轻……”
她的手抚摸着他汗湿的衬衣,叹了口气:“唉,开初我不会洗的确良,用开水烫,都把衣服烫坏了。这下我知道怎么洗了。等回去以后做几件好的。”她象个妻子,又象个大姐,总把他看成自家人。
“好,好,我也给你做一件……”他的心头猛地一阵痉挛。他想起了送终的衣服。
“小梁!”
“嗯?”
她握着他的手:“这些天把你累坏了。”
“你又来了。”
“你听我说。我一个人住在这间房里,看见那门口有几个字,反着,我那天问护士:‘那门玻璃上写的几个什么字?’护士说:‘危重病人!’从那起,我就害怕。大白天我也怕。我假说是怕你被捉去了,其实,我是害怕……”
梁厚民苦涩地一笑。其实他知道她是害怕。
“你别笑我。咦,你的烟没燃。我给你点,火柴呐?”
他把火柴拿在手里,眼睛注视着那一明一暗的火苗。
“丢掉,烧手!”他拉过她的手,不让火掉在被子上。
火柴掉地,还在燃。她得意地笑着。
“我接着说。我一个人住这房里,老是怕。怕死人,怕鬼,说到底还是怕死了。我是个怕死鬼,打仗我肯定是个逃兵,幸亏不打仗……”
“真打仗你也不会是逃兵。”菊香说。
“就是嘛!”梁厚民安慰她,“你在木排上救了春桃,不跟打仗一样?你怎么会怕死?”
她怔了怔,认真思索的样子,半晌,她笑着点点头:“也是,我不会当逃兵。可是那几天我老怕死了。你不在,我就慌张,我要你陪着我。半夜不敢睡着,睁开眼,见你在我床边,我才放心。我晓得辛苦你了,可又不敢放你走,也怕你走了。我只是在心里说,等我好了,你就安安心心睡他十天半月,我一定不眨眼地陪着你……唉,这下好了。”
“你放心,我还来陪你。”
“另外呢,我的确也为你操心。我晓得,他们要整你……”
“别瞎猜。”
菊香轻轻对他说:“她晓得了。”
“有谁来过?”他暗吃一惊。
桂花又抓住了他的手:“看你急的。你放心,没事了。下午来了两个人,说是什么会的……”
“是纪律检查委员会。”菊香补充。
“他们让菊香和盼睛出去,说要跟我单独谈谈。你猜他们问什么?问我是不是在你床上睡了?问我跟你同过床没有?我说没那回事。他们又问你在桃花湾跟别的女人有没有关系?我又说,我们桃花湾谁都可以证明:没有!他们说,没有就好。他们还记了,还让我在材料后面按个指印。你看!”
她举起食指,上面有鲜红的印泥。她咯咯笑着,在梁厚民手心按了一下,按处印下了清晰的罗纹。原来她保护着这点钱泥。
梁厚民忘情地抓抓的手,掏出手绢,细心地擦去了她手指上的红迹。
她不动,静静地享受着他给她的这点儿慰藉。但梁厚民却清楚地感觉到她的身子在慢慢往下滑,那手也慢慢捏紧了他的手绢。她的袖子往上捋起,他发现她瘦瘦的胳膊上显现出条条青筋,肘弯处好多针扎的红点。
他握着她的手转过身来,只见她的衬衣随着身子的下滑而翻卷着,不多天前还饱满了乳房现在耷拉着,曾是丰腴的胸现在看得见肋骨,一块块被木排碾伤的地方结着硬壳。他给她扯下衬衣,手触着腹部,也感觉到创伤的疤痕。她仰望着屋顶,眼里淌出了两行泪。
“小梁,”她轻声说,“我要好了,你的事又还没完……我等着你,等你的案子了结了,我们一路回……菊香讲了,我们那儿有了电灯,做鞋不用煤油灯恕禾腋掖敲炊嗲叶圆黄鹚夷翘斐母璨缓谩蚁牒昧耍牒昧艘桓龊酶琛?/DIV>
菊香一声抽泣。她象打摆子似地浑身颤抖,捏着鼻子,拉了盼睛往外走。
“盼睛,跟我去街上买双凉鞋……”
梁厚民感觉到桂花的手越来越紧,紧得让人害怕。
“捉紧点儿,好冷……”
他将被子拉齐她的脖子,腾出一只手给她塞紧。她的脸在变色,她的眼睛在散神。
医生和护士进来了好几个。桂花可怜地望着他们,眼角淌出了最后一滴泪。
“桂花,桂花呀!……”
梁厚民忘情地扑倒在她身上,失去了自制,痛哭起来……。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4 10:39
桂花断气不久,火葬场就来了人,向木头似的梁厚民宣传了一通移风移俗。小县城办起了火葬场,但两年来仅烧过一个人:桂花的丈夫。人们习惯置棺材,无论怎样宣传,人们照样把死去的亲人往山上埋。去强制干了一次,恰好碰上了没有亲属在城里的桂花丈夫。现在县里下了命令,无论是谁,死后必须火化,于是又让桂花赶上了。
梁厚民不同意。他解释说,他不是桂花的亲属,而死者又牵着她家乡所有人的心,如果这么一烧,他怎么向桃花湾人交代呢!
但火葬场的领导解释更合理:“你是个领导干部,移风易俗你也有责任,是不是?总不能只要求群众这样做,碰到自己头上又例外吧?你是个知识分子,是懂科学的,照说应该比我们这些工农干部想得开。你看怎么办吧。”梁厚民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如果自己死了,焚尸扬灰,在措不惜。亦或是自己的妈死了,他也能作主去火化。可是桂花呢?不是自己的亲属,他负的责任却比亲属大得多。他六神无主,只好去找菊香商量。
菊香把盼睛安顿在招待所那间套房里,独自在外面哭泣。梁厚民把火葬场的意见一说,她倒颇通情达理,她劝解梁厚民:
“梁书记,您对桃花湾的感情,我们大家都晓得,举头三尺有神明,皇天后土都明了。桂花在九泉之下,也会明白的。人死如灯灭,政府说烧,那就烧吧……”
梁厚民回来对火葬场的领导说:“你们回去吧,把车也弄回去。明天上午我送她来……”说着,止不住心里难受,强忍着满眶的泪水。
他让菊香回招待所照顾盼睛,自己留下来陪着桂花。菊香惦记孩子,只好离去。
桂花躺在太平间地下,昏暗的灯光照着她躯体的轮廓。医院不给她一张床单,梁厚民买了一方大手巾盖着她的脸。他曾说要给她买衣服的,人死了,他在悲痛中也没忘记自己的诺言,让菊香为她买了的确良衬衣和裤子,还买了丝袜和一比皮鞋。这些,是她第一次享受的最高级的穿着。太平间里不太平,老鼠的眼睛闪烁着幽幽的白光,蚊子嗡嗡一片。他从病房拿来了早先买的蚊香,点了好几盘,才好了些。
他不相信她死了,凝视着那一动不动的身体,总以为她会坐起来,惊慌地呼叫他的名字。她怕,怕死神。他坐在门口,不断地抽烟,在心里说:“桂花,别怕,我在这儿……”
昏沉中,他似乎又听见了她的歌声,那张娇艳而又不知忧愁的笑脸在他眼前晃动。她说她想了一首好歌,是什么歌呢?她静静地躺在那里,永远不会告诉他了。
天亮了,东方升起了一抹朝霞。他找医生商量,借一部板车,借一套被子。医生熟悉了梁厚民,被他的一片深情所感动,破例地答应借一套干净的被子。只是没板车,只有住院部内推病人的小车。小车也行,反正火葬场离县城四里路,路上铺了柏油。
他将垫单铺在小车上,推到了太平间门口,主治医生帮他扶着。他走进去,揭开桂花脸上的手巾,单膝跪下,抱起她不曾僵硬的身体。
“桂花姐,我们走吧!……”
只这一声,他禁不住悲愤从心头升起,霎时间泪如雨下。他难以将她抱起来。
医生跑过来帮助他,将她抬上了小车。
他谢绝了医生要帮忙推去的好意,独自推着桂花,上路了。
大街上许多人知道了梁厚民的事情,也知道了桂花的情况。梁厚民推着桂花走过大街,穿过小巷,人们都闪在一旁,默默注视着他和小车上被盖着的桂花。
中午回来时,小车上的被子裹着一个轻飘飘的小盒子。
菊香等在医院里,一见那骨灰盒,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告诉梁厚民,纪委来人了,让他去找马丁山。
他将小车默默地给了菊香,木然地回转身,去找马丁山。将会受怎样的处分?下场如何?他全不放在心上。一个变成一捧灰,这个过渡原来这么简单。他第一次看见焚烧尸体,神经受刺激不小,觉得世上的一切纷争都无聊透顶。
马丁山等在办公室里,梁厚民一进去,他就端给他一杯茶。他知道了他昨晚和今天的情况。
“小梁!”
梁厚民机械地应了一声,失神地望着纪委书记面前的玻璃板。
“按说,我不应该现在让你来。但我办事向为不喜欢拖沓。按如今的话说,时间就是金钱,凡事要快。我通知你,对你的审查结束,你没有错。在桃花湾干得正确。听清了吗?”
梁厚民漫应一声。这是个好消息,但此时对于他并没有多大价值。
“但这不是所有人的观点,只不过是我这个纪委书记的结论。”
“随便。”梁厚民无所谓地说。
“你说什么?”
“我说随便。”
“什么意思?”
“人死了,倾刻间变成了一把灰,嘿嘿!”他怪模怪样地笑起来。
马丁山一拍桌子:“废物!”
梁厚民猛吃一惊,这才察觉走了神。他望望马丁山,只见那老头黑丧着脸,严厉望着他。他只得垂下头来。
“不就是死了一个女人吗?你就这么垂头丧气,哪象一个男儿汉!我们过去打仗人都是成堆死的,如果象你这样,不早就开小差了!当真知识分子就这么软弱?喝了墨水的人就这么多情?没出息!”
几句呛白,搞得梁厚民浑身发燥,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马丁山见他若有所动,便将语气缓和下来:“人死不能复生。烧了怎么样?烧了一把灰,烂了一把土,你,我,死了不都是这个下场?你陪着她,可以。送她去火葬场,也行。对人民群众的感情嘛。但是人,尤其你这样的人,却不能陷进感情的漩涡中去,是不是?她死了,是相信你的话才这么死的。但是她的眼一闭,你就忘了你的责任,象话吗?好了,今天你是过于悲伤,原谅你。但今后可不能这样。”
梁厚民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马丁山举起一张条子,有如将军的令箭:“这是桃花湾一个叫春桃的姑娘打的木材欠条,一万块,我要来了。现在交给你。桃花湾山上的木材归桃花湾人所有。这么多人作出了牺牲,不能给林业部门当奖金,或者给某人作政治资本。你还给他们吧。你在那里开了头,就接着干下去,不管将来安排你到什么地方。我的话完了,吃饭去吧。”
梁厚民去接条子,紧握住了马老头的手。“请您经常批评。”
马老头无言地拍拍他的手背。马老头这是最后一班岗,自己一肚子火还不知怎么发哩。
从纪委出来,他的步子稳健多了。他抱着骨灰盒去招待所,跟招待所服务员吵了一架。服务员说他不该把死人灰抱进来小招,他火了,大吵着说:
“招待所什么人住的?别人住得,她也住得!她一辈子还不知道招待所是什么东西呀!”
后来惊动了所长,所长见他精神有些不正常,拦住服务员,好言劝他,让他抱进了201房间。
房里,菊香正给小盼睛缝黑箍。盼睛见他的妈成了一把灰,抱着盒子大哭。梁厚民无暇哄劝孩子,对抹眼泪擤鼻子的菊香说:
“菊香姐,你先回去吧。我等会散了,双喜有了结果就去。让盼睛跟着我……”
菊香说:“梁书记,您在这儿日子也不好过,还是让孩子跟我回去吧。我们再穷,也不会饿了孩子。您放心吧……”
问盼睛,盼睛说他愿回去。
也只好这样了。梁厚民点点头。他本想给春桃写封信,但脑子混沌一团,只得作罢。
打发走了菊香和盼睛,他沉重地倒在床上,死了似的。
在他沉睡的时间内,大会散了,另一位不被人熟悉的大学生成了县委书记接班人。同时,双喜被判处六个月拘役。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4 17:42
是服务员将他唤醒的,因为散会了,李晨晖登记的这间房也到期了。他不知自己睡了多长时间,也不知今天是几月几号,只见到炽热的太阳光照在窗台上,由此断定是中午时分。
他提了包走出房间,听见打扫卫生的服务员们正议论县里的人事变动情况,不觉想起了一句古语:洞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谁说这不是改革?县领导班子用数字来概括,是这样说的:平均年龄下降了五点七岁;大专毕业的占百分之三点三;人员精简了百分之十点二五……总而言之,会议开得很成功。为开创新局面开创了道路。新班子旧班子都不错。
但梁厚民却对个会没有印象。按说,党内职务应在党代会上产生,政府领导应在人代会上产生。这个会既非党代会,亦非人代会,却把党内外的县区领导班子来了一番调整,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这些问题仅在他脑袋里闪了一下。他的心神还沉浸在桂花的死上。如果想了什么问题,那就是桃花湾。桃花湾被他捅出了这么大的漏子,他没有某些人那样的气魄,心安理得地不去想它。
快出招待所大门了,他蓦地发现从另一个门里出来了李光年。他想躲开,但来不及了,李光年发现了他,向他招手。他只好迎过去。
“怎么,听说桂花死了?”
“唔!”
“来,来,我刚才还跟他们说你的事哩!”李光年态度极和蔼,亲切地抚着他的肩。“孙主任想请你到县委会来,他没看见你吧?”
“没有。到县委会干什么?”
“呵!”李光年笑着摆摆头,“他们说现在农民好了,工人好了,商业也好了,就只干部们可怜。他们想办个,叫什么?叫……对了,叫‘县委机关咨询服务公司’,卖点儿电器什么的,想让你当经理呐!”
梁厚民的脸又痉挛了几下。好嘛!县委会“干部可怜!”,“农民好了”!“卖点儿电器什么的”!一投资至少几万,哪儿来的?为什么他们不去桃花湾看看?为什么李光年容忍这种建议,却对桃花湾那么麻木?
“嘿嘿,官与民争利,主意不坏!”他鄙夷地笑笑。
“就是嘛,乱弹琴!”李光年进退自如,“别理他们。”
梁厚民恨不得说,桃花湾干起来了倒希望你别理,为什么你要理?但他不想跟他多说。
“我回地区几天,回来以后我们再谈。”李光年的手离开了对方的肩,“你回去休息几天吧。”
“光年同志,”梁厚民终究忍不住,“不管你怎么批评我,那都不要紧。我请求您正视一下桃花湾的情况。您只要一句话,那里的情况就会好得多,强似我拚命上蹿下跳。他们盼望领导的支持啊!”他几乎是哀求。
提起桃花湾,老书记就有些不愉快。李光年既然开头就没支持,现在更没必要去管。哼哼!谁叫你当初不这么跟我说话?他莫测高深地笑笑,说:“好吧,这件事等我回来以后再说。你先回区里休息几天。”
“我想去桃花湾。”
“你还去?”李光年感到惊讶。
“有人死了,有人坐牢,全因为我开了头。我欠着那儿的债。”
“好,去看看也好。就这样。”李光年跟小梁拉拉手,走了。
梁厚民等县委书走出了大门,这才跟着出去。他要去见坐牢的双喜。
在公、检、法、司四家大院门口,他碰巧遇见了冯中华。幸亏小冯帮忙周旋,法院才给他这个与犯人无关的人办了接见手续,通常只准犯人家属接见的。他拿着那张通知单,走进了监狱的高墙,看守所长接了通知单,让他等在接见室,然后走了出去。
他没有进过这神秘的地方,也不知犯人关在何处,很有些紧张地注视着那扇门。他猜想双喜一定是满面沮增值,蓬头垢面的,不想过不会儿,双喜笑嘻嘻地出现了。他被剃成了光头,脸胖了些。也许是浮肿。梁厚民不知怎的忽然有些内疚,觉得对不起人家。
双喜劈头就问:“梁书记,电通了吗?”
“通了,当天就通了。”梁厚民蓦地意识到,今天说话得字斟句酌。
“我那几个伙计干得怎么样?”
“很不错,有几下子!”其实他连那几个的面都没见着。他掏出烟来,问看守,“能抽烟吗?我说他。”他指双喜。
看守犹豫了一下:“抽吧。”
双喜点燃抽了一口,头有些晕眩,他摸着头,笑了:“坐牢好戒烟。我那几个朋友是有本领的,一万多块,咳!小事一桩,他们不用多久就可以赚回来。这么点儿事还判我半年……”
“什么,半年?”梁厚民大吃一惊。
“噢,你还不知道。昨天判的。”
梁厚民勃然大怒:“不行!凭什么要判?我们上诉!”
双喜却摇头不同意:“算了吧。半年时间好混,秋末冬初我就可以回去。”
“不,这是政治生命……”
双喜嘻嘻一笑:“梁书记,算了吧。只有你们拿工资的才把这些事看得那么重。喜旦儿是贫下中农,依靠对象,不照样被人家拐卖了吗?您若真对我好,那我就求您在桃花湾干。喜旦儿她们金贵起来,这是您的话,我就高兴了。她还好吗?”
“好,好……”他琢磨着他的话。
“桂花姐好了吗?”
“好,好了……”他的心头一阵刺痛。
“梁书记,就这么说吧。”双喜见梁书记情绪不好,以为他为他难过,便很轻松地说:“您不必为我不好受。我在里头横直是做木匠活儿,干部们也没把我当犯人看。我在里头住几个月,将来给您那口子提供小说素材,好不好?”
梁厚民无言以对。双喜对生活的态度跟他不一样,他不知自己对还是人家对,但有一点,他感觉到这个囚犯比他更有生活的勇气,对灾难的应变能力也比他强。是的,得回桃花湾去,拿出勇气来干点儿事,其他的都不考虑。既然人家坐牢都不在乎,那么他还怕什么?
他猛站起来:“双喜,你说得对,我马上去桃花湾。喜旦儿你不用操心,我会照顾好的。”
双喜并不挽留,站起来相送:“那您就快走吧。告诉喜旦儿,我很好。”
梁厚民跟他握手告别。
出了监狱,他买了几个包子,边啃边去县车站买票。下午还有一趟车去他区里。他急匆匆往车站大门里钻,跟一个人的拐角处撞个满怀,定睛看时,原来是李晨晖。
“你这家伙,怎么在这儿?”他奇怪地问。
李晨晖揩揩汗,舒了一口气:“看见你提包走了,我就追,还以为你搭车走了哩。”
“你没回去?”
“准备回去,走到车站又改了主意,又回招待所,住你隔壁那间房里写稿子。”
“什么稿子?”他不觉想起了双喜的半年徒刑,焉知不是她帮的倒忙!
“我终归不服气,再写!”
他跟她已经无话可说了,沉重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我要走了,你往哪儿走?”
“我的稿子也写好了,发走了。”
“回地区去?”
“不,我还得为双喜呼喊……”
“呼喊个屁!”梁厚民很想给她一耳光,“如果不是你呼喊,他会判刑?”
“什么,判了?”李晨晖目瞪口呆。
梁厚民冷笑道:“你的呼喊一文不值!”
李晨晖傻呆了半天,忽然自顾自地笑了。
“你冒什么傻气?”
“我想起你说的,想做个强者不容易。”
梁厚民蓦地发现她也很可怜,也不管有没有人,疼爱地拍了拍她的肩头:“这是正常的,别伤心。”
“伤心?没有的事!”她柳眉倒竖,又恢复了她的男儿气,“我还没倒下,输赢还没定!本来想眼你去桃花湾的,不去了!喂,你多保重,我没尽到未婚妻的责任,以后补吧!”
说完,她一阵风似地飘走了。
梁厚民想追,但高音喇叭喊叫,车快开了。他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也感到,自己没有尽到未婚夫的责任。他也在心中说:请原谅,以后补吧!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4 17:43
桃花湾今年的夏天格外妖娆。一连十多天的好天气,使得满山葱绿一片,那绿色的世界里夹杂着各色山花,将桃花湾整座村庄团团包围着。男人们一个也没有外出。形势发展太快,搞副业的全部涌向县城,卖力的活儿也难以抢到手了。因此他们不得不把视线转向春桃这个丫头,转向这个丫头要开办的厂。在一个丫头片子手里领工资,这滋味儿是不好受的,但舍此又没有办法。他们一边等候着她把那块工厂的牌子挂出来,一边又巴不得再来一场分浮财的革命。反正大家心里都说不出个酸甜苦辣。
挨了丈夫的打,被丈夫管死了的娘儿们,不知不觉又慢复活了。经过一场风雨波涛的洗礼,她们变得高洁了,团结了。明里不敢跟春桃和江苏师傅接触,但哪个丈夫敢动坏心事,妻子一定会给春桃送信。这个即将挂牌的厂,有如那座木排,牵着她们的心。
牌子准备好了,今天挂!
同时,今天桃花湾将举行有史以来最排场最隆重的婚礼!新娘是桃花湾最苦的姑娘:福旦儿!新郎呢,是邻县的一个篾匠,名叫耿长青,他是鸡窝镇一个什么公司的挂名经理。
原来喜旦儿妈一连生了六个姑娘。六个姑娘阎王收去了一半,只剩下三个,依次排下来是:福旦儿、环旦儿、喜旦儿。人称王家三“旦儿”。福旦儿还没成年,就象母亲一样照顾一溜妹妹,够苦的。长成大姑娘,桃花湾背后的篾匠爱着她,给她做篮子、小簸箕、筲箕,都不要钱。但她不敢嫁他。她尝够了贫穷的滋味儿。姑娘向往的是鸡窝镇。她妈托人打听、介绍,最后嫁给了找不到老婆的熊大魁。他比她大八岁。尽管女美男丑,但熊家母子仍不满意。桃花湾太穷,她的穷亲戚多,而且还不相信她是黄花闺女,而且她又没给熊家生个儿子。前两年,政策变了,熊家干起了老行当,开旅店和餐馆。福旦儿学会了炒菜,成天在锅前灶后忙碌,赚了不少钱,但熊家不让她有一分钱的私蓄。那熊大魁还干不法勾当,让一个漂亮的马家姑娘去管旅店,让一群小流氓在那儿撒钱。听说家乡能变,福旦儿跟熊大魁闹翻了,公开跟仍爱着她的耿长青来往,熊大魁差点儿没把她整死。那天,她拚着命抢来了七千五百块钱,当晚就让耿长青背回了桃花湾。当特派员的妹夫主持公道,在熊大魁被弄进监狱前,让他们离了婚。
才几天工夫,这么快就又结婚?但春桃说,快点儿好!她用了新近才知道的口号:时间就是金钱!
是的,这种快速结婚也是金钱。
耿长青是个手艺很高的篾匠。有一次他去镇上卖他的篮子,被省里一位下乡调查的工艺美术专家看见,出高价全买去了。以后,省里还专门来人到他山上的茅棚,请他去省里带徒弟。这事被张镇长知道了,把他当财神接到镇上,给他一个公司的经理当。县外贸局专门要他的竹编物,也给他一个“外贸站”的站长头衔。也不爱钱,死心塌地爱福旦儿,十年之久未曾变心。福旦儿回桃花湾,他也愿来桃花湾。何朋给春桃出主意:为他们举行婚礼,拴住财神!越快越好!于是桃花湾也给他一个官:副厂长!
工厂挂牌夹在婚礼当中,新人进洞房之前的那一项就是“挂牌”。那时候将会奏乐鸣炮。
现在,大家都紧张在忙碌着。
春桃明确地向大家宣布:凡是为桃花湾这个厂作了贡献的,不论贡献大小,有了红白喜事,一律隆重对待。隆重的程度如何?那么请看长青和福旦儿的婚礼。于是,差不多每家都是全体出动,帮忙操办。
喜旦儿家的房子大而且深,她让出了那间挨过打受过辱的大房间给大姐做新房。杨社会和朱建设那天参加过整喜旦儿的恶作剧,被公安局小冯训了一顿话,又悔又怕,对春桃十分巴结。他们要将功补过,帮忙把新房粉刷一新。江苏师傅何小华很内行地牵来了电灯。何朋自己想在桃花湾安家,指挥人买这买那,干得十分卖力。他不惜重买来一台四喇叭收录机,从早晨就开始喊叫,引得娘儿们和娃子们围成一团,她们最喜欢听《三笑》。孙多喜闷头不说话,作为礼物,他做了一盏颇漂亮的宫灯。正要挂上,新郎官耿长青也拿出一盏竹子编的宫灯。谁好谁坏?哪高哪低?谁都评不出个差距来。长青为尊重人家,决定不挂自己的。后来春桃看了看说:“都挂上!让外面的人看看我们这儿有多少能人!”于是,新房里有了两盏各有千秋的宫灯。两盏灯一亮,房里顿时显得雍容华贵,那喜气便增加到十二分。
福旦儿被关在他妈隔壁一间厢房里。虽是夏天,大山中的深房里仍有丝丝凉意,这倒成全她穿上了双喜两口子从外地给她买的料子裤子。她高挑个儿,生就一副福泰相,这身上海产的衣服把她衬得颇为洋气。耿长青为她买了新皮鞋,半高跟的,她不再象以前那样一步撩几尺远了,只得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摇,不觉增添了三分婀娜。外面热热闹闹,若是以前,她早就跑去看热闹了。但现在不得不耐住性子装斯文,在房里闷坐。
她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苦难已经到头了,那位斯老太婆的恶相时时在她眼前晃荡。然而,又实实在在听见了外面的罗豉声和人们的嬉笑声。桃花湾人们沉浸在节日的欢乐中,这全是为她哟!春桃老说梁书记的话:要让桃花湾的女人们金贵起来!第一个金贵起来的就是她福旦儿吗?她受苦受惯了,幸福来到自己面前,她既是喜孜孜的,又怀着几分惶惑。但只要春桃在她面前晃那么一下,她又踏实了。
春桃成了她的靠山和主宰。她既爱她服她,又有些怕她。这个高中生代表桃花湾跑到鸡窝镇跟镇委交涉,为她争来了几百块钱和一间临街的房子,使她永远摆脱了熊家的折磨。她为她和耿长青打通了关节,让他们顺顺当当办了结婚手续。那个丫头说,她福旦儿是桃花湾第一个跟自己相爱的人结婚的女人。她由衷地感谢春桃,由衷地希望那个厂办成功。只要娘家富强起来,她什么都舍得。但春桃不要她一分钱。
然而她又怕她。所谓的家具厂连牌子都没挂起来,也没有正而八经的产品出来,可这位厂长倒像资本家似地拉起了大架子。不过这也好,桃花湾从来没有一个有权威的人当嫁出去的姑娘的后台,她愿意春桃就这么板着面孔,自己受点儿憋都愿意。
今天正式结婚了,相爱了十年的情人今夜可以大大方方睡一床了,她越想越爱桃花湾,越爱春桃。更叫她踏实的,是肚子里的孽种可以堂而皇之地生下来。她望望大镜子里的女人,乳房胀鼓鼓耸起多高,摸摸肚皮,似乎没有什么异样,只是腰粗了,肉更多了,两条腿象两根柱子,被新式样的裤子箍得难受。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够斯文秀气……。
一阵锣鼓喇叭响,夹着鞭炮声。她断定来了不同一般的客人。这从锣鼓声中听得出来。是谁呢?她象狮子被关在笼子里,憋得不是滋味儿,站起来,又坐下。她想,春桃这婆娘大概要存心治治她。她野惯了,忙惯了,这么坐着实在受不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她赶紧收脚缩腿,摆成一副羞答答的娇模样。
进来的是春桃,手里拿着一朵大红绢花,花下面布条上写着“新娘”二字。
“站起来!”春桃仿佛命令囚犯。
她乖乖站了起来,不知怎么老要大笑。打量春桃,春桃头发刚洗过,梳得一丝不乱;上身穿一件深褐色春装,白衬衣领翻起来,颇有一些风度;她胸前也戴着一朵红花,上写着“证婚人”三字。春桃将花别在福旦儿胸前。福旦儿比春桃的身材,发现春桃比自己矮,也瘦得多。春桃低头别花,她看见她的胸脯比以前丰满了些,尽管如此,仍比自己要瘦几圈儿。她忍不住双手搂住春桃的双肩,笑着说:
“瘦丫头,把我身上的肉借点儿给你吧!”
“规矩点儿!”春桃耸耸肩,“一身憨肉,有什么用!”
“象你这么一副螳螂相,将来经不起丈夫打的!”
“哼!可见你只有挨打的命!”
福旦儿的脸一阵发烧:“他敢打,老娘跟他比着打!”
“你该斯文些了,好不好?”春桃别好花,退后一步,审视着,“桃花湾的女人呀,怎么打扮怎么好看!可就是名声不好。我们都得争点儿气,你说呢?”
“知道了,争点儿气!喂,谁来了?”
“马上就来。”
“你还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怎么,等不及了?”
“老娘快憋死了!”
“你再老娘老娘的!”
福旦儿借此打个哈哈。春桃给她一掌,她才闭了嘴。一听,外面来人了。
春桃低声说:“我要考考你,看你怎么说话。”
福旦儿没明白过来,门被推开,进来了一位她预料不到的客人,她的恶婆婆斯明玉。
“福旦儿!……”斯明玉一声叫唤,带出一串老泪。
“妈,您坐……”福旦儿手忙脚乱地搬椅子,扶住了掩面哭泣的老太婆。
春桃走了,进来了喜旦儿。她用茶盘端来了茶。“亲妈,请用茶。”
斯明玉只得边哭边接茶。
“福旦儿,我过去对不起你呀!……”
“妈,别这么说,我也太任性……”
“狗熊儿子坐牢去了,他自作自受。我后悔对你不好啊!……春桃去接我来桃花湾玩,还帮我弄了药……儿呀,春桃说了,说你结婚以后还回鸡窝镇住,伺候我的话不敢当,只要你们去,我就满意了。儿子靠不住,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的亲儿女,我的房子,全给你们,回去,……”
斯明玉说着,掏出手巾包,取出一沓钱来,哭着往福旦儿手里塞。
福旦儿不知道春桃说了些什么,让这个古怪的老太婆变得如此厚道。她想起春桃说要“考考她”,忽然变得聪明起来,她推回老太婆的钱,眼儿含泪,嘴儿含笑地说:
“妈,我正在问他们,您怎么没来呢?您就来了。大魁不在了,我就是您的亲女儿,伺候您是应该的。虽说有一阵子别别扭扭,想起来只怪我脾气不好,您是个长辈,嚷我骂我,还不是为我好吗?您来了,就是说您没有忘记我,我就高兴了。这钱您留着吧。等我过几天回去,有我们吃的,就一定有您吃的,决不要您一分钱。现在桃花湾跟过去不一样了。妈,您就在这儿多玩些天吧!……”
福旦儿说这番话时,充满了自豪感。斯老太婆只来过桃花一次,那是她儿子提亲以后,亲家过门,走了个过场。自那以后的近十年间,她再也没来过。连她儿子也慢慢忘了丈母家。每年正月初二回娘家,路上都是双双对对,可福旦儿大都是孑然一身回来看看可怜的老妈。而现在呐,老太婆对桃花湾如此巴结。她也敢挽留她多住几天,敢于说不要她的钱。她有了安慰别人的资本!她胸中有一股暖流在撞击着,以致说话时声音慢慢颤抖起来。
正说着,又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是鸡窝镇一号人物张兆富。
鸡窝镇自从公安局抓人闹了那么一场以后,被县领导知道了,于是派人进行了一番整顿。不合卫生标准的受了批,衡量器具不合标准的罚了款,张镇长也受了点儿不轻不重的批评。因为他护着熊大魁,又不支持邻县公安局的工作。好在他是个肯干的人,在县里算得上是个开路人物,镇长当然还是让他当着。听说耿长青经理去了桃花湾,他后悔不该忽视了福旦儿,这次屈尊来桃花湾贺喜,目的还是要把耿长青扯回去。他一进门就把镇政府送的一块大匾亮出来,一边说:
“福旦儿,过去对你关心不够,这次一来送恭贺,二来赔礼道歉。鸡窝镇欢迎你们回去。新郎官呐?”
福旦儿也不晓得新郎官在哪个天涯海角,正不知怎么回答。外贸站老杨凑了过来。
张镇长有面子,那么老杨就有钱。老杨送来了高级床上用品,比镇长送的实惠。他要的是耿长青的竹器品,至于耿长青在哪里安家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衣袋里装有一份省里的订货单,人家要大量的竹编工艺品,并点名要耿长青编的那几种。这份订单无异是绝密文件,既不能让镇长知道,更不能让春桃知道,他在盘算主意哩。
老杨后面是斯有礼两口子。环旦儿在双喜被抓走后,被丈夫狠揍了一顿,总算开了窍,明白自己在双喜问题上干了蠢事,对不起姐姐,也对不起妹妹,更对不起娘家。这次送来了一些衣料。回桃花湾,第一眼看到的是工棚,和工棚里的电灯,禁不住也激动起来。进门看见福旦儿,叫一声“姐姐”,眼泪便顺腮帮子淌了下来。
刚坐下,春桃领着新郎官出现了。耿长青穿着笔挺的料子服,胸前戴着写有“新郎”的红花,羞答答地望着镇长诸位傻笑。
“这位,”春桃介绍说,“是新郎官儿,也是我们的副厂长。”
“什么,副厂长?……”
张镇长几个大吃一惊。这小子到处兼职,不知他究竟对哪里忠诚。现在总算明白了,张镇长的大度,外贸局的物资,终究敌不上桃花湾的女人的吸引力。
“好,好,你这小子!”张镇长哭不象哭,笑不象笑。“好你们这些桃花湾的娘儿们!”
春桃憋住笑,取出一朵花别在镇长胸前,“镇长,请您当主婚人,并代表领导讲话。大家请吧!”
外面响起了锣鼓鞭炮,迎接新人和来宾往大堂屋里去,在那里举行仪式。
天井上面的格子门大门,里面点着几个大灯笼,正对面板壁油漆一新,贴了好大一个金色的“喜”字。金字旁边竖着一块白底黑字的大牌子,上写“桃花湾竹木工艺家具厂”。老古董大条几案,几把太师椅都被整修一新,分搁在几案两旁。若不是人们都穿着现代服装,真怀疑回到了几百年前。
参加婚礼的人很多。桃花湾的人全部出动,还有许多穷亲戚,连一些婆娘们的干哥哥干兄弟也都寻了由子来凑热闹,因而从大门到举行婚礼的厅堂都站满了人,锣鼓喇叭班子还站在稻场外哩!
福旦儿被两个妹妹扯进了左边卧房,长青被几个青年夹进了右边厢房,只等命令然后同时出场。
长青的姐夫当司仪,春桃向他点点头,他便大声唱道:
“一,结婚典礼开始;二,新郎新娘上堂——鸣炮奏乐!……”
蓦地,大门外响起一阵单调紧凑的羊皮鼓声,紧接着,低音喇叭吹出了长长的凄凉的单音。所有人,刹那间毛骨悚然,阴暗的大厅里好象卷进了一股阴风冷气。
他们打的是丧鼓,喇叭吹的招魂调。
桂花的骨灰回来了!
春桃一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脸刹那间变得惨白,身子也哆嗦起来。
何朋在她身后轻声提醒她:“镇静。婚礼照常进行!”
然而她终究是个阅历不深的姑娘,没能力对付突然的事变,眼睁睁望着人们往外涌去,接着听见一嚎啕之声。
篾匠耿长青刚出门,见这么不吉利,扯下胸前的花扔在地下,跑了。
福旦儿仿佛觉得这丧鼓是为她打的,一声呜咽,滚倒在地。她两个妹妹七手八脚将她抬进了卧房。
大厅里忽然间阴风惨惨,冷气逼人。春桃两眼发黑,扑通栽倒了。有人搀扶她,她推开了扶她的手,径自靠在几案腿上。恍惚间,她听见鼓声喇叭声渐渐远去了,显然,人们涌进了桂花家的大门。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4 17:44
喜事变丧事,这不是巧合,更不是误会。谁都不会想到,这会是三十里外的方达明在起作用!
王百通被冯中华抓住关了一天一夜,老实了两天,等冯中华一走,他故态复萌,而且仇恨更深了。他不敢再明目张胆干坏事,也无脸去串联张八几个,便躲在家里喝酒,骂老婆,打孩子。眼见得春桃那个小婆娘的工厂办起来了,他实在吞不下,今早便去区里,找方书记诉苦。他说,他是听了他方书记的话才回家的,为了集体利益才追钱的,为追钱才倒霉的。他只没说,他犯法是方达明害的。方达明没有责怪他,虽批评他整人不对,但肯定他心是好的。方达明听说今天福旦儿结婚,工厂挂牌,并没有明确表示是对是错。但他说了另一件事:
“桂花死了,你知道吗?”
王百通一愣。
“唉,多么好的同志啊!”方达明叹一口气,接着说,“骨灰盒菊香抱着,刚走没多一会儿。你还是队长嘛,回去以后,通过桂花的死,让大家总结一下教训。可怜她的孩子……”他揩了揩没有泪的眼睛。
王百通心眼儿不差,方达明这么一点拔,他马上将喜事和丧事联到一起,不觉有了主意。他马上告辞,抄小路超过了菊香,匆匆赶回了家。那时候,甜如蜜正在找他。
甜如蜜恨丈夫,却又希望他变好,怕他将来没脸面。她见他回来,就说:“湾里这么大的事,人家都去帮忙,你就这么不顾情义呀?”
“好,我去。”王百通很爽快地答应了。他很快地去到喜旦儿门前,接过了打鼓人的鼓槌。
他一边敲着,一边眼瞟着对面山垭。菊香和盼睛翻山垭下来,谁也没注意,他的眼睛却一秒也没有离开他们。他等到司仪唱到“鸣炮奏乐”,看见锣鼓吹打班子都望着他的鼓槌,便手指菊香那一边,嘶声哑气一声哭叫:
“桂花,你死的好惨哪!同志们,接一接,接她回来呀!……”
这么一叫,稻场上的人也看见了菊香,看见了孩子,看见了菊香手里黑布包。敲锣的不敢敲,点鞭炮的不敢点,任王百通捶起了羊皮大鼓。
  红事须人请,白事自己去,这是山里人的好传统。村里死了人,你得主动跑去帮忙,而且还要积极,卖力,哪怕是你的仇人家,到这时候也不会拒绝你的过份诚心。因此王百通的丧鼓一响,条件反射,马上催出女人们的眼泪,婆娘们一同放开了悲声。
桃花湾女人的眼泪不值钱,什么时候要什么有,何况死了人?死了人,大家都得去嚎哭,名曰嚎丧。这嚎丧是有讲究的,一要声音大,二要时间长,边嚎边唱,还得唱得好听。过后大家要评论的。这次死的是桂花,是跟她们共过患难的女人啊!也许都考虑到了人世的艰难,大家的悲痛发自内心,因此直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她们挨了丈夫的打都没有敢大声哭,这下找到了机会,尽情地哭着,嚎着。
她们没有想到这么做有什么后果!
她们不知道自己正在给王百通帮忙,不知道正在给自己的事业拆台,她们的脑袋太简单。
心情畅快的是那些男人们。原本有了隔阂的张八李九王老十诸位,共同的利益又使他们站到了一起。他们到齐了,换着打鼓,换着唱挽歌。他们打得卖力,唱得也卖力,与其说是对死者的哀悼,不如说是幸灾乐祸——那边婚礼塌台!因而那挽歌唱得不悲,却很得意。
王百通复活了。他对死者表现出一百二十分的虔诚。他把骨灰盒安放在大堂屋中央的八仙桌上,两旁点上几支陈年大蜡烛,这么一来,更增加了凄惨气氛。这还不算,他拿出了自己搞副业赚的三十块钱,要给桂花用篾扎一座灵堂。他安排这个干这,安排那个干那,不知不觉又举起了具有号召力的令箭。
他宣布,灵堂摆五七三十五天!
三十五天之内,不能有红事出现。每家轮着弄酒菜来祭桂花的亡灵,晚上还得来点上照灵魂走路的蜡烛。最重要的是近三天,所有人得停下活儿,来守灵,嚎丧!
这是最隆重的祭奠,谁敢说个不字?
张八李九王老十几个又跑出灵堂外大吵大哭:
“姓梁的王八蛋!把我们的人都搞死了!要他抵命!”
“还有几个骚堂客,引来一窝公狗!”
“鸡窝镇的杂种也来桃花湾耀武扬威!”
“要他们滚!”
“把棚子拆掉!”
骂不解恨,王十通还自充英雄,跑到工棚抡起一把斧头大砸一气。小华子要跟他对干,被何朋死死拽住,才没有打起来。何朋知道,现在不忍住,双方一接触就会大干,干起来他们甚至会性命难保。他们几个躲进喜旦儿家里,紧闩了大门。
结婚典礼的大堂屋里,灯笼还亮着,蜡烛还燃着,只是空荡荡没有人。外面传来号哭声和咒骂声。春桃清醒了些,艰难地扶着几案站起来,环视室内,一眼望见那块没能挂上的大牌子,不觉又是一阵心酸。大牌子白底黑字,油漆得赫然放光。牌子的顶端,不知哪个女人用红绸扎了一朵花,象妆扮新娘似地搭盖在它的头上。她抚摸着还散发着油漆味儿的牌子,心中一阵阵疼痛难忍。本原已经商量好,今日挂牌,明天正式收工人,后天开工,认真热闹三天的。谁知,天不作美人作对,这是什么人生啊!几案上有酒,原是预备给予新郎新娘喝的,她抓过来,咬掉瓶盖,咕嘟咕嘟灌去了半瓶。
何朋几个和喜旦儿、菊香她们进来时,只见她醉倒在牌子旁边,一边嘿嘿冷笑。
她醒过来已是深夜,睡在自己的床上。床前守候着菊香、喜旦儿和喜旦儿的二姐环旦儿。有个人刚出去,她问站在一旁的妈:
“妈,出去的是谁?”
“队长家的。”
她望着几张女人的脸,心里踏实了不少。哼,王百通也没把所有人的心抓去!她不觉笑了一下。
“妹妹,”菊香抓着她的手哭道,“我不晓得是这个情况,不然的话,我不会那时候回来。我害了你……”
“别这么说,”她挣扎着坐起来,“事情迟早会发生的。我问你,梁书记怎么样了?”
“听说他被免职了,不是书记了。我怕他难过,没敢问他……他说,等双喜的案子落实了就来桃花湾……”
想起梁厚民,春桃一下子沉静多了。比起梁书记,她的打击算得了什么?她意识到自己是和小梁在同受打击,非但不伤心,反而有一种甜蜜在心头萌生。福旦儿怎么样了?长青哪儿去了?还有许多人?……她想问,又一想,算了。
“妹妹,别难过……”环旦儿劝她说。
“我不难过,”她笑了笑,“有人跟我们斗法儿,好嘛!你们去睡,我也睡,明天还有事找你们呢。”
打发走了她们,她披衣下床了。胸前还别着红花,她取下来,心里那么一酸,马上又忍住了。她将红花扔在桌上,出去了。她要去看看桂花的灵堂,看看是些什么人在那里作崇。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走进大屋场,依稀只见到桂花门缝里筛出灵堂昏暗的烛光。丧鼓停了——打鼓的人其实对死人并无多少感情。嚎哭的声音也没有—— 有些女人在男人骂梁厚民时省悟过来,另有些女人嚎辛苦了,都溜走了。她走过去,推开门,只见骨灰盒反射着烛光,很触目地摆在堂屋正中。她忍不住凄叫一声:“桂花姐!……”两腿忽然拖不动了。桂花是为救她才死的啊!
及至走进二门,猛地发现打开着的门下面有一双男人的脚,于是她把悲痛压下去,站在堂屋中间,望着纸糊篾扎的灵屋子“嘿嘿”发笑。
“桂花,你好哇!你对我说的话你忘了?”她要指死人骂活人,“你告诉我,谁是乌龟,谁是王八,现在你倒好,帮起那些乌龟王八蛋的忙来了!”
她见门背后的人还不出来,便拿起了蜡烛。“你不出来?好,我烧掉你这篾扎纸糊的玩艺儿!”
她心里憋着怒火,如果那家伙再不出来,她真的要烧。其实,人家出来了又怎么样呢?她不清楚。她只不过要发泄胸中的愤懑。
这一招还灵,暗角落响起一个阴沉沉的声音:“你敢!”
“是人还是鬼?”春桃放下了蜡烛,“是谁?有话到亮处说。”
门扇后面闪出一条黑影,幽灵似地慢慢走了过来。烛光飘忽,深而乱的头发下是一张丑陋的脸。春桃猜中了,果然是王百通。他断定深夜会有人来,是男人他可以装鬼,是女人他可以下手,人多了他是虔诚的面孔,人不来他便在这儿做他的好梦。果然,他等来了理想的人。
“你真是好胆量!”他阴笑着。
“嘿嘿!”春桃鄙弃地笑笑,“鬼怪我见得多,见多不怪。”
“如果真的有鬼呢?”
“有鬼就会有神。”
“说的好!”王百通背对烛光坐下,有意遮住自己的面孔。“你没主意了吧?”
“那不干你的事。”
“我有好主意。”
“好主意?”她在他对面坐下,直视着他。
“你把钱交出来。”
“交给你?”
“不错。”
“要是我不交呢?”
王百通得意地笑着:“那你就等着瞧吧。桂花为放排而死,钱却到了你手里。我这灵堂多摆一天,大家的气就会增加一分。桃花湾的人对死者是够情义的哩!”
“你是说,你要借死人做文章?”
“我是队长,这是我的责任。那边的婚礼还顺利吧?”
春桃也笑吟吟地:“好事多磨吗!有你帮忙,他们以后会爱得更深。”
“那么你呐?”王百通站了起来。
春桃戒备着,也站起来,转到桌子那边:“我?你放心,一定不会死到你的前头去。”
“说得好!我问你,钱交还不是不交?”
“你等着守一辈子灵吧。”
“好,那我们就等着瞧!”他趁其不备,隔着桌子抓住了她的手。春桃的模样让他动了邪念。夜深人静,他常用这种手段搞女人。
春桃挣不脱,急中生智,抓起那根蜡烛朝他的脸顶去。他要护脸,手松了。但他拦住了出大门的路。
“别那么假正经,这里不是旅馆,我也不是人贩子,没有警察来棒打鸳鸯。”
蜡烛在春桃手里燃烧。她有些紧张,却并不慌乱。她鄙笑道:“人贩子也比你强,起码外表没你这么脏。连狗都比你好看!”她趁势将蜡烛连烛台砸去,夺路而逃。
王百通避开烛台,一把揪住了她的衣服:“算了吧,别装正经。连桂花都在我怀里……”
春桃气极,用尽力气给他一嘴巴。“流氓!”
“打得好!”王百通抱住了她。
蜡烛熄了一根,堂屋里的灯光马上暗了不少。王百通挨一嘴巴,面皮撕破,更无所顾忌。他扯她的衣服,淫笑着,以为是女人就不会认真地拒绝进攻,无非做做样子,半推半就。何况春桃这样的丫头早就失身!
然而他想错了。春桃奋力抗拒,跟他对打起来。他的口臭和衣服的恶臭最大限度地施放出来,更激起了春桃反抗的力量。她揪他的头发,掐他的脸,仿佛跟一条狗搏斗。不幸她终于不是他的敌手。叫又不敢叫,喊又不敢喊,渐渐地,她的衣扣被扯掉了,气力也渐渐小了。完了!
不想就在这危险关头,一把椅子从门外飞了进来,掉在他们身边,撞得桌子晃动了一下,连上面的骨灰盒也移动了位子。空旷寂静的大堂屋里,那把椅子落下来的声音惊天动地。
春桃绝处缝生,信口叫道:“桂花姐,快些进来!”
王百通刹那间汗毛直竖,浑身冒出一阵冷汗。他只得赶紧放手,夺路奔逃,一出门,不知绊住什么,一跤跌进了天井。他顾不得疼痛,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出门去了。
春桃头发蓬乱,衣衫不整,她无暇思索这把椅子是从哪里飞来的,沉重在在桌边坐下来。她气力将尽,心脏象要炸裂,想走也走不动了。
厅堂里烛光昏暗,冷气袭人,靠墙根的几案上,篾扎纸糊的“逍遥宫”不时呼呼作响。她本能地掩着衣服,身子靠着桌子,失神地注视着那个盒子。此时她觉得,桂花死了,未必就比活着的更不幸。不是吗?她现在就心无所依,无路可走,四面八方都潜伏着危机。谁说死亡不是一种解脱?因而她在昏惨的灵堂里泰然自若。享福人怕死,作恶者怕鬼,她既没享福,也没作恶,什么都不怕。
“春桃,休息去吧。”门外有人说话。
她掉过头来,只见何朋站在门口。她明白了,那把椅子是他砸的。他走进来了。
“何师傅,你怎么还没休息?”她装作不知。
“出来解手,见有灯光,过来看看。”
“你说,明天能开工吗?”
何朋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怕不行了。”
“是吗?”其实她自己也明白。
“机器被砸得稀烂。他们赶我们走。再呢,我那两个朋友跟我大吵大闹,要走……”
“照这么说,我们真的完了?”
“除非……”何朋欲言又止。
“你说嘛。”
何朋干咳了一下:“我说了请你别见怪。他们欺我们,无非因为我们不是桃花湾人。如果我们跟你沾点儿亲,我们说话硬朗,我那两个朋友也没理由要走了。你别误会……”
春桃没有误会,她懂了。她凝视着桂花的骨灰盒,机械地点着头。很显然,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得嫁给何朋他们当中的一个,这样才能堵住桃花湾男人的口,才能拴住三位师傅的心。可是,天哪!她并不爱他们。她心中只有一个人:梁厚民!但事到如今,别无他路可走了。她点着头,是说她懂了,是说她知道其中的厉害。更主要的,她是在心里说,桂花姐连命都送了,梁厚民连职务也丢了,那么我呢?赔进这副身躯吧!
“何师傅,如果你不嫌弃我,不嫌弃这个地方,那么明天我就宣布,你要在我家做女婿。你说这样好吗?”
“春桃,”何朋陪着笑脸,“你听我说……”
“别说了,”春桃的视线转向蜡烛,在风中飘忽。“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我红事赢,还是他白事赢!何师傅,明天我们就去区里。”
“可是,这儿摆着灵堂。”
“不管他!”
她捡起扔在地下的蜡烛,重新点上。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6 18:28
耿长青一气之下跑回了他的茅屋。张镇长同情春桃,但更爱长青,他跟踪追迹,跑到长青家好说歹说,又把耿经理扯回了鸡窝镇。同时他授命斯老太婆,无论如何要把福旦儿接回镇去。只要她一答应,鸡窝镇马上派人来接,隆重的程度决不亚于她在桃花湾的婚礼。
福旦儿睡在床上哭泣,哭她的命不好。斯明玉一直陪着她抹眼泪,一边劝她回鸡窝镇去。斯明玉跟她晓以利害:
“福旦儿,还是跟妈回去吧。我看出来了,春桃、喜旦儿、还有死了的桂花,你们都是有志气的。过去桃花湾穷,受外人的气,还有一些人胡说八道,把污水往你们身上泼。你们无非要为桃花湾争口气。现在办这么大个厂,春桃又为你的婚姻花这么多钱,瞎子也看得出来,这是干大事的架式呀!无奈现在干事的人少,戳窟窿的人多。哪里都是这样。你看队长那些人,恨不得把春桃吃了,把你几姊妹撕了,你们斗得过他们吗?要说呢,我们镇长的确是个好人。福旦儿,镇长临走嘱咐又嘱咐,要我好好照顾你。这儿没办法休息,就让我劝你回镇上休息,吃什么,请医生都方便些。我看你们这个厂办不成的。还是跟妈回去吧,啊?……”
福旦儿虽是伤心,却不想回去。娘家不硬,她在外头伸不起腰。这一点她是再清楚不过了。娘家富了她倒可以去。现在是这个样子,她更加不愿去了。她让喜旦儿去叫春桃,她要问问春桃究竟怎么办?如果需要她贡献什么,她将义不容辞。
喜旦儿没动身,春桃就来了。
才过了一天,春桃本来红润了的脸儿又变得苍白了。虽说她横下心来什么事都敢干,但要嫁给一个她并不爱的人,对她来说竟比被人贩子强奸更可怕。被人污辱是短暂的屈辱,而嫁给一个人等于卖给了他!这个何朋虽很聪明,却女人气十足,他暗中保护她,只要她一出门,他就暗中注视着,也许他的心计过分周到,使她倒反感起来。她正面临着终生幸福与否的重要抉择关头。
今早起来,她想跟女人们聊聊,不想女人们远远躲着她,都被男人们管着哩!男人们虎视眈眈,幸灾乐祸,对她横眉瞪眼。王十通守在工棚跟前,见了她,口齿不清地咒骂:
“王八蛋!母狗不摇尾,公狗不上背!不是狐狸精勾引,江苏的杂种会跑桃花湾来?趁早给老子滚蛋!不准破坏我们的……资源!”
“资源”二字提醒了春桃。这两个字不是王十通说得出来的,定是有人背后煽风!事实明摆着,江苏人如果不在桃花湾落户,是立不住脚的。何朋说的句句是实,没有人出主意,没有人为她撑腰,她明知福旦儿姐妹不可能帮她什么忙,可她仍要来打个照面,希冀有奇迹发生,以便把她从死胡同拯救出来。福旦儿第一句话就问:
“春桃,你说现在怎么办?老娘恨不得跟他们拚命!”
喜旦儿补充:“小华子吵着要回江苏去。”
姐妹俩把她当成了靠山。旁边的斯明玉没有吭声,但春桃知道她过去的厉害。她明白,自己的抉择对她们来说该是多么重要。
她说:“你们放心,总会有办法的。车到山前必有路。”
“什么办法?”喜旦儿问。
“要我做什么吗?”福旦儿说。
“你们放心就是。”她不想把自己的打算告诉她们。她仰头望着木制竹制的两盏宫灯。
卧房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春桃示意福旦儿穿上衣衫,这才说:“进来!”她知道是谁。
进来的是何朋,他手里拿着几张报纸和一封信。“这是我们订的报纸,环旦儿姐家里让人送来的。你们看。”他摊开一张报纸。
上面写着:XX书院修缮一新,目前正在订制室内设备……。
“这是我那个朋友来的信,他同意在我们这儿订货。这样的椅子,条几,八仙桌,他说都合标准,让我们照着做。全套下地五千块。”何朋抚摸着卧房内的古旧家具:“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你说怎么办?”
春桃匆匆看完信,眉毛一竖,问道:“你们的车能开吗?”
“能开,如果需要,卖掉也可以。”
“不是。走,我们马上去区里登记结婚!”
室内几个都大吃一惊。她们顿时明白了春桃说的办法是什么。福旦儿姐妹都尝到过其中的酸苦,只有她们才知道这种牺牲有多么大的痛苦。然而,她们却又没有主意。何朋陪着笑说:
“春桃,你听我说……”
“别说了,走吧。”她向外走了几步,在门口回头对福旦儿姐妹说:“你们去跟他们讲,何朋是我家女婿。如果他们再敢撵他们,那么在桃花湾上门的男人也都得通通滚蛋!”说罢,她匆匆出去了。
何朋愣了愣,向房内诸位点点头,追了出去。
春桃回家换了件衣裳,洗了把脸,梳个头。要出去,又忍不住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枕下摸出梁厚民的笔记本,下意识地搂在胸前抚摸着。笔记本上的每句话,每个字,她都看了无数遍。夜晚,她还要摸出来,放在手边才慢慢睡着。那个大学生爱她吗?不知道。可她没办法不想他,没办法不爱他。他知识渊博,却不迂腐;年轻英俊,却光明磊落。他是她的精神支柱,是她仿效的榜样。现在,她要跟一个她不爱的人去登记结婚了,这是背叛他呢,还是为了他开了个头的事业?
日快当顶了,时间不能再耽搁。她把笔记本塞进枕下,长吁一口气,走了出去。
三位师傅穿着整齐,等在石坎边。福旦儿姐妹等在她们家门口。桂花家门口,站着许多男人,他们在灵堂装模作样守灵,听说春桃要招江苏人做女婿,跑出来看的。一张张面孔都不够自然。不知谁,很可能是王百通,又在里头敲丧鼓,那沉闷单调的声音直让人心头发怵。
春桃走进稻场,喜旦儿迎了过来。
“春桃,我跟你一起去。”
春桃点点头。她看出王百通没多大能耐了。
何朋头发梳得光光滑滑,白色的长衬衣掖在喇叭裤里,脚穿着丝袜,登一双高级皮凉鞋,是一副做新郎的样子。春桃极厌恶男人梳头抹脸地打扮,但现在她不得不忍着,尽量憋出一脸笑相,很高兴似地迎过去。
他们一行五个,面上装得很高兴,但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那辆双排座汽车还停在山垭那边,他们搭了个棚子遮盖着。三个男人坐前排,多喜开车,春桃和喜旦儿坐后排。汽车顺着小河弯过去弯过来,一路上颠颠簸簸。春桃和喜旦儿过一会儿便拉拉手,谁也不说话。三位江苏师傅倒象没事似的,一路上叽叽咕咕,沿路指指点点。
半路上,梁厚民跟汽车擦身而过。三位师傅不认识他,春桃和喜旦儿闭着眼睛打瞌睡,谁也没看见谁。
郅了区政府,领导们正在开会。办结婚手续的秘书见他们没有介绍信,就去会场问问领导。恰好老赵坐在门口,一问就问上了他。老赵听说是春桃坐着汽车来办登记手续,心头油然生起一股疼爱之情,以为她的工厂很顺利,已经赚了一笔钱。所以他颇带感情地对秘书说:
“给他们办吧。他们来一趟不容易。再说,江苏师傅在桃花湾安家是个好事,说明桃花湾正在变化,是不是?办!”
于是,秘书便很积极地为他们办了手续,而且还祝贺了一番。
从那间房里出来,喜旦儿几个逛街去了。春桃很想打听一下梁厚民住哪间房,便四下打量,要找个人问问。何朋却催促道:
“春桃,上车,我们找他们去。”
“你去找,我在这儿等着。”
何朋不敢放她,坚持说:“上车吧,我有话跟你说。你听我的。”
春桃不知他说什么,只好上了车。
何朋发动起汽车,从区政府出来上了柏油公路,便以最高速度往前飞奔。
“这是往哪里去?”春桃紧张地问。
何朋不说话,径自盯着前方,手脚忙碌着。
“你要干什么?”
还是没有回答。
春桃望着他,但见此人脸上失去了往常的温和,变得有些可怕。
“你不回答,我就跳车!”她打开了车门。
他一把抓住她,找个宽敞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追问道。
何朋长吁一口气:“在你们山旮旯闷久了,一望见柏油路,就想畅快地跑一阵子。”
“你要跟我说的就是这?”
“当然不是。”
“那你说吧。”
何朋脸上的肌肉一下绷紧了。他说道:“我想跟你谈谈我,让你对我有所了解……”
“用不着,我尊敬你。”春桃发现过去过来的司机和行人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俩。“回去吧,他们恐怕等急了。”
“我不值得你尊重。”
“什么?”
“我要跟你谈的就是这。我晓得你不爱我,你跟我来办手续,无非是一种自我牺牲。我还没无知到这种地步,也决不会这么贱,强娶一个不爱我的女人。我这一是支持你,二是做给我那两个伙计看的,好拴住他们的心。你放心,我决不会动你一指头。”
“你到底?……”
“别插嘴,听我说完。”何朋又发动起汽车,掉过头来停住了。“我是个高中生,学习还不算坏。上高中最后一年,我爹因队长欺人太甚,揍了那家伙一顿,被大队民兵弄去住学习班,打断了腿骨。他气不过,上吊死了。我没经济来源,只好退学了。读了几本书,对现实喜欢多想,看不惯农村那种穷摆布,又被队干部当成了眼中钉。在农村,读了书的人没有文盲好过。一切路都被堵死,只让你在那块小天地里舞锄头。我绝望了,跟几个倒霉朋友发牢骚,酗酒,赌博……后来,公安局抓了我们,定成了个反革命集团。三中全会以后,我们才被放出来,反革命组织挂不上,但算个落后集团……
“农村形势一天天好了,我们这些有点文化的人干什么,成什么,钱也一天天多起来。可是,过去的污点象鬼影似地跟随着我们。说真心话,我们感谢现在的好政策,常常痛恨那时候的形势,也痛恨自己的无知。我们商量好了,不管天涯海角,只要找到了个能让我们干点事的地方,我们就在那里安下来……”
“你们?……哪些人?”
“除了小华子,我,双喜,多喜,都是。双喜跟我写信的时候,把你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我了。我们觉得你跟我们一样,也是在绝望中干了绝望的事。你的痛苦我们晓得。所以我们才决定到桃花湾来,尽一尽我们的义务。双喜被抓去,一定不会轻易放出来,只分判得是轻还是重。但不管他判多久,我一定等他回来。没想到,桃花湾几个狗男女不是东西,要权又要钱,搞这一套。我……我爱你,爱你的坚强。可是,我也知道你心里装着那位大学生。但我不在桃花湾立脚,事情干不成,多喜和小华子也留不住。怎么办呢?我只有暗示你,做你的上门女婿。这简直跟过去搞地下工作一样,扮假夫妻。手续是办了,如果你照样跟我不理不睬,恐怕瞒不住我的两个伙计,所以我要把你拉这么远,让他们等一等,好象我们有某种盟约……”何朋停了停,长叹了一口气,“春桃,我的话说完了。你也是个苦命人,我怎么会要挟你,欺负你呢?”
何朋发动车子,徐徐开动了。
春桃听了他一番话,禁不住百感交集,忘情地抓住他的手:“何朋,请原谅我……”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我们都一样,要的不是钱,要的是人了解,要的是人家的温暖……”
车子急驶回去,到区政府门前,果然见他们三个急得团团转。
他们看见的是很亲热的一对儿。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6 18:37
汽车回到桃花湾对面的山垭这边,已近傍晚。他们下了车,都不自觉地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没有丧鼓声,没有哭声,也就是说,王百通那一招不灵了。他们长舒一口气,相互望望,笑了。
“小何,”春桃改了称呼,“明天能开工吗?”
“能!”何朋笑着拍了小华一掌:“我们现在成了桃花湾的人啦!”
小华子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他妈的,穷桃花湾比北京城还难进!”
几个人开怀地大笑起来。
“走,快回去!”
他们一口气跑上山垭。
忽然,春桃愣住了。喜旦儿家大门口,“家具厂”的牌子挂上了!一个人站在凳子上钉固定的钉子,他旁边围了几个女人。
“看,那是谁?”
“梁书记!”喜旦儿拔脚就跑,一边泪珠儿滚滚地大叫,“梁书记!……”
春桃却精疲力竭,迈不开步了。
泪糊住了她的眼,透过泪帘,她看见梁厚民跑来了,跑来了。
“小梁哥!……”她喃喃地叫着。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6 18:38
小梁书记回来了!他象一块磁性极强的磁铁,一下子将女人们的心吸了过去。也们不管丈夫高兴不高兴,一个个去到桂花家他的住处,叫一声“小梁书记!……”便眼泪汪汪,吸起鼻子来。她们放过木排,跟小梁书记一起经历过惊涛骇浪,这亘古未有的壮举没有哪个男人理解,所以她们的心仍然向着小梁书记。梁厚民一出现,王百通几个便成了灰老鼠,女人们不用比较,也会自觉往小梁身边靠。小梁书记是她们的!
不用一个时辰,桂花大堂屋里挤满了人,阴森森的灵堂变得亮堂了。春桃第一次跟大家一起出现在灵堂。
女人们的光顾叫梁厚民大受感动,他颇动感情地说了一番话:
“同志们!桂花死了,大家都不好受。菊香姐知道,她是抓着我的手死的,死前一个劲儿地问我:‘电灯亮了没有?……’我们都晓得,她是为什么死的。那天的情景总该记得吧?叫她不去放排,她硬要去,她要看着木排送到鸡窝镇,要给孩子买双凉鞋。过去没钱,她的盼睛还没穿过凉鞋呀!如果我们电灯牵来了,桃花湾的样子却没有变,怎么对得起她呢?如果桃花湾没有变的指望,她是不会把孩子找回来的。除了桂花,还有一些人,我也要跟大家讲讲。
“双喜,大家只知道他侍牢去了,未必晓得他为什么坐牢。假如他只顾自己的话,这个牢他是不会坐着。那天公安局警察守在鸡窝镇,见了木排就捉人。他事先知道,可硬是去了。为什么?还有七千五百块钱没拿到手啊!到了鸡窝镇,他拚起命来追回了钱。一万五千块,他没有一分钱落在自己腰包。为了谁?为大家,为桃花湾呀!他被判了半年刑,这不公平。我要为他申诉,可他说不用为他瞎忙,要我回桃花湾来,跟大家一起干!我就回来了。还有区里的老赵,你们更熟悉。别看他表面那么凶,其实心肠好得很。他的复员费几百块,存了这么多年,听说桃花湾有困难,加上工资,凑足了一千块,无论如何要我带来。还有福旦儿,当初熊大魁想赖帐,那七千五百块锁在箱子里,是她用斧头砸开箱了抑出来的,为这,熊大魁差点儿没把她打死。还有何朋几个东苏师傅,他们有手艺,也有钱,那些设备,那辆汽车,你们都看见了。他们要在桃花湾是为自己赚钱吗?实话说,在桃花湾赚钱还不如在他们家乡赚得多。可他们跑这么远来,帮我们带徒弟,传技术。同志们,关心我们桃花湾的人多呀!……”
女人们容易受感动,梁厚民一番话,说得她们鼻子酸酸的,心头甜甜的。自然而然,她们想起了这几天的嚎丧,这是干什么哟!不是瞎凑热闹吗?唉唉!
梁厚民话头一转:“那么,我们桃花湾人该怎么办呢?我听说,有人侮辱喜旦儿,要夺几千块钱。我说同志啊,怎么糊涂到不知好歹的程度呢?不错,还剩几千块钱,拿来分掉好呢,还是办厂好呢?我又听说,有人砸机器,要撵江苏师傅走,这不是拿自己不当人吗?同志们,如今外头许多人都富了,我们不能再跟以前那样过日子了。刚才我跟何朋师傅谈过,他说有人找我们定货,只要努力,这一批下地就可能收入几千块。何师傅,是不是这样?”
何朋在门外,应声站出来答道:“是的!”
“你看,是不是?我还帮你们算算帐。你们吃粮怎么干的?用碾子碾的。两个人,一头牛,一百斤至少花半天工。吃面呢,也是用磨推的,也是两个人,一头牛,一边磨,一边筛,吃力不讨好。如果我们买来打米机,磨面机,一百斤谷子只要十几分钟,花几角钱,哪样合算?再说你们喜欢做鞋纳袜底。一双袜底至少要纳一天,还得费布费线。如果你们做工,技术熟练,又肯干,一天可赚好几块钱,一双丝袜子才一块多一点儿,哪样合算?……”
“女人不会做工!”一个女人冲口答道。
“会的!”梁厚民越说越来劲儿,“走出桃花湾,你们就可以看到开汽车有女人,开飞机也有女人,炼钢铁有女人,盖房的也有女人。你们心灵手巧,不笨不傻,保险师傅一教就会了。如果怕你们的嫩手变粗了,可以发手套;如果怕把漂亮脸蛋糊黑了,那么再发雪花膏;我说到做到!”
一阵掌声,夹着欢笑。
“明天就开工,行不行?”
“行!”回答是一致的。
“好,我再说件事。”有人递给梁厚民一杯茶,他喝了一口,接着说,“我当初说过,桃花湾的娘儿们一个赛一个,走出去格外让人多看几眼,可就是太苦太穷,被人不当人;我们应该从现在起金贵起来。春桃为福旦儿办喜事,这是大好事!听说十年前是灰溜溜去的鸡窝镇,但现在不能让她灰溜溜地回来。那次没办成,现在补办,一定要让我们桃花湾的姑娘堂堂皇皇走出去!你们说,行不行?”
“行!”回答仍然是一致的。
大家激动,梁厚民也激动。他当即表示,明天就去鸡窝镇,找镇长交涉福旦儿的婚姻。福旦儿挤过来说:
“梁书记,我,我不愿去鸡窝镇。你让那个家伙来……”
“哪个家伙?说!”菊香笑她。
“篾匠!”福旦儿勇敢地回答。
又是一阵笑声。
“好,我包你满意。”
杨社会和朱建设一对朋友在骨灰盒问题上表现尚好,这时候尽量坐到梁书记面前,好让他注意自己。梁书记一直没有注意到他俩,他俩急了,相互嘀咕几句,由杨社会开口。
“梁书记,我们做什么呢?”
梁厚民为了树春桃的威信,便说:“不是有厂长吗?她会安排的。不过我希望你们学点儿技术,别干不动脑筋的简单活儿。”
由此,梁厚民马上想到另一个问题:教育。他还没开口说这意思,队长老婆甜如蜜向他提出一个新问题:
“梁书记,您什么时候走?”她怕他很快走了,她挨了打没地方诉苦。
梁厚民严峻地说:“不见桃花湾的孩子读上书,不见你们用机器打米磨面,不见你们每个人穿上料子衣裳,我就不离开桃花湾!”
这次没有掌声,但大家心头却很踏实了。她们已经切实感觉到,一种新的生活将要开始了。过去那种吃饭睡觉搞男人的日子,哪是人过的哟!
鸡叫了,但没人想睡。大家希望黑夜快点儿过去。
女人们缠着梁厚民讲这问那,何朋便加紧活动,找愿意安电灯的人登记。何朋跟几个伙计和春桃商量定了,为迅速安定人心,先抓紧搞福利工作。他口口声声说:“这是厂长的意思。”电灯,谁不愿安?这可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事啊!何朋跟人讲清楚,电灯电线电表先不收钱,将来在工资中扣除。工资!还没干事先就有了工资!女人们扎排时领过工资,深知其中的好处。
这么一来,王百通成了孤家寡人。他既不能不安电灯,更不能不让孩子读书。但面子上下不来,气也吞不下,于是连夜去邀人,进城搞副业去。但没人愿跟他走。去城里做工的苦处大家都尝到了,受人白眼,吃不好,住不好,还未必找得到事。现在本村有了厂,何必舍近而求远!连王十通也不愿走了。王十通巴不得堂兄一去不回来。他好在家照顾堂嫂。
鸡叫三遍,王百通挟着被了走了。他耍了一通阴谋诡计,倒贴了三十多块钱。
桃花湾总算有了暂时的安定。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7 10:41
梁厚民快刀斩乱麻,将春桃多少天难办的事迅速处理好了。工棚里的机器又开始转动了,杨社会等几个年轻人和几个姑娘媳妇进去当了徒弟。为安他们的心,他让春桃忍痛发高工资:四块钱一天。也就是说,每小时五角,比师傅还高哩。分等级的事只有过几天再说。何朋几个为全村人家安上了电灯,他们让电灯常出小毛病,这样,人们常常去请他们看看,整整,他们因此受到了大伙儿的尊敬。梁厚民又分头找张八李九王老十谈话,追问他们近日来的作为。那几位平时见了干部都矮三分,只得一脸谦卑,连连认错。他将架子拉得大大的,板着面孔老实不客气地训了他们一顿。他本来主张人们不应官管民,要相互尊重,但既然这几个习惯欺软怕硬,那也没客气好讲。他嘱咐春桃不理他们,让他们坐冷板凳,直到他们求着来干事为止。他在跟他们打交道的时候,既觉得痛快,又时时感到痛苦。平时他最痛恨干部拿腔拿调,欺压百姓,可现在,自己却这样作了。他不知道,世界上就有这样的人,你尊重他,他就欺负你,你欺负他,他倒对你尊重了。唉,人呀人!
最近他颇悟出一些东西。过去干事,总是凭着一个“理”字,有理的干,无理的不干。现在他才察觉自己太书生气,许多事情该干好的却没有干好。譬如说,县委书记李光年跟他的关系原本不错,为什么不来点儿“狐假虎威”呢?为什么不走走他的门路呢?人家方达明都老着脸送去一包茶叶呢。再譬如,自己的老丈人不是地区专员吗?为什么不借那老头儿的牌子抵挡一阵子乱箭呢?如果亮出这块牌,并稍稍跟老丈人热乎点儿,方达明诸位不巴结才怪哩。再如,方达明在桃花湾还有一笔风流帐,外人不知道,他完全可以当成一张王牌。总而言之,统而言之,如今要干好一件事,按常规是干不成的。
他大彻大悟,思想得到了解脱,无牵无挂地大干起来。这不,他的职务明明被免了,现在却代表区镇领导去鸡窝镇办事了。
他牵着盼睛,踏上了去鸡窝镇的山路。
第一次走这条山路,来到山口的三岔路,他回头望桃花湾,不觉想起了陶渊明的《桃花源记》。那里,多么象桃花源啊!群山包围着这一小块平地,桃树满山遍野,一座座色调古朴的房子半掩在桃树林内,再加那一条蜿蜓的小河,还有在林间出没的漂亮娘儿们,真是妙不可言!他后悔没有在桃花盛开的时候到这儿来打个转儿,那时候该是怎样的一幅图画?
“叔叔,你望什么?”盼睛问。
“噢,我望你的家。”
“我们家有个宝贝,是吗?”
“宝贝?”
“宝贝就是我妈。”
梁厚民脑袋一炸,“这话是谁说的?”
“朱叔叔。”
“哪个朱叔叔?”
“在镇上。他给我妈买香肥皂,买手帕儿,还跟我们一起睡。上回他领我去镇上玩,在这儿说的。我不喜欢他,他是个癞子,鼻孔发臭,耳朵还流脓……”
梁厚民心里一阵刺痛。是人是鬼,都可以欺负、占有桃花湾的女人!老天,一块香皂,一方手巾,居然可以换取女人的身体!
“盼睛,这话再不要跟别人讲。这是骂你妈的话。”
“嗯!”盼睛懂事地点点头。
其实他没有懂。朱癞子的这句话今日重复了一次,恐怕再难从他记忆中抹去,将要伴随他一生!梁厚民凝视了这个孤儿半晌,无心再欣赏桃花湾的美景,蹲在盼睛面前。
“盼睛,来,叔叔背。”
“我能走。”盼睛跑了,不要他背。
梁厚民快步跟上去。
“叔叔,你去镇上干什么事?”盼睛边跑边问。他已经开始关注大人的事了。
梁厚民想了想,告诉他:“过去,你妈,还有福旦儿姑姑,尽受人家欺负。我要去干的事,就是让她们不再受人欺。”
“噢,我懂了。”
梁厚民望着这个有些大人气的孩子,心里越来越沉重。在城里,这么大的孩子在幼儿园唱歌、拉琴,甚至玩电子游戏,可他呐?接触的都是不该接触的。为了桃花湾的女人和孩子,他还有什么值得顾虑的!
鸡窝镇,到了!

五四
自古道,墙内开花墙外香,一点不假。梁厚民在本县本区被搞得狼狈不堪,鸡窝镇却把他当作改革家传颂着。他在鸡窝镇人的心目中是个闪光的形象。梁厚民一到镇委会,就受到了张镇长的热情接待。张镇长将他拉到自己房里,特意跑上街买来好烟和点心,并让开馆子的为他做几个好菜。小盼睛没处玩,张镇长叫来一个半大孩子,把盼睛领走了。
“梁书记,有何公干?”张镇长问。
“我来跟你商量福旦儿结婚的事。”
“你可管得真细呀!”
“你不也一样?你送的大匾我都看见了。”
张镇长一阵开心地大笑。梁厚民也笑了。都是干同一工作的,个中三昧各自心中明白。
“梁书记,”张镇长打主意了,“你来得正好,正要请你帮忙。”
“说吧,只要办得到的。”
“办得到,你一定办得到。”张镇长开诚布公地说,“在你面前用不着隐瞒什么,我们实话实说吧。耿长青是我的财神爷,但是这小子懒心懒意,死心塌地爱上你们的福旦儿。如果福旦儿不来,他就保不住,我们就会遭受到大损失。我的意思是,把福旦儿嫁给我们,其他的都好说。如何?”
梁厚民又笑起来:“看不出,你还有股子狠劲儿!”
“怎么样?我们说定了?”
梁厚民推心置腹地说:“我也跟你说实话吧。福旦儿在哪里安家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个安法。你晓得,桃花湾女人们够苦的,家乡太穷,姑娘出了嫁也伸不起腰。按说娘家好不好与姑娘出嫁没有什么关系,可中国农村爱讲究这些,有什么办法?过细想想也可以理解。前不久我看电视,中国女排在外国打赢了,老华侨还哭呢。这跟出嫁的姑娘恋家乡情况不同,道理却是一样的。你的要求提得好,当然应该支持你嘛!”
“那好,谢谢你了!”张镇长一脸笑。
“别忙,还有话呢。”梁厚民接着说,“你是讲究实际的,我佩服。不过,接福旦儿仅仅为拴住你的财神爷,是不是对福旦儿太那个了?”
“这意见提得好!”张镇长很爽快,“这样吧,我们放隆重点儿,由我带人马过去接!,不不,还是这样:我们派人去求亲,顺便送点儿礼,再来个领导过门,我接,你送,让她体体面面出嫁,这好吧?”
梁厚民笑着点头了。其实他在桃花湾已跟福旦儿、春桃等人商量好了,福旦儿出嫁到鸡窝镇要比在家招女婿更有利。
“那么好,再谈你的要求吧。”张镇长说。
“先支援两台打米机、磨面机吧,桃花湾有钱,只是急着买不到,而我得尽快地让他们得到点儿利益。”
“没关系,镇上有好几台,有的空着没用,明天就弄去。随便给几个钱都可以。再提。”
“另外,家具已经开始生产了,希望能在你们镇上找个门面。如今大企业的界限打破了,何况我们是紧挨着的两个县?”
“没问题!熊大魁家的房子分给了福旦儿两间,用那吧。老太婆欢迎你们。”
说话间,梁厚民发现外面有许多人,不时在门口和窗上探头探脑。他问:“是不是有人找你有事?”
张镇长打个哈哈:“不是找我,而是看你。”
“看我?”
“你在我们鸡窝镇是个英雄人物,是个带悲剧色彩的改革家!镇上年轻人多,大家喜欢看小说,他们说你是什么……八十年代的……反正我也记不住。他们说你在街上发现了姑娘被拐骗,又用钱赎回来,然后得知她是桃花湾人,便到桃花湾察看情况,然后借款,借款不着,就冒险卖木材,等等。里头还有很多细节,什么女人钟情于你啦 ,什么警察追捕啦 ,什么县委书记发雷霆啦……讲得有鼻子有眼,有人还在写小说哩!”
梁厚民一想,好嘛!现在要的是人支持,有人帮忙鼓吹鼓吹也未尝不好。于是他站起来,向外面喊道:
“大家进来坐,进来吧!”
这一叫,当真进来不少人,大家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他天生一副好身架,配上一副坚毅的好相貌,站在房里颇有威仪。他要借此机会来一番演说,恰好他的表达能力也不差,嗓音也很中听。
“诸位,我来鸡窝镇,是来感谢大家在放排那天给我们的帮助和支持的。若不是大家帮忙抬人,提供衣服,很可能要多死几个。那天匆忙,没来得及表示,今天就是来表示一下意思的。只是,桃花湾很穷,没什么礼物致谢,只好欠着这个人情。另外,我又是来求援的。不是借钱,而是求人。桃花湾一直用石碾碾米,用石磨磨面,现在我找张镇长弄了磨面机,打米机,可是,没人会使用。还有,桃花湾的孩子不能上学。过去都到镇上来,但这是七里山路,同志们,谁敢放心让几岁的孩子走七里山路?那里有文化的人太少太少,我们缺老师。孩子不多,年纪也有大有小,但再少也是中国的儿童啊!几十年后国家是什么样子?到那时候,文盲能干什么呢?除此以外,还有……”
他的演讲还没到主要部分,从外面走进一个雄赳赳的警察和一个漂亮女人。最近他对警察的不时出现有些敏感,见到这位,好兴致马上被破坏了。张镇长介绍:
“这位是公安特派员斯有礼同志,这位是他的爱人,福旦儿的妹妹,叫环旦儿。”
“啊,你好!”梁厚民伸出手去,“我叫梁厚民。”
斯有礼握着梁厚民的手,面带着伤感情绪,另一只手将大盖帽抱在怀里。“知道你来了。”他硬绷绷地说。“走吧。家里谈!”
“哎哎,不行,我已经订了菜。”张镇长说。
“你也去!”斯特派员象在发布命令。
环旦儿说:“镇长,菜留着你晚上吃,走吧。我们还有话说。”
斯特派员扯起梁厚民就走。
梁厚民向室内的听众来一句结束语:“总之,我们欢迎有自我牺牲精神的朋友们去桃花湾发挥聪明才智!以后谈!”
斯有礼两口子和梁厚民先走,张镇长去退菜,顺便去找小盼睛。
最近一段日子,斯有礼两口子的感情有些不那么合拍。环旦儿自从双喜那天被抓挨了丈夫一顿揍,政治口语便少多了。痛定思痛,她终于明白了是和非。她想了姐姐受的苦,想了自己在斯家的地位,还想了喜旦儿被拐骗,最终得出了结论:娘家应该富起来。继而,她发现姐姐和妹妹妹夫都干了有利于娘家的事,包括搞公安的丈夫,关键时刻也维护了正确一方,而自己呢?仅次于熊大魁。悔悟使她产生了要干点儿什么的欲望。那天去参加姐姐的婚礼,她看见了工棚,看见了电灯和电器,以后又亲眼目睹了突然的灾变,更使她坚定了自己的主张:回娘家出把力。虽然自己没什么能耐,但为春桃撑撑腰也是好的呀!梁书记回桃花湾的消息她迅速知道了,风波平息了,机器又转动了,叫她激动不已。她厌倦了种地做饭洗衣服的生活,巴望去那里当一名工人。恰好没有赚钱本领的马国宝需要更多的田,她就自作主张,把两亩多责任田给了他。不想她把打算跟斯有礼一说,斯特派员不高兴了。老婆一走,谁做饭?谁洗衣服?女人赚了钱,丈夫的脸往哪儿搁?他坚决不同意。为这,两口子每到夜晚就睡在床上轻声吵。声音大了影响不好,大家都压着嗓门儿。
听说梁书记来镇上了,环旦儿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接娘家人吃顿饭!这在过去可是不敢开口的。但今天,娘家并非往常可比了。斯有礼当然同意。因为这位“娘家人”非同小可,来吃饭是帮他撑面子。
在这问题上两口子思想一致,便去镇委会抓来了梁厚民。
饭菜是丰盛的,决不亚于接待姑、舅、姨的规模。态度也是殷勤的,其程度也不在接待公安局长之下。饭菜摆好,张镇长牵着盼睛也来了。孩子自有斯有礼的妈照顾,不在话下。
端起酒杯,斯有礼提出了他老婆的问题。
“梁书记,你在桃花湾干得好啊!环旦儿这几天象发了疯,要去娘家当工人拿工资哩!”
环旦儿正忙乎,插嘴说:“我是要去拿工资吗?我是这个意思?”她觉得丈夫贬低了她。
“对对对,是去出把力,作贡献。”欺有礼补充道。
“那好嘛,应该支持!”张镇长举双手赞成。他愿用没用的环旦儿换有用的福旦儿。“梁书记,你说呢?”
梁厚民一听就明白斯有礼是什么意思。他笑了笑说:“二姐,你为桃花湾的贡献不小啊!报纸不是订在你这儿吗?信不是请你转的吗?以后,难保没有更多的事要麻烦你呀!”
几句话,说得斯有礼很受用,环旦儿更是热乎乎的。环旦儿为有这么个娘家人高兴。她一边殷勤地为梁厚民夹菜,一边颇带感情地说:
“梁书记,过去娘家太苦,我们出嫁的姑娘也……”她怕刺了丈夫,将后边的几个字省去了。“现在,这么多人在那里帮忙操心费力,您说,我能心安吗?一个鸡公四两力,我能去出点儿力,将来儿们长大,也还可以跟他们讲讲,当年干四化那会儿,妈是怎么干的。您说是吗?”
到底是干部家属,总是把荣誉看得比金钱重要。梁厚民根本没料到自己干了点儿事会有这么大影响,心头也漾起了一阵感情的波澜。
“二姐,你是一家之主啊!”他说。
“就是嘛!”斯有礼很高兴梁厚民这样说话,“梁书记,喝!”
张镇长一心要成全梁厚民:“依我说这个不要紧。两个小家伙上学,吃饭问题婆婆能对付。再说,环旦儿虽说不为工资,可那里总会发几个,挣点儿钱决没坏处。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的意义,意义重大。据我所知,桃花湾的女人们漂亮,却很懒散。环旦儿去了,一,她很勤劳,习惯了按钟点办事,可以起模范作用;二,斯特派员工作繁重,仍支持老婆去那里作贡献,可以教育那些男人们。我说这事很好!”
张镇长“二”的部分提醒了斯特派员。不错,这是支持老婆干四化,意义重大!他那次保护了双喜的七千多块钱,又抓了熊大魁,在镇上威名大振。这次,你不让老婆去干一干?何况自己工资不太高,挣几个钱是不会有害处的。人家城里双职工不照样生活?
“好,就这么说!”他下决心地一拍桌子:“支持你,去!”
张镇长一高兴,马上许下宏誓大愿:“梁书记,只要你们的厂进展顺利,我们联合起来修一条公路,如何?”
“谢谢你!”梁厚民举起酒杯,“我借花献佛,敬你一杯!”
“不,还是敬你,我们处境比你好!”
梁厚民一听这话,心头顿时有些不是滋味儿。他感谢他们的好心肠,一杯喝干了,虽然他不会喝酒。前景是用不着悲观的。他晕晕乎乎,苦涩地笑着,打量着面前几张带着真诚笑意的面容。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7 10:42
张兆富热心快肠,吃罢饭就去安排打米机磨面机的事去了,他一再向梁厚民表示,此事不用他操心,他会让人弄去,并帮忙安装。
梁厚民喝了点儿酒,眼皮重得睁不开,环旦儿安排他在待上等客人的床铺上躺了一会儿。待酒醒,已经下午四点了。他要回去了,顺便还得去看看斯老太婆。斯有礼两口子怎么留都留不住。桃花湾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桃花湾。不知怎的,他总觉得桃花湾随时都可能出现突然的事故。
他跟盼睛从斯家出来,走不多远,从一个巷道走出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拦住了他。
“梁书记,请您到我家来一趟,我有事跟您商量。占您一点儿时间。”
他打量这个汉子,但见他脸挂卑怯的笑,大热天还穿一件掉了扣子的涤卡褂子。他凭直觉,觉得此人是个倒霉的农村干部。
“我不认识你。”他说。
“是的,我没您共过事。我叫马国宝,过去当过民兵连长。”
“什么事?”
马国宝望着街上的人,有些迟疑。梁厚民看出他有不好在街上讲的话要说,只得答应跟他走一趟。
“走吧,上你家。”
走进一个修整不善的家,不想迎出一个颇漂亮的姑娘。梁厚民以为是马家的亲戚,因为这姑娘跟这个家极不协调。
马国宝却介绍道:“这是我女儿,马玉枝。”
“梁书记,喝茶!”马玉枝捧上了茶。
茶是早就泡好了的,梁厚民看出他们有什么事达成了协议,专找他来商量的。说不定老马在斯家门口等了多久哩!
马国宝撕开一盒烟,看得出是特意买的。
“别客气。有什么说就说吧。”
马国宝苦着脸叹了一口气:“梁书记,鸡窝镇的人都说,您为桃花湾的人们干了大好事,为桃花湾的女人撑了腰。我试了好几次,才大着胆子找您……请您来,是万不得已……”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梁厚民催促道。
“求您救救我女儿……”
梁厚民摸不着头脑。望他女儿,那姑娘虽低着头,却不残不疤,好端端的一个人。救救她?他在心里苦笑。看来人们把他当成了女人的靠山。专管搭救女人呀?
“梁书记,您听我说……”马国宝欲说又止,头埋得很低。过了一会儿,他猛地站起来,冲他女儿恨声道,“你自己求求梁书记吧!”说罢,埋着头出了后门。
马玉枝一阵惊慌,望一眼梁厚民,又羞惭地低下了头,径自绞着衣角。
“盼睛,外面玩一会儿。”
盼睛懂事地出去了。梁厚民已经猜出了是怎么回事。姑娘的神态告诉他,她干了女儿家最忌讳的事,如今处境有些尴尬。
“玉枝,什么事你就说吧,只要帮得上忙的,我一定尽力办。”
马玉枝未曾开言便是一声抽泣:“梁书记,我在鸡窝镇难以做人了……”
原来她在熊家旅店不检点,被人搞大了肚子,斯老太婆就赶了她,再也不让她往那里去。以后公安局抓了流氓团伙头子金卫国和熊大魁,又三番五次找她,差点儿没把她当作流氓集团的一员弄去坐牢。肚子没办法消,只得去卫生院引产,医生护士对这种事总是幸灾乐祸,给了她许多痛苦,也给了她许多白眼和嘲讽,闹得满镇无人不晓。镇长更痛恨她坏了本镇声誉,打招呼给所有办店开铺子的,不能再用这样的人。因此留给她的路只有一条:种田。马国宝对女儿怒其不争,但更哀其不幸,因为马玉枝是在苦水里泡大的。他不忍心让女儿种田,但不种田又去干什么呢?他一无本钱,二无技术,三无面子,何况出了这种事,不管私营国营的店铺或是餐馆,都向她关闭着大门。他养不活这位小姐了。马玉枝自己呢,痛恨自己过去的轻浮,也有志重新作人,可惜没人用她,这份诚意也就无人理解。
正无路可走,邻近的桃花湾传来消息,那儿正在大变特变,需要人才!她听说梁书记来镇上了,又听说梁书记欢迎有志者去桃花湾干事,于是跑回家来,求爹去请梁书记,只可怜马国宝,密探似地跟踪梁厚民大半天,连午饭都没顾上吃。
梁厚民听了她的哭诉,问她:“你上过学吗?”
“高中毕业。”
他一听,暗喜在心,但他不露声色,继续问她:“你能做什么呢?”
“只要有事,我什么都愿干。不会的我可以学。”
“那儿很苦!何况,随时都可能出现意想不到的问题。”
马玉枝诚挚地说:“梁书记,相信我吧。经过一次挫折,我也悟出人一生该怎么过。我知道那儿苦。但我更知道,您不歧视跌过跟头的人。这一点就可以抵消一切。您为桃花湾尽心出力,还受打击,又为的什么?我是个高中生,这一点真假还是分辩得出来的。春桃、喜旦儿、桂花……她们也有过不幸,您同情她们,不鄙视她们,我知道我会和她们一样受到到尊重。您做做好事,让我去吧,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本来种田也没什么,可我爹……爱非其道,跟他在一起我受不了……”
“你爹同意吗?”
“他哪有不同意的!”
梁厚民略一沉吟,答应了,“那好吧,欢迎你去发挥才能。你处理好家里的事就去。”
“不,我今天就眼您去。”
马国宝躲在后门外偷听,关键时刻他跑了进来:“梁书记,她要去,就让她今天跟您去吧。只要她干得好,逢年过节我都不要她回来。吃的粮食我会供应她的。”
梁厚民见父女俩如此诚心,大受感动。他说穿了自己的打算:“老马,玉枝愿去,我们欢迎。今天走就今天走吧。我们请她当老师,教孩子,也教大人。这样安排行不行?”
当然行嘛。马国宝连连点头。
“盼睛,过来!”梁厚民招手让盼睛进屋,指着马玉枝说,“你要读书了,这是马老师,叫一声!”
“马老师!”
孩子一声叫,叫出了马家父女俩的眼泪。马玉枝擦一擦眼睛,一把将盼睛搂在怀里。
“你叫什么名字?”
“盼睛。我妈说我是下下雨天生的。”
“他是桂花的孩子,成了孤儿。”梁厚民向她介绍。
“盼睛,盼睛,这名字好!”马玉枝为他整整衣衫,“你盼睛,我也盼睛,我们盼睛了。你就跟我一起过吧。”
梁厚民见此情景,大受感动。盼睛跟马玉枝的感情很快就这么融洽了,他一块石头落了地。春桃成天忙碌,菊香在家受丈夫的气,他正为没办法安顿盼睛而苦恼,这下总算解决了。
时候不早,他起身告辞:“玉枝,你收拾一下东西,我去买笔和本子,还要去看看斯老太太,你们在路口等我。”
马国宝千恩万谢地将他送出了门。
梁厚民大踏步走到街上,买了几打铅笔,买了些练习册,又去书店买课本。时值夏天,新课本没到,旧课本卖完了,营业员好容易找出了几本,却又没一年级的。他看看天色,马上又跑向小学,找老师要了几本旧的。再回到街上,看见铺子里的大笔记本,犹豫了一下,买了一本。这是送给马玉枝的。他一个月工资所剩无几,会计那里还打了几十块钱的欠条,全是为桂花用了的。好在在桃花湾吃饭用不着出钱,他终于忍痛买了一本。
走到路口,马玉枝提着被子和网兜等在路口。他走过去,将笔记本给了她。
“玉枝,这,送给你。我代表桃花湾的孩子们的一点儿心意。”
马玉枝不知怎么表示才好。
“走吧!”梁厚民提起了她的网兜,上路了。
夕阳西斜,山水融在一片暮霭中。朝前望去,那金色的太阳正悬在桃花湾的上空,仿佛要落进桃花湾的谷地。梁厚民心头高兴,他眼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喜气。桃花河里有人撒网,他望见了网里的鱼儿闪着银光,山上有人放牛,他听见了小牛犊稚嫩的叫声:“哞——”在他前面飞过的是两只喜鹊,他不迷信,却禁不住想起了“吉祥”二字。是啊,他为桃花湾接去了一位教师!而且是鸡窝镇的姑娘!他恍然觉得,太阳的确是往桃花湾去了!
他太兴奋,索性一把夺过了马玉枝的被子,迈开了大步。马玉枝牵着盼睛紧紧追他。马玉枝这时候才发现,梁厚民并不象一个领导干部,而是一个充满幻想的大学生。她受到感染,忽然觉得自己正走在上大学的路上,梁厚民是来接她上大学的!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7 10:42
三岔路口的灌木丛中有一个白色的影子,走拢了,才看清是春桃。她手里拿一条湿毛巾,显然是在河里洗了的。太阳已经落山,天空布满了彩霞,霞光贯通天地,也使她的白衬衫变了颜色,衬得她那张新浴过的脸儿格处娇艳。她站在成了一片暗绿色的丛林前,将这儿构成了一幅充满梦幻色彩的画儿。她在等候梁厚民。
无疑,这幅“画儿”合上了梁厚民此时的心情。他的心里禁不住扑腾了几下,不觉又想起了照相机。李晨晖这家伙,拍了那么多凄惨的画面,现在她却不来了!
“春桃,”他激动地迎上去,“我接来了一个老师,你看!”
他后面是一个大弯路,春桃没看见人,先自听见了盼睛和一个姑娘的笑声,接着,从山嘴那边闪出个姑娘。她深情地望梁厚民一眼,迎了过去。
梁厚民望望桃花湾,听见了一种陌生的却又有些熟悉的机器声,夹着人的欢笑声。桃花湾隐在黄昏的雾霭中,看不见人,却感受到那里的欢乐。又有什么喜事呢?
春桃跟马玉枝过来了。春桃说:“桃花湾第一次吃上机器打的米,我妈喜欢得什么似的,让我接你去吃晚饭。走吧,都去!”
“这么快?好个张镇长!”梁厚民不得佩服张兆富的好本事。“快走!”
打米机临时安置在工棚旁边的稻场里,两个从鸡窝镇来的年轻人开着机器,一边给朱社会讲解着。机器房围满了人,装谷子的箩筐摆了一长溜。人们并非不认识打米机,可它第一次光临桃花湾,这意义非同寻常,不能不让人们兴奋、激动。
“安排他们在哪儿吃饭?”梁厚民问。
“他们吃过了,菊香招待的。”春桃说,“我让朱建设学着开,你看呢?”
“行呐!”
梁厚民走进稻场,人们就把他围了起来,这个接他去吃夜饭,那个接他明天吃早饭,一张张脸上都漾着感激的笑意。尤其张八李九王老十家里的女人接得更殷勤,那意思很明白,要为丈夫求个情。桃花湾的婆娘们是互相比着的,过去比做鞋纳袜底的质量,比结拜情哥哥的数量和对她们体贴的程度,而今天,鞋底袜底不值一提,情哥哥们也成了上不得台盘的麻雀,一个个便争着笼络小梁书记。她们看出今后用钱不会有问题,街上的确良价钱也不比棉布贵多少,于是一个个的打扮也就洋气多了,半透明的的确良裹着一副副不兴束胸的身躯,使这些天生风骚的婆娘们增添了几分妩媚。
“小梁书记哟!”甜如蜜的嘴巴依然那么甜,“您为我们尽心尽力,我们正在说,怎么谢你才好哩!”
“把你的甜味儿给点儿给梁书记尝尝嘛!”
一个年轻的媳妇打个冷补丁,马上引起婆娘们一阵哈哈大笑。她们忘记了不久前为桂花嚎丧的伤心模样。富有挑逗性的粗野话,马上叫梁厚民想起了教育教育问题。他要将马玉枝介绍给她们,还没开口,何朋过来说:
“你们别说得这么好听!享受是坐着等来的吗?干事都不负责任!”
婆娘们听不懂,愣着傻笑。
梁厚民问是怎么回事,何朋介绍说,打米机一抬来,做工的女人们就跑去看热闹,一下午没人干事。梁厚民见大部分人都在,示意打米机停一会儿,他要说几句话。
机器停了,他站在一块高石头上,说道:
“你们请我吃饭,其实不用请,我是要去吃的,并且不给饭钱。这倒不是说我作了多大贡献,而是没钱了。但我决不白吃,这笔帐欠着。以后不管在哪里碰见我,我接你们上馆子。这行吧?安?”
女人们一阵哄笑。有的嘀嘀咕咕,吃吃偷笑,显然在对大学生书记评头论足。梁厚民习惯了这一套,看见了只当没看见,接着说:
“桃花湾说变就变,不假吧?电灯,点上了。打米机,弄来了。工厂,开工了。这不是梦想,而是事实。现在,桃花湾又请来了一个老师!我们的孩子可以上学了!大家欢迎欢迎!玉枝,过来!”
噼噼叭叭的巴掌声中,马玉枝腼腆地走了过来。她讲不出什么话,向大家敬个礼。抬起头,一眼望见了福旦儿,便往她那里过去了。
“不要慌,我还有话说!”
一个女人嗲声嗲气地回答:“您尽管讲,我们没有慌。我们爱听您讲!”
又是一串哈哈。
“你们哪!”梁厚民指点着她们的脑袋,反正她们决不会发气,“别怪我说直话:脸蛋儿漂亮,头脑简单。我举几个例子。比如说吧,扎排放排,你们大部分去了,还感动了鸡窝镇的人,感动了县领导,都说不简单。那笔钱用来牵电灯,办工厂的,你们不晓得?可是几位男同志整喜旦儿,追那笔款子,你们就不管,让你们的丈夫跑出来犯法!……”
“小梁书记也,”张八的老婆插嘴说,“我那哥哥错了,后悔的哟,恨不得上吊。这几天饭都没吃,躺在床上哭呀!”
梁厚民望见远处有个人,正是张八。但他不戳穿,接着说:
“好,有觉悟就好。再比如吧,我们为福旦儿办喜事,无非是开个头,让桃花湾的女人金贵起来。再呢,耿长青是个工艺美术家,是个财神,把他拴在我们这儿有什么不好?可是有人一打丧鼓,你们就跑去哭,把人家喜事也哭吹了,进门的财神也哭跑了。我说的是不是?”
女人们都有些不好意思,大家都想起了自己眼泪鼻涕糊一团的丑样子。
“再比如,现在厂办起来了,人家要与我们订货,交了货才拿得到钱,。我们家里的电灯泡和电闸,这打米机和和磨面机,都是要钱的。可放排的钱快完了。只要好好做工,钱就不成问题。但是不做工呢?刚才何师傅讲,下午打米机一来,做工的就跑了,跑来看热闹。这怎么行?边做活儿边打哈哈也不行。依我说,我们白天做工认真点儿,严格按八小时算。晚上我们就洗得白白净净,穿得漂漂亮亮,到一起来打哈哈,行不行?”
“行!”大家喊起来很简单,不负责任地瞎喊一气。
“行?那我就说个主意:从明天起,也搞责任制,干多少活儿拿多少钱,不合质量的要扣工资。行不行?”
“行!”
梁厚民笑起来:“反正我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应,顶起真来可别哭唏唏的。何师傅拿方案,明天就照着作。扣了你们的钱,你们还得接我吃饭。这事就说到这里。另外,我还告诉你们一件事。鸡窝镇有许多人愿到我们桃花湾事做工。这两位年轻人,看见了吧?这位马玉枝马老师,看见了吧?过几天,斯特派员的爱人,我们桃花湾嫁出去的环旦儿,要回来了。她说她什么苦都愿吃。我说嫂子们,妹妹们……”
有人偷偷答应,偷偷发笑。
梁厚民也笑了一下,索性跟她们开了句玩笑:“如果我找干姐姐干妹妹呀,懒散婆娘我可不要!”
婆娘们笑得前仰后合。
梁厚民发现跟她们讲正经话是白费功夫,只好来句结束语:“总之,人家来了只能跟人家比高低,不能跟以前那样撵人家!哪个要是再干那种蠢事,或者比输了,我就不答应!”
“打屁股!”不知谁又打冷补丁。
又是一阵开心的大笑。
桃花湾是女人的天下,只要那天没死人,没挨丈夫的打,山湾里无处没有清脆的哈哈。梁厚民肚子饿了,懒得再讲,去春桃家吃饭。
打米机又开动了。
吃饭间,春桃提出一个问题:教室放哪儿?是啊,桃花湾的房子大而且深,真的用起来却不够了。喜旦儿的房子空荡荡冷清清许多年,现在突然多了她的姐姐,还有几位江苏师傅。打米机磨面机安哪儿?正式生产起来,工棚也太小太简陋。还要买台电视机,又放哪儿?现在多了一个老师的六、七个学生,将他们安在哪儿?……想着这些问题,饭嚼在嘴里没了味儿。
吃罢饭,天早黑定了。大屋场安静了下来。他走出门,听见何朋他们的笛子二胡声。他走向桂花家住处,顷刻间象从现代走向了过去。桂花家里,冷清清寂无声响,大堂屋里的灵堂撤了,黑洞洞没有一丝儿亮光。天上有一钩弯月,站在天井边看不见,只见到那微弱的寒光斜着射进来,照着了阁楼口的蜘蛛网。那网颤动着,显然蜘蛛正在忙碌。
一条黑影蹿过来,在他身边打转儿。这是桂花喂的狗。这些天,它走到哪家,哪家就给它吃,它也显得这么可怜。他心头有些怆然,蹲下来,抚摸一下它的头,这才去开厢房门。
然而那门没有锁,虚掩着。他以为自已忘了锁门,便推门进去,一边掏火柴点灯。火柴划燃,他吓了一大跳:床前椅子上坐了个年轻媳妇!火柴吓掉了,他沉住气,再划燃一根,点着了煤油灯。定睛看那女人,这才认出是王十通的媳妇。那女人一身新装,模样儿挺周正,见了书记,笑着站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梁厚民微皱一下眉头。
“我的那个叫我来……”
“来干什么?”
“接您去我家住。”
“噢,我在这儿不蛮好吗?你回去,代我谢谢他。”
“我现在回去,他不依……”她低下了头。
梁厚民眼皮一跳:“为什么?”
“他,他干了错事,后悔,怪我对您不好,就要我来,来……”她的脸红了,低垂着头,但她并没哭,却抿着嘴儿微笑。
梁厚民苦笑笑,说:“只要他不再胡来,可以原谅他。你回去说吧。”
“他不是个好东西……”女人不动。
“去,叫他上我这儿来!”
这句话起了作用,年轻媳妇走了出去,留下了一股古怪的香味儿。
梁厚民心情沉重,点燃了一支烟。这女人来干什么?他当然明白。这种落后愚昧的状况什么时候才能杜绝啊!他想起了桂花。他初来桃花湾,桂花不也是这样吗?但没要多久,她就变了。只要不断教育,这些女人是会变的。教育!现在请来了老师,难道能被教室难倒?工棚可以马虎,教室一定不能马虎,要安静,要光线好,还得冬暖夏凉。
他想到了桂花的卧房。
那间房一直锁着,至今没人进去。钥匙放在墙洞里,他拿来了。那间房与大堂屋同样长,做间教室该多好!可是,人家死了,怎能随便动呢?他犹豫着,不知不觉将铜钥匙拿在手里,往那间房踱去。里面是什么样儿?他从没见过。先看看再说吧。
打开铜锁,推开门,迎面卷出一阵冷风,叫他这个唯物主义者也禁不住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他硬着头皮跨进门坎,划燃了火柴。隐约看到老式抽屉上有一盏煤油灯,他快走几步,抢着点燃了。他这才看清,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没有窗子,楼板上面可能个窗洞,风是从那上面吹下来的。一个年轻女人孤单单住在这里,怎能不怕呢!
打量室内,他的心一阵阵直往下沉。老式床上,印花土布被子打了补丁,然而那枕头前,却放着一叠小孩的新衣。他翻开枕头,蓦地看见了自己的一件罩衣。天热了,他把罩衣也忘了,不想却压在这里。罩衣被烫皱了,她想用枕头压平。掉过身来,在抽屉桌上方,土墙上有面小镜框,里面是两个人的照片,一个是年轻的桂花,另一个男人老气横秋,大概是她的丈夫吧。唉,实在不配啊!
更叫他难受的,是桌上有他的一本书,封面上写着“梁厚民”三字。而另一张纸上,有无数个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的也是这个名字。桂花过去对男女关系问题很随便,但自从他住到这儿,她就变了。看得出来,她从心底爱着他,但又知道自己配不上,就在这黑暗的房里用这种方法抒发自己的感情。他的眼睛湿润了。他痛恨自己没有给人家一点儿温情。
“桂花姐,”他在心里说,“原谅我吧,我要用你的房做教室,让盼睛和桃花湾的孩子不再愚昧……”
外面有人叫:“谁在里面?”
他听出是春桃的声音,便回答:“进来吧。”
春桃进来了,显得有些紧张,一边东张西望,身子一边往他那儿靠。“出去吧……”
楼上一阵老鼠的嘶咬声,吓得她扑进了他的怀里。
“别怕。”他安慰地拍拍她。“我想,用这间做教室吧。”
“那,行吗?”
“桂花在,她也会同意的。”
春桃没回答。她看见了那几个铅笔字,紧咬着嘴唇。
梁厚民怕她又犯傻病,一手端灯,一手抓住她,将她拉出去。两人走进了厢房。
“这时候了,你怎么还不睡?”他站着问。
“你一个人在这边,放心不下。”她也站着。
“咳,我一个男子汉,还怕鬼不成!”梁厚民发现她脸上布满红晕,眼睛也有些醉态,明白这是危险的征兆,便把灯拔得亮亮的。一要让她这种情感的火焰快快弱下去,二也是为自己设置障碍。他知道自己也正是渴求异性的年龄,便更知道稍有不慎就身败名裂,更重要的是害了整个桃花湾。他岔开话:“明天就开窗户,搬东西,你说好吗?”
“你怎么说就怎么干吧。”她心不在焉。
“你是厂长,该你说话呀!有用的东西存起来,将来给盼睛。”
“行……”她望着火苗,脸越来越红,高耸着的胸脯蹦跳得急促了。
梁厚民望着她被情焰烧得迷朦的眼睛,望着她半咧开的红润的嘴唇,和急促蹦跳着的胸脯,脑袋一阵晕眩,也难以自持了。他们相互望着,身子在往前倾。
正在这悬崖边的危险关头,谢天谢地,外面来了一个人。
“梁书记,我来了!”王十通滑稽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冷静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费力渡过了奈何桥。
“进来!”
王十通进来了,不由自主地向两个人躬躬腰,犯了罪似地立正站着。
“听说你后悔了?”梁厚民问。
王十通瘪瘪嘴:“都是王百通害的。”
“不对!”春桃一声喝,“砸机器是他叫你干的?撵江苏师傅走是他叫你干的?”
“我,错了……”
“谁让你来认错?”
“我自己。”
“你想干什么?”
“我,我想做工。保证以后听你们的话。”
“好吧,试用一个月。明天来搬房开窗子,看你干得怎么样。”
梁厚民补充一点:“我建议,试用一个月,等学校正式上课,你上午来学习,下午做工,看你学习怎么样。行不行?”
“读书?”
“不愿拉倒!”春桃很强硬。
“行,行!我脑壳不笨,学给你们看。”
作者: 三月    时间: 2010-12-27 11:51
真想建议张老师重写《桃花湾的娘儿们》啊!
如今滴娘儿们可不得了啊!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7 19:05
李光年调到地区,原指望当个副书记,或当个专员的。地区领导私下也是这么吹的风。不想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各行业都搞民意测验选领导,人家要内行,他插不进脚。他很恼火,地委领导也很为难。因为省里把关很严,仅有资历是通不过的。好在地委赵书记有办法,就让李光年暂行代地委抓一抓乡镇企业,到各县露露面。只要他干得有起色,在地区占个席位想必不成问题。李光年坐着小车挨县转,那天转到A县,正碰上赵书记在那里整顿县领导班子。赵正路告诉他,A县的鸡窝镇两年发展很快,并约他一起去看看。就这样,他们来到了鸡窝镇。地委书记光临小镇,这可是件大事。
鸡窝镇的确不错。新房子多,货物多,人也多。到处有锤子敲打的声音,到处有机器在轰鸣,拖拉机也多得数不清。赵正路等人顺着在街上转了一圈儿,见一切井井有条,明白这个镇上有个会干事的当家人。他问了几家店铺的主人,生意怎么样?还有什么困难?干部的态度如何?答者虽然各有各的说法,但没一个不说镇长张兆富的好话。
赵书记一离小店,马上有人去给张镇长通风报信。张兆富得意洋洋,故意不在地委书记面前露面。他晓得来了大人物,但上面没通知他,他就可以装聋作哑。
估计赵书记问得差不多了,他才去寻找他们。那时候,赵正路和李光年等人正在一个摆着竹木家具的店里。张镇长一去,有人就把他介绍给了赵书记。
“赵书记,这位就是镇长。”县领导说。
“我叫张兆富,不知道领导来了。”张镇长故作惊讶状。
赵正路格外亲切地握了一下他的手:“你干得不错!这位,认识认识,是李光年同志。”
李光年也握了一下张镇长的手:“不错,不错!”
“请领导批评指教。”
地区报社的记者小郑“咔嚓咔嚓”,一连拍了好几个镜头,镁光灯闪耀着,叫张镇长大出风头。
赵正路指着相当高级的竹木家具问:“这都是你们镇上产的?”
“竹器是的,我们有个高级竹制品专家,省里都想要,我舍不得……”
“好!”赵正路笑了。“那么这木器呢?”
这是一整套式样新颖的室内家具,大小柜、写字台、书橱、床、饭桌、椅子等等,做工考究,用土漆油得灿然放光。张兆富这时候蓦地想起了梁厚民对他的帮助。小篾匠不愿带徒弟,是梁厚民做工作,帮他办了一个竹器厂。同时他也想起了桃花湾和梁厚民的处境。他知道李光年原是邻县的县委书记,当着地委书记在场,机会难得,于是他决定帮梁厚民一把。
“赵书记,李书记,”他的表情变得有些难过的样子,“说起来真叫人不好受。这些木器家具,是隔壁县桃花湾一个村里做的,他们,不容易呀!……”
桃花湾?赵正路和李光年都暗吃一惊。
“桃花湾离这儿远么?”赵正路问。
“不远,七里路。就从那条路去。”
客人们顺镇长手指的方向望去,见到了山,见到了河,见到了正在收割的田,却没看见路。
“他们做的?做得这么好?”
张镇长见地委书记感兴趣,冒险陈述:“他们总共二十多户人家,历年来苦不堪言。男人们喜欢在外漂荡,女人们长得好,却被人贩子拐卖。可是,他们的领导干部却不管。有干部去了,又犯作风错误,让那些女人背上了坏名声。春上去了个区委副书记梁厚民,他是个大学生。见到那种状况……”
“等等。你说谁,梁厚民?”
“是的,梁厚民。”
“好,往下说。”
“梁书记见了那种状况,很痛心,就跟一个江苏青年商量,怎么为桃花湾想个办法。那个江苏青年是桃花湾一个姑娘的丈夫,那姑娘是被卖到江苏的。他叫双喜,双喜是个高级木工。他说,有一万块钱的话就好办了,从这边接电过去,就可以在桃花湾办个厂。梁书记一听高兴,就回区里贷款。不想,人家不贷。没办法,他只好卖山上的木材。那木材是县林业部门盲目砍伐的,运不出去,烂了一多半。谁知木材烂了无人理,现在要卖,他们就背了个盗卖国家木材的名誉。
“那天下雨,公安局来人等在镇上,见赃拿人。可怜,放排的全是女人,一个个被整得不成模样。那江苏青年在这儿被抓去了。听说小梁也……后来,县里还追那笔钱,桃花湾一个姑娘打了一万块的欠条。现在牵去了电线,办起了家具厂,一个文物管理局一次就找他们订了五千块的货。现在,支持他们的有江苏木工,也有我们鸡窝镇的人。他们有了电,办了学校,女人们大部分当了工人。可是呢,小梁干部职务垮了,那边的领导至今不闻不问。我们跟他们签了经济合同,也不知跨县界合不合政策……”
其实张镇长知道这完全符合政策。
“好!”赵书记当即表态,“你们干得好,这是一个新的尝试。小郑”,他对记者说,“你过一天去桃花湾写个材料,记住。”
张镇长一番陈述,对李光年极为不利。李光年万万没有想到,桃花湾会有这么大的发展,他将作为桃花湾这个新事物的对立面出现了。
他正感到无地自容,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鼓乐声,许多孩子往街那边跑。接着,一大队抬着妆奁的人从店门外走了过去。鞭炮也响了。
“这是干什么?”他问。
张镇长忙说:“桃花湾的姑娘出嫁,嫁给我们那位竹制品专家。”
李光年瞥见送亲的人中有梁厚民,便借机发火:“秋收大忙,一个领导干部帮人家送亲,带头搞铺张浪费!”
赵正路也看见了梁厚民,他无话可说,怕梁厚民看见了他,便掉过头来,抚摸着大柜子。
张兆富豁出去了,大胆应对:“李书记,这可不是一般的婚礼呀!”
“唔?”赵正路侧过脸来。
“桃花湾的女人从来被人瞧不起,只有被拐卖的份儿,或者嫁给找不到老婆的男人。梁厚民发誓说,要让桃花湾的女人金贵起来,这是桃花湾第一次堂皇嫁姑娘。去接的有我们的副镇长,送亲的有小梁,我们商量好了的。”
“唔!”赵正路点点头。
张镇长说话时,早示意让人通知梁厚民过来。这时候,梁厚民来了。
“正路同志,李书记,您们来了?”
赵正路跟梁厚民握手,“唔”“哦”地漫应着,却没什么话说。他看出了李光年的尴尬,也知道他们间的误会,总而言之,梁厚民身上体现出来的东西很复杂,说不出个“是”和“非”来,表个态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哩!
梁厚民也看出了领导的不自然。于是他说:“您们如没别的事,我就走了。我还要去主持他们的婚礼。”
“好,去吧。”赵正路有心去桃花湾看看,但没有公路,车子去不了。
梁厚民走了,赵正路也要回去了。明天还得接着开会。赵正路当即给张兆富作指示:
“你把你们镇的作法写个材料,尤其是打破县界,跟桃花湾搞经济合作这一部分认真总结一下。现在干得不错,但不能满足,还要发展。你们还要继续支持桃花湾。跟小梁讲一下,让他……”他想起什么,问李光年:“小梁现在是怎么安排的?”
“他想干他的专业,因此职务暂行免了,还没安排。”
“唔!”赵正路点点头,“我们走吧。”
跟小梁讲什么?没有下文。张兆富好不失望。继续问吧,可他们急匆匆走了。他送领导上了车,车子开动,他三脚两步跑向新办的竹器厂,他要参加婚礼。见到梁厚民,他大吹特吹了一通,说自己如何在赵书记面前为他打抱不平的。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7 19:06
在车上,赵正路好一阵子没有说话。他的心情有些不佳。他跟李光年过去并不熟悉,在省委干校两人才认识,逐步建立了感情。李光年处事四平八稳,跟人的私下感情还算不错,但经过多年观察,他当领导却很平庸。这不,一个梁厚民,一个桃花湾,若在另一个机敏点儿的县委书记治下,不成为全省甚至全国的好典型才怪,可是却被他整得不尴不尬。现在如果不及时补救,等这根嫩苗长成大树,招来大风,他这个地委书记也将跟着下不了台。显而易见,桃花湾是贫穷山区发展的极好典型,此时不抓,更待何时!但甩掉李光年显然不好,唯一的办法是让他出头露面去支持一番,这样于大家都有好处。
“老李呀,”他开口了,“我们在桃花湾问题上有些被动哩!”
“是啊!”李光年正暗自反省。如果当初大力支持,现在也不会落得在地委插不进脚。他的心绪更不好。
“我看这样吧,你是不是去过问一下。”
“行!”李光年也想到了这一点。并且不仅仅是这一点。“小梁闹着要搞他的专业,他在那儿闹得死了人,有人坐牢也怪他,是不是就让回避一下?”
“你看着办吧。他还干得几下子。”
李光年马不停蹄,带着郑记者,赶到了他的故县——B县。路上,他考虑好了自己的计划。他对梁厚民有气,对方达明就更有火。若不是方某人当初玩那么一手,他李光年何至于在桃花湾问题上整得这么狼狈!
他一头扎进县招待所,借口有些事情要处理,嘱咐小郑先去桃花湾调查一下,多听听各方面的意见,他随后就到。
小郑一走,他拔电话到区里,找到了方达明,跟他通话。
“喂喂,老方吗?我是李光年。”
方达明听出是李书记,违心地客套了几句。他反正年龄过了,也不可能指望老书记会提他一把,因而那热情劲儿减淡了不少。
李光年问他的身体,问领导班子调整情况,问乡镇企业怎么样,绕了一大圈,才问到桃花湾。桃花湾非镇非乡,不属重点注意对象,方达明答不上来。于是李光年说:
“我说老方啊,桃花湾形势发展很快,不注意可不行呀!作为一级组织一级政府,要关心,要引导,不能让那里成为无政府状态。你是不是马上去一下,管一管,怎么样?过一天我也去。把他们组织一下。”
这几句话通俗易懂,也没什么错误。但在方达明身上起什么作用,是只能意会,而不可言传的。
放下电话,恰逢新县委领导来看他,于是他便跟他们讲起桃花湾来,让他们从桃花湾总结出一些经验,好指导落后地区的发展。不管他有气还是有火,桃花湾是个好典型这一条算是定了。
那边方达明放下电话,就积极准备去桃花湾。最近,他认真抓了领导班子调整,认真抓了商品经济的发展。人老了,失去了与人竞争的能力,他也就沉下心来了,想认真地干几件好事。公平地说,全区的经济增长幅度在县里算得上名列前茅。人们对他也是一片颂扬。他感谢党的政策好,使他获得了人的尊重。
然而他忽略了桃花湾。眼皮底下的黄金被疏忽了。梁厚民被免了职,再不是他的竞争对手,因而他就任其在桃花湾打发日子。今早上,桃花湾的队长王百通来找他,状告梁厚民把他排挤在外,跟春桃厮混一气,整死了桂花,还强占了桂花的房子,等等。方达明告诉他,一万块钱条子退了,归集体所有,让他回去大胆领导。方达明并非记恨梁厚民,而是对李光年有意见,梁厚民是李光年提起来的。
现在接到电话,他猛地意识到,桃花湾的影响可能从鸡窝镇那边扩大出去了!王百通回去一闹,无疑要坏他方达明的名声。好在李光年要他去“引导、关心”,并没有提梁厚民,这就给他留有足够的余地,让他去“引导”。所以他得马上出发。
上路了,他不觉想起了几十年前的往事。那痴情的凤儿,娇美的翠儿,贴心的秀儿;那一间间令人销魂的黑房,一张张亲甜的嘴儿,一个个温软的身躯……叫他终生难忘。那香气似乎还存留在鼻尖,那柔腻的感觉似乎还在手上。然而也正是这种时候,一种罪恶感油然从心头升起,撞击着他的心灵。那是些善良的女人,迷信,愚昧,只知服从,自认命贱。而他,领导干部啊!不但没积极地去破这些落后的东西,相反却利用这些弱点玩弄她们。他奸污了她们的感情,奸污了她们的心灵!即或是这样,作为报答,起码也应该帮她们改善一下生活条件吧?
由此,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个问题:梁厚民在那里住了这么久,那些女人随随便便,会不会把那些事捅出来?他顿时一阵燥热。但仔细分析,又放心了。如果那样的话,李光年就不会跟他通电话了。不过,得迅速让梁厚民滚蛋!
虽是秋天,中午也够热的。他走不多远,就浑身湿透,热得喘不过气来。他找个阴凉处歇一歇,站了不一会儿,听见后面有人在叫:
“老方!……老方同志!……”
山路上跑着一个年轻人,显然是叫他的。他断定是上面来的人,不然,本区无人敢叫他老方。他答应一声,向那边挥挥手。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人跑过来,自我介绍:“我姓郑,地区报社的。去区里找你,听说你刚走,追得我好苦。”
“找我什么事?”
“我去采访桃花湾,想找你谈谈。”
方达明无话好谈,只好说:“欢迎欢迎!”
“你是去那儿的吧?”
“去看看。”
“好啊!区委书记去关心,再好不过了。我们边走边说吧。”
两个人歇了一会儿,边讲边上路了。方达明已经想好了话:
“我们区派了一名副书记在那儿抓。现在虽说有些成绩,但也暴露出一些问题。主要是那位同志年轻……”
小郑知道,他说的是梁厚民。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7 19:06
王百通没赚到钱,两手空空回了家,脸黑得象周仓。打那次出走以后,他夜里溜回来一次,主要是想老婆。他看见了孩子的书包,得知有了学堂;看见老婆的线手套和钱,得知她拿上了工资;还吃上了上好的白面,知道有了打米机、磨面机。他闷头跟老婆睡一夜,天不亮就走,下决心要在外头赚一笔钱。殊料形势发展太快,出外赚钱的人猛增,一个个都比他脑袋灵,手脚快,他终究赚不到钱,不得不回到老婆身边来。一万块钱条子退了,也就是说,一万五千块钱归集体所有。他是队长,是集体的象征,是唯一能支配这笔钱的人!他在想主意,如何夺回这份权力。他觉得这次的把握比较大。
十二点,机器停了,甜如蜜下班了。她们现在习惯了按钟点办事,因此她买了个小闹钟。她现在有活做有钱赚,人也过得安逸,几件象样儿的衣服一穿,吃的伙食一好,居然长得有颜有色,更衬得王百通丑陋不堪。但她希望丈夫变好。见丈夫回家了,她并不计较他是否赚了钱,照样贴心贴肝地伺候他。女人也比丈夫、比家庭和睦呢。可惜,她拿出好酒他不喝,她做的好菜他不吃。不过饭还是吃了几大碗。
“这是生哪门子气?没赚到钱,哪个怨你了?只要人不残不疤,在家好好干,何愁没有钱赚?我跟梁书记说了……”
“你住口!”王百通摔了饭碗,“姓梁的杂种给你什么好处,你他妈的这么亲?”
甜如蜜现在可不比上一次,她敢于顶嘴了:“是人总得有良心!人家梁书记在这儿牵电灯,开了工厂,让儿们上了学,这不是好处?人家王十通都上学读书,还干事!……”
“去你妈的王十通!”王百通顺手给了她一嘴巴,咆哮着,“老子要他们的命!”
甜如蜜脸上迅速起了几道红印,慢慢地,那印迹变成了青紫色。眼泪在她眼中打转儿,但她强忍着,不让流出来。她没有哭,也没有回嘴,径自打量着这个跟自己过了十多年的丈夫,这时候她才发现,这个细眼睛厚嘴唇的家伙是个陌生人。她揩揩从嘴角淌出来的血,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笑自己。自己一直浑浑噩噩,跟这个家伙同床共枕十几年,把他当主人,当依靠,任他打骂,供他蹂躏,居然没认出他的无聊和丑陋。同时她笑这一掌打得好,把她给打醒了!完了,她和他再也没有共同语言了。
她的头有些晕眩,但意识不模糊。她忍痛走进卧室,过不一会儿,抱了几件衣服出来,没忘记从窗台上取下小闹钟。闹钟上的卫星在不停地往前飞。
“你哪儿去?”王百通喝问。
“妈,你去哪儿?”小女儿问。
她一概不回答,出门去了。王百通想追,但外面有人,怕闹起来误了他的大事。甜如蜜径直走进了她的厂长家。一望见春桃,她就嚎啕大哭起来。春桃母女劝她,她越发哭得厉害。哭声引来了好几个女人。
“怎么,他打你了?”春桃看见了脸上的巴掌印。
甜如蜜一边哭,一边讲了王百通回家来的种种表现。最后说:“春桃,你给我作主,我,我要跟他……离婚呀!……”
离婚!这个词儿在桃花湾第一次出现,象一股清凉的风吹进了几个女人的心房。从古至今,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没听说过离婚。然而现在有女人提出来了!
“儿哟,你看你说的什么话呀!”春桃妈很自然在用老话劝起人来,“一夜夫妻百日恩,打是疼,骂是爱……”
“妈,”春桃打断了她妈的唠叨,“什么打是疼,骂是爱!你少说些!嫂子,过不下去就离婚,我支持你!还有大半辈子,新的日子才开头,自己劳动自己吃,自己爱谁就跟谁,还怕天下少了男人怎么的?离!”
     几个女人也有同意,巴不得甜如蜜打头炮,把男人一统天下戳个窟窿。
“离!随便到哪里拉个男人也比他们强!”这是菊香,她用了“他们”。
春桃不便从说这事,她安慰甜如蜜一番,让她住在自己房里,马上去找梁厚民。她怕王百通捣乱。
梁厚民正躺在床上快迷糊过去,春桃进来,把他弄醒了。他见她神色有些仓皇,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迅速爬起来。
春桃把甜如蜜的话说了一遍,最后说:“我老怕他搞什么鬼。”
他冷笑一声:“量他也不敢!”
“他说一万块钱条子退了,怎么回事?”
他沉吟了一下,从皮包里取出了那张条子。“这是纪委老马还给我的。怕传出来让你担心,更怕有人以集体名义做文章,才没有吭声。”
“那,”春桃真有些慌了,“这笔钱这么一处理,他是队长,闹起来怎么办?”
“不要急,一切照常,看他怎么办。”他自忖对付王百通还不成问题。
下午两点多,该上工了吧。他去工棚,见一切正常。划线的在划,下料在下,电刨在刨,没有任何异常现象。他刚要去油漆房看看,走出工棚,只见马玉枝慌慌张张向他跑来。
“梁书记,快去看,有个人……捣乱!”
果然干上了!梁厚民心头一紧,急匆匆往那边跑去。
桂花的卧房做了教室,梁厚民就腾出厢房给马玉枝住,担心马玉枝害怕,他便在大堂屋角落里置了个铺。这也是给自己制造一个不能作非分之想的环境,避免一时冲动而害人害已。铺置在堂屋里,在稻场都望得见,果然好多了。
他跨进大门,只见厢房门大开,马玉枝的被子和衣服被扔在天井里。六、七个学生呆在天井边,仿佛被吓傻了。
他对孩子们挥挥手:“喂,大家进教室去,继续上课。”
孩子们见了老师,都拥进了教室,但马上又跑出来。显然,教室有人。
梁厚民跨进教室,只见王百通坐在讲台桌上,眼里射着凶光。梁厚民在心里说:今天遇着对头了。他一步步走上前去,边琢磨着用什么办法打掉他的气焰。他很清楚,这家伙没人撑腰的话,决不敢如此猖狂,撑腰者是谁?他第一个想到了方达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权了,有些不好办。权力如此重要,难怪有些人赖着不肯让位呢。
“你想干什么?”他问。
王百通有恃无恐,愤愤地反问:“我要问你,用这房子经过谁允许的?”
“你说应该经过谁允许?”
王百通一拍桌子,蹦起来:“你整死我们的人,又占人家的房,你安的什么心?”他唾沫横飞,红着双眼。
梁厚民也提高了嗓门儿:“我问你要干什么?”
“我要管!”
“你要管什么?”
“管村里的事!”
“扔老师的东西,扰乱上课,你就这么管?出去!”
“老子不出去!这是我们桃花湾的地方!我是队长!你占房不经允许!……”王百通乱喊一气,“桂花,你死的好惨哪!呜呜!……”
他放起泼来,倒叫梁厚民没了主意。不过就在这时候,一个女人站了过来。
“王百通,你别横扯!你是干部,我也是干部。用桂花房子做教室,梁书记,我,春桃,我们一起商量过。你不在家……”
菊香没有说完,王百通一把揪住了她的衬衣,猛地拉脱了扣子。菊香猝不及防,想挣脱时已经晚了。王百通破口大骂:
“不要脸的骚货!你是什么干部?你是陪工作队睡觉当的妇女队长!”
他猛一拳,将菊香打倒在地。
梁厚民勃然大怒,要冲过去揍人。春桃死死拖住他,使他不得脱身。眼看王百通又要扑向菊香,门口又进来一些人,有个男人大喝道:
“放肆!把他捆起来!”
这一声具有不可估量的威慑力量,不但吓住了王百通,也吓住了地下的菊香和拥进来的所有人。梁厚民顺声望去,不由得一愣,原来是方达明!
王百通低垂着头,咕哝道:“方书记,您看,这是桂花的房子,东西被搬了,墙上挖了几个洞……”
方达明厌恶地瞥了他一眼,厉声说道:“桂花死了,她的孩子还在,孩子在这儿读书有什么不好?安?”
王百通傻盯着老上级,他弄不通方达明怎么有两副面孔。
“外面天井里的东西谁扔的?”
“我。”
“乖乖搬进去!然后老老实实写交代!上次的流氓罪都还没处理!去!”
王百通摸不清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得乖乖出去。
方达明回头对屋里的人们笑笑说:“大家都干活儿去吧!老师,你们上课吧!小梁!”
梁厚民伸出手来,方达明十分热情地摇撼了几下。梁厚民笑着,但他看出,老方的热情是假装出来的。他想干什么?梁厚民在心里嘀咕,每根神经都紧了起来。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8 10:31
方达明象个竞选总统候选人,脸带着慈祥的笑意,这里走走,那里看看,遇见小孩子拍拍头,在工棚里跟做工的拉拉话,问一问生产情况,让郑记者拍下了不少好镜头。但他心里着实吃惊不小。他做梦都没想到,桃花湾会发展到如此令人惊讶的程度。看一眼桃花湾,他抓出来的那些成绩实在不值一提,尤其一个最贫穷落后的山寨在短时间内发展成这样,它的实际意义更是别的地方无法相比的。他暗自感谢李光年那个电话,暗自庆幸现在赶来了,如再迟一步,他就会处于挨打的地位。梁厚民的职务撤了,如果处理得好,姓梁的捞不着便宜;如果处理不好,那么这小子的被免职将作为改革家的挫折而变成光荣的一页。现在情况明摆着,他和他,只能是一个有功,另一个有罪,不可能你好我也好。
但方达明毕竟是方达明,一生中遇到了许多难题,他都闯过来了,相信这个问题他还能对付过去。他看了教室,看了工棚,看了成品,询问了过去发生的一切,心头有了主意。
梁厚民少不得陪着他,向他介绍生产情况,介绍江苏几位师傅,却不说谁好谁坏,也不谈自己干了些什么。连鸡窝镇的瓜葛都没谈。他静观方达明的态度,看他怎么做,做什么。
“小梁,我们晚上召集大家开个会吧?”
“行!”
梁厚民当即跟春桃讲,让她通知群众。
“你也参加吧?”方达明说。
梁厚民怕他要向群众了解他什么事,自己不在场更好些,于是说:“我晚上还有点事,如果非参加不可,那我就……”
“好,你有事不参加也行。”
会场仍放在桂花堂屋里。梁厚民的铺置在那儿。他陪方达明在菊香家吃了饭,待要开会时,便借故走了。做工的六点下班,晚饭比以前早,因此开会也早。他不愿跟任何人说什么,也怕被人碰见而耽误了人家开会,便悄悄上了后山,顺那条小路往前走去。
桃花湾已经站起来了,人们已有了生活的目标,虽然少不了还有曲折,但它决不会再倒退回去。方达明这些人不管怎么不好,也不会逆潮流而动,把眼前的一切全盘否定。看他的样子,他是会雨后送伞的,雨后送伞也不坏。此时此刻,梁厚民想的是自己。他不是领导了,桃花湾跟他已没有任何关系。他不会开机器,也不会做家具。他的作用已经完了,继续呆在这儿只会碍手碍脚,除此没有任何意义了。他该走了,去他该去的地方。这一走,还会再来吗?怕未必。想到这里,他的心里止不住升起一股淡淡的惆怅。
太阳刚落,天还早。他迈开步子,追寻着当初走过的足迹,要再看看那些地方,想想发生过的一切事情。
当他第一次来桃花湾的时候,何曾想过要住半年之久?何曾想过这儿会办个工厂?更没想过要死人,要坐牢,要丢官。谁承望,幸与不幸同时在这块土地上发生,成功和失败同时体现出来。是该喜,还是该悲?这喜和悲交织在一起的滋味儿,竟是这么苦涩。他站在山头,打量着木头滚下河的地方,打量着那个被野葡萄掩蔽着的山洞。桂花的笑声,女人们的呐喊声,春桃的哭声,都历历在耳。这里,以后还会演出什么故事来?但愿笑声多于哭声。青山不老水长流,不管有多少凄风苦雨,人的奋进是不会终止的。
他慢慢往回走,从一块茂密的树林中钻出来,猛发现一对男女肩靠着肩地坐在草地上。待要往后退时,他们已经发现了他,迅速分开了。他只好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多喜和玉枝。那一对儿站起来,望着他羞怯地笑着。他感到高兴,因为他看出他们是在真诚地相爱。
“你们怎么没有参加会?”他问。
“我们不是桃花湾人。”多喜嗡声嗡气地。
梁厚民笑了笑:“你们应该是桃花湾人。这里的一切都有你们一份儿。”
“不是我们不愿参加,”马玉枝解释说,“是方书记说的,只让桃花湾人参加。他说我们是客人,不用参加。”
梁厚民心头一沉,“你们不知道开什么会?”
“好象是选举。”
“选举?”
“选厂长。”
梁厚民呆了。好个方达明,既要摘桃子,又要否定种桃人,他可真是煞费苦心!
多喜说:“梁书记,跟你实说吧。他那一套可以哄桃花湾的婆娘们,可哄不着我。帮助春桃,我是依了朋友,在这儿卖傻力。如果他选出个别人,对不起,我没卖给姓方的,让他们来干,这次好歹是要走的。”
“那么你呢?”他问马玉枝。
马玉枝吞吞吐吐:“如果春桃垮了,您也走了,我又没教育局的承认,只好跟他……”
“不能走,我恳求你们。尤其在这个时候!”梁厚民感觉到到问题严重,撇下他们,大踏步走回村去。跟方达明正面交锋,已经势所难免。
一进屋场,迎面碰见了郑记者。郑记者兴致很高,正到处找梁厚民。
“小梁,我们俩谈谈,好吗?”
“没什么好谈的!”他粗暴地挥挥手,从他面前冲冲而过。此人是李光年派来的,决不可能为他说好话。
走进大堂屋,会已散了,春桃坐在他的铺上发愣。她眉头紧皱,眼里闪着灼人的光。
“春桃,他怎么说?”
“他要选举,选村长,兼厂长。”
“如何选法?”
春桃冷笑了一下:“他提了几个条件,叫大家酝酿。一、拥护三中全会精神;二、作风正派;三、年轻;四、有一定文化;五、身体好……”说着,她忽然抹起眼泪来。
他沉吟一下,笑着说:“不要紧,人们会选你的。这些条件……”
“我作风不好,身体不好,不能团结人。”
“谁说的?”
“有人在会上问,跟人贩子跑的算不算作风好?他回答说:‘在家考虑吧。’这是什么意思还不清楚吗?他甩开外面来的人,依靠王百通这一伙。他们要选杨社会。他还说,一万五千块怎么花了,还得查帐。我倒并不是要当什么村长,只是这太气人。另外,江苏师傅和环旦儿他们都要走。”
天色暗了,春桃不管是否会被人看见,坦然站到他的面前,紧靠着他抹眼泪。梁厚民想想,对付方达明这一套其实并不难。但他不好说出来。他在这儿不可能呆很久了,如果她自己还不能顶住来自各方面的压力,缺乏应变能力,纵然帮她度过了这一关,那么以后呢?他心里沉甸甸的。
“小梁哥,”她拉起他的手,紧靠在自己胸前,“你不要为我担心。我有我的打算。”
“什么打算?说说。”
“方达明无非要把我搞臭,把你的成绩抹光,让我该一身帐,好让我去求他。我有办法让他白费苦心!”
“对,你应该有对付恶人的力量!”
朦胧中,从大门进来一个人,他们打住了话。梁厚民认出那身影是方达明。他们这时候才意识到天早黑了,一男一女在黑暗中有些不是事。春桃急忙要找个地方藏身,他将她扯住了。此时一走更说不清。
“小梁!”方达明叫着,走到天井边停下来。
春桃要捂住梁厚民的嘴巴,梁厚民拦开她的手,答道:“在这儿,进来吧。”
方达明进来了:“还有谁?”
“我!”春桃回答。
“怎么不扯灯?”
“对不起,这儿没电灯。”
“煤油灯也没有吗?”
“有。怕蚊子,没点。我这就点。”
梁厚民点燃油灯,只见方达明的脸拉得好长,气色也极不好。
“黑灯瞎火,你们也不顾影响!”
“什么意思?”梁厚民直视对方。
“你自己清楚!”
春桃冷笑一声:“方书记,别把人尽往坏处想,你以为男女在一起就会跟你一样?”
方达明的脸一下子胀紫了:“你说什么?”
“你也自己清楚。是不是要我叫你爸爸?”
方达明象中了雷击,身上在微微发抖,那张脸也变成了灰白。梁厚民也大吃一惊。他没料到春桃会给老方如此致命的一击。他慌了,走过去拉老方。
“老方,坐吧!”
但方达明并不象梁厚民想象的那么严重。他虽然头有些晕。精神却没有崩溃。他挡开梁厚民的手,冷笑道:“我不会吓滚的。我来通知你,明天去县里报到。桃花湾的事有桃花湾的群众自己解决。”
梁厚民也笑了笑,不再开口。因为他已经看出春桃足以和此人对抗,不用他多话了。
“他是我的客人,”果然春桃接上了,“我愿留他住多久就住多久。”她变得傲慢了。
方达明只得软下来:“春桃同志,群众要选举,这也是正当的嘛!我说的那几条标准也不是我创造发明的,提出来大家讨论有什么不应该?其中‘作风正派’也不是针对你,作风应不应该正派呢?”
“嘿嘿!”春桃鄙视地一笑。
“有意见可以提,你笑什么?”
“作风正派是作风不正派的人提出来的,不然的话,他怎么知道那么多不正派的东西?‘群众要选举’,说得多好听!”
“依你说怎么办?”
春桃眉毛一竖,怒视着他:“如果不是你从中作梗,桂花会死吗?双喜会坐牢吗?小梁丢了职,难道不是你嫉贤妒能造成的?你的作风正派吗?几十年前你在桃花湾又干了些什么?你知我知,还有许多女人知!你的作风正派吗?别在这里充君子!凭你这德性当得区委书记,我当个小小的村长绰绰有余!桃花湾现在你压不了啦!如果逼人太甚,我告你!”
一串连珠炮,打得方达明狼狈不堪。他凭感觉知道来了许多人,斜眼一望,果然见人们站在门口静听。他勉强一笑,对那位江苏青年说:
“你们去休息吧,我们说桃花湾的事。”
但春桃不给他面子:“何朋,过来认识一下。何朋是我未婚夫,也是桃花湾人。”
方达明一败涂地,他强作镇静,莫名其妙地问梁厚民:“你是什么看法?”
梁厚民注视他几秒钟,厌恶地说:“我担心你要输光。”
“好吧,”方达明艰涩地咧一下嘴巴,“明天白天开会,选举照常!”说罢,拂袖而去。
他一走,围观的人们也迅速溜走了。
梁厚民埋怨春桃:“你说得太重了!”
春桃脸色发白,胸脯还在剧烈地起伏:“哼!做人不能欺软,但也不能怕硬。我回去了。”
她说完就走了。她要认真地思考一下。
梁厚民见何朋还在,想起他和春桃的结婚证,想起多喜的情绪,便走过去,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们出去走走,好吗?”
“好的。”
梁厚民吹灭了灯。他要和他谈谈,以后要爱护春桃,爱护桃花湾的女人们;并要求他帮助把桃花湾建设好。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8 10:32
“群众”是张王牌,现在不属于梁厚民,捏在方达明手里。方达明注定要赢。春桃毫不留情,揭了方达明最隐蔽的疮疤,叫他疼痛难忍。他培养她上学,借救济款作她的助学金,原只说赎回自己良心上的罪过,万没想到培养出来的却是他的敌手。命运跟他开了个恶毒的玩笑,几十年前种下的罪因,几十年后该他尝结出来的恶果。但他这人不是轻易肯认输的。相反,疼痛使他产生了愤怒的力量。他要按着自己的步子走。在这之前,他还有些犹豫,但现在不了。他要击垮梁厚民,对春桃也不再怜悯疼爱了。
他住在李九家里。李九名叫李永久,人们依谐音把他们几个串起来,才成了“张八李九王老十”的数字称呼。住队长那儿,王百通已经罪孽深重,郑记者已把此人作为反面人物在写,不行了。住菊香家吧,菊香已经反叛,不合适。因此他选了李九的家。
他连夜召集来一些女人,搜集梁厚民的劣迹,最终大失所望。这些女人跟姓梁的没有肌肤之亲。人们只说放排的头天晚上他跟春桃在山洞呆了一夜,可那是守木排,是说不清的,只能猜想。但猜想终归不能代表事实。
他失望了,只好动员大家,明天大胆地选出自己“信得过”的人。
第二天上午,准八点,在原地开会。梁厚民没参加,在喜旦儿家跟环旦儿说话。江苏师傅跟马玉枝也没参加。但上课继续。
方达明首先动员了一通,号召大家不要有顾虑,并反复重申那些条件,特别强调“作风正派”和“能团结群众”。
这就是说,春桃是不够资格的。他怕无记名投票让春桃捡了便宜,便借口大家不会写字,举手通过。其实不认识字也可以无记名投票,那就是用符号代替候选人,“O”代表谁,“V”代表谁。反正权在他手里,他怎么说人家怎么依。
“大家先提候选人吧。”
人们沉默了好一阵子,王百通开了腔。他自知上不来了,既要博得区委书记的好感,又不能让春桃讨好,便提道:
“我提杨社会。小杨人年轻,又读过小学,虽说比不上高中生,但人家平时肯学习。作风也还正派。”
可惜杨社会不领情。他跟梁厚民和春桃接触了一段时间,感情起了变化。他到底人年轻,不知看眼色,站起来说:
“我提春桃。人得有点良心。”
方达明敲敲桌子:“小杨,你提你的,但不能说人家没有良心,这话可不好。”
此话说得公允有理,但傻子都听得出来,他的本意是什么。因此都不吭声了。
“再提吧,还有没有?”
没人再提。
又沉默了一会子,方达明说:“那就举手表决吧。大家要考虑好,只能举一次。”他用眼扫视大家。
情况对春桃是不利的。桃花湾一多半男人不愿意一个女人来统治他们,而他们又能管住自己的老婆,即或女人们心里同意她,也不敢在她名下举手。再加区委书记有倾向。还加那一万块钱的条子她没吭声,有人怀疑她想独吞。这一切,方达明看在眼里。
“我报名字了,同意杨社会的举手!”
胳膊伸起了一大半。有些女人在丈夫目光的逼视下举了手。眼睛却抱歉地望着春桃。春桃斜坐着身子,望着大门外。她没举手。
郑记者不失时机,镁光灯一闪,拍下了这个珍贵的画面。
“好,放下。”方达明稳操胜券,“同意春桃的举手!”
举起来的不足三分之一。有人弃权。李九清人数,故意数得很响:“一、二、三……”
杨社会的票占绝大多数。
方达明很高兴地站起来:“好,杨社会同志当选为桃花湾村长,大家欢迎!”他带头拍起了巴掌,手举得很高。这是政治家的姿势。
掌声很热烈,是男人们拍出来的。他们不是庆贺杨社会当选,而是欢庆春桃失败。
巴掌过后,方达明舒了一口气,讲话了:
“同志们,我们桃花湾,在‘四人帮’干扰破坏下,过去一直很穷。但党的三中全会以后,有党的好政策,经过大家共同努力,现在开始变样了。今天,我们又选出了自己信得过的村长,兼我们木器厂厂长,这是一个大喜事。在县委、区委的具体领导下,我们一定会迈出更大的步子!”
这次掌声稀疏了。
“现在,我们要服从、支持新村长的工作。副厂长、会计、出纳,等等职务,一律由村长提名组阁。县里支援一万五千块钱,要用在正路上。要建立各项制度,把过去的帐目搞清。小杨,你讲讲。大家欢迎!”
又是一阵巴掌。
杨社会站起来了,他鼓足勇气,说出一番话来:“你们选我,无非要给春桃难堪。说实话,我妈不准我当。我也当不好。假如硬要我提名,我就提春桃当厂长,何师傅当副厂长……”
“小杨,”方达明截断了他的话,“你要不辜负大家对你的信任。提名的事以后再说吧。春桃,下午你就把帐目都交给小杨。厂子从现在开始,归小杨负责。李永久、王十通同志暂时协助小杨工作。散会!”
“等一等!”
方达明正暗自得意,不提防一直没开口的春桃这时候开口了。他本能地感到情况有些不妙,怕她再捅那个疮疤,“要吃午饭了,下午再说吧。”只要下午不召集群众会,他就不怕她。
可惜人们不走,想听她说。
“要吃饭的可以走。”她掏出一本帐和几沓钱来,牵住了所有人。“首先声明,我对杨社会没意见,他当村长我同意。现在说的是这个厂。
“卖木材一万五千块,我打了一万块的条子。条子退回来了,不错,但我从没想过要独吞,想用这笔钱暂时办些事,以后还给国家,所以就没有作声。现在方书记提出来了,我就说说这笔钱,说说这个厂。
“卖木材一万五,牵电线花了九千五。放排去工资三百六;招待拉线师傅花一百四。还剩五千。桂花的住院费、救护车费共花五百六。除此之外,还有各家的电线、灯泡、电闸;还有打米机和磨面机用去的钱;还发了老师的工资,学生的书本费……还应该剩一千九百八。嫁福旦儿姐的费用;江苏师傅的费用;买设备的费用,我认了。这是一千九百八十块,这是帐目,方书记,交给你了。
“现在再说这个厂。棚子是师傅们自己搭的,设备是他们自己带的,木材是出了钱的,做工的发了工资,这与一万五千块毫不相干。这个厂是我的,我就是厂长。谁也无权撤,谁也无权干涉我厂的事。愿意做工的,来找我订合同,我发工资。不愿做的,我不勉强。我的话完了。方书记,你收下吧。“
方达明没料到她来这么一手,气昏了头。春桃大获全胜,望着他笑。那是轻蔑的笑,嘲讽的笑。原来她昨晚回去,认真清了帐,点了钱,想了大半夜对策。人家古书院的钱付了,还卖了一些家具,如今还囤了一些成品,这么一划算,她终于有了主意。这么一来,她更加轻松了,何乐而不为?老谋深算的方达明,今日输给了一个姑娘,够惨的。
他抬眼望杨社会,希望他能来接钱接帐,谁知那小子一看见帐本就晓得大事不妙,他脚板抹油,溜了。钱和帐本该他接。方达明顾不得体统,厉声问:
“哪个文件准许你私人办厂?“
春桃接触文件不多,不知道。但她感受得到潮流的趋势,和新时代的脉搏,因而巧妙地回答,“哪个文件又不准私人办厂?”
“不准办!“
他想吓唬住不懂政策的小姑娘。不幸梁厚民来了。梁厚民实在听不入耳,又怕方某人在这里扰乱了人心,这时候不得不出来讲话:
“老方,你是执行党的政策的干部,说话可要负责任。是你不准,还是政策不准?不说清楚,群众思想混乱,后果你是知道的。“
短兵相接,一场舌战,方达明已经到了毫无退路的地方。这也是他平时不学习,凭资格凭权力办事的必然结果。
糟糕的是,他的惨败并不限于此。在桃花湾出洋相,他还可以在另一个地方挽回面子,回区里照样当他的一把手。不幸打击接着来。梁厚民的话刚落音,没容他搜出话来回答,门外响起一个他熟悉的声音:
“是啊!党的干部应该、只能,坚定不移地贯彻执行党的方针政策,不准自行其是,歪曲政策,打击群众积极性!”
李光年站在天井边,低沉而清晰的话在高而大的屋宇里引起了共鸣。他来了一会儿了,按住骚动的群众,在一旁听里面的舌战。难怪人们没有吵闹,也没有走。梁厚民见是李光年,只好向大家介绍:
“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的老县委书记李光年同志,现在在地委工作。”
方达明脑袋一嗡。上当了!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8 10:32
县委老书记、新书记,还有一位副县长,这么多人来到桃花湾。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看了看已经变化了的桃花湾,也感到要达到一定水平还有很多困难,也想象到了过去的情况有多么糟。李光年对梁厚民的成见也在这时候冰消瓦解,不得不承认这位大学生的品德高尚。但他又是不会认错的。怎么办?只有拿方达明泄愤。
开会的人们都走了,他们在天井边坐下,他向方达明展开了攻势:
“你怎么可以这样?仍然是‘文化革命’运动群众那一套嘛!由此看来,左的影响还在我们头脑中盘踞着,还在我们相当多的人中起作用。桃花湾,在没有人支持的情况下,靠这些女人,拚命奋斗,才有了初步的变化,这不简单呐!我,你,我们都应该深刻反省嘛!开始的失误可以理解,问题是现在。我们一走进桃花湾,就感到了我们山区人民多么伟大,多么辛苦,多么善良。我们谁能见到这电灯和工棚而无动于衷呢?谁能不为我们山区出了人才而高兴呢?可你倒好,收了人家的帐,撤了人家的职,还要夺人家的厂!我们什么时候任命过人家?凭什么要撤换人家?可笑嘛!无理嘛!小郑呐,你赶快回去,桃花湾的事迹要大力宣传!另外,那个什么通等人的违法行为要追究,我们记一下。小梁同志干得对嘛!……”
他正谈得高兴,一个俊俏的媳妇过来说:
“梁书记,春桃请领导上我家吃饭。”
梁厚民趁机介绍:“她叫喜旦儿,是那个双喜的爱人。”
“噢!”李光年跟她握个手,“咦,春桃呐?”
“她身体不好,回家睡了。”喜旦儿说。
“走,去看看!”
梁厚民却说:“还是先吃饭吧。让她休息一会儿。她人年轻,体质又弱,操心厂,还得应付不必要的麻烦。”
“这种状况一定要改变!”李光年边走边说,“要理直气壮地支持她。她为什么不能当村长?为什么不能参加党组织?这样的同志我们不吸收,那吸收什么人?”
新书记不断点头,他说,应该在这儿大胆发展党员,起码得有个党小组。进到宽敞的厢房里,还有个漂亮的女人在端菜。又是梁厚民介绍:
“这是二姐,叫环旦儿,鸡窝镇特派员的爱人。那天出嫁的是大姐,叫福旦儿。”
“哦,回娘家玩儿?”李光年问。
“不是,我是来这个厂做工的。”她在婆家养成了会劳动的好习惯,回来做了女人们的榜样。
李光年一听很高兴:“好啊!镇上人到乡里工作,这说明什么问题?好事嘛!”
环旦儿出去了,喜旦儿走进来,冷不防一声抽泣,把大家吓了一跳。
梁厚民大吃一惊,忙问:“这是怎么了?”
喜旦儿忽然泪流满面:“领导,我求你们,把双喜放了吧,他没有罪,他是做好事,他冤枉呀!……”她痛哭失声了。
诸位面面相觑,唯有李光年表现得出色,过来双手扶住她:
“别哭,有话好好说,啊!”
他在桃花湾做好事开了头,一切都变得主动。处理一个冤案是好上加好的事。双喜的问题他早就知道了,不管有不管的道理,管有管的理由,不管没有错,管了就一定有功。他让喜旦儿哭诉了一阵子,当即表态:
“你放心吧。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双喜应该受表扬,更不能判刑。”
喜旦儿千恩万谢,鞠了个躬,出去了。这时候饭菜已经摆好,大家不客气,开动了。
只有两个人对李光年这一招没有好感。其一是梁厚民。什么“如果真是这样?”你不早就知道吗?干吗装糊涂几个月?他在心里冷笑。另一个是方达明。好你个李光年,过去你对这些问题是什么态度?你倒变得快,把屎都擦到人家身上,自己讨好。他在心里骂。但他们不敢把情绪表现出来,只有闷头吃饭。李光年存心要做个样子给下级和新干部看看。放下碗筷,坚持要去春桃家。梁厚民无奈,只得在前面带路。
春桃妈忽然见这么多大人物来到她家,激动得什么似的,想搬椅子却拿起了扫帚,放下扫帚又抱起了茶壶。李光年得知是春桃的妈,仿佛对聋子说话,放大嗓门喊道:“嫂子,你养了个好女儿呀!春桃呐?”老太婆感动得眼泪巴巴,指着春桃的卧房说不出话来:“在,在……”
只有方达明跨进这道门槛有些不自在。眼前这个老太婆,是她心目中永难丢开的多情的凤儿吗?刹那间,一种沧桑感袭上他的心头,唉,老了!他忽然有些凄楚,手不自觉地抚着头上稀疏的灰发,紧随李光年进了另一个门。
春桃歪坐在床上,跟一个江苏青年说话。见领导们来了,她忙溜下床来。
“春桃同志,把你委屈了。”李光年握着那瘦小的手,动了感情。
“没什么……您请坐……”
“这位是?……”李光年手指江苏青年。
“他叫何朋,江苏师傅。”
方达明本不相信江苏佬是春桃的未婚夫,春桃出了他的洋相,他也想回敬一下,于是他接着补充:“是春桃的未婚夫。”
“是吗?”李光年很高兴听到喜庆吉利的事儿,“小何,我们感谢你们的支持啊!”
小何大受感动,虽没回话,但眼里却闪着泪花。努力这么多年,今天总算有个当领导的说了一句“感谢”,而且还是个地区领导!
“你们的手续办了吗?”李光年又想做件好事。
“办了。”春桃要让方达明知道。
“那好!”李光年要凑个热闹,让桃花湾不至于在短时间内忘记他。“我在这儿还有几天,给你们当个证婚人,怎么样?”
何朋推辞着:“东西还没办。再说,生产才刚刚开始……”
李光年不以为然:“事业和生活没必要对立起来嘛!春桃,你说呢?”
春桃微笑着,仿佛害羞,仿佛很幸福,打量着一个个领导,也扫了梁厚民一眼。这一眼谁都没有看出有什么异样,唯有梁厚民受不了。他看出了姑娘内心的痛苦。那一眼,饱含着酸楚,充满了悲哀,除了他,是无人理解的。他的心灵随着那一眼颤栗了一下。好个李光年,要么对人家的困苦无动于衷,要么热心得过份,这算操的什么心!然而他无能为力,难以帮春桃摆脱窘境。她现在需要领导的支持呀!
“谢谢领导。”春桃答应了!
春桃更清楚其中的利害。李光年正在兴头上,拂了他的意,谁担保不会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方达明的表演她看见了,他身上体现出来的是什么?不同样是人与人之间为利益而争斗吗!桃花湾发生的矛盾,在另一个地方同样发生,只不过表现形式不同罢了。桃花湾只不过是一张牌。这张牌增加到今天的份量,吸引诸位注意到它,付出了血的代价啊!老书记高兴还是不高兴,决非平民百姓的喜怒哀乐。只能让他老人家高兴!其次,方达明眼睛瞪着,让他看出这桩婚姻有破绽,那么他发现她跟小梁在黑暗中的疑心就成了真的。小梁前途未定,吉凶未卜,怎能再给他增加负担!再其次,何朋在场,当着他的面拒绝,他会怎么想?……种种利害,叫她不得不点头。她回答时声音颤抖着,眼里随着滚出了一滴泪。
领导们高兴了。他们看见了这个山区姑娘流下了激动的泪水,幸福的泪水。
“好啊!我祝你们幸福!”李光年大受感动。
新书记和副县长马上把春桃当成了老书记的女儿,他们低头商量一下,为了不使老书记的提议落个淡的结局,决定认真办一办。
“不要搞铺张,唔?”李光年害怕兴师动众。
作者: 天天笑    时间: 2010-12-29 16:59
李光年一高兴,果然使桃花湾获益不浅。他视察了桃花湾前后左右,嘱咐方达明,把对面那个山垭劈开,这样公路就通了,汽车可直达屋场。并给老方出点子,把这个家具厂纳入区领导之下,这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不然鸡窝镇就会白捡便宜。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方达明得到老书记的谅解,自然满口答应。他还视察了学校,嘱咐新书记,让他跟县教育局打招呼,把马玉枝的名字上册。又跟小盼睛说了许多话,建议民政部门给点儿钱,照顾一下这个不幸的孤儿。马玉枝愿照顾孩子,那么这笔钱可以拔在她名下。区派出所第二天就来了人,把王百通押走了,除掉了一个害群之马。他还说,不管上面有什么支持农村发展商品经济的物资,都应把桃花湾作为优先考虑的对象。他还说了许多许多。总之,春桃的地位稳固了,家具厂合法化了,桃花湾的风风雨雨暂时没有了。多少斗争,多少奋斗,多少泪,还有多少血,所拚来的结果远不及老书记谈笑风生的指示突出。
只有一件事他避而不谈,那就是梁厚民的职务。他不能再提拔他,因为是他免了小梁的职。再安排他当干部等于打自己的耳光。
梁厚民在诸位领导之列显得无足轻重。他在桃花湾的奋斗到头了,已经失去了继续住下去的意义。他得去县里报到,当他的技术员,搞他的专业。很可能要安排在农业局下面的果木场,因为他是搞这一行的。或者,去当为县委机关干部赚钱的经理?他不干。但他不能马上就走,他得陪领导。更主要的,他得等春桃结婚之后才离开。春桃这两天不再露面,按照农村的风俗,她得在家准备嫁奁,密封在闺房里。他不声不响地走了,她会伤心的。
何朋跟他诉过苦:“梁书记,这是误会呀!结婚证是这么回事……”
“我知道,”梁厚民打断他的话,“你们会彼此加深了解,会幸福的。”
“她……我看得出,她爱的是你。”
“别瞎说,我有对象。希望你们能彼此尊重,互相关心。还得学会忍让……”他不觉想起了李晨晖。
“我不能强人所难……”
“事已至此,这些话别再提了。”
他只能这样安慰这位不幸的异乡青年了。他们举行了婚礼他就走,继续呆下去于人于已都没好处。
这是最后一个夜晚,婚礼定在明天。他想喜旦儿、环旦儿、菊香、甜如蜜这些女人们说说话,算作告别,明天就没空了。但女人们都在春桃家里,帮她打整屋子,烧火做饭,没一个人在家。连盼睛也去了。他不能去那间屋子。春桃家里灯火辉煌,欢声笑语时时飞出大门,在夜空回荡。他无所事事,又睡不着,只好出外散散步。
天高气爽的秋夜,西天悬着一钩弯月,平静的大地沐浴着淡淡的清晖。大山只剩下朦胧的轮廓。河床上有一层雾,淙淙的流水象有人唱歌,那么深情,那么专心。他蓦地听出象是桂花的声音,周身一阵紧缩,明知不过是意识的错误,但脚不听使唤,仍要往河下去,希冀捕捉到那声音。自然,他是失望了。不过,似乎有一个影子总是伴随着他,那是桂花。他顺着小河的小路信步往前走,每一处,都闪现着桂花的身影。那紧挨着岸边的大石头,是她捶衣服的地方,她曾举着棒槌,把他的的确良衬衣狠砸,以致砸了好几个窟窿。那块荒芜了的菜园,桂花曾在里面薅草上肥,一边唱着小调儿。这堤岸边长着肥嫩的青蒿,她高卷着裤子下水,大把大把地割着……
突然间,他倒抽一口冷气,前面树荫下站着一个女人!桃树遮挡了月光,看不清面孔,只见得到身影,似乎还看得见她眼中水灵的亮光。是桂花!她没有死,只不过是个误会,她回来了!她在望着他笑!
他差点儿没叫出声。他一步步走过去,猛听得一声颤抖着的叫声:
“小梁哥!……”
他定下神来,才看清是春桃。认清了,却又不敢相信。这冷清的月光,这僻静的小路,还有这孤寂的夜,似乎不应该跟春桃在一起。树荫下的身影简直象个幽灵。她不是在她的房里和女人们在一起吗?
“你是春桃?”
“我难道变得认不出来了?”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你忘了,在这条小路上……”春桃满脸戚容。她让母亲扣着自己的房,假说身体不好,睡了,一个人溜了出来。
他赶紧补救道:“怎么会忘呢。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路上铺满了花瓣,水里也漂的是……”
“自那以后,我常来。也许,我是自作多情,可我又天生这么偏执……”
梁厚民感到有些惶惑。他知道,春桃的婚姻并不美满,但已经成了这样,婚礼是非举行不可了。她的这种情绪发展下去,将来对她是不利的。他尽量把话往一边引:
“真快呀!倏忽之间,半年了。”
“你什么时候走?”
“等你婚礼之后。”
“婚礼!”她惨笑一下,“也就是明天。这最最后一个夜晚……”
他搜不出话了。她成熟得太早,苦难经历得太多,对人情世故了解得太深,哄着她实在不容易。
一阵风过,桃树叶簌簌飘落下来。他抬头仰望,望见了一个个核桃大的桃子。这毛桃子他尝过,苦涩多于酸甜。这是什么果实啊!
两人都觉得有些冷清。
“回去吧,说不定会找你呢。”
“没人找我。他们以为我在睡。”
“说不定……谁来找我……”
她又笑了一下:“也不会。月亮出来,盖了星星,哪怕星星比月亮大。”
语道破他的处境,他也自嘲地笑笑。
“那,走走吧?”
她点点头。
路上有了露水。不时有青蛙被惊起,跳进了河水里。蟋蟀在叫。秋虫在叫。他们好一阵子没有说话。路太窄,两人难以平行,他让她走到前面,她却常常站住,两人的身体不时地碰在一起。月亮进了西山,东山半腰还有一丝晖光。她终于抓住了他的手。他感觉到那手很烫。在抓手的那一刹那,他们站住了。
“你,没有一句话跟我说了吗?”
她的面容已经看不清,能看清的只有那双眼睛,含着哀怨,含着期待。
他长吁一口气,望望天空。月亮落山,星星多了起来。
“事实上,你把我估计过高,又把你自己估计过低。最艰难的一段路已经过去了……”
“别说这些,我不听。”她双手握着他的手,打断了他的话。“现在没有你桃花湾照样干,没有我同样能干。我们拚命争取的,其实他们一句话都可以办到。我们争的只不过是他们点个头,想起来真可悲。不说这。我……你,你就从此把我甩了吗?”
“不会。我还要来的。”
“什么时候?”
“争取明年桃花开之前。”
“我相信你。”
“你还不知道,我是搞培养果木的。这么多桃树,结的果实却没有用。我明年来嫁接,自信能让桃花开得鲜,果也结得大。”
“就为这吗?”
“当然来看你,看桃花湾人。你难道相信我会忘了这块地方吗?”
“我知道。”夜色渐深,她打了个寒噤。
他把她往回拉:“走吧,夜深了。”
“你,”她不动,“这,这是最后一夜了,明天,明天……”
梁厚民的心口在急促地蹦跳。姑娘此时的心境他完全明白。他以强大的毅力在跟自己的另一部分抗争。春桃,何朋他们今天还有些隔膜,但明天、后天,他们会彼此了解的。自己在她心中少留一份感情,他们之间的感情桥梁就会早一天建成。只在须臾之间,他可以满足她,也会自己得到满足,然而,藏在两人心头的这个秘密,将来会成为一块绿州呢,还是会成为一个沉重的石头?不,不能让一时的冲动左右堂堂七尺之躯!一个人不能没有道德观。
“春桃,”他有些严峻地说,“跟你说实话吧,我爱你。我爱你的意志力,爱你敢跟自己命运抗争的性格。我更了解你真心爱我。如果我俩在一起,我相信我多了一个能理解我关心我的朋友,我一定会得到幸福。但是我知道,你一直处于困境,稍有不慎就会带来严重后果,才没有跟你谈我的思想。你知道吗,我夜里常常难以入眠,我才二十多岁啊!好多次,我都控制不住自己了,尤其和你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如果不搬到大堂屋里去住,恐怕今天将会另一种情景了……
“谁料得到呢,李书记他们一来,既给桃花湾带来了福音,也带来了小小的不幸。我知道你心里痛苦!这桩婚姻弄假成真,简单跟包办差不多。不同的是,包办还有包办的名誉,这个包办却没人看清楚。但是事已至此,生米成了熟饭,我们就应该面对现实。你是为这个厂作出的牺牲,也是为我,为双喜,为桂花和她的孩子,为整个桃花湾作出的牺牲啊!桂花九泉有知,也会感激你的。
“不过我也想过,人生在世,总得对社会负点责任,这样就免不了会有牺牲。包括这样的婚姻在内。生活,总不是那么尽如人意,但又恰好是这些不如意才换来那如意的部分。所以说,我们还是冷静些好。因为对你来说,万事才开头……”
她的手松了,颤声吁了一口气。
“也许,我不该这么说话……”他打住了话。
“不,说得好!”她有些哀怨,“你的生活也才开始,万事也才开头。”
分明是埋怨。他见她如此说话,只得无言地揽住了她的腰。但她轻轻地让开了。
“你晓得,我心里只有你。什么贞操,我早没有了。什么道德,对我只是个名词。我什么也不怕,也不会有什么东西阻挡我要干的事。你说得对,生活总不尽如人意。对我来说,从来没有如意过。我厌恶的人,玷了我的身子。我渴望我爱的人的爱抚,却又高不可攀。这只怕是命中注定啊!……”她怪样地一笑。
他直觉得浑身发冷。他想再搜出几句话来,却搜不出。
这时候,来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别怕,是我妈,我让她来接我们。”春桃向那边叫道,“妈,在这儿。”
果然,春桃妈应了一声,过来了。
“夜深了,回去吧,”老太婆说,“梁书记,上我们家住吧。夜里冷,那个堂屋里不好。床都铺好了,是春桃隔壁那间房。”
梁厚民差点儿答应。他应该去跟老人坐坐。然而——
“妈,梁书记明天要走,他说就在堂屋里过一夜算了。”春桃说着,掏出一个包递给他,“小梁哥,这是我给你的。妈,我们先走吧。”
母女俩走了。他呆立着,目送他俩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幕中。物里的小包还散发着少女的体温。星光微弱,但可以勉强分辩出东西的影象。他将包凑到眼前,发现是春桃的花手绢,他打开一看,不觉大吃一惊“手绢包着一大沓钞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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