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芭芒

深山百合

                                                             家乡的芭芒

                                                               胡延雄

             村落命名，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以我县为例，有以自然地貌命名的，如陈家湾、蔡家湾、董家畈、左家坪、石头店等；有以人文景观命名的，如凤山、鹿苑寺、回马坡、马渡河、老君庙等；有以方位命名的，如东庄坪、西湖、南门、北门等；有以数字命名的，如双路、两河、三板、三孔、七里头、九里岗等；有以动物命名的，如野猪池、凤凰、青龙、金龙等；有以植物命名的，如莲花岗、荷叶包、棕树店、漆树垭等；有以美好寓意命名的，如太平。新安、新华、长远、凤阳、宝华等。这些村落的名称，总的来说，读音响亮，字词美观，寓意或深刻或新颖，一说起某地，就会产生美好的联想。
            但是，有以芭芒命名的吗？芭芒！什么东西？河滩上、沟渠旁，湿地里，那一丛丛长势粗野、宽叶长茎、自生自灭、毫不起眼的芭芒，居然也能成为一个村落的名称？

           不幸的是，本人的家乡就是这样一个粗俗、带着野性的名称，名曰芭芒店。
          有幸的是，芭芒店的芭芒，虽然粗野，却是蓬勃旺盛，生机盎然，并与楚国和周朝有缘，成为一段楚人贡周的佳话。本人对这个名称情有独钟，认为它好得很！
          360搜索得知，以芭芒店命名的村落全国仅此一家，均冠以远安县洋坪镇芭芒店村，物以稀为贵，芭芒店能不自豪乎?
           本人的家乡，就在这个芭芒店村，整个村落的形貌，就如同一个“丫”字，由三条河流组成。丫的上面，是两条河流，右边的叫东河，左边的叫西河。下面的一竖，就是东西河交汇后的五里河，然后从蔡家湾流入沮河。本人的家 就在丫字的正上方。傍山临水，左右逢源，算得上是一个风水宝地。三条河流的河滩上，长满了大片大片的芭芒，故名为芭芒店。

          为什么又称店呢？大凡称店的地方，历史上可能设立过旅店、客栈一类的供来往客人歇脚、住宿的地方。而芭芒店正是这样一个可供住宿的店。
         芭芒店的芭芒，可谓历史悠久，源远流长。自夏商周秦汉，唐宋元明清以来，这里就是芭芒丛生，铺天盖地，芭芒成了这一片地方的标志，生生不息，繁衍至今。
          先说一点历史吧。说芭芒与楚国和周朝有关，并非杜撰，而是实有其事。
          春秋五霸中的第一个霸主齐桓公，以“尊王攘夷”号令诸侯，威风八面，无人敢撄其锋。他援助燕国，打退了山戎的进攻；帮助卫国，挫败了狄人的侵犯；联合诸侯，讨伐不向周王进贡的楚国。
          好了，说到正点上了。公元前656年，齐桓公联合诸侯，远征到汉水，向楚国展示肌肉。楚王的使节屈完到联军司令部问道：“你们齐国在北方，我们楚国在南方，风马牛不相干，你们找上门来，有何贵干？”齐桓公的相国管仲振振有词地问道：“楚国既然自称是中国的封国之一，为什么不向周王进贡？楚国没有及时上贡苞茅，造成周王无法缩酒祭祀。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管仲并非胡搅蛮缠，话说当年楚国为了执行北进政策，跟中原汉民族猛拉关系，曾经大力宣传楚人是黄帝王朝官员祝融（后来成为火神）的后裔，曾被周王朝封为子爵，规定每十年进贡一车茅草。屈完听说后有点不好意思，回答说：“一车茅草算不了什么，我们马上就可以拉一车去。”于是派人砍伐了一车茅草，送入周王的宫廷。而当时的齐桓公也不敢欺人太甚，乐得见好就收，便也撤兵而去。一车茅草化解了一场战争，伟哉茅草！
          这个故事现在听起来很搞笑，周王要茅草干什么？其实在当时却是正儿八经的一件大事。茅草古时又称苞茅（与当今的芭芒发音十分相似），又叫菁茅，这是楚国野生的一种茅草，用来过滤酒液的。周朝在祭祀时，以裹束着的苞茅置于柙中，用来滤去酒中的渣滓。古代中原地区历来重视祭祀，缺乏祭祀用品是不行的。苞茅就出在楚国，每年由楚国进贡与周朝,成为贡品。芭芒店的芭芒，极有可能就是当年楚成王进贡给周天子的贡品。否则为什么全国只有此处以芭芒命名一个村落？如此说来，芭芒店也算是千年古村了。
          但是，现在你去芭芒店村，却看不到什么芭芒了，丫字形的河流依然流淌，似乎在诉说着古今巨变的故事，而河滩早已变成了平整的庄稼地，真的是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芭芒成了人们久远的记忆了。
           芭芒店的芭芒，从开始的幼苗生长，到长成一人多高挤挤密密的绿色植株，到最后发白衰黄，几个月的时间，便完成了它的生命轨迹。粗壮的长茎散发着细窄的长叶，叶片的边缘上排列着锯齿般的利刺，一不小心就会拉伤你的手指。然后在一丛长长的叶片中，伸展出几根光洁润滑的芭芒杆，带着一团粉红色的穂花，高高地昂着头，显示出它的桀骜不驯。随着时间的推移，穂花由红变白，由紧实变得蓬松，大风刮过，白絮纷纷扬扬，飘飘然轻盈落地。人们把光滑圆润的芭芒杆从叶片中抽出来，做出各种各样的手工艺品，如手枪、马匹、菠篓、盒子等。至于芭芒杆尖就可以扎成刷子、扫把等，轻便好用，变废为宝。那时的芭芒，在丫形的河滩上，尽情地绽放出它们的活力，成为远近闻名的自然景观，为芭芒店增添了靓丽的色彩。
         芭芒店的芭芒，何时湮灭的呢？又是一段难忘的历史。
        太过久远的就不说了，就从新中国说起吧。1950年，镇压反革命，土地改革，抗美援朝三大运动相继展开，那时本人只有两三岁，刚开始记事。在河汃里斗争恶霸地主时，看到挎着大刀，端着红缨枪的民兵，把恶霸捆绑着，用黑色的浮石在他们的胸膛上写着姓名，一个个的押上台，低头弯腰，愤怒的群众喊着口号，声讨他们的罪行。然后把罪该枪毙的恶霸拉到河边上，几声枪响，送他们回了老家。

           几年后，人民公社纷纷成立，大集体生产发挥出了巨大的威力。人们战天斗地，向荒滩要粮，于是遍地的芭芒砍伐殆尽，昔日的荒河滩变成了米粮川。
            沿袭了千年之久的芭芒店的芭芒，终于告别了荒河滩，告别了鹅卵石，告别了春风夏阳，告别了秋日冬寒，从尘封的历史中开启了新的生命。此时的芭芒，不再充当主角，它只是平畈原野中的一种点缀，映衬着四季庄稼的春华秋实。丫字形的左边西河，现在已和九里岗村联合打造出了十里荷塘，成为芭芒店村的新景观。每年七八月份，观叶赏荷的游客络绎不绝，纷至沓来，在饱览荷花的同时，还可以看到三三两两的芭芒，在河岸上，在田埂上，不甘寂寞地迎风摇摆，叹息着往日的繁华不再，世态炎凉。
           芭芒店，一个在河滩上形成的以芭芒获得盛誉的村落，一个传承千年不改初衷不更姓名的草莽之地，一个华丽的转身，变成了湖北省2020年美丽乡村建设的试点村。青山绿水，十里荷香，蓝莓晶莹，油路宽敞，鲜花铺地，树满山岗，野鸭戏水，山鹰翱翔，村舍秀丽，大地芬芳，田头路边，还有芭芒。
           明天的芭芒店，等待着人们去开发，去建设，去旅游，去观光。

                                                                                                        2020年1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