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安论坛

此页面上的内容需要较新版本的 Adobe Flash Player。

获取 Adobe Flash Player

此页面上的内容需要较新版本的 Adobe Flash Player。

获取 Adobe Flash Player

此页面上的内容需要较新版本的 Adobe Flash Player。

获取 Adobe Flash Player

此页面上的内容需要较新版本的 Adobe Flash Player。

获取 Adobe Flash Player

查看: 7956|回复: 104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张映泉:宜昌最早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作家

[复制链接]
#
跳转到指定楼层
发表于 2010-12-16 12:08:30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正序浏览 |阅读模式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本帖最后由 天天笑 于 2010-12-16 12:39 编辑

张映泉,笔名映泉。远安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湖北省文学院院长、小说家,以快捷、高产著称。1979年至2007年,累计发表中、短篇小说40余篇,其中有长篇小说《桃花湾的娘儿们》、《百年风流》、《百年尴尬》、《百年混沌》、《鬼歌》、《罪人》、《神示苍生三部曲》、《古道悲风》、《假日山庄》等11部,长篇报告文学《陈永贵》、《于无声处听惊雷》、《天府长夜》、《一路春光》4部以及短篇小说集《维纳斯闯进门来》1部,散文、随笔《沮出荆山》、《中国人的谎言》2部。共计800余万字。短篇小说《同船过渡》获第七届全国短篇小说奖,《桃花湾的娘儿们》获《中篇小说选刊》1985年度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百年风流》获首届湖北省屈原文学奖。
  
  2005年起, 60多岁映泉先生又拿起画笔,用作家的思维,画出了一幅幅故事。2009年5月27日,“我画我世界——映泉风情人物画展”在三峡大学艺术学院开幕。
  
  2009年9月,映泉创作《清廉图》出版发行,省作协党组书记黄运全认为,映泉以一个作家关注民生,关注当下的情怀,创作出了这样一些有警世醒世意义的独特画作。
  
  采访这样一位著作等身、享誉中国文坛的作家,我们不免有些忐忑不安。“不好意思,最近一直忙着帮编撰‘廉政图’,时间紧得很。”9月6日,在远安县文联副主席谭兴国的陪同下,笔者来到张映泉老师家中,还未进门,一位光头老者从屋内迎出来,浓郁的远安腔调中,透露着随和。
  
  1945年11月,张映泉出生在远安县一个偏僻小山村里,祖祖辈辈守着那方故土以农为生,而他却在16岁的时候意外考进了县花鼓剧团。上世纪70年代,能在县剧团里当个演员是很风光的。不幸的是,舞台上,映泉从来就没有演过正经角色,充其量也就是匪兵甲、匪兵乙,或者干脆让他去拉大幕、放幻灯。一气之下,张映泉发誓再也不在舞台上混了,干脆改行编剧本、写小说去。一心一意埋头搞创作。映泉发现,那阔不盈尺的稿笺上,才是他真正得心应手的大舞台。在那里,可以不看人眼色行事,不为蝇头小利勾心斗角;可以驰骋想象,心骛八方,纵情欢笑,放形歌哭。当作品一篇又一篇在报刊上发表,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满足。
  
  上世纪80年代,是中国思想解放波兴澜涌,文学创作方兴未艾的年代,也是张映泉创作的辉煌时期。
  
  1984年,他的短篇小说《同船过渡》在《青年文学》发表后,被《小说选刊》转载,并获同年全国第七届优秀短篇小说奖,这是宜昌籍作者的小说作品第一次获得此奖项。1985年,他的中篇小说《桃花湾的娘儿们》在丛刊《小说》连载后,获《中篇小说选刊》当年度优秀中篇小说奖。因其突出的创作成就,1985年他被破格从远安县调进省作协,成为当时屈指可数的几个专业作家之一。1987年3月,张映泉第一部长篇小说《百年风流》由工人出版社出版,后连续三次再版,累计发行10万余册。该长篇于1989年获湖北省政府首届"屈原文艺创作奖"。
  
  出过几十本书,奖也得了不少,可以说功成名就了,但他总不满足。他说,时常有一种孤独无援之感袭上心头。"这缘于他对艺术最高境界的追求,总希望凭借自己的实力写出更好的作品,"省作协党组副书记梁必文曾这样解释过映泉的孤独感。
  
  率直、执著、机智而幽默,顺其自然,这是张映泉在采访中给我们留下的深刻印象。他和我们开玩笑说,你们都是大学生,可我只是初中毕业生,而且有三个没有:一没有大学同学,二没有部队战友,三不会拉帮结派。说起创作灵感,他告诉我们,那就是他的生活,他的过去、现在的生活,尤其是在远安的农村生活,更是他的瑰宝。
  
  采访过程中,张映泉主动"爆料",2001年暮冬,一场车祸差点把他送上遥远的天国。他笑称,因为他要写出一部反映楚国兴衰巨变的历史小说的心愿未了,所以上帝没有接纳他。也许是上苍有眼,也许是楚先王为他的宏愿所感动暗中相助,张映泉不仅从九死一生的车祸中逃生,而且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创作出了70余万字的长篇历史小说《楚王》三部曲。为了写好《楚王》,他订阅了《考古》和《文物》杂志。《史记》、《左传》翻来覆去不知道读了多少遍。他撑着病痛之躯到古老楚国的发祥之地考察,"多少次,走在那早已荒芜的古道上,看深秋的荆山如铁如血;站在沮水源头,看那一河绿水从峡谷中涌出,我仿佛触摸到楚先王涌动的脉搏,体味到了那沉甸甸的酸楚的心情。"
  
  看着这位年过六旬的长者的笑容,聆听着他的睿智而风趣的谈话,品读着他散发着泥土芬芳的作品,敬仰之情油然而生,衷心祝愿他或写、或画,展示他更多人生体悟,让更多的人慢慢的走入他的世界。

评分

2

查看全部评分

104#
发表于 2015-8-22 16:43:42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 联通
令人敬仰!
103#
发表于 2011-1-10 14:10:51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谢谢,看完了
102#
发表于 2010-12-29 17:11:22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谢谢楼主!辛苦啦!
101#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9 17:00:25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李光年在桃花湾那几天,没有召开任何形式的会议,一切问题都在谈笑中处理,而又处理得极好,处理得不露痕迹。你甚至看不出他处理过什么。这一点叫方达明不得不承认,李光年到底比他高一筹。但他还是要说话的。不召开群众会,而在婚礼上说,他是证婚人。讲完话,喝一杯喜酒然后就走,小车停在山垭那边。他让方达明当主婚人,让新书记代表领导说几句话,又让鸡窝镇张镇长代表来宾说话。总之,这是一个不平凡的婚礼。
相比之下,梁厚民显得寒碜不堪。婚礼用不着他,因为他既非领导又非群众,不是主人也算不上来宾。他囊空如洗,什么东西也不能送。昨夜春桃给他一笔钱,慢说不能收,纵然能收,急忙中也买不来礼品。即或买了,也不可能有什么意义,或是多大价值。反正他怎么表现都是拙劣的,所以干脆泰然处之。何朋接客没接他,因为把他当成了领导,是天然客人,用不着接。李光年也注意他,以为他在这里很熟,一定在帮忙张罗。唯有新房里的春桃知道他的处境地令人伤心,可是她既不能跑来找他,也难以将心事对任何人讲。
这边整座大房子空了,天气晴朗,天井边的屋檐下麻雀叽叽喳喳。梁厚民捆好了被子,找到一根桃行李的木棍,只等在新人面前露个面,喝一杯喜酒就走。除了春桃,谁都不知道他要走了。此时,他手里拿着一封信,留恋地打量着桂花的房子。
信是今早福旦儿带过来的,收信人竟是桂花。桂花不在了,他只好代拆。原来信是劳改犯马忠诚寄来的。马忠诚说,那个案子经过复查,认为他判得过重,改为两年半,他最近又在农场立了功,减刑半年。实际服刑只有两年,明年就满刑了。他询问孩子怎么样?他还说,如果桂花同意,他愿来桃花湾安家。这当然是个好消息。不幸,桂花不在了。他决定把信交给春桃,让她回一封信,将这儿的事告诉马忠诚,让他来。
他还有话要跟春桃说,可是,今天已没有机会跟她接触了。他一夜没睡。从昨夜春桃跟他分别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再也没有宁静过。那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爱姑娘已经爱得多么深了,过去跟她接触时的每一点感受,每一个动作,包括每一个眼神,都象电影镜头重新在他脑海里出现。一个半旧的花手绢,竟让他的手捏湿了。那上面有姑娘的气息,他把它装在贴身衣袋里,将作为友情的纪念物而永远珍藏着。这个手绢比那一沓钱要重得多,他要留椟还珠。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作为交换,他也应该给她留一点东西。婚礼将要举行了,送什么呢?……他左顾右盼,忽然发现马玉枝的厢房里有纸,便走了进去。
马玉枝最近迷上了绘画,买来了宣纸、笔、颜料,一有空就在房里画。他翻着那些画,翻出一张梅花图,裱糊得还不错。但那梅花象桃花。他禁不住心头一动,想起了那在水中漂流的花瓣和被落花铺满了的小路,想起了桂花唱的歌,想起了春桃的名字,和她不顺心的婚姻。心有所感,便翻出一张纸来,拿起了毛笔。
默想了一会儿,他饱蘸墨汁,信手写道:

      几度风摧苦雨浇
      红泪飞洒促春潮
      莫道残花空零落
      秋看枝头有大桃

最后落款:梁厚民题于何朋春桃婚礼之日。
写完最后一个字,那边传来了鞭炮声,告诉他婚礼开始了,现在是第二项“鸣炮奏乐”。下面将是证婚人讲话,领导讲话,来宾讲话,还有些时间。他等字干了,折起来,这才往那边走过去。
他是从后门进的,这时候前面几间宽敞些的房里一片喧嚣,弥漫着酒肉的香气。新婚夫妇正在前面为领导和客人们敬酒,人们跟他们打趣,不时传来笑声。他避开在厨房穿梭忙碌的人们,悄悄溜进黑暗的偏房。从这里连着往里走,是一间堆杂物的过道,再是春桃爹妈的歇房,再是一间客房,那边——最前面一间,就是春桃的卧室。他摸索着往里走,没有见着一个人。他推开了黑暗角落里的门,进了春桃那间简陋的房。
新房不在这里。姑娘过去的一切东西都在这儿,没油漆的桌子,打了补丁的蚊帐,一口小木箱,还有床上的被子。墙上也没有粉刷。他想起第一次来这房里的情景,那苦涩的茶味儿仿佛还在舌尖上。再看窗台上,那个缸子还在,里面仍插着牙刷和梳子,不过多了一条牙膏;记得当时印象最深的是牙刷上面有灰尘,她没钱买牙膏。现在,总算在变了。偶一侧头,他发现枕下露出了笔记本的一角。那笔记本是他的,姑娘一直保存着。他想拿走,想了想,算了吧,只当没发现。
他将字放在桌上,用那沓钱压着,这才转身往回走。
“等一等!”
不想春桃拦在门口。她穿着料子套装,胸前挂着红花,别有一番风韵。只是眼皮有些发肿。她凝望着他,泪水在眼里打打漩儿。正想说什么,还没开口,何朋也跟着过来了。何朋端着小盘子,盘子里有酒壶和酒杯。
“梁书记,您要走了?”何朋问。
“不,还没有。”
“你被子都捆了。”
“你过去了?”
春桃凄然笑笑:“我过去给……给桂花姐敬一杯酒……”她忍住不让眼泪流出来。
梁厚民心头沉甸甸的。
何朋放下盘子说:“梁书记,您坐下,我们为您准备了几样菜。就搁到这里。我们……不会忘记您,敬您一杯酒……”何朋也有些不大好受。
梁厚民拦住了他:“那不好。我等会儿出去吃。”他瞥见酒,笑着说,“酒嘛,先喝你们一杯。”
“也好。”春桃点点头。
何朋连忙斟上一杯,春桃接过来,送到梁厚民面前。她想说句话,却说不出。想笑笑,也没有笑出来。
梁厚民抢着接在手中,故作轻松地说了几句话:“我祝你们互相尊重,互相爱护,从此安定,幸福。再呢,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打击和灾难,希望你们沉着对待,不让桃花湾回到过去老样子去。能答应吗?”
何朋:“您放心吧,我会做到的。”
“那么你呢?”
春桃:“嗳!……”她点了下头。
梁厚民一饮而尽。
他们说话一直把声音压得很低,外面听不见,他们却听得见外面。这时候,外面有人叫新郎新娘,他们只得出去。
临走,春桃见梁厚民脸红了,指指床上说:“你先在这儿躺一会儿,我会来的。”
梁厚民点头,答应了。但等他们走出屋门,他随后就跟出去。跨过门槛,想起马忠诚那封信,又倒回来,将信放在钱一起,在信封上写了几句话:“春桃,何朋:请照顾好盼睛。另外,给马忠诚回封信,让他来。梁。”
他仍从后门出去,走到大屋场,不提防跟李光年几个碰上了。李光年红光满面。喜气洋洋。
“小梁,你怎么没吃饭?”
“我吃了。”
李光年见他脸上有酒红,点点头:“你对我还有意见吧?”
“哪儿的话!”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坐一起?”
梁厚民回答不出,只好以笑报之。
“好,我们走了。”李光年拍拍他的肩膀,“你什么时候走?”
“还……等两天吧。”
“行,这下遂了你的意,搞你的专业吧!”
领导们热情地跟他握握手,走了。他见何朋和春桃追来送他们一行,赶紧溜进了大门。
过了好一会儿,听见送的人回去了。又过了一会儿,听见传来汽车马达声。他见稻场没有人了,挑起被子行李,抄小路走了。
棍子咯呀咯呀。喝了一杯酒,脑袋有些晕晕乎乎。下到河里,他歇下担子,用手浇着河水洗了洗脸,这才清醒了些。
他过了河,一步一步登上山垭,两腿有些沉重。他忆起那次从这儿倒栽下去,桂花来背他的情景,天正下着雨……是因为这,才使得双腿拖不动的吗?不!无非因为自己在桃花湾的结局不理想,所以才这么沮丧。他意识到自己是功利思想在作怪,顿觉得有些可笑。当初决定到这儿来,并没有想过什么结局,想的只是眼前要干的事。为什么要功成名就才离开?何必要四海扬名才罢休?人呀人,真是可悲可怜!
这么一想,他的腿脚利索多了,三脚两步登上了山垭。
“真狼狈!”一个人在垭上冷笑。
他一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李晨晖!她还在喘息,显然也刚从另一边上来。
“你这家伙,怎么到这儿来了?”
“哼,真气人!你看!”她递过来一张报纸。
他歇下担子,接过来一看,头版头条用大号字排出个醒目的标题:山寨新歌。副标题“来自桃花湾的报告”。密密麻麻一大版,他不及细看,只看了两幅照片:一幅是工棚生产的情景,另一幅是李光年在跟春桃握手。他笑着说:
“跟你写的副标题一样……”
   李晨晖一把夺了过去:“还笑哩!李光年可在里头出够了风头。可你呢?只字没提!”
梁厚民不想扬名,但见他们这么玩弄权术,也有些看不下。他无话可说,仰天长叹一口气,天上,有两只大雁在急急忙忙往南飞。
“这次我作了长期打算,来桃花湾住些日子,认真体验体验。我跟省报副主编讲了桃花湾的事,他很赞赏你,让我在本月内拿出这篇报告文学。请向后转,陪我住几天吧。”她放下挎包,要帮他挑担子。
但他按住了。
“怎么,你不陪我?”
“不,我要你也别去。”
“为什么?”
“桃花湾有如才怀头一胎一产妇,阵痛刚过去,现在她需要的是安静。”
李晨晖怪样地一笑:“你这语言倒颇有诗意和哲理。这么严重吗?”
“这篇文章我没看过,撇开过去的事实是否真实不谈,我断定它美化了桃花湾的现状。请你相信我,桃花湾现在最好什么人也别去。”
李晨晖失望之极:“白跑一趟?”
“对你来说也是生活嘛。走吧,路上我跟你详细谈,作为小说素材是可以的。”
“那你走了,他们能行吗?”
梁厚民回望桃花湾,肯定地点了点头。桃花湾的房屋都被桃树遮挡着。它的后面山上,是一片深沉的铁红色,那是开始变红的枫叶。没有人跑向稻场边,因为没人知道他走了。春桃可能以为他还睡在她的房里。桃花湾,肯定还有艰难的路程,但可以相信,他们——尤其那些女人们,决不会因怕道路泥泞而回到愚昧落后的原窝去!
“我们走吧!”他挑起了担子。
“走……”她有些伤心。
别了,桃花湾!他最后望一眼跟他结下了深情的山湾,启程了。
秋风瑟瑟,大山里行人稀少,他们俩走在窄窄的山路上。但他并不觉得寂寞。因为,那条从桃花湾流过来的小河始终盘绕在他们身边,欢笑着陪送他们。

                                                          (全书完)
100#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9 16:59:28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李光年一高兴,果然使桃花湾获益不浅。他视察了桃花湾前后左右,嘱咐方达明,把对面那个山垭劈开,这样公路就通了,汽车可直达屋场。并给老方出点子,把这个家具厂纳入区领导之下,这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不然鸡窝镇就会白捡便宜。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方达明得到老书记的谅解,自然满口答应。他还视察了学校,嘱咐新书记,让他跟县教育局打招呼,把马玉枝的名字上册。又跟小盼睛说了许多话,建议民政部门给点儿钱,照顾一下这个不幸的孤儿。马玉枝愿照顾孩子,那么这笔钱可以拔在她名下。区派出所第二天就来了人,把王百通押走了,除掉了一个害群之马。他还说,不管上面有什么支持农村发展商品经济的物资,都应把桃花湾作为优先考虑的对象。他还说了许多许多。总之,春桃的地位稳固了,家具厂合法化了,桃花湾的风风雨雨暂时没有了。多少斗争,多少奋斗,多少泪,还有多少血,所拚来的结果远不及老书记谈笑风生的指示突出。
只有一件事他避而不谈,那就是梁厚民的职务。他不能再提拔他,因为是他免了小梁的职。再安排他当干部等于打自己的耳光。
梁厚民在诸位领导之列显得无足轻重。他在桃花湾的奋斗到头了,已经失去了继续住下去的意义。他得去县里报到,当他的技术员,搞他的专业。很可能要安排在农业局下面的果木场,因为他是搞这一行的。或者,去当为县委机关干部赚钱的经理?他不干。但他不能马上就走,他得陪领导。更主要的,他得等春桃结婚之后才离开。春桃这两天不再露面,按照农村的风俗,她得在家准备嫁奁,密封在闺房里。他不声不响地走了,她会伤心的。
何朋跟他诉过苦:“梁书记,这是误会呀!结婚证是这么回事……”
“我知道,”梁厚民打断他的话,“你们会彼此加深了解,会幸福的。”
“她……我看得出,她爱的是你。”
“别瞎说,我有对象。希望你们能彼此尊重,互相关心。还得学会忍让……”他不觉想起了李晨晖。
“我不能强人所难……”
“事已至此,这些话别再提了。”
他只能这样安慰这位不幸的异乡青年了。他们举行了婚礼他就走,继续呆下去于人于已都没好处。
这是最后一个夜晚,婚礼定在明天。他想喜旦儿、环旦儿、菊香、甜如蜜这些女人们说说话,算作告别,明天就没空了。但女人们都在春桃家里,帮她打整屋子,烧火做饭,没一个人在家。连盼睛也去了。他不能去那间屋子。春桃家里灯火辉煌,欢声笑语时时飞出大门,在夜空回荡。他无所事事,又睡不着,只好出外散散步。
天高气爽的秋夜,西天悬着一钩弯月,平静的大地沐浴着淡淡的清晖。大山只剩下朦胧的轮廓。河床上有一层雾,淙淙的流水象有人唱歌,那么深情,那么专心。他蓦地听出象是桂花的声音,周身一阵紧缩,明知不过是意识的错误,但脚不听使唤,仍要往河下去,希冀捕捉到那声音。自然,他是失望了。不过,似乎有一个影子总是伴随着他,那是桂花。他顺着小河的小路信步往前走,每一处,都闪现着桂花的身影。那紧挨着岸边的大石头,是她捶衣服的地方,她曾举着棒槌,把他的的确良衬衣狠砸,以致砸了好几个窟窿。那块荒芜了的菜园,桂花曾在里面薅草上肥,一边唱着小调儿。这堤岸边长着肥嫩的青蒿,她高卷着裤子下水,大把大把地割着……
突然间,他倒抽一口冷气,前面树荫下站着一个女人!桃树遮挡了月光,看不清面孔,只见得到身影,似乎还看得见她眼中水灵的亮光。是桂花!她没有死,只不过是个误会,她回来了!她在望着他笑!
他差点儿没叫出声。他一步步走过去,猛听得一声颤抖着的叫声:
“小梁哥!……”
他定下神来,才看清是春桃。认清了,却又不敢相信。这冷清的月光,这僻静的小路,还有这孤寂的夜,似乎不应该跟春桃在一起。树荫下的身影简直象个幽灵。她不是在她的房里和女人们在一起吗?
“你是春桃?”
“我难道变得认不出来了?”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你忘了,在这条小路上……”春桃满脸戚容。她让母亲扣着自己的房,假说身体不好,睡了,一个人溜了出来。
他赶紧补救道:“怎么会忘呢。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路上铺满了花瓣,水里也漂的是……”
“自那以后,我常来。也许,我是自作多情,可我又天生这么偏执……”
梁厚民感到有些惶惑。他知道,春桃的婚姻并不美满,但已经成了这样,婚礼是非举行不可了。她的这种情绪发展下去,将来对她是不利的。他尽量把话往一边引:
“真快呀!倏忽之间,半年了。”
“你什么时候走?”
“等你婚礼之后。”
“婚礼!”她惨笑一下,“也就是明天。这最最后一个夜晚……”
他搜不出话了。她成熟得太早,苦难经历得太多,对人情世故了解得太深,哄着她实在不容易。
一阵风过,桃树叶簌簌飘落下来。他抬头仰望,望见了一个个核桃大的桃子。这毛桃子他尝过,苦涩多于酸甜。这是什么果实啊!
两人都觉得有些冷清。
“回去吧,说不定会找你呢。”
“没人找我。他们以为我在睡。”
“说不定……谁来找我……”
她又笑了一下:“也不会。月亮出来,盖了星星,哪怕星星比月亮大。”
语道破他的处境,他也自嘲地笑笑。
“那,走走吧?”
她点点头。
路上有了露水。不时有青蛙被惊起,跳进了河水里。蟋蟀在叫。秋虫在叫。他们好一阵子没有说话。路太窄,两人难以平行,他让她走到前面,她却常常站住,两人的身体不时地碰在一起。月亮进了西山,东山半腰还有一丝晖光。她终于抓住了他的手。他感觉到那手很烫。在抓手的那一刹那,他们站住了。
“你,没有一句话跟我说了吗?”
她的面容已经看不清,能看清的只有那双眼睛,含着哀怨,含着期待。
他长吁一口气,望望天空。月亮落山,星星多了起来。
“事实上,你把我估计过高,又把你自己估计过低。最艰难的一段路已经过去了……”
“别说这些,我不听。”她双手握着他的手,打断了他的话。“现在没有你桃花湾照样干,没有我同样能干。我们拚命争取的,其实他们一句话都可以办到。我们争的只不过是他们点个头,想起来真可悲。不说这。我……你,你就从此把我甩了吗?”
“不会。我还要来的。”
“什么时候?”
“争取明年桃花开之前。”
“我相信你。”
“你还不知道,我是搞培养果木的。这么多桃树,结的果实却没有用。我明年来嫁接,自信能让桃花开得鲜,果也结得大。”
“就为这吗?”
“当然来看你,看桃花湾人。你难道相信我会忘了这块地方吗?”
“我知道。”夜色渐深,她打了个寒噤。
他把她往回拉:“走吧,夜深了。”
“你,”她不动,“这,这是最后一夜了,明天,明天……”
梁厚民的心口在急促地蹦跳。姑娘此时的心境他完全明白。他以强大的毅力在跟自己的另一部分抗争。春桃,何朋他们今天还有些隔膜,但明天、后天,他们会彼此了解的。自己在她心中少留一份感情,他们之间的感情桥梁就会早一天建成。只在须臾之间,他可以满足她,也会自己得到满足,然而,藏在两人心头的这个秘密,将来会成为一块绿州呢,还是会成为一个沉重的石头?不,不能让一时的冲动左右堂堂七尺之躯!一个人不能没有道德观。
“春桃,”他有些严峻地说,“跟你说实话吧,我爱你。我爱你的意志力,爱你敢跟自己命运抗争的性格。我更了解你真心爱我。如果我俩在一起,我相信我多了一个能理解我关心我的朋友,我一定会得到幸福。但是我知道,你一直处于困境,稍有不慎就会带来严重后果,才没有跟你谈我的思想。你知道吗,我夜里常常难以入眠,我才二十多岁啊!好多次,我都控制不住自己了,尤其和你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如果不搬到大堂屋里去住,恐怕今天将会另一种情景了……
“谁料得到呢,李书记他们一来,既给桃花湾带来了福音,也带来了小小的不幸。我知道你心里痛苦!这桩婚姻弄假成真,简单跟包办差不多。不同的是,包办还有包办的名誉,这个包办却没人看清楚。但是事已至此,生米成了熟饭,我们就应该面对现实。你是为这个厂作出的牺牲,也是为我,为双喜,为桂花和她的孩子,为整个桃花湾作出的牺牲啊!桂花九泉有知,也会感激你的。
“不过我也想过,人生在世,总得对社会负点责任,这样就免不了会有牺牲。包括这样的婚姻在内。生活,总不是那么尽如人意,但又恰好是这些不如意才换来那如意的部分。所以说,我们还是冷静些好。因为对你来说,万事才开头……”
她的手松了,颤声吁了一口气。
“也许,我不该这么说话……”他打住了话。
“不,说得好!”她有些哀怨,“你的生活也才开始,万事也才开头。”
分明是埋怨。他见她如此说话,只得无言地揽住了她的腰。但她轻轻地让开了。
“你晓得,我心里只有你。什么贞操,我早没有了。什么道德,对我只是个名词。我什么也不怕,也不会有什么东西阻挡我要干的事。你说得对,生活总不尽如人意。对我来说,从来没有如意过。我厌恶的人,玷了我的身子。我渴望我爱的人的爱抚,却又高不可攀。这只怕是命中注定啊!……”她怪样地一笑。
他直觉得浑身发冷。他想再搜出几句话来,却搜不出。
这时候,来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别怕,是我妈,我让她来接我们。”春桃向那边叫道,“妈,在这儿。”
果然,春桃妈应了一声,过来了。
“夜深了,回去吧,”老太婆说,“梁书记,上我们家住吧。夜里冷,那个堂屋里不好。床都铺好了,是春桃隔壁那间房。”
梁厚民差点儿答应。他应该去跟老人坐坐。然而——
“妈,梁书记明天要走,他说就在堂屋里过一夜算了。”春桃说着,掏出一个包递给他,“小梁哥,这是我给你的。妈,我们先走吧。”
母女俩走了。他呆立着,目送他俩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幕中。物里的小包还散发着少女的体温。星光微弱,但可以勉强分辩出东西的影象。他将包凑到眼前,发现是春桃的花手绢,他打开一看,不觉大吃一惊“手绢包着一大沓钞票!
99#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8 10:32:58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县委老书记、新书记,还有一位副县长,这么多人来到桃花湾。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看了看已经变化了的桃花湾,也感到要达到一定水平还有很多困难,也想象到了过去的情况有多么糟。李光年对梁厚民的成见也在这时候冰消瓦解,不得不承认这位大学生的品德高尚。但他又是不会认错的。怎么办?只有拿方达明泄愤。
开会的人们都走了,他们在天井边坐下,他向方达明展开了攻势:
“你怎么可以这样?仍然是‘文化革命’运动群众那一套嘛!由此看来,左的影响还在我们头脑中盘踞着,还在我们相当多的人中起作用。桃花湾,在没有人支持的情况下,靠这些女人,拚命奋斗,才有了初步的变化,这不简单呐!我,你,我们都应该深刻反省嘛!开始的失误可以理解,问题是现在。我们一走进桃花湾,就感到了我们山区人民多么伟大,多么辛苦,多么善良。我们谁能见到这电灯和工棚而无动于衷呢?谁能不为我们山区出了人才而高兴呢?可你倒好,收了人家的帐,撤了人家的职,还要夺人家的厂!我们什么时候任命过人家?凭什么要撤换人家?可笑嘛!无理嘛!小郑呐,你赶快回去,桃花湾的事迹要大力宣传!另外,那个什么通等人的违法行为要追究,我们记一下。小梁同志干得对嘛!……”
他正谈得高兴,一个俊俏的媳妇过来说:
“梁书记,春桃请领导上我家吃饭。”
梁厚民趁机介绍:“她叫喜旦儿,是那个双喜的爱人。”
“噢!”李光年跟她握个手,“咦,春桃呐?”
“她身体不好,回家睡了。”喜旦儿说。
“走,去看看!”
梁厚民却说:“还是先吃饭吧。让她休息一会儿。她人年轻,体质又弱,操心厂,还得应付不必要的麻烦。”
“这种状况一定要改变!”李光年边走边说,“要理直气壮地支持她。她为什么不能当村长?为什么不能参加党组织?这样的同志我们不吸收,那吸收什么人?”
新书记不断点头,他说,应该在这儿大胆发展党员,起码得有个党小组。进到宽敞的厢房里,还有个漂亮的女人在端菜。又是梁厚民介绍:
“这是二姐,叫环旦儿,鸡窝镇特派员的爱人。那天出嫁的是大姐,叫福旦儿。”
“哦,回娘家玩儿?”李光年问。
“不是,我是来这个厂做工的。”她在婆家养成了会劳动的好习惯,回来做了女人们的榜样。
李光年一听很高兴:“好啊!镇上人到乡里工作,这说明什么问题?好事嘛!”
环旦儿出去了,喜旦儿走进来,冷不防一声抽泣,把大家吓了一跳。
梁厚民大吃一惊,忙问:“这是怎么了?”
喜旦儿忽然泪流满面:“领导,我求你们,把双喜放了吧,他没有罪,他是做好事,他冤枉呀!……”她痛哭失声了。
诸位面面相觑,唯有李光年表现得出色,过来双手扶住她:
“别哭,有话好好说,啊!”
他在桃花湾做好事开了头,一切都变得主动。处理一个冤案是好上加好的事。双喜的问题他早就知道了,不管有不管的道理,管有管的理由,不管没有错,管了就一定有功。他让喜旦儿哭诉了一阵子,当即表态:
“你放心吧。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双喜应该受表扬,更不能判刑。”
喜旦儿千恩万谢,鞠了个躬,出去了。这时候饭菜已经摆好,大家不客气,开动了。
只有两个人对李光年这一招没有好感。其一是梁厚民。什么“如果真是这样?”你不早就知道吗?干吗装糊涂几个月?他在心里冷笑。另一个是方达明。好你个李光年,过去你对这些问题是什么态度?你倒变得快,把屎都擦到人家身上,自己讨好。他在心里骂。但他们不敢把情绪表现出来,只有闷头吃饭。李光年存心要做个样子给下级和新干部看看。放下碗筷,坚持要去春桃家。梁厚民无奈,只得在前面带路。
春桃妈忽然见这么多大人物来到她家,激动得什么似的,想搬椅子却拿起了扫帚,放下扫帚又抱起了茶壶。李光年得知是春桃的妈,仿佛对聋子说话,放大嗓门喊道:“嫂子,你养了个好女儿呀!春桃呐?”老太婆感动得眼泪巴巴,指着春桃的卧房说不出话来:“在,在……”
只有方达明跨进这道门槛有些不自在。眼前这个老太婆,是她心目中永难丢开的多情的凤儿吗?刹那间,一种沧桑感袭上他的心头,唉,老了!他忽然有些凄楚,手不自觉地抚着头上稀疏的灰发,紧随李光年进了另一个门。
春桃歪坐在床上,跟一个江苏青年说话。见领导们来了,她忙溜下床来。
“春桃同志,把你委屈了。”李光年握着那瘦小的手,动了感情。
“没什么……您请坐……”
“这位是?……”李光年手指江苏青年。
“他叫何朋,江苏师傅。”
方达明本不相信江苏佬是春桃的未婚夫,春桃出了他的洋相,他也想回敬一下,于是他接着补充:“是春桃的未婚夫。”
“是吗?”李光年很高兴听到喜庆吉利的事儿,“小何,我们感谢你们的支持啊!”
小何大受感动,虽没回话,但眼里却闪着泪花。努力这么多年,今天总算有个当领导的说了一句“感谢”,而且还是个地区领导!
“你们的手续办了吗?”李光年又想做件好事。
“办了。”春桃要让方达明知道。
“那好!”李光年要凑个热闹,让桃花湾不至于在短时间内忘记他。“我在这儿还有几天,给你们当个证婚人,怎么样?”
何朋推辞着:“东西还没办。再说,生产才刚刚开始……”
李光年不以为然:“事业和生活没必要对立起来嘛!春桃,你说呢?”
春桃微笑着,仿佛害羞,仿佛很幸福,打量着一个个领导,也扫了梁厚民一眼。这一眼谁都没有看出有什么异样,唯有梁厚民受不了。他看出了姑娘内心的痛苦。那一眼,饱含着酸楚,充满了悲哀,除了他,是无人理解的。他的心灵随着那一眼颤栗了一下。好个李光年,要么对人家的困苦无动于衷,要么热心得过份,这算操的什么心!然而他无能为力,难以帮春桃摆脱窘境。她现在需要领导的支持呀!
“谢谢领导。”春桃答应了!
春桃更清楚其中的利害。李光年正在兴头上,拂了他的意,谁担保不会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方达明的表演她看见了,他身上体现出来的是什么?不同样是人与人之间为利益而争斗吗!桃花湾发生的矛盾,在另一个地方同样发生,只不过表现形式不同罢了。桃花湾只不过是一张牌。这张牌增加到今天的份量,吸引诸位注意到它,付出了血的代价啊!老书记高兴还是不高兴,决非平民百姓的喜怒哀乐。只能让他老人家高兴!其次,方达明眼睛瞪着,让他看出这桩婚姻有破绽,那么他发现她跟小梁在黑暗中的疑心就成了真的。小梁前途未定,吉凶未卜,怎能再给他增加负担!再其次,何朋在场,当着他的面拒绝,他会怎么想?……种种利害,叫她不得不点头。她回答时声音颤抖着,眼里随着滚出了一滴泪。
领导们高兴了。他们看见了这个山区姑娘流下了激动的泪水,幸福的泪水。
“好啊!我祝你们幸福!”李光年大受感动。
新书记和副县长马上把春桃当成了老书记的女儿,他们低头商量一下,为了不使老书记的提议落个淡的结局,决定认真办一办。
“不要搞铺张,唔?”李光年害怕兴师动众。
98#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8 10:32:29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群众”是张王牌,现在不属于梁厚民,捏在方达明手里。方达明注定要赢。春桃毫不留情,揭了方达明最隐蔽的疮疤,叫他疼痛难忍。他培养她上学,借救济款作她的助学金,原只说赎回自己良心上的罪过,万没想到培养出来的却是他的敌手。命运跟他开了个恶毒的玩笑,几十年前种下的罪因,几十年后该他尝结出来的恶果。但他这人不是轻易肯认输的。相反,疼痛使他产生了愤怒的力量。他要按着自己的步子走。在这之前,他还有些犹豫,但现在不了。他要击垮梁厚民,对春桃也不再怜悯疼爱了。
他住在李九家里。李九名叫李永久,人们依谐音把他们几个串起来,才成了“张八李九王老十”的数字称呼。住队长那儿,王百通已经罪孽深重,郑记者已把此人作为反面人物在写,不行了。住菊香家吧,菊香已经反叛,不合适。因此他选了李九的家。
他连夜召集来一些女人,搜集梁厚民的劣迹,最终大失所望。这些女人跟姓梁的没有肌肤之亲。人们只说放排的头天晚上他跟春桃在山洞呆了一夜,可那是守木排,是说不清的,只能猜想。但猜想终归不能代表事实。
他失望了,只好动员大家,明天大胆地选出自己“信得过”的人。
第二天上午,准八点,在原地开会。梁厚民没参加,在喜旦儿家跟环旦儿说话。江苏师傅跟马玉枝也没参加。但上课继续。
方达明首先动员了一通,号召大家不要有顾虑,并反复重申那些条件,特别强调“作风正派”和“能团结群众”。
这就是说,春桃是不够资格的。他怕无记名投票让春桃捡了便宜,便借口大家不会写字,举手通过。其实不认识字也可以无记名投票,那就是用符号代替候选人,“O”代表谁,“V”代表谁。反正权在他手里,他怎么说人家怎么依。
“大家先提候选人吧。”
人们沉默了好一阵子,王百通开了腔。他自知上不来了,既要博得区委书记的好感,又不能让春桃讨好,便提道:
“我提杨社会。小杨人年轻,又读过小学,虽说比不上高中生,但人家平时肯学习。作风也还正派。”
可惜杨社会不领情。他跟梁厚民和春桃接触了一段时间,感情起了变化。他到底人年轻,不知看眼色,站起来说:
“我提春桃。人得有点良心。”
方达明敲敲桌子:“小杨,你提你的,但不能说人家没有良心,这话可不好。”
此话说得公允有理,但傻子都听得出来,他的本意是什么。因此都不吭声了。
“再提吧,还有没有?”
没人再提。
又沉默了一会子,方达明说:“那就举手表决吧。大家要考虑好,只能举一次。”他用眼扫视大家。
情况对春桃是不利的。桃花湾一多半男人不愿意一个女人来统治他们,而他们又能管住自己的老婆,即或女人们心里同意她,也不敢在她名下举手。再加区委书记有倾向。还加那一万块钱的条子她没吭声,有人怀疑她想独吞。这一切,方达明看在眼里。
“我报名字了,同意杨社会的举手!”
胳膊伸起了一大半。有些女人在丈夫目光的逼视下举了手。眼睛却抱歉地望着春桃。春桃斜坐着身子,望着大门外。她没举手。
郑记者不失时机,镁光灯一闪,拍下了这个珍贵的画面。
“好,放下。”方达明稳操胜券,“同意春桃的举手!”
举起来的不足三分之一。有人弃权。李九清人数,故意数得很响:“一、二、三……”
杨社会的票占绝大多数。
方达明很高兴地站起来:“好,杨社会同志当选为桃花湾村长,大家欢迎!”他带头拍起了巴掌,手举得很高。这是政治家的姿势。
掌声很热烈,是男人们拍出来的。他们不是庆贺杨社会当选,而是欢庆春桃失败。
巴掌过后,方达明舒了一口气,讲话了:
“同志们,我们桃花湾,在‘四人帮’干扰破坏下,过去一直很穷。但党的三中全会以后,有党的好政策,经过大家共同努力,现在开始变样了。今天,我们又选出了自己信得过的村长,兼我们木器厂厂长,这是一个大喜事。在县委、区委的具体领导下,我们一定会迈出更大的步子!”
这次掌声稀疏了。
“现在,我们要服从、支持新村长的工作。副厂长、会计、出纳,等等职务,一律由村长提名组阁。县里支援一万五千块钱,要用在正路上。要建立各项制度,把过去的帐目搞清。小杨,你讲讲。大家欢迎!”
又是一阵巴掌。
杨社会站起来了,他鼓足勇气,说出一番话来:“你们选我,无非要给春桃难堪。说实话,我妈不准我当。我也当不好。假如硬要我提名,我就提春桃当厂长,何师傅当副厂长……”
“小杨,”方达明截断了他的话,“你要不辜负大家对你的信任。提名的事以后再说吧。春桃,下午你就把帐目都交给小杨。厂子从现在开始,归小杨负责。李永久、王十通同志暂时协助小杨工作。散会!”
“等一等!”
方达明正暗自得意,不提防一直没开口的春桃这时候开口了。他本能地感到情况有些不妙,怕她再捅那个疮疤,“要吃午饭了,下午再说吧。”只要下午不召集群众会,他就不怕她。
可惜人们不走,想听她说。
“要吃饭的可以走。”她掏出一本帐和几沓钱来,牵住了所有人。“首先声明,我对杨社会没意见,他当村长我同意。现在说的是这个厂。
“卖木材一万五千块,我打了一万块的条子。条子退回来了,不错,但我从没想过要独吞,想用这笔钱暂时办些事,以后还给国家,所以就没有作声。现在方书记提出来了,我就说说这笔钱,说说这个厂。
“卖木材一万五,牵电线花了九千五。放排去工资三百六;招待拉线师傅花一百四。还剩五千。桂花的住院费、救护车费共花五百六。除此之外,还有各家的电线、灯泡、电闸;还有打米机和磨面机用去的钱;还发了老师的工资,学生的书本费……还应该剩一千九百八。嫁福旦儿姐的费用;江苏师傅的费用;买设备的费用,我认了。这是一千九百八十块,这是帐目,方书记,交给你了。
“现在再说这个厂。棚子是师傅们自己搭的,设备是他们自己带的,木材是出了钱的,做工的发了工资,这与一万五千块毫不相干。这个厂是我的,我就是厂长。谁也无权撤,谁也无权干涉我厂的事。愿意做工的,来找我订合同,我发工资。不愿做的,我不勉强。我的话完了。方书记,你收下吧。“
方达明没料到她来这么一手,气昏了头。春桃大获全胜,望着他笑。那是轻蔑的笑,嘲讽的笑。原来她昨晚回去,认真清了帐,点了钱,想了大半夜对策。人家古书院的钱付了,还卖了一些家具,如今还囤了一些成品,这么一划算,她终于有了主意。这么一来,她更加轻松了,何乐而不为?老谋深算的方达明,今日输给了一个姑娘,够惨的。
他抬眼望杨社会,希望他能来接钱接帐,谁知那小子一看见帐本就晓得大事不妙,他脚板抹油,溜了。钱和帐本该他接。方达明顾不得体统,厉声问:
“哪个文件准许你私人办厂?“
春桃接触文件不多,不知道。但她感受得到潮流的趋势,和新时代的脉搏,因而巧妙地回答,“哪个文件又不准私人办厂?”
“不准办!“
他想吓唬住不懂政策的小姑娘。不幸梁厚民来了。梁厚民实在听不入耳,又怕方某人在这里扰乱了人心,这时候不得不出来讲话:
“老方,你是执行党的政策的干部,说话可要负责任。是你不准,还是政策不准?不说清楚,群众思想混乱,后果你是知道的。“
短兵相接,一场舌战,方达明已经到了毫无退路的地方。这也是他平时不学习,凭资格凭权力办事的必然结果。
糟糕的是,他的惨败并不限于此。在桃花湾出洋相,他还可以在另一个地方挽回面子,回区里照样当他的一把手。不幸打击接着来。梁厚民的话刚落音,没容他搜出话来回答,门外响起一个他熟悉的声音:
“是啊!党的干部应该、只能,坚定不移地贯彻执行党的方针政策,不准自行其是,歪曲政策,打击群众积极性!”
李光年站在天井边,低沉而清晰的话在高而大的屋宇里引起了共鸣。他来了一会儿了,按住骚动的群众,在一旁听里面的舌战。难怪人们没有吵闹,也没有走。梁厚民见是李光年,只好向大家介绍:
“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的老县委书记李光年同志,现在在地委工作。”
方达明脑袋一嗡。上当了!
97#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8 10:31:51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方达明象个竞选总统候选人,脸带着慈祥的笑意,这里走走,那里看看,遇见小孩子拍拍头,在工棚里跟做工的拉拉话,问一问生产情况,让郑记者拍下了不少好镜头。但他心里着实吃惊不小。他做梦都没想到,桃花湾会发展到如此令人惊讶的程度。看一眼桃花湾,他抓出来的那些成绩实在不值一提,尤其一个最贫穷落后的山寨在短时间内发展成这样,它的实际意义更是别的地方无法相比的。他暗自感谢李光年那个电话,暗自庆幸现在赶来了,如再迟一步,他就会处于挨打的地位。梁厚民的职务撤了,如果处理得好,姓梁的捞不着便宜;如果处理不好,那么这小子的被免职将作为改革家的挫折而变成光荣的一页。现在情况明摆着,他和他,只能是一个有功,另一个有罪,不可能你好我也好。
但方达明毕竟是方达明,一生中遇到了许多难题,他都闯过来了,相信这个问题他还能对付过去。他看了教室,看了工棚,看了成品,询问了过去发生的一切,心头有了主意。
梁厚民少不得陪着他,向他介绍生产情况,介绍江苏几位师傅,却不说谁好谁坏,也不谈自己干了些什么。连鸡窝镇的瓜葛都没谈。他静观方达明的态度,看他怎么做,做什么。
“小梁,我们晚上召集大家开个会吧?”
“行!”
梁厚民当即跟春桃讲,让她通知群众。
“你也参加吧?”方达明说。
梁厚民怕他要向群众了解他什么事,自己不在场更好些,于是说:“我晚上还有点事,如果非参加不可,那我就……”
“好,你有事不参加也行。”
会场仍放在桂花堂屋里。梁厚民的铺置在那儿。他陪方达明在菊香家吃了饭,待要开会时,便借故走了。做工的六点下班,晚饭比以前早,因此开会也早。他不愿跟任何人说什么,也怕被人碰见而耽误了人家开会,便悄悄上了后山,顺那条小路往前走去。
桃花湾已经站起来了,人们已有了生活的目标,虽然少不了还有曲折,但它决不会再倒退回去。方达明这些人不管怎么不好,也不会逆潮流而动,把眼前的一切全盘否定。看他的样子,他是会雨后送伞的,雨后送伞也不坏。此时此刻,梁厚民想的是自己。他不是领导了,桃花湾跟他已没有任何关系。他不会开机器,也不会做家具。他的作用已经完了,继续呆在这儿只会碍手碍脚,除此没有任何意义了。他该走了,去他该去的地方。这一走,还会再来吗?怕未必。想到这里,他的心里止不住升起一股淡淡的惆怅。
太阳刚落,天还早。他迈开步子,追寻着当初走过的足迹,要再看看那些地方,想想发生过的一切事情。
当他第一次来桃花湾的时候,何曾想过要住半年之久?何曾想过这儿会办个工厂?更没想过要死人,要坐牢,要丢官。谁承望,幸与不幸同时在这块土地上发生,成功和失败同时体现出来。是该喜,还是该悲?这喜和悲交织在一起的滋味儿,竟是这么苦涩。他站在山头,打量着木头滚下河的地方,打量着那个被野葡萄掩蔽着的山洞。桂花的笑声,女人们的呐喊声,春桃的哭声,都历历在耳。这里,以后还会演出什么故事来?但愿笑声多于哭声。青山不老水长流,不管有多少凄风苦雨,人的奋进是不会终止的。
他慢慢往回走,从一块茂密的树林中钻出来,猛发现一对男女肩靠着肩地坐在草地上。待要往后退时,他们已经发现了他,迅速分开了。他只好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多喜和玉枝。那一对儿站起来,望着他羞怯地笑着。他感到高兴,因为他看出他们是在真诚地相爱。
“你们怎么没有参加会?”他问。
“我们不是桃花湾人。”多喜嗡声嗡气地。
梁厚民笑了笑:“你们应该是桃花湾人。这里的一切都有你们一份儿。”
“不是我们不愿参加,”马玉枝解释说,“是方书记说的,只让桃花湾人参加。他说我们是客人,不用参加。”
梁厚民心头一沉,“你们不知道开什么会?”
“好象是选举。”
“选举?”
“选厂长。”
梁厚民呆了。好个方达明,既要摘桃子,又要否定种桃人,他可真是煞费苦心!
多喜说:“梁书记,跟你实说吧。他那一套可以哄桃花湾的婆娘们,可哄不着我。帮助春桃,我是依了朋友,在这儿卖傻力。如果他选出个别人,对不起,我没卖给姓方的,让他们来干,这次好歹是要走的。”
“那么你呢?”他问马玉枝。
马玉枝吞吞吐吐:“如果春桃垮了,您也走了,我又没教育局的承认,只好跟他……”
“不能走,我恳求你们。尤其在这个时候!”梁厚民感觉到到问题严重,撇下他们,大踏步走回村去。跟方达明正面交锋,已经势所难免。
一进屋场,迎面碰见了郑记者。郑记者兴致很高,正到处找梁厚民。
“小梁,我们俩谈谈,好吗?”
“没什么好谈的!”他粗暴地挥挥手,从他面前冲冲而过。此人是李光年派来的,决不可能为他说好话。
走进大堂屋,会已散了,春桃坐在他的铺上发愣。她眉头紧皱,眼里闪着灼人的光。
“春桃,他怎么说?”
“他要选举,选村长,兼厂长。”
“如何选法?”
春桃冷笑了一下:“他提了几个条件,叫大家酝酿。一、拥护三中全会精神;二、作风正派;三、年轻;四、有一定文化;五、身体好……”说着,她忽然抹起眼泪来。
他沉吟一下,笑着说:“不要紧,人们会选你的。这些条件……”
“我作风不好,身体不好,不能团结人。”
“谁说的?”
“有人在会上问,跟人贩子跑的算不算作风好?他回答说:‘在家考虑吧。’这是什么意思还不清楚吗?他甩开外面来的人,依靠王百通这一伙。他们要选杨社会。他还说,一万五千块怎么花了,还得查帐。我倒并不是要当什么村长,只是这太气人。另外,江苏师傅和环旦儿他们都要走。”
天色暗了,春桃不管是否会被人看见,坦然站到他的面前,紧靠着他抹眼泪。梁厚民想想,对付方达明这一套其实并不难。但他不好说出来。他在这儿不可能呆很久了,如果她自己还不能顶住来自各方面的压力,缺乏应变能力,纵然帮她度过了这一关,那么以后呢?他心里沉甸甸的。
“小梁哥,”她拉起他的手,紧靠在自己胸前,“你不要为我担心。我有我的打算。”
“什么打算?说说。”
“方达明无非要把我搞臭,把你的成绩抹光,让我该一身帐,好让我去求他。我有办法让他白费苦心!”
“对,你应该有对付恶人的力量!”
朦胧中,从大门进来一个人,他们打住了话。梁厚民认出那身影是方达明。他们这时候才意识到天早黑了,一男一女在黑暗中有些不是事。春桃急忙要找个地方藏身,他将她扯住了。此时一走更说不清。
“小梁!”方达明叫着,走到天井边停下来。
春桃要捂住梁厚民的嘴巴,梁厚民拦开她的手,答道:“在这儿,进来吧。”
方达明进来了:“还有谁?”
“我!”春桃回答。
“怎么不扯灯?”
“对不起,这儿没电灯。”
“煤油灯也没有吗?”
“有。怕蚊子,没点。我这就点。”
梁厚民点燃油灯,只见方达明的脸拉得好长,气色也极不好。
“黑灯瞎火,你们也不顾影响!”
“什么意思?”梁厚民直视对方。
“你自己清楚!”
春桃冷笑一声:“方书记,别把人尽往坏处想,你以为男女在一起就会跟你一样?”
方达明的脸一下子胀紫了:“你说什么?”
“你也自己清楚。是不是要我叫你爸爸?”
方达明象中了雷击,身上在微微发抖,那张脸也变成了灰白。梁厚民也大吃一惊。他没料到春桃会给老方如此致命的一击。他慌了,走过去拉老方。
“老方,坐吧!”
但方达明并不象梁厚民想象的那么严重。他虽然头有些晕。精神却没有崩溃。他挡开梁厚民的手,冷笑道:“我不会吓滚的。我来通知你,明天去县里报到。桃花湾的事有桃花湾的群众自己解决。”
梁厚民也笑了笑,不再开口。因为他已经看出春桃足以和此人对抗,不用他多话了。
“他是我的客人,”果然春桃接上了,“我愿留他住多久就住多久。”她变得傲慢了。
方达明只得软下来:“春桃同志,群众要选举,这也是正当的嘛!我说的那几条标准也不是我创造发明的,提出来大家讨论有什么不应该?其中‘作风正派’也不是针对你,作风应不应该正派呢?”
“嘿嘿!”春桃鄙视地一笑。
“有意见可以提,你笑什么?”
“作风正派是作风不正派的人提出来的,不然的话,他怎么知道那么多不正派的东西?‘群众要选举’,说得多好听!”
“依你说怎么办?”
春桃眉毛一竖,怒视着他:“如果不是你从中作梗,桂花会死吗?双喜会坐牢吗?小梁丢了职,难道不是你嫉贤妒能造成的?你的作风正派吗?几十年前你在桃花湾又干了些什么?你知我知,还有许多女人知!你的作风正派吗?别在这里充君子!凭你这德性当得区委书记,我当个小小的村长绰绰有余!桃花湾现在你压不了啦!如果逼人太甚,我告你!”
一串连珠炮,打得方达明狼狈不堪。他凭感觉知道来了许多人,斜眼一望,果然见人们站在门口静听。他勉强一笑,对那位江苏青年说:
“你们去休息吧,我们说桃花湾的事。”
但春桃不给他面子:“何朋,过来认识一下。何朋是我未婚夫,也是桃花湾人。”
方达明一败涂地,他强作镇静,莫名其妙地问梁厚民:“你是什么看法?”
梁厚民注视他几秒钟,厌恶地说:“我担心你要输光。”
“好吧,”方达明艰涩地咧一下嘴巴,“明天白天开会,选举照常!”说罢,拂袖而去。
他一走,围观的人们也迅速溜走了。
梁厚民埋怨春桃:“你说得太重了!”
春桃脸色发白,胸脯还在剧烈地起伏:“哼!做人不能欺软,但也不能怕硬。我回去了。”
她说完就走了。她要认真地思考一下。
梁厚民见何朋还在,想起他和春桃的结婚证,想起多喜的情绪,便走过去,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们出去走走,好吗?”
“好的。”
梁厚民吹灭了灯。他要和他谈谈,以后要爱护春桃,爱护桃花湾的女人们;并要求他帮助把桃花湾建设好。
96#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7 19:06:46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王百通没赚到钱,两手空空回了家,脸黑得象周仓。打那次出走以后,他夜里溜回来一次,主要是想老婆。他看见了孩子的书包,得知有了学堂;看见老婆的线手套和钱,得知她拿上了工资;还吃上了上好的白面,知道有了打米机、磨面机。他闷头跟老婆睡一夜,天不亮就走,下决心要在外头赚一笔钱。殊料形势发展太快,出外赚钱的人猛增,一个个都比他脑袋灵,手脚快,他终究赚不到钱,不得不回到老婆身边来。一万块钱条子退了,也就是说,一万五千块钱归集体所有。他是队长,是集体的象征,是唯一能支配这笔钱的人!他在想主意,如何夺回这份权力。他觉得这次的把握比较大。
十二点,机器停了,甜如蜜下班了。她们现在习惯了按钟点办事,因此她买了个小闹钟。她现在有活做有钱赚,人也过得安逸,几件象样儿的衣服一穿,吃的伙食一好,居然长得有颜有色,更衬得王百通丑陋不堪。但她希望丈夫变好。见丈夫回家了,她并不计较他是否赚了钱,照样贴心贴肝地伺候他。女人也比丈夫、比家庭和睦呢。可惜,她拿出好酒他不喝,她做的好菜他不吃。不过饭还是吃了几大碗。
“这是生哪门子气?没赚到钱,哪个怨你了?只要人不残不疤,在家好好干,何愁没有钱赚?我跟梁书记说了……”
“你住口!”王百通摔了饭碗,“姓梁的杂种给你什么好处,你他妈的这么亲?”
甜如蜜现在可不比上一次,她敢于顶嘴了:“是人总得有良心!人家梁书记在这儿牵电灯,开了工厂,让儿们上了学,这不是好处?人家王十通都上学读书,还干事!……”
“去你妈的王十通!”王百通顺手给了她一嘴巴,咆哮着,“老子要他们的命!”
甜如蜜脸上迅速起了几道红印,慢慢地,那印迹变成了青紫色。眼泪在她眼中打转儿,但她强忍着,不让流出来。她没有哭,也没有回嘴,径自打量着这个跟自己过了十多年的丈夫,这时候她才发现,这个细眼睛厚嘴唇的家伙是个陌生人。她揩揩从嘴角淌出来的血,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笑自己。自己一直浑浑噩噩,跟这个家伙同床共枕十几年,把他当主人,当依靠,任他打骂,供他蹂躏,居然没认出他的无聊和丑陋。同时她笑这一掌打得好,把她给打醒了!完了,她和他再也没有共同语言了。
她的头有些晕眩,但意识不模糊。她忍痛走进卧室,过不一会儿,抱了几件衣服出来,没忘记从窗台上取下小闹钟。闹钟上的卫星在不停地往前飞。
“你哪儿去?”王百通喝问。
“妈,你去哪儿?”小女儿问。
她一概不回答,出门去了。王百通想追,但外面有人,怕闹起来误了他的大事。甜如蜜径直走进了她的厂长家。一望见春桃,她就嚎啕大哭起来。春桃母女劝她,她越发哭得厉害。哭声引来了好几个女人。
“怎么,他打你了?”春桃看见了脸上的巴掌印。
甜如蜜一边哭,一边讲了王百通回家来的种种表现。最后说:“春桃,你给我作主,我,我要跟他……离婚呀!……”
离婚!这个词儿在桃花湾第一次出现,象一股清凉的风吹进了几个女人的心房。从古至今,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没听说过离婚。然而现在有女人提出来了!
“儿哟,你看你说的什么话呀!”春桃妈很自然在用老话劝起人来,“一夜夫妻百日恩,打是疼,骂是爱……”
“妈,”春桃打断了她妈的唠叨,“什么打是疼,骂是爱!你少说些!嫂子,过不下去就离婚,我支持你!还有大半辈子,新的日子才开头,自己劳动自己吃,自己爱谁就跟谁,还怕天下少了男人怎么的?离!”
     几个女人也有同意,巴不得甜如蜜打头炮,把男人一统天下戳个窟窿。
“离!随便到哪里拉个男人也比他们强!”这是菊香,她用了“他们”。
春桃不便从说这事,她安慰甜如蜜一番,让她住在自己房里,马上去找梁厚民。她怕王百通捣乱。
梁厚民正躺在床上快迷糊过去,春桃进来,把他弄醒了。他见她神色有些仓皇,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迅速爬起来。
春桃把甜如蜜的话说了一遍,最后说:“我老怕他搞什么鬼。”
他冷笑一声:“量他也不敢!”
“他说一万块钱条子退了,怎么回事?”
他沉吟了一下,从皮包里取出了那张条子。“这是纪委老马还给我的。怕传出来让你担心,更怕有人以集体名义做文章,才没有吭声。”
“那,”春桃真有些慌了,“这笔钱这么一处理,他是队长,闹起来怎么办?”
“不要急,一切照常,看他怎么办。”他自忖对付王百通还不成问题。
下午两点多,该上工了吧。他去工棚,见一切正常。划线的在划,下料在下,电刨在刨,没有任何异常现象。他刚要去油漆房看看,走出工棚,只见马玉枝慌慌张张向他跑来。
“梁书记,快去看,有个人……捣乱!”
果然干上了!梁厚民心头一紧,急匆匆往那边跑去。
桂花的卧房做了教室,梁厚民就腾出厢房给马玉枝住,担心马玉枝害怕,他便在大堂屋角落里置了个铺。这也是给自己制造一个不能作非分之想的环境,避免一时冲动而害人害已。铺置在堂屋里,在稻场都望得见,果然好多了。
他跨进大门,只见厢房门大开,马玉枝的被子和衣服被扔在天井里。六、七个学生呆在天井边,仿佛被吓傻了。
他对孩子们挥挥手:“喂,大家进教室去,继续上课。”
孩子们见了老师,都拥进了教室,但马上又跑出来。显然,教室有人。
梁厚民跨进教室,只见王百通坐在讲台桌上,眼里射着凶光。梁厚民在心里说:今天遇着对头了。他一步步走上前去,边琢磨着用什么办法打掉他的气焰。他很清楚,这家伙没人撑腰的话,决不敢如此猖狂,撑腰者是谁?他第一个想到了方达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权了,有些不好办。权力如此重要,难怪有些人赖着不肯让位呢。
“你想干什么?”他问。
王百通有恃无恐,愤愤地反问:“我要问你,用这房子经过谁允许的?”
“你说应该经过谁允许?”
王百通一拍桌子,蹦起来:“你整死我们的人,又占人家的房,你安的什么心?”他唾沫横飞,红着双眼。
梁厚民也提高了嗓门儿:“我问你要干什么?”
“我要管!”
“你要管什么?”
“管村里的事!”
“扔老师的东西,扰乱上课,你就这么管?出去!”
“老子不出去!这是我们桃花湾的地方!我是队长!你占房不经允许!……”王百通乱喊一气,“桂花,你死的好惨哪!呜呜!……”
他放起泼来,倒叫梁厚民没了主意。不过就在这时候,一个女人站了过来。
“王百通,你别横扯!你是干部,我也是干部。用桂花房子做教室,梁书记,我,春桃,我们一起商量过。你不在家……”
菊香没有说完,王百通一把揪住了她的衬衣,猛地拉脱了扣子。菊香猝不及防,想挣脱时已经晚了。王百通破口大骂:
“不要脸的骚货!你是什么干部?你是陪工作队睡觉当的妇女队长!”
他猛一拳,将菊香打倒在地。
梁厚民勃然大怒,要冲过去揍人。春桃死死拖住他,使他不得脱身。眼看王百通又要扑向菊香,门口又进来一些人,有个男人大喝道:
“放肆!把他捆起来!”
这一声具有不可估量的威慑力量,不但吓住了王百通,也吓住了地下的菊香和拥进来的所有人。梁厚民顺声望去,不由得一愣,原来是方达明!
王百通低垂着头,咕哝道:“方书记,您看,这是桂花的房子,东西被搬了,墙上挖了几个洞……”
方达明厌恶地瞥了他一眼,厉声说道:“桂花死了,她的孩子还在,孩子在这儿读书有什么不好?安?”
王百通傻盯着老上级,他弄不通方达明怎么有两副面孔。
“外面天井里的东西谁扔的?”
“我。”
“乖乖搬进去!然后老老实实写交代!上次的流氓罪都还没处理!去!”
王百通摸不清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得乖乖出去。
方达明回头对屋里的人们笑笑说:“大家都干活儿去吧!老师,你们上课吧!小梁!”
梁厚民伸出手来,方达明十分热情地摇撼了几下。梁厚民笑着,但他看出,老方的热情是假装出来的。他想干什么?梁厚民在心里嘀咕,每根神经都紧了起来。
95#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7 19:06:16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在车上,赵正路好一阵子没有说话。他的心情有些不佳。他跟李光年过去并不熟悉,在省委干校两人才认识,逐步建立了感情。李光年处事四平八稳,跟人的私下感情还算不错,但经过多年观察,他当领导却很平庸。这不,一个梁厚民,一个桃花湾,若在另一个机敏点儿的县委书记治下,不成为全省甚至全国的好典型才怪,可是却被他整得不尴不尬。现在如果不及时补救,等这根嫩苗长成大树,招来大风,他这个地委书记也将跟着下不了台。显而易见,桃花湾是贫穷山区发展的极好典型,此时不抓,更待何时!但甩掉李光年显然不好,唯一的办法是让他出头露面去支持一番,这样于大家都有好处。
“老李呀,”他开口了,“我们在桃花湾问题上有些被动哩!”
“是啊!”李光年正暗自反省。如果当初大力支持,现在也不会落得在地委插不进脚。他的心绪更不好。
“我看这样吧,你是不是去过问一下。”
“行!”李光年也想到了这一点。并且不仅仅是这一点。“小梁闹着要搞他的专业,他在那儿闹得死了人,有人坐牢也怪他,是不是就让回避一下?”
“你看着办吧。他还干得几下子。”
李光年马不停蹄,带着郑记者,赶到了他的故县——B县。路上,他考虑好了自己的计划。他对梁厚民有气,对方达明就更有火。若不是方某人当初玩那么一手,他李光年何至于在桃花湾问题上整得这么狼狈!
他一头扎进县招待所,借口有些事情要处理,嘱咐小郑先去桃花湾调查一下,多听听各方面的意见,他随后就到。
小郑一走,他拔电话到区里,找到了方达明,跟他通话。
“喂喂,老方吗?我是李光年。”
方达明听出是李书记,违心地客套了几句。他反正年龄过了,也不可能指望老书记会提他一把,因而那热情劲儿减淡了不少。
李光年问他的身体,问领导班子调整情况,问乡镇企业怎么样,绕了一大圈,才问到桃花湾。桃花湾非镇非乡,不属重点注意对象,方达明答不上来。于是李光年说:
“我说老方啊,桃花湾形势发展很快,不注意可不行呀!作为一级组织一级政府,要关心,要引导,不能让那里成为无政府状态。你是不是马上去一下,管一管,怎么样?过一天我也去。把他们组织一下。”
这几句话通俗易懂,也没什么错误。但在方达明身上起什么作用,是只能意会,而不可言传的。
放下电话,恰逢新县委领导来看他,于是他便跟他们讲起桃花湾来,让他们从桃花湾总结出一些经验,好指导落后地区的发展。不管他有气还是有火,桃花湾是个好典型这一条算是定了。
那边方达明放下电话,就积极准备去桃花湾。最近,他认真抓了领导班子调整,认真抓了商品经济的发展。人老了,失去了与人竞争的能力,他也就沉下心来了,想认真地干几件好事。公平地说,全区的经济增长幅度在县里算得上名列前茅。人们对他也是一片颂扬。他感谢党的政策好,使他获得了人的尊重。
然而他忽略了桃花湾。眼皮底下的黄金被疏忽了。梁厚民被免了职,再不是他的竞争对手,因而他就任其在桃花湾打发日子。今早上,桃花湾的队长王百通来找他,状告梁厚民把他排挤在外,跟春桃厮混一气,整死了桂花,还强占了桂花的房子,等等。方达明告诉他,一万块钱条子退了,归集体所有,让他回去大胆领导。方达明并非记恨梁厚民,而是对李光年有意见,梁厚民是李光年提起来的。
现在接到电话,他猛地意识到,桃花湾的影响可能从鸡窝镇那边扩大出去了!王百通回去一闹,无疑要坏他方达明的名声。好在李光年要他去“引导、关心”,并没有提梁厚民,这就给他留有足够的余地,让他去“引导”。所以他得马上出发。
上路了,他不觉想起了几十年前的往事。那痴情的凤儿,娇美的翠儿,贴心的秀儿;那一间间令人销魂的黑房,一张张亲甜的嘴儿,一个个温软的身躯……叫他终生难忘。那香气似乎还存留在鼻尖,那柔腻的感觉似乎还在手上。然而也正是这种时候,一种罪恶感油然从心头升起,撞击着他的心灵。那是些善良的女人,迷信,愚昧,只知服从,自认命贱。而他,领导干部啊!不但没积极地去破这些落后的东西,相反却利用这些弱点玩弄她们。他奸污了她们的感情,奸污了她们的心灵!即或是这样,作为报答,起码也应该帮她们改善一下生活条件吧?
由此,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个问题:梁厚民在那里住了这么久,那些女人随随便便,会不会把那些事捅出来?他顿时一阵燥热。但仔细分析,又放心了。如果那样的话,李光年就不会跟他通电话了。不过,得迅速让梁厚民滚蛋!
虽是秋天,中午也够热的。他走不多远,就浑身湿透,热得喘不过气来。他找个阴凉处歇一歇,站了不一会儿,听见后面有人在叫:
“老方!……老方同志!……”
山路上跑着一个年轻人,显然是叫他的。他断定是上面来的人,不然,本区无人敢叫他老方。他答应一声,向那边挥挥手。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人跑过来,自我介绍:“我姓郑,地区报社的。去区里找你,听说你刚走,追得我好苦。”
“找我什么事?”
“我去采访桃花湾,想找你谈谈。”
方达明无话好谈,只好说:“欢迎欢迎!”
“你是去那儿的吧?”
“去看看。”
“好啊!区委书记去关心,再好不过了。我们边走边说吧。”
两个人歇了一会儿,边讲边上路了。方达明已经想好了话:
“我们区派了一名副书记在那儿抓。现在虽说有些成绩,但也暴露出一些问题。主要是那位同志年轻……”
小郑知道,他说的是梁厚民。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小黑屋|手机版|设为首页

广告热线:13339794535举报电话:0717-3819486法律顾问:沮城律师事务所 刘亚杰 律师

备案信息:ICP14000855Copyright 2016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Discuz! X3.2© 2001-2016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

鄂公网安备 4205250200001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