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安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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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天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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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映泉:宜昌最早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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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7 18:00:20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一场绵绵的春雨过后,是连续几个好晴天。山骤然间变绿了。桃花谢了,结出了小小的果实,小河涨了一次水,雨水洗刷了山间的污垢,也冲净了小河的渣滓,使山更青,水更绿。大山间散发着让人心情勃动的气息。在静静的夜晚,你仿佛听得见万物竞发挣扎出土的声音。
女人们脱去了笨重的棉袄,灰而旧的单衫很马虎地裹着她们充满活力的身体,无论姑娘还是妇人,一张张脸上闪着丰润的光泽,不知一些什么怪念头,让她们总是这样兴致勃勃。其实她们是有心事的,这只不过是她们天生成的模样儿。
梁厚民的病好了,不过身子有些虚。桃花运湾的女人伺候一个病人是很有一套的,因而他的身体康复得比估计的要快得多。如果不是一团愁绪郁结在心,他本应该早就没事了。
他在山上漫无边际地转游。越看,越觉得桃花运湾是个好地方,它没有理由这么穷。可惜不通车,没有电,现代代文明也就不进山里来。他稳住了双喜,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双喜向他汇报,鸡窝镇那边已联系好了,人家至少先要八千块,才能把线拉过来。八千块,到哪里去弄啊!双喜不再打闹,却天天躺在床上睡大觉。不能老让人家这么下去呀!他的身上有一千一百五十元,这钱又能干些什么!
然而他并不死心,相反,他的信心比刚来时更充足。他没找到钱,却找到了比比金子还要宝贵的东西:人心!他发现自己过去对桃花运湾人的评价是不公正的。他们并不象他想的那样,没有追求,得过且过。桂花的一百五十块钱,强烈地震憾了他的心。还有春桃,居然要马自己卖掉!过后他问她: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我想,凑点儿钱。”
“如果象你这么凑钱,那么我凑钱干什么?凑来了又有什么意义?”
姑娘心事重重,有些些凄然地说:“你不知道我,也不了解我。能帮你一把,或者说为桃花湾出点力,我的心也就会轻松一点儿。本来就不干净……”她的头越垂越低,声音也弱了下去。
他不明白春桃话中的内容,却也明白了它的涵义。这无疑又给了他一棒。桃花湾的过去也比他估计的要糟得多。
“别这么说,”他想笑笑,却笑不出来。“过去的事就让它永远过去好了……”安慰的话也只能这样说了。
“你别老想这件事,天下局势也不是你一个人可以扭转的。”春桃反转来安慰他。
“不对!天下都在变,桃花湾这样的地方也要跟上。如果我连小小的桃花湾都整不好,那么当区委书记,县委书记又有什么意义!我发誓,宁可不当这个书记,也得让桃花湾的女人金贵起来!”
誓好发,但要达到这个目的却并不简单。双喜等着他,喜旦儿看着他,弄不好他们就走了,他将眼睁睁望着令人伤心的事实。桂花虽然变好了些,但他发现她的举止又有恢复常态的危险。如果没有新的生活代替她们过惯了的旧生活,这位可怜的寡妇又如何能找个丈夫?还有春桃,这个高中生,虽有文化却没有出路,到头来会落个什么下场?几千块钱,在此时真正显出威力来了!
一只色彩斑斓的鸟儿拖着长尾巴从他眼前习过,他才发现已经远离村子,钻进森林里来了。大树遮天蔽日,松树下的草丛中长着鲜嫩的磨菇。他采了一个,在手里揉碎了,若在城郊,这些磨菇也是钱啊!再往前看,几颗老栎树倒在地下,结满了黑糊糊的木耳。如果用人工培养,这一年又该有多少钱?为什么桃花湾的男人要去城里挣那两块钱而不愿学学培养木耳的技术?
正这么七想八想,他蓦地发现,这些树是被锯断的。对,听桂花说山里来过伐木队,这树是他们锯断的!那么那些木材呐?不通车,也不可能运走。一定还在山上!
突然的发现叫他心跳加快。他快步往前找,要发现那些木材!
越往前找,他发现被据了的树桩越多。荆棘和灌木封锁遮挡着地面,古藤缠绕着大树,挡着他的去路。他不管衣服是否会被挂破,一心想着木材,竟用意想不到的速度翻了好几个山包。
然而等他找到,却大失所望。在一个山槽,好几百根上好的木材横七竖八地祼露着,上面长满了白色的斑,细小的虫子黑压压地蠕动着。全烂了!这景象简直惨不忍睹!
他失神地站了半天,不想回村,顺着山槽走了下去。
转过一个斜下的弯,他蓦地瞪大了眼睛。一大堆木料码得整整齐齐!顶上盖着用木棍扎的遮雨棚。棚子毁坏了,木料腐了一些,但绝大部分是好的!这不就是钱吗?上百个立方米,一万块不成问题!更鼓舞人心的是,下面就是小河,可以从水路运出去!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他高兴得捶了自己的脑袋一拳,拔脚就往回跑。眉头舒展了,病身子复员了,跑出森林,他觉得太阳也在跟着笑。
身上冒出了汗,他边跑边脱了外衣和衬衫,只穿着背心。
他一口气跑进喜旦儿卧房,一把将双喜拉了起来,竟没注意正跟丈夫亲热的喜旦儿。
“起来,伙计!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双喜飞快地蹦下床来。他除了那一千五百块(人家的),再也没一分钱。没有烟抽,没有酒喝,更要命的是没有活儿干,没有进款,急死了。听说有了办法,又见书记高兴的模样儿,他也绝处逢生,来了精神。
“我问你,山外木材什么价?”
“一百多两百多不等。”
“好,你再跑一趟,去联系买木材的人,我们有上百立方米木材可以卖。”
“在哪儿?”
“后面山上!”
“怎么运出去?”
“从小河,到鸡窝镇上岸。”
“是哪儿的木材?”
“几年前伐林队砍的,全堆在河边。”
双喜的笑脸慢慢变成了哭相:“梁书记,恐怕这不好办。伐木队伐的属林业部门管,我们卖了将来只怕不好交代。”
“我负责,你怕什么?”梁厚民火了。不是对双喜,而是对有关部门,“木材烂了没人管,拿来为民造福有什么错?你去,天塌下来我顶着!”他想,只要拖过一年,还钱给林业部门不迟。
“那,谁来运呢?要扎排,又要会放排。”双喜塞满了经济细胞的脑袋转得飞快,马上发现这个环节不通。
是呀,这可是个题目。梁厚民发热的脑袋不得不冷静下来。桃花湾在家的就是这些女人。男人们蹲在城里,有时候回来一下,总是夜晚才到,早晨溜走,根本不打照面。即使在家也不行。他们好比一盘鹅卵石,捏不拢的。他沉思了一会儿,抬起头来,一下子触着一双眼睛。桂花咬着嘴唇,脸上红红的,眼睛不眨在凝视着他。
“我去,行不行?我有力气……”她看见梁厚民从山上奔下来跑进喜旦儿的家,以为出了什么事,也赶紧跟过来,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她愿意跟梁厚民在一起,愿意孩子早日回来,更希望家乡变样找个好男人过日子。所以,她连什么都愿意献出来。
还有另一个女人,春桃。她也来了。她的话叫梁厚民放了心:“放心吧,女人们能干。小河里有多大一点儿水,还用得着扎排?”
“好,就这么说!”梁厚民下了决心。
42#
发表于 2010-12-17 21:45:23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我在上党校时,有幸听作家映泉讲了半天的课,听他讲人生,讲创作,收获不小。
      远安县小,但却是一个出人才的地方;映泉,远安人为你而自豪!
43#
发表于 2010-12-17 22:14:02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张老师  我们一对的。是我们远安人的骄傲。
4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8 08:58:21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双喜去联系木材买主了。
梁厚民带领一群女人上了山。
女人们过惯了学大寨的日子,听说梁书记带队上山,都兴冲冲跑出了门。集体干活很好玩,可以漫无边际地瞎讲,可以肆无忌惮地嬉闹。至于工作效率怎么样,她们才懒得管哩!只有桂花、春桃、喜旦儿几个知道其中的意义。点电灯?用机器办厂?她们不相信。那些玩意儿离桃花湾实在太远太远。她们上山是因为梁书记带队,仅此而已。梁书记是个好人,他要干什么事总得去帮帮忙。好比他害病期间送点好吃的,人家送了你没送,好意思么?所以她们跟着去了。
她们走到哪里,哪里便充满了清脆的笑声。哈哈连天,叽叽叽喳喳,不时还夹着尖叫。
“梁书记,”队长老婆外号叫甜如蜜,因为她嘴甜人甜话也甜,干事却是个滑头。她寸步不离地跟梁书记拉扯。“您为我们桃花湾的贫下中农操心费力,将来是不是也应该分点什么?”
“到时候我来吃几顿饭,你们别要伙食钱,行不行?”梁厚民高兴,跟她们开起玩笑来了。
“那怎么不行?”又一个女人回话,“我们的甜如蜜还想和您甜蜜哩。”又是一阵哈哈。
梁厚民现在听惯了这些话了,也跟着笑。
“甜如蜜”继续问:“那,我们怎么谢您呀?碰上这大的好人,哪儿找!”
“说了,不要谢!只要你们日子过好了,我也就高兴了。”
“依我说,我们桃花湾没什么好东西,就姑娘还可以。我们送个姑娘给你做媳妇,给你做饭,给你焐脚,心里烦还可以打几下消消气。”
梁厚民也不腼腆了,大声回答:“那好!到时候我来桃花湾做女婿!”
又是一阵哄笑。
“您看谁好?”
“都好!”
“就是春桃配得上!”
嘻嘻哈哈的笑声中,媳妇们又跟春桃干开了。她们开起玩笑来不留情面,你想发火都不知怎么发。好在春桃现在豁达了些,也跟她们笑笑。这边没说完,矛盾马上又指向了另一个女人。
真的干起事来却不尽如人意。一大堆木料码得高高的,每一根少说也有两百斤。女人们“啧啧”、“哎呀”、“天也”……大惊小怪地发感叹,却无一个人说该怎么干。梁厚民带着一把斧头,砍断几根烂了的顶棚上的栎木棍,爬了上去。他掀开搭在上面的树枝,露出了一层牛毛毡。看来当初伐木队里还是有对作负责的人。他从心底感谢他,保护了这么一大笔财产。揭开牛毛毡,他才发现一堆木头都用铁丝固定着,大抓钉将外层一根连一根地联在一起。起掉这些抓钉,砍断铁丝,木材便可以往山下滚下去。可是,叫女人们来干这件事实在有些放心不下,铁丝锈了,万一垮了呢?
一个人爬上来了,一看,是桂花。她的脸累得红红的,上来就卷袖子:“你说吧,怎么干?别把你的手打起了泡。”:
“起这些抓钉,你行吗?”
“行!”
他看站在下面的女人们并不关心这堆木料怎么办,有的去拣磨菇,有的去拣木耳。喜旦儿更妙,探着身子在岩边摘一朵花。“甜如蜜”溜得无影无踪。她们不干事是小事,木材垮下来压了人可不是玩的。
“走,下去!”他命令道。
“怎么了?不干了了?”
“我有办法。下去!”
桂花只好往下爬。但她爬不下去,伸出一只手让他拉着。他抓住她的手,一望下面,他心头暗吃一惊:春桃站在在木材堆角落上抹眼泪。看见他,她的头扭开了。
“哎,你怎么了?”
桂花要跳下去,手还被抓得紧紧的。她扬起头来向着他笑。他醒悟过来,手一松,桂花没准备,跌了个仰巴叉。他一步跳下去,扶起她问:“摔着没有?”
“没有,没有。”她爬起来,拍打两下屁股。
望春桃,春桃不见了。
他无暇顾及春桃的情绪,观察一下木材堆,决定砍断靠山下的铁丝。那些抓钉会自行脱落。他大声问:“喂,下面有没有人?”
“等一会儿!”喜旦儿喊。那朵花到手边了。
梁厚民想发火,但又一想,对这件事又有了新的看法。爱花是爱美,爱美就是爱生活。喜旦儿热爱生活!他只恨没有一架照相机。
对,写信让李晨晖带架照相机来!
喜旦儿爬上来了,采了一朵鲜红的野玫瑰。一边嘻嘻笑着,一边用鼻子对着花吸气。
“你的小命儿不要了?”桂花问。
喜旦儿晃了一下花:“好香哟!压碎了多可惜!等你找个好男人我就送给你。”
梁厚民又问了一声下面“有没有人”,举起斧头砍铁丝。一下,两下,三下,“嘣!”铁丝断了,木材沉闷地挪动了一下。
几个女人一声尖叫,吓他一大跳。
“出了什么事?”
“老鼠!”原来木材下有老鼠窝。
他笑起来:“真有你们的。”
砍断一根,还有一根。他绕到这边,又砍起来。清脆的斧声从河对岸回过来,仿佛那边山上也有人在干同样的工作。
铁丝断了,一大堆木头象气球放了气,往下塌下去。靠河的一边,一根根木头倾刻间轰隆隆直往下滚。
忽然间,身边滚木头的地方一个红颜色一闪,春桃站在那儿。她的头上,一根长木头正在随着往下落,塌下去肯定要带住她。原来她想心事想忘了。他冲过去,一把将她拉过来,搂在自己的胸前。那根木头马上从身边扫过,滚了下去。他要埋怨她几句,不知怎的,连一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姑娘吓慌了神,意识不到危险已经过去了,还紧紧地偎倚着。他只好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推开了她。
“以后可要注意些。”
木头轰轰隆隆响了好一会子。碾光了路上的荆棘,直滑向山底的小河边上。抓钉果然都脱落了,一大堆木材消失了,只剩下地上的几根。
女人们这下来劲儿了,一起动手,齐心合力地推着最后几根木头。
“ 一二——三!”
“一二——三!”
一根圆木翻了几个身,冲向山底,带起了一层土块。
“哦!……”
女人们一阵欢呼,然后,又去推另一根。
“一二——三!”
“一二——三!”
又一根下去了,马上又响起一阵尖声喊叫。
一大堆木材全下去了,一根不剩。梁厚民捡起斧头,向这支女人队伍挥了一下手:
“同志们,下去!”
他一马当先,顺着木材碾压出来的光坡往下滑。滑到半坡,上面叽哩哇啦一阵尖声喊叫。他刚掉头,只见她们一个拉着一个骨碌碌滚了下来。这个衣服破了,那个裤子破了。他顶住最前面的桂花,才堵住这一群。
桂花的衣服划了一条大口子,哈哈笑起来。喜旦儿却眼睛一挤,挤出了两滴泪,原来她的嫩手上有一道红印迹。“甜如蜜”的鞋掉在坡上面。她骂骂咧咧往上爬,见春桃在上面,便说:
“春桃妹儿,帮姐姐把鞋子捡一下。”
春桃用脚一踢,鞋下来了,她也跟着滚了下来。引得女人们叫的叫,笑的笑。
“好了,别闹了!”梁厚民招呼她们,“我们快下去,商量商量怎么运好吧。”
原只说运起来容易,一根根顺河往下放,现在看起来不通了。这么多木头,沿路怎么能照顾过来?河水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河道有的窄,有的宽,靠这些女人怎么能送到鸡窝镇去?
女人们望着这么多木头,也没有主意。
“看看,鱼!”甜如蜜指头一个深潭。
这一下子吸引了其余人的兴趣,都围拢去看几条可望不可及的鱼。喜旦儿捡了个石头,往水里一冲,溅出的水又让她们一阵喧闹。只有春桃没动。梁厚民走到她身边,问道:
“你说,怎么办好?”
春桃沉思了一会儿说:“让她们去割藤子,我们去问我爹。他过去在这条河里放过木排。”
“好主意!”他回身喊她们,“喂,你们都带镰刀没有?”
没有。她们都空着手。
“你们赶快回去拿镰刀,割藤子。我们还得扎排!快点儿!”
女人们走了。他回头对春桃说:
“我们一路走吧。”
45#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8 08:58:58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几个回合的转弯,回村时已是吃午饭时候。
春桃的爹是个严重的气管炎患者,躲在黑暗而闷热的房里一个冬春不敢出来。天晴朗了,他才敢于下床坐坐。梁厚民进去时,看见一个两肩耸起,脑袋凹陷,呼吸象拉据似的老人,猜想定是春桃的父亲,便叫了一声:“大伯!”
老人连回话都困难,点了点头,勉强说了一个字:“坐!”
农村的话说,得了病“有钱的整好,无钱的等好”。这位老人看来等不好了,他只有等着死神的降临。当听客人说桃花湾马上变样,人人都会有钱时,他仿佛看见了希望之光,气管炎居然刹那间减轻了。问及扎排,他竟能侃侃谈起来,虽然常常不得不停下来喘息一阵。
“扎排,也没什么难的。头要扎紧,因为免不了要撞。头要小一些,用五根圆木就够了。上下两根横档,一前一后。后面的就可以慢慢加多,加宽。每一排都要选一般长的,扎一般齐。比方六尺吧,每根都要六尺长。两边的就要长一些。靠两边的两根抱住接头地方。另外呢,还得顺排搁一块板子,撑篙免不了要走来走去吧?我这儿还有两个铁尖,给你们,取两根好竹子来,我给你安好……”
老头儿说着,从椅子上溜到地下,从床下摸出两个铁尖和两个铁环。这是他的传家宝。他在手上抚摸着,用巴掌揩着上面的尘土,跟母亲抚摸婴儿那样深情。
室内空气龌龊,梁厚民实在受不了,说了几句谢谢的话,走了出去。来到堂屋,他深吸了一口气。他感到惶惑,不知道该不该责备自己跟人家有感情上的距离。
厨房里正在炒菜,送来一阵阵腊肉的香味儿。他要去告辞,不提防春桃从她的卧房出来,挽留他在她家吃顿饭。“就在这儿吃吧,我妈留你。”姑娘有些不大自然。
他想了想:“好吧。”
“到这边坐。”春桃指了一下她的卧房。
姑娘的房里收拾得很干净。一个没油漆的桌上放着擦得很干净的茶壶和茶杯,显然是专为他泡的。打量一下室内,老而旧的床上铺着土布白垫单,叠得整齐的被子也是印了蓝色花的土布。此外几把木椅,窗台上放着缸子,里面插着牙刷和梳子,却没见牙膏。没有香水,没有香皂,也没有擦脸的护肤霜。房里只有泥土气,而没有一个少女房中应有的香味儿。
他坐下了,端起递过来的茶,却没有话说。春桃无话找话:“我爹讲了吗?”
“讲了。”他很高兴有个话题。“如果顺利,半个月内就会见成效。”
春桃低眉长吁了一口气。
“怎么,你不相信?”
“我相信。即使半个月不行,但总是有见效果的一天。”
“你看我这样干行吗?”
春桃点点头。她好象有许多话要跟他说,却又没法儿开口。
“春桃,”他想跟她认真谈谈,“我发现你好象有什么心事?”
她咬着嘴唇不开口,也不望他。但他发现她呼吸有些急促,胸脯一起一伏。他猜想得出她想些什么,却苦于不能点穿。
“如果信得过的话,你可以跟我讲讲。我相信我们之间是有共同语言的。”
他希望她表白出自己的心愿,然后他就讲一讲他跟李晨晖的关系,然而她却说:
“没有,”她的声音有点儿儿凄然。“我看妈做好饭没有。”说着,她快步走了出去。
他坐不住,跟了出去。不想春桃妈正往桌上端菜。老大妈眉开眼笑,巴结的不得了,仿佛他在这儿吃饭为她撑了天大的面子。饭菜摆好,她又一个劲儿地为他搛菜,一个劲儿地夸他是个难得的好干部,为人民谋幸福。春桃老向她瞪眼,可她根本不理睬。
梁厚民很艰难地吃下了一碗饭,虽然没吃饱,却实在不想吃了。正为不好搁碗而担心,只见双喜兴冲冲跑进来。
“梁书记,成功了!”
“好!”他一蹦而起,回头对春桃妈说,“大妈,谢谢您了,我去跟他商量一下。”
“哎哎哎,”老大妈拿起他的空碗说,“要吃饱,一个大小伙子,只吃一碗怎么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吃饱了!”他拉起双喜就跑。
春桃将碗往桌上一扔,哭了起来。不知趣的妈哟!尽出洋相!她为自己的不幸,为难以出口的心事,也为令人遗憾的妈,哭泣着。
“你这是伤哪门子心?”老太婆咕哝着。
大稻场里,双喜兴高采列地向书记汇报:“买主是鸡窝镇林工商管理所。他们卖给外地的木材交不齐,正发愁。他们卖出去两百块一立方米,收我们的只愿出一百五十块一立方米。我心想,现在不是磨价的时候。我们要的是现钱和时间,就爽快地答应了。不过我提出一个条件,木材顺小河运到他们那里,他们管起坡上岸。这样的话,我们就减少许多麻烦。您看怎么样?”
“干得好!”梁厚民拍了他一掌。“钱和木材怎么交法?”
双喜掏出一张合同书:“您一签字,他们马上付一半钱,七千五百块。另一半货到交清。时间是一个星期,能行吗?”
“能行!”梁厚民看了合同书,掏出笔来,在上面签了字。“拉电线的事呢?”
“我也说好了。明天从这边取钱,马上交到那边,他们收钱就动手拉线。时间也是七天。我跟他们订合同,提前一天奖一百元,迟一天倒扣一百元。”
“好小子,真能干!”
梁厚民十分佩服双喜的精明能干,这份高兴简直没法说。他也把这边的情况向他讲了讲:
“木材都到河边了。女人们大部分都去了。我让她们割藤子,马上扎木排!”
不想他去检查,藤子一根也没有。他在稻场大声喊叫:
“喂,割藤子的,马上去割,我们再过七天就可以有电灯了!”
没人应,也没人出来。
“算了吧!”双喜笑眯眯地说,“今天玩半天。”
“今天玩了,明天也还是没人去呀!”梁厚民沉不住气了。这些女人,真没法治!
“放心吧,我有办法。”双喜一点儿也不急。
“你有什么办法?”
“走,去我家喝酒,我还有好消息告诉你呐!”双喜不由分说,拉着梁厚民就走。
喜旦儿那间大房子里,摆满了好菜,几瓶啤酒,还有几包好烟。显然是双喜从鸡窝镇带来的。梁厚民被按在椅子上。但他记挂着扎排的藤子,心里急成了疙瘩,哪有心思喝酒!
“梁书记,喝吧!”双喜倒了一大碗啤酒。
“喂,你有什么办法?这些女人……”他打住了不恭敬的话。
“今天去了几个人?”
“八个。”
“好!”双喜掏一大把一元的钞票。“每人每天四块钱的工钱。干了半天,每人发两块。”
喜旦儿补了一句:“桂花还上了木材堆哩!她胆子真大!”
“桂花加两块,发她四块!”
梁厚民恍然大悟,不禁笑起来:“你这家伙!哪儿来的钱?”
“有了指望,这一千五百块我就敢动了。喜旦儿,你拿去交给春桃,按这个数发。”
喜旦儿高高兴兴拿着一把钞票走了。
双喜又取出了一千块钱:“梁书记,我听讲了,为支持您,桂花连她丈夫用命换来的钱都舍出来了。春桃那天……原来也是为凑钱。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将功补过吧。这钱交出来,我建议让春桃管着。她将来就是厂的内当家。最近的工资每天一发,好调动一下她们的积极性。也让她们相信您的计划不是空的。将来赚了钱,这钱再还我。您说好不好?”
“好!我代表桃花湾人谢谢你!”
双喜笑了起来:“我不想走了,我也是桃花湾的人了,您是我的领导。”
“真的吗?”
“真的!我们那儿田少人多,哪里都是一样干。”
“好,祝贺你,干一碗!”梁厚民高兴地举起碗,跟双喜碰了一下。“咦,你不是说还有好消息么?”
“我有三个朋友已经动身了,十天之内准到。他们都是木工,都可以称为高手的。我让他们把车开来——我们有一辆装一吨半的汽车,顺便带一套机械。按您说的,他们来带半年徒弟就走。做的产品他们包销。”
“你从哪儿得的信?”梁厚民很是愕然。
双喜狡黠地一笑,成了一张孩儿脸:“我怕您们区卡我的信,让他们回信寄在喜旦儿大姐家里,她的家在鸡窝镇。”
真是一个能干而又狡猾的人才!梁厚民只好笑笑。
“梁书记,再来一碗!”
“哎,”梁厚民端起碗,又想起一个事,“你的车来了,怎么开得进来?”
“我看好了,顺小河可以进山,就只对面小山垭挡着。您不是说桃花湾应该冲一冲吗?让车开来停山垭边,山垭就会炸掉的。两千块劈山垭,多剩有余。您放心,过不多久,进城的男人都会乖乖回来。干!”
梁厚民庆幸有了眉目,心里高兴,连喝了好几瓶。他喝啤酒是很老练的。
酒桌上下来,天已傍晚。一顿酒喝了四个小时。梁厚民踉踉跄跄回到住处,在天井边朝厢房里一望,只见桂花正在缝小孩的衣服,嘴里还轻轻唱着歌儿。她的嗓子音蛮好听。他不愿打搅她的好兴致,便依着墙站着,细细听那歌词:

盼儿盼过二三月
桃花谢了柳絮儿舒了叶
缝了兜肚裁裤褂
怕我儿回来天太热
娇娇儿呀快回来吧
妈给你找个好爹爹……

原来词儿是她自己编的。
梁厚民忍不住笑出了声。桂花跑出门见是他,也咯咯笑起来。她见他醉了,走过来扶住他,把他搀进屋去。大门口走进一个人来,见一个倚在另一个的身上,自作聪明知趣,“哎哟”一声就往后退。
梁厚民望见了,叫了一声:“菊香,你来!”
菊香过来了,忸悝着:“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说呀!”梁厚民对这个人有些反感,紧紧追问。
“我不知道您喝醉了。”
“噢,有点醉,但没糊涂。找我有事?走,进去谈。”他被桂花搀扶着走进厢房,坐了下来,却没见菊香进来。
“梁书记,我明天来。”菊香隔着窗子说了一声,走了。
梁厚民的好兴致被破坏,有些索然无味。他当然明白菊香心里想些什么。他深感世界上无聊的人太多,穷得如此这般的桃花湾也不能例外。他长叹了一声。桂花浑然不觉。她对当面跟她使绊子的人都不认识。
“哼什么,又有不顺心的事呀?藤子我割了。百把根,放在木材那儿。”
“哦?”
“你明天去看嘛。哎,春桃送来四块钱,是你吩咐的?”
“这是你的劳动报酬。”
“唉,要是我那个哥哥……”
“别伤心,过去了事嘛。”
“嘿,我才不伤心哩!”
她边说边快步走了出去,过不一会儿,为他端来了洗澡水。
“快洗洗,把衣服换下来。”
趁她出去的机会,梁厚民很快将身子揩了揩。他仍不习惯她那么随便地在他面削晃来晃去。衣服脏了,要换件干净的,又不能动身。偶一望床上,干净的裤褂原来放在床头。他正往身上穿,她就进来了,帮他拧一盆污水中的手巾。
“你说,我的盼睛六月以前能回来吗?”
“不会那么久。”他说着,眼睛就要闭上。“顶多半个月,不信你看……”
“来,床上去。”
她动作麻利地把被子牵开。他往床上一坐,她就为他脱了鞋。他躺下,她又给他掖好被子。他还想说句什么应付几句,却力不从心,只想闭眼睛。他感觉到她出去,进来,关门,拔灯……勉强睁开眼睛,发现她坐在他的头边,手里做着孩子的衣服。朦朦胧胧,他想起了他年迈的母亲,那小孩衣服恍然是给他做的。过了一会儿,他又仿佛看见李晨晖牵着一个小孩,顺小河往桃花湾跑来了……
46#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8 16:50:43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李晨晖手执着一张地委介绍信和一个作家协会的会员证,走南闯北各处钻。一个孩子被拐骗的事件,给她提供了一个既能旅游又可以体验生活的机会。她把孩子的故事向爸爸讲,向地委书记讲,向公安局长、法院院长、司法局长都讲,进行了广泛的宣传。孩子本身的悲剧加上讲述人的文学语言,获得了各级领导广泛的重视。于是地委领导交她一个任务:
把孩子找到,交给他的妈妈!
看她外表象个娇滴滴的小姐,干起事来却作风泼辣,刻苦耐劳。她千里迢迢,东奔西颠,借此在公安、司法、民政各部门钻个够。这天,她手执着省里有关部门的介绍信,来到了一个大劳改农场第七分场场部。其实她这完全可以不绕这个弯子去找孩子,但她要看看劳改犯人是个什么样儿。这是一排结构简陋的房舍,当头一个门口挂了一块牌子:办公室。一个年轻的警察在里面翻报纸。
“你找谁?”年轻警察以为她是犯人家属,说话口气有些欠客气。
她正望着墙上,那儿贴着一张接见劳改犯人规定,其中有“必须有管教干部在场”,“不得超过半小时”等条款。警察问她,她掏出介绍信递给他,继续看。
“噢,李同志。请坐!”年轻警察马上热情地为她泡茶。“找马忠诚吧?”
“是啊!”她一屁股坐下,伸了伸腿。坐车到总部,一路步行到分场,够累的。“贵姓?”
“姓杨。”小杨隔着窗子向外喊了一声,“黄大忠,叫马忠诚来!”
外面一个漂亮小伙子答应了一声。
她原以为,劳改农场到处是铁丝网,武警荷枪实弹,戒备森严,不想却是这么恬静、和平。房子周围是无际的农田,麦子黄,秧苗绿,一派田园风光。在她想象中,犯人们都灰不溜秋,愁眉苦脸,殊不料一个个活蹦乱跳,一路上她问了许多人,开口称“同志”,以后才察觉那些人都是劳改犯。这些既使她有些惊奇,又为太平淡有些失望。
“您从省里来?”
“是,找马忠诚了解一个孩子。马忠诚判了几年?”
“五年。”
“表现怎么样?”
“还老实。他会木工,在木工班。”
门外有人喊叫:“报告!”
“噢,他来了。”小杨向她低声说了一句。对门外大声命令,“进来!”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如果不是一脸晦气,还算得上一表人才。他瞟一眼陌生的姑娘,双手下垂,双脚立正。
“你坐下。”
他坐在一张凳子上,耷拉着脑袋,但从他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内心的不安。
“现在问你的事情,你得老实回答。”
“是!”
小杨向李晨晖点一下头:“您说。”
“你认识一个叫桂花的女人吗?”
犯人点了点头:“认识。”
“你跟她什么关系?”
“我跟她……很好。”
她掏出笔和本子,一边记一边询问:“你领走了她的孩子,是吗?”
“是!”犯人脸上的肌肉痉挛了一下。
“领哪儿去了?”
“在家里。”
“你为什么要领走?怎么领走的?领走以后把孩子怎么处理了?从头讲吧。”
小杨补充了一句:“大点声!”
犯人吸了一口气,身子动了动:“七年前,我因为骗了人家钱财,家里要账的人多,老婆跟我吵了一架,我就在大队部开了一张外出搞副业的介绍信出走了。我随身带了几百块钱,在这地方买点东西,又到那地方去卖。这其间,遇到几个拐卖人口的,我就跟他们在一起,犯了罪……听那几个人说,山区穷,人又不开化,要买卖女人最好到山区去。就这样,我就到了桂花那个县。碰上伐木队还缺工人,就混到他们里面去了。桃花湾那地方穷,女人都很美,我打过歪主意。可是那次我生病了,桂花和那些女人尽心尽力地伺候我,使我下不了手。因为那些女人跟伐木队的工人们都有关系,领导就把我们撤进了森林,自己搭棚子。可是桂花她们还是找去了,帮我们洗衣服,做好吃的。桂花常去看我……
“那时候我身上还有些钱,要给她,她死活不肯要。就这样,我打消了拐卖她们的打算。以后因为那儿伐了木头运不出去,伐木队就解散了。我本来很恋那地方,也很喜欢桂花,可又嫌那儿太穷。我恶习不改,不敢跟她告辞,偷偷走了,去另一个地方犯罪……
“去年,我跟老婆离了婚。身上有些钱,又想起了桂花,就决定到她那儿去一趟,报答一下她们。没想到半路上钱丢了,我边打短工,慢慢去到桃花湾。我看见了桂花,看见了她的孩子,也看见了她丈夫的骨灰罐。她们还是那么苦。我痛恨自己作恶太多,丢了八百块钱,也不能帮她一点儿忙。我本想带她一起离开桃花湾,到我们家乡过活,可是没路费,就没有提起。只是我可怜那孩子,快上学了,却没有学校,后山有个小学,七里路,一个小孩怎么办呢?不读书,将来一个睁眼瞎,在那地方连媳妇都难找。我年岁大了,不想再干坏事,也不想再结婚,就想把孩子领走,尽我一生的力气供他上学,一来赎罪,二来报答桂花的好心肠。桂花同意了,还硬给我五十块钱……”
这男人忽然哭了起来。显然他记挂着孩子,记挂着桂花,也记挂着自己的罪孽。
李晨晖的鼻子一酸,本子上的字都重叠了。她尽力忍着,控制着。一个犯人的讲述让她心酸,是她始料不及的。她在心中念叨一句话:“立场!注意你的立场!
小杨可能发现了情况不大妙,他严厉地说:“别哭丧着脸,继续讲!”
犯人扯起袖子揩揩眼睛,继续说:“我领着盼睛,靠那五十块钱回到了家乡。他过不惯我们这儿的生活。他要看山,要我领他去山上玩玩,我只好骗他……他太孤单,我出二十块钱买了一只猫。可是他还是过不惯,慢慢瘦了。夜里还叫他妈……我,呜呜!……”
犯人讲不下去了。李晨晖也听不下去了。她强忍住泪问:
“盼睛现在在哪里?”
“我隔壁的二叔说,在他家里,他叫马谦和……”
李晨晖合上了笔记本,说:“马忠诚,我从桂花的家乡来,桂花让我把孩子领回去,你同意吗?”
“同意,费您心。”犯人继续抽泣着。
李晨晖望望小杨,示意她问完了。
小杨说:“你走吧!”
犯人站起来,却不走。
“你还有什么事?”
“报告杨干部,我还存六块钱,请她带给盼,盼……”他呜咽着。
小杨望着李晨晖。李晨晖本不想要这六块钱,可她想得太多,为减轻这个犯人良心的折磨,她点头了。小杨抽开屉子,拿出了属于马忠诚名下的六块钱,又翻开一本帐记了个数字。
“好了,你走吧。”
“给盼睛买,买双鞋……”马忠诚恭恭敬敬向李晨晖鞠了个躬,歪歪倒倒出去了。
小杨把六块钱递过去,说:“他犯的罪是去年以前的。认罪态度好,表现也不错,我们准备研究给他减刑。”
“谢谢!”李晨晖接过钱,不知这声谢谢是什么意思。“你忙吧,我走了。”
“不住一天?”
“不了,我去找孩子。”
出了办公室,上了大路,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总算认识到一个人的多面性。这个犯人不正是一个双重性格的人物吗?她还想着犯人的叙述,心头沉甸甸的。她忍不住回头再望望,终于发现在另一排房舍的墙角立着那个犯人,他正目送着她。她忍不住挥了一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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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8 16:51:12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又是两天颠簸,她总算找到了马忠诚的家乡。经人指点,她看见了一幢小巧别致的新砖瓦房,这是马忠诚建的新家。门锁着,一个小男孩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怀里抱着一只小猫。在这幢房子的左边和右边都有房子,她不知哪个门是马忠诚称为二叔的马谦和的家。
这时候,左边门里出来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她正要上去问问,只见那男向这边生硬地喊道:
“盼睛!你知不知道饿?”
抱猫的孩子打个哆嗦,站起来就往那边走,两眼紧张地望着那男人。
李晨晖也吃了一惊,不觉呆呆地注视着这孩子。小盼睛真是瘦得可怜,脸色苍白,头很大,一双大眼睛充满了惊恐和不安。他走到门口,瘦瘦的一双腿颤抖着,不敢跨进男人把守着的门。
“你看你的衣服!”那男人一把夺过猫撩了好远。
小猫一声叫。她发现这只猫也只剩下一把骨头。
那男人将孩子的头扒得一歪,孩子踉跄着进去了。不敢哭,更不敢反驳。李晨晖的心象人揪了一下,一阵疼痛,一阵紧缩。看看手表,已是下午一点半了。她有些饿,本想去不远的小吃店吃点什么,但见到这孩子,她不想去了。必须马上把孩子接走。她跟进门去,发现里面坐了好几个人,桌上剩着菜。小盼睛正端了饭从厨房出来。一个老者见来了陌生人,声音还算柔和地说:
“盼睛,进去吃。”
小孩象猫似地应了一声,端着饭菜进去了。他的瘦腿仿佛承受不起身体,抖抖索索的。
“马谦和同志住这儿吗?”
老者躬了躬身子:“我就是。您请坐。”
李晨晖坐下,掏出县司法局为她开的证明递给老者。
“哦,小李同志!”老者象个离职干部,将证明信还给了她。“您找盼睛是吧?”
“是呀!他妈妈让我接他回去。”
“好,好!这孩子也怪可怜的。马忠诚,真他妈的不是东西!”
“什么,要接走?”一位老大妈忽然抹起眼泪来,“刚住惯了,就又要走!……”
老者安慰她:“唉!你疼他,人家的妈不是更想孩子吗?接走好,接走好。”
“老人家,难为您们悉心照顾……”
李晨晖准备说一句客气话了事,不料那男人泡菜出来,莫测高深地一笑:
“李同志,您准备什么时候领走?”
“我想马上走。”
“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吧。”
“当初马忠诚被抓走以后,盼睛就成了孤儿。我们心想,马忠诚有罪,孩子没有罪。恰好我们只生个女儿,就跟领导商量,过继给我做儿子。吃也吃了几个月,穿也穿了好几套衣服。现在您说要弄走,总得对经济方面有个交代吧?”
李晨晖简直目瞪口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还有这个问题。这时候她才意识到犯了个错误,本应先找大队干部的,一见到盼睛,她就迫不及待进来了。她想了想说:
“好,我先去找一下你们大队干部吧。”
老者连忙起告诉她:“斜对面那幢房子就是。大队书记也姓马,正巧在那里。”
李晨晖起身就走。出了门,听见那男人说:
“不给几百块钱,休想弄走!”
她急得心脏蹦蹦跳,却又无可奈何。她想,只要找着干部就好说,据理力争吧。几百块钱,难道要她这个帮忙的人出?
大队部很好找,马书记很容易地找到了。不用说,又是先看证明,再泡茶,然后说话。她向书记介绍了马谦和的儿子(他估计的)说的话,言辞颇为愤愤。但马书记却没有她这么气愤,反而说道:
“人家这样要求也是对的嘛!”
“什么?”
“当初孩子没人领,公安局跟我们商量,要求我们解决一下。我们怎么解决?只能给一个要孩子的家抚养。现在你既然代表孩子的家长来领,当然报酬得你付嘛。”
她束手无策,只有在心里骂马忠诚。
“这样也行,”马书记见她毫无经验,帮她出主意,“罪犯是公安局抓的,善后工作也该他们处理。你可以去县里找他们。然后再找民政局。他们总不能不管。”
她气愤,她恼火,却实在不想去扯皮。
这时候那个男人进来了。原来他跟在后面。他见她没词儿了,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
“说去说来,该负责任的是马忠诚。这样也行:你帮我们写个证明,证明孩子你领走了,什么也没给。将来马忠诚出来我们找他要。没出来之前先把房子让我们住着。”
她明白了他们真正的企图:要霸占那个犯人的家产!说不定当初收养孩子就是这的这一点!她望书记,书记沉默着,显然他的倾向也是这样处理。她冷笑了一声:
“落井下石,你不觉得良心不安吗?”
可惜那小子太笨,难以听懂她的话。
“盼睛在你这儿住了多长时间?”
“四个半月。”
“好,算五个月嘛。她笑了笑。“他一个月吃多少?该出多少伙食钱?”她想起还有些稿费。
“十五块不多吧?”
“算二十块吧。衣服多少钱?”
“起码四十块……”
“算五十块。”她拿出皮包,清了一百五十块。包里仅剩下了十无。她将钱扔在桌上。那小子伸手欲抓,她按住了。“写个收条。”
书记递给那小子一支笔,他很快就写好了。
“书记同志,您签个名做个证明人吧。”
书记很乐意地签了个字。
她拿起收条,扔下钱就走了出去。
马谦和家里,老太婆正给盼睛收拾东西。孩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胆怯地望着他的衣服被塞进了一个包袱。李晨晖脚步很重地走进去,一把抓住孩子的手:“盼睛,你还记得妈吗?”
“记得,她叫桂花……”
“还记得桃花湾吗?”
“记得,那儿有山……”
“走吧,你妈让我接你回去。走吧!”
小盼睛不认识这个人。也许是女性的特有功能吧,孩子似乎在她身上感觉到了他妈妈的气息,很紧地抓住了她的手。然而他的眼睛却紧张地望着跟进门来的男人。
“盼睛,这五块钱……”那男人抽出一张钞票。
“谢谢,我这儿有。”李晨晖很生硬地回了一句,抓起包袱,拉起盼睛就走。
那老太婆见这个女人不讲理,慌忙问:“哎,你怎么提着就走?”
李晨晖已经出了大门,回头说:“这一包袱值五十块钱吗?”
老太婆明白过来,骂他儿子:“你找人家要了多少钱?”
李晨晖牵着孩子经过那间锁着的房子,依恋地望了一眼,后面传来一声猫叫,小盼睛甩开李晨晖的手,回过头去,一把将饿得皮包骨头的小花猫抱在怀里。
“这是我爸爸给我买的。”
“你爸爸?”
“他坐牢去了。”
“噢!”孩子太小,看到了多少他不该看见的事啊!李晨晖心头有些黯然。“走,我们找个地方买点儿东西喂它。”
加上马忠诚的钱,一共才十六块。但她不在乎。她想只留下进县城的搭车费,其余的全买好吃的东西,两个人加一只猫,美美地吃一顿。到了县城去找县文化局借钱,她有身份证,另外还发过几篇小有影响的作品,不愁借不到盘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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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12-18 17:02:57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这个真得顶,谢谢天天笑!
49#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8 18:20:34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小猫长肥了,盼睛却病了。孩子忽然离开了让他心惊胆战的环境,又想马上见到山,见到家乡,见到妈,竟日夜不睡觉。在招待所,李晨晖常常睡一觉醒来,盼睛还睁大眼睛望着窗子。小花猫却在他身边呼呼大睡。在车上,他怀里抱着猫,眼睛不眨地望着窗外。因为睡眠不足,他吃得很少。李晨晖逗着他,也无济于事。他很乖,乖得让人受不了。
“盼睛,想家了吧?”她问他。
“嗯!”他并不隐瞒。
“急了吧?”
“不急。”
“不急就好。快了,用不了几天,你就会见到你妈了。你还不知道吧,你妈长胖了!”她根本没见到过桂花。
孩子咧嘴一笑。那是什么笑啊!谁见了谁辛酸。他那小小的心灵里仿佛忘记了人间的欢乐。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他就象只温顺的小猫依恋在她的身边。
晚上到了一个地方,她领他去逛商店。
“盼睛,你看那只熊猫!”
他又是无声地咧嘴一笑。
“好看吗?”
“好看。”
“要不要?阿姨给你买,好吗?”
“不,不要。”他看见她向人家借过路费。
孩子怎么能不要玩具呢?她叫服务员,问那熊猫多少钱。她感觉到他轻轻扯着她的衣服。
“阿姨,真不要。那要很多钱……”他的眼神露出了惊恐和不安。阿姨对他太好,好得让他产生了怀疑。他愿意平安回家,害怕阿姨的的热心不能持久,半路上给他颜色看。家,还有多远啊!……李晨晖是研究人的,微妙的感情也让她极度敏感地察觉了,她只好向服务员道声“对不起”,心里有些发酸地离开柜台。
她要买东西给他吃,总是注意观察他的目光投向什么东西。如果他瞟一眼苹果,她就说:“我想吃苹果。这苹果你吃过没有?好不好吃?”他摇摇头,她就掏出钱来,“我们买几个尝尝。”
她就这样逗着他吃点东西。
坐了汽车坐火车,到了武汉,听说孩子没坐过轮船,她就去买船船票,逆水而上。
在船上,小盼睛一天在部分时间靠栏杆站着,望着江水,望着广袤无垠的平原。往往一站几个小时不动。
“盼睛,想什么呀?”她总想跟他拉拉话。
“没想什么。”
是的,他又能顺理成章地想什么呢?萦绕在他心里的是家乡和母亲的恋情。她摸摸他的头,冰凉冰凉的,便把他拉进舱去。
经过几天的航行,岸上出现了山。
“阿姨,看,山!”他终于主动说话了。
她附合着:“是呀,山!多美呀!”
盼睛笑了。他的大眼睛里有了光泽,滚出了两滴晶莹的泪珠。
回到地委大院,回了她的家,盼睛终于听见了跟他家乡相近的说话口音,这才睡了一个好觉。
老专员听了女儿的叙述,也止不住流下几滴老泪。
地委书记和一些领导也被惊动了,都来看了看睡着了盼睛。地委书记一时感情冲动,竟掏出几张钞票来搁在孩子的枕前。
有地委书记带头,其他几个领导也都掏了腰包。那情景让李晨晖感动得下了泪。等夜深人静,她也疲倦不堪,想美美地睡一觉。不料爸爸把她叫去,跟她谈了一个严重的情况:
“梁厚民的情况你清楚吗?”
“不清楚。”
“据反映,他一头扎进什么桃花湾,包庇重用一个人贩子,跟那些女人胡闹一气,上面通知他开重要会议他公然抵制,还把国家所有的大量木材私自卖掉了。”
“什么?”她仿佛挨了闷棍。“这不可能!”
“当然,希望这不可能。但人家是有组织地反映上来的,你还去吗?”
“当然去。”
“去去也好,弄清楚究竟是怎样的情况。”老专员又给她一封信。“这可能是他来的。”
她接了信,马上跑回房去,还没进门就拆开了。她坐在灯下读起来:

晨晖你好!
一路辛苦,谢谢你!
我估计这封信到,你也该回家了。
来信无他,两件事:一是快来,二是带一架照相机来。你将会拍摄出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照片。因为桃花今天还维持着几十年来的穷苦模样,但在一个月甚至更短的时间内,这儿就将发生根本的变化。
原只说桃花湾的女人懒惰、散慢、放纵,其实是不对的。这所以那样是因为没人真正关心她们。长期以来,一些人侮辱她们,骂她们,训她们,根本不给她们应有的尊重,这才给那些人贩子以可乘之机。看来,光打击人贩子只是一个方面。我在这里住了这么长时间,大家赤诚相待,并没有发生那些传闻的事情。当她们明白正在干一件有利于国家和她们本身的事情之后,爆发出来的热情真是想象不到。你快来吧,来了就知道了。你会亲眼看到的。
感受之二,是我们有些人的做法令人愤恨。在桃花湾后面山上,是一片大森林。七年前开来一个伐木队,砍了大量的树,扔下就不管了。如果不是我们想用那些木材为桃花湾谋事业福利,恐怕没人记得那些被砍倒的树。那天我偶然发现,烂了一大半,还有一小半可以利用,就决定用它们换点钱为桃花湾办点事。怪就怪在木材烂了没人管,我们要用它却有人大造舆论说是倒卖国家木材,心疼起来了。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被人在暗中调查,但我不在乎。我将继续干下去。
盼睛找到了吗?他的妈天天盼,为他裁剪衣服……

她明白了原委,也就不想往下读。她的瞌睡来了。世界上无聊的人多,通过组织反映上来的也未必不无聊。她倒巴不得梁厚民干得更厉害些,让她有材料好写。什么女人呀,胡搞呀,全是屁话!如果梁厚民不碍谁的话,真搞了女人也会有人包庇!揭隐私为的政治目的,见得多了!
她扔下信,脱了衣服爬上床去,脑袋一挨着枕头就打起呼噜来了。
50#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8 18:21:02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第二天本来可以动身,李晨晖决定再耽搁一天。她要去创作室取照相机,给借钱的地方汇钱,报销路费。但主要的,她怕盼睛这一回去再也难以到城市逛逛了,要领他好好玩玩。领他走了这么天的路,她发现自己不但能写小说,不但能闯荡江湖,而且还具备当妈妈的才能。这些天虽说经过了好几个城市,却并没有让孩子逛逛公园,看看动物,进进影剧院。她还要认真当两天妈妈,回到桃花湾让那位桂花大吃一惊。
早晨起来,盼睛脸上竟有了红晕。她对他说:“盼睛,这里是最后一个城市了,我们好好玩玩,照几张相,看看老虎猴子,还买一身新衣服,明天再走,好吗?”
小家伙也真怪,竟十分高兴地答应了。
吃早点的时候,老专员也掏出几块钱:“你叫什么?盼睛,好!爷爷给钱你买东西吃!”
盼睛望着李晨晖。
李晨晖经这目光一望,真的跟做母亲一样,一下子勾起了万般柔情。她笑着点点头。
盼睛这才接过钱,引得专员爷爷笑了。
她领着他去取照相机,马上去车站买了明天去县城的车票。然后进商场,第一件事是给他买一双价值六块钱的鞋。给他试鞋的进修,她说:
“盼睛,这鞋是你那个坐牢的爸爸让我买的。钱是他给的。”她觉得这些应该让孩子知道。
“你见到他了?”盼睛的眼睛忽然睁得大大的,愣住了。显而易见,他忘不了那个人。
“哎!”她感到欣慰,因为孩子忘不了那个犯人对他的恩情,那么也就不会忘记她。“他还好,挂牵着你呐!”
盼睛点点头,好一阵子打不起精神。
她又给他买了一套新衣服,这才去公园。
在公园门口,她想去买一瓶桔子汁。人很多,等她买好掉过头来,不见了盼睛。她慌忙大声喊叫,没人应。一个卖瓜籽的老头指了一个方向,她朝那边一望,只见一辆双排座的小货车旁有几个人,拉着他说什么。她赶紧跑过去,只见那几个人,操一口江浙话,拉扯什么桃花湾。她紧张地问:
“你们干什么?”
盼睛高兴地说:“他们去桃花湾,让我们跟车一路走。”
“去桃花湾?”她很有些疑惑。
一个人凑过来说:“我们去桃花湾搞副业。正说呢,这小孩说他是桃花湾的……”
“噢!”她见这人港派打扮,很不相信他的话。她真怕马家的人追来把孩子拐跑了。“你们先走吧,我们明天去。”说罢,她拉着盼睛就走。
进了公园,她领着他到处看看,又给他拍了几张照片。在动物园大狮子那儿,正给他拍另一张,发现那几个人远远望着盼睛,一边低声议论什么。她心里发慌,匆匆按了快门,无心再看,牵着盼睛离开了公园。
当晚,影剧院也没敢去,在家看电视。
她爸爸见她神思有些恍惚,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回说没有。她从来争强好胜,决不愿承认几个可疑的人吓住了她。
第二天登上班车,前后没有那辆双排座小货车,她的心才停当下来。
下午到县城,等了两个钟头,才又上了另一辆班车。到了区镇,天已经黑了。她隐约发现,墙上新贴了几条标语:“严厉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的犯罪分子!”“坚决维护妇女儿童的合法权益!”
她本可以去区里住。又一想,梁厚民不在家,有人又在跟梁厚民捣鬼,天晓得去了会看见什么嘴脸。于是她在一家私人开的旅社登了记。老板发现有大单位的证件,猜想她必有大来头,竟十分巴结,把她安排在相当漂亮的单房里,又备了丰盛的晚餐。
盼睛活了。他兴冲冲跑进跑出,告诉她哪儿有商店,哪儿有剃头的,哪儿是学校;还告诉她他跟妈在哪儿卖过鸡蛋,哪儿吃过包子,还在哪儿看过玩猴戏的。她耐心地听他凌晨,不时还开心地笑起来。他今天说话特别多,过去的事情都记得那么清晰。她边听思想边开小差,琢磨着怎样把这趟旅行构思成小说。盼睛睡到床上,紧搂着小花猫。团上眼睛好一会儿,又睁开说:
“阿姨,回去了我叫我妈做粑粑给你吃!”
她的眼下湿润了。
盼睛睡熟了,小脸上漾着笑意。她给他整好被子,悄悄离开了旅店。
离梁厚民近了,她仿佛闻到空气中梁厚民的气息。此时刻,梁厚民不声不响地挤跑了她爱得要命的小说,挤跑了她脑袋中五花八门的念头和想法,只剩下他那有些傻乎气的尊容在她心中。兴之所致,她象被小鬼勾了魂魄,不自觉地往区委会走去。明知他不在家,心里却又安慰自己:万一他今晚上回来了呢?小区镇的夜晚宁静、平和,不多的几盏灯增添了夜的神秘。水田里倒映着天上的繁星。青蛙叫声比赛似地此起彼伏,一阵跟着一阵。习习春风送来水田中青蒿的腐臭味儿。此情此景,唤起了她对小梁的情思。这是撩人心动的春夏之交哩!娘的!她在心里骂,都二十六了!别人都有个幸福的小家了,日子过得美滋滋的,可他俩呢?一个沉浸在小说世界里,跟那些虚无的人物同乐同悲;另一个则一头栽进现实中的人群里,为那些跟他毫不相干的同呼吸,共命运。几个月相会了一次,一个急着小说稿,另一个急着桃花湾,临时凑合着吃了一顿饭,睡觉时却一个楼下一个楼上,各自做着各自的梦。唉,梁厚民呀,你这个混蛋!
梁厚民的宿舍锁着,她的头碰破了蜘蛛网。
扫兴地从走廊出来,她一眼望见楼上办公室灯光耀眼,“梁厚民”三个字飞进了她的耳朵里。他们正在开会,牵挂着她的朋友,她不觉停住了脚步。
楼上其实没有几个人,三个男人加一个女人。他们也不是开会,而是听了那女人汇报后相互争了起来。
“老赵,我跟你讲,你不要以为你拿了一千块钱出来就一定是办好事!”这是方达明,“人民群众的生活提高是共产党员领导实现的,不是哪个包青天干的!抓住桃花湾一个地方也否定不了整个大好形势!”这话很象无赖骂出来的,而不象书记讲话。
老赵是根直肠子,大道理不会讲,但他的资格和身上的枪伤叫他谁也不怕:“你少来这一套!方达明,我可不是吓大的。小梁在桃花湾尽一尽自己的职责,贡献一份力量,有什么错?你让这个女人监督人家,搜集人家的材料,这是什么作法?你这一套瞒得了别人瞒不住我老赵!”
“哪一套?你讲清楚!”
“你这人哪!凡是有可能超过你的,你就要下毒手!我几年来的观察,你对哪个人下手,证明那个人的有能力,快要重用了。”
“诬蔑!”
老赵不再跟他兜圈子,对那个女人叫道:“菊香,做人要堂堂正正,清清白白!”说罢,他气冲冲离开了办公室。
李晨晖听见这一段对话,觉得很有意思。梁厚民没干错事,这已经可以肯定了。她很高兴他遭到人反对。因为这说明他是有力量的。她正要离开,发觉离她不远站了一个人,早就注视着她。她索性走过去。
“你是谁?”
“噢,真是小李同志啊!”那人笑容可掬。“我是老田,正猜是不是您呢。小梁书记还在桃花湾。”
“我知道。我明天就去。”
“那好,那好……”他象有什么话说。
“你没什么事吧?”她看清了这一点。
“呃,小李同志,您肯定听见了刚才的吵闹。小梁同志根本没什么错,按说应该让所有干部学习,可是您看,情况竟这样黑白颠倒。上面有意让小梁同志去县里挑更重的担子,而我们个别嫉贤妒能的领导,唉!……”他的表情沉重,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谢谢你,这事我知道了。”
“哦?”
李晨晖把架子拉得大大的:“老方反映的情况我在地委知道了。不是这么几条吗!跟女人鬼混;重用人贩子;盗卖木材?”
“对,对!”
“告诉他,”她放大了声音,她感觉到楼上办公室有人站在窗边,“干事的和反映情况的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这儿也有几份检举信,是桃花湾的女人们写的。我走了。”
她撂下呆若木鸡的老田,大踏步出了区委会院门。
半路上,一个女人哭泣着从她身后跑到前面去了,她目送她一直跑出了镇。那女人是从区委会出来的。莫不是叫什么菊香的?有意思!
她回到旅店,写了一篇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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