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

原野栀子

      阳春三月，在家闷得久了，决定到乡下老家去小住。去的时候，阳光特别灿烂，门前的一株高大的春梅，没有叶子，淡红色的花儿一簇又一簇的开着，蜜蜂们在树间穿来穿去，紫红色的玫瑰，含苞欲放，鸟儿们在后面的竹林里叽叽喳喳。心里暗自高兴，这么清新的环境，算是来对了。

                                                        邻   居

      当天老公到隔壁的小店去买一些日用品，店里的大嫂笑着问是玩一天就走还是多住几日，老公说是要住几天。大嫂旋即喊来大哥，叫他给老公算账，她自己拿着一个竹篓就出去了。不一会，大嫂提着满满一篓子青菜，找一个塑料袋装好之后，递给老公，说是自家的小菜，多得很，送些你们回去吃。老公推辞，见大嫂确实一片真情，只得拿了菜。
      邻居们照例是热情地打招呼，问这问那，最后总是说没事过来家里玩。由于从小在这里长大，结婚后在这里住过很长时日，只要回去，邻居们大多问一句：“回来了啊？”原来不仅是自己一直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家，就是邻居也把自己一直看成是他们当中的一份子。
      晚上在家里的家人都过来喝茶聊天，一家人能够齐整的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很多。大嫂去了武汉给侄女带孩子，剩下大哥一人在家；二嫂去了深圳，给侄女带孩子，剩下二哥一人在家；三哥和三嫂带着侄女的孩子在家里；四哥四嫂不在家；大弟弟去了天津，剩下大弟妹一人在家；小弟妹出门了，剩下小弟弟一人在家。孩子们基本都不在家，大些的出门做事，小些的在学校寄宿。望着几个独自在家的男人们，到底还是有些变化，邋遢些，心里倒也不怨他们，一个男人在家里也实属不易。
      那晚坐着说话到十点多，二哥竟然没有出去打牌。平常的时候，只要吃了晚饭，二哥一定喊几个人出去打牌，大门照例是不上锁的，提醒他锁门，他不屑地说：“现在谁家还锁门？”
      三哥的小孙女成了我们大家快乐的源泉，呀呀学语的孩子，穿梭在几个大人间，因为热闹，也显得特别快乐，习惯早睡的她竟然全无睡意。孙女尖着手指，学着数玫瑰花苞的数量，一多（个）、两多（个）、三多（个）……老公笑眯眯地抱起孙女，孩子般的转起圈来。
      第二天邻居芬很早就过来，手里抱着一大把嫩嫩的香椿，正是香椿刚上市的时候，说是送过来给我们尝尝，只怕浪费了油盐。接过来，我一时真不知道说什么，只有说一些苍白的谢谢之类的话。用开水烫了，装了大半个脸盆。因为平时到街上去买菜，知道这些刚上市的香椿卖四十元一斤，对于这个价格的菜我一般是不会问津，和小贩讨价还价的时候，一元钱也如同挖了他们的心。而此时这些香椿，该怎样来衡量它的价值呢？

                                                        寡   居

      父亲八十三岁了。去年母亲去世之后，父亲最大的变化就是话少了。坐在面前，父亲一直是安静的。问一句什么，他才回答。我的父亲从来就不是一个沉默的人，年轻的时候更是号称“一支笔”，嘴巴也是相当的会说。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父亲变得如此的沉默。总是竭力地从生活方面尽量把他照顾得周全些。
      说到生活，父亲十分满意，说是某某某某和他一样年纪没有了老伴，都是自己做饭吃自己洗衣服；又说某某五十多岁没有了老伴要再找一个，儿女们却是万般阻拦，最后只得一人寡居。对于失去配偶的人，我以为无论是从感情上还是生活上，再找一个老伴是可以理解的。而事实上，在农村寡居的老人相当多。这些寡居的老人，基本都是自己做饭洗衣，自己照顾自己，不少人还提着篓子到处去捡垃圾。父亲说的几个人，我都熟悉。冬天的时候，看着他们战战巍巍地拿着钩子在到处捡拾垃圾，我的心就会无端地生痛。我不知道他们是因为无法生活而去这样，还是为了给儿女们减轻负担而去这样。不知道他们学着拿起菜刀切菜笨拙地洗衣服的时候是怎样的内心。也无法想象在他们风华正茂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自己的晚年会是这样的凄苦孤单。只是担心那刺骨的寒风会在一霎拉间将他们击倒。
      父亲说他是幸福的，衣服有人洗，饭递到手里吃，钱也有用的，他非常非常的幸福。父亲所说的幸福，最主要的含义还是坐在家里不用做事有饭吃。难道老人们的幸福观就这样简单？简单到只要有一碗饭吃？是什么把这些满怀理想的人们涤荡得如此纯粹，纯粹到只要有一碗饭吃！

                                                         留    守

      村子里的房子这些年越修越好，一般都是二层楼房，屋顶上架着太阳能，房子的外壁用漂亮的瓷砖装饰得很精致，太阳一出来，照耀在外墙的瓷砖上，熠熠发光。建房子的钱，大多是家人在外面打工挣来的。正如我的家人一样，现在夫妻孩子在一起生活的家庭已经难找，年轻的夫妻大多是妻子在家里留守，也有不少的家庭夫妻全部出门，剩下爷爷奶奶和孩子在家留守。留守是中国近年大迁徙带来的一个独特的现象。这个现象导致了很多的空巢家庭。原先的印象中，只有无儿无女的老人才可能出现空巢现象。事实上，我这个想法是错误的。因为计划生育，学龄儿童锐减，学校不得不进行合并，学前班的孩子到学校住宿已是司空见惯，漫漫地求学路，预示着他们的父母将要独自生活在那个家里。学校毕业后，要到处去谋生，他们的父母有时也要出门去谋生，一家人团圆的日子变得是那么的奢侈。
     “太不好玩了，没人说话的滋味真不好受。我整晚就拿着个遥控器把那个电视一遍又一遍的翻，也不知道要翻好多遍，翻得瞌睡来了就去睡。”邻居丽这样说。
     “我的太阳能里的水滚烫滚烫的，可惜只有我一个人洗，天天用不完。你们过来洗。” 几个邻居这样邀请我。
       现在农活基本上都是机械作业，相对来说体力劳动较过去要轻，女人们闲来无事，一个个出来打扮得很时髦，加上宽大精美的楼房，完全有理由相信我们的新农村一片欣欣向荣，可是那些繁华的表面又包裹着怎样的内心呢？
      电话联络的感情终归是太过遥远，一个人吃饭的滋味也不好受，那一幢幢高楼里，孤单的人们能用钱买到自己的灵魂吗？

                                                                 苍   凉   

      最初的鸟语花香着实让我兴奋了一阵子，再过几天，发觉我的故乡已有些陌生。村子里已经很难看到孩子的身影，年轻人也不多见，最常见的是一些老人和女人。傍晚的时候，村子里已经非常寂静。和老公出去散步，也没有什么好的去处，只能沿着公路走，油菜花开得正旺，迎面而来都是扑鼻的香气。天上一轮皎洁的月亮，静幽幽地，正是文人笔下的花前月下，这样美好的夜晚却很少看到人，偶尔遇到的一个人也是骑着摩托飞速地驶过。很多人家黑灯瞎火的，只有守门的狗偶尔叫几声。
     花儿开得红艳，却无人欣赏，不能不算是一件憾事。那些留守的女人不正是这盛开的花儿么？正可谓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这样的寂静让我特别怀念我和小伙伴们在场子上飞跑的身影，那时漆黑的夜晚也因为小伙伴们的嬉闹充满生气，直至午夜。
     “山上的情况更突出，记得一次去下乡，一个村里的干部笑着说，他们的某一个组，在杀年猪的时候，一个组的人竟然无法把年猪抬上案板，原因是这个组只剩下三个老人。”在和老公说起这些的时候，老公这样告诉我。
      很多孩子几年没有回家过年了。直接的原因就是找不到媳妇，回家怕刺激父母。父母最初一说起这事就止不住流泪，后来，村子里找不到媳妇的男孩子越来越多，没出嫁的大龄女孩也有，父母们渐渐失去了祥林嫂见人就说的激情，只是坐着发呆。
      很多文人的笔下我们的新农村犹如人间天堂，或许我是一个悲观主义者，我无法忽略捡拾垃圾的老人蹒跚的脚步，也无法忽略那些坐着发呆的父母麻木的表情。或许很多人喜欢或者习惯于那些歌功颂德的文章，因为那些东西会产生冷水煮青蛙的效应，在死之前没有太多的痛苦也许还有些快感。
      离开故乡已经很多年了，细细想来却似弹指一挥间，故乡很多美好的回忆还在心间，常常萦绕在我的梦中。最能打动我的是那些纯真的笑脸。我多想再看看妇人手中舞动的鞋底；老人嘴里的旱烟袋；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叫声……然而记忆中的故乡最终沿着被改道的河水流向了远方。



                                                                                              2012年5月6日

只若初识

栀子终于出手了，等你的文章等得真苦呀！

只若初识

我先细品着。。。

原野栀子

是因为你的那组《他们》深深地打动了我。玩摄影的人很多，初始才是一个非常有社会责任感的摄影者。你的东西常常会给人以震撼，难得！

新版新人

朴实中有好多优美。

山人

是啊，好久没见了。这一出手就又非同凡响。

早雪

再不来好多粉丝要伤心了。

原野栀子

谢谢新版新人、山人、早雪的关注。山总，姐姐我是又懒又缺才情，不好意思的很！

山人

就你这样的才情，已经够我们羡慕不已了，希望能经常品读你的作品，你的作品在看似简单的叙述中，总能给人留下很深的回味。

沮水愚人

喜欢楼主朴实感人的文字，永远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