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山人 于 2015-12-9 21:17 编辑
关于乡村的记忆 （于1996年）
我坠着沉重的翅子，像一只在初秋的早晨被厚重雾气露湿了的蜻蜓。 我回到乡村。 乡村的屋脊长着清瘦的草，乡村的椽瓦滴着斑驳的檐雨。 乡村的水缸已空了。 乡村的烟炊也息了。 在一刹那错愕的对视与空白中，一只小山羊在后山咩咩地叫起来，似乎是在呼唤它走失的母亲，那只麻灰的猫躲在哪个墙角里打着密语般的呼噜。 我伫立在乡村的天空下，任乡村的风扬起我如铅云如黑纱的长长的头发…… 听，哪儿传来狗哭的声音。 哪儿的狗又哭了？ 哪儿的狗，它坐在一个什么隐蔽的神谕的角落里，像人一样地直着身子。它望着一个什么方向，尾巴在地上划来划去，唢呐一般呜呜地哭，声音凄切、嘶哑、尖历…… 它的声音撞击在对面的山峰，墙壁和树梢，发出尖细的远古的回响…… 暮霭沉沉，星子还不肯露脸，弥漫着原始的雾岚，弥漫着炊烟散发的浓浓涩香的空气，被浓浓地感染上狗的哭声，狗的眼泪。 “看清它是朝着哪一方啊！看清它是朝着那户人家！唉，要败了，要死人啦！”远远的老人的声音又响起来。 越来越凉的空气里，充满着狗哭的玄机，狗哭的莫测，和一些淡淡的属于儿童的恐惧。 夜气撩人，所有的星子都出场了，它们不停地闪烁，像儿童不停眨巴着的清凉眼睛，像一群顽童游戏时夸张古怪的表情。星子密布的空中有一条河，河的两岸是传说中的牵挂和守望，是面对家园不能跨越的千山万水的相思，是不知归处的乡关。 哪家的婴儿夜惊了，他仿佛看到一张丑陋的充满蛊惑的梦婆的脸。他扭动着小小的脚丫和小小的拳头，不停地啼哭。 就在我要为着这个婴儿祷告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阵噼噼啪啪爆裂的声音，一阵阵的脆响。 夜风扬起我如铅云如黑纱的头发。 惨白的星光下，后院的竹子，满园青翠欲滴的新竹子老竹子瘦竹子，开花了。 纤长的竹梢的竹节裂帛一样爆姴，开做一片片稻穗状的不真实的花絮。“竹子开花了！”老人说。 它们在星子的照耀下，白花花的一片，轻轻地摇摆，碰撞时发出细细的鬼魅般的声音。 “要败了，是要败了，要死人啦！”老人继续悲凉地说。 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老人大红的棺木就停放在码柴垛的后院里，从我有记忆的时候。从此，我惧怕红色，惧怕由棺木诠释和象征的红色。在最初的意识以后，红色化作了夺目的属于死亡的意象和鬼艳。我只能远远地逃避它，即使是在我豆蔻年华的时候，在我做新娘的时候。 …… 母亲温柔地呢喃，母亲轻轻地爱抚，母亲耳语般地吟唱在充斥着恐惧和邪魔的夜气里慢慢渗湮，慢慢地无边地扩展…… 枕边有一面圆圆的亮闪闪的小镜子，梦婆从镜子里窥见了自己丑陋的脸。梦婆远遁了…… 我仰起头。那些星星多么温柔啊，那些如孩童如母亲的眼睛似的星星。我的秀发在在夜风中写意地飘扬，我用目光四处搜寻，白天屋顶的炊烟消失了，呈现在星空下的是熟睡着的小小村落，多么静谧多么安详。 我看到屋角那古老的石凸上的狭缝里，那株像我一样年长的石榴树，它又开花了，那些宛若一个个精致的小酒盅一样饱满厚实的花骨朵儿，承着夜露，轻轻地开启，张开一瓣瓣绚丽的花瓣。那一树绽放着的花枝，鲜艳夺目的红色，像燃烧着的火炬。 我记起了，这个季节，该是我的生日呢。 “是阴历的五月，石榴花开的时候，你母亲就生你了。上午她还担了一满缸的水呐，下午就生你了。”老人说。 他的红棺木还停在码柴垛的后院时，他就常常这样絮叨着对我说…… 过去的许多个这样的日子，都在匆匆而过的脆弱阴暗的岁月里掩埋，一年一度的石榴花开，也被我懈怠的疏忽。我是在不经意的回眸中发现自己长大了。而今夜，我仿佛是第一次看到石凸旁的石榴花，看到它朴素的不可阻挡的生命流程…… 我也许等不到秋后，等不到天明和太阳出来，就要开始整理修缮竹园和房屋。我要把迷途的小羊和它走失的母亲找回来，把火塘里的火旺旺地生起来，把屋里的水缸担满…… 夜就像母亲巨大的翅翼，我必须在这种覆盖下开始沉静地练习劳作和生活。我要在村头的树梢，挂上一个白枫木的风铃，让每夜的星光和微风拂动它，代替母亲疲惫地呤唱。我要在田园的四周，植上丰饶的香艾和芝兰，植上花园般的园林，替孩子们驱赶那传说和荒蛮中的邪魔，鬼怪和恐惧。 每天的黄昏，当晚炊从屋顶袅娜升起的时候，孩子们坐在光亮的小木凳上围着我，我为他们朗诵泰戈尔为孩子们留下的那些优美的充满乐感的诗句，为他们讲述从世界的各个角落流传来的精美的童话…… 孩子们围着我，漾起一阵阵水波似的笑声…… 我还曾向他们讲述自己从前的故事，讲述我在遥远的国度流浪的生活和岁月。我向他们描绘城市，城市里像竹笋一样密集的高楼，以及像蚂蚁一样川流不息的快要窒息的车辆和人群…… 也许，我还会离开这里，我的乡村。 …… 很久以后。 我已经老了或者死掉了，如今飞瀑流云的长发开始花白和脱落。红棺木的老人，在幽深的隧道的那一头等我。我们的后代呢，他们正像雨后的蘑菇，在森林里胖嘟嘟地，湿润地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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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仔卡
发表于 2015-12-9 19:3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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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2-9 21:23:25
发表于 2015-12-10 09: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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