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竹园老宅访古

步行者

金竹园老宅访古

             光绪戊申年（1908年）阳春三月，远安洋坪金竹园水磨冲，春日暖融，满山遍野的映山红盎然绽放，各色树种和灌木争相吐绿，生机勃勃一片。是日，期颐之年的张老先生新宅高朋满座，来自州县乡的各级官员和地方绅士及举人秀才一同前来这个深山的偏僻乡村，庆祝百岁贡生张贡琳新宅落成，见证一项隆重庄严的仪式。午时时分，张宅门前鞭炮齐鸣，鼓乐喧天，人声鼎沸。步履蹒跚的张老先生频频颔首抱拳致意，感谢着各位嘉宾的光临惠顾。只听知县大人一声“皇恩浩荡，普天同照。今恩贡张老先生年届期颐，学贯古今，德高望重，承蒙吾大清皇上赐石匾一块，绸缎二十丈，银五十两。值此张府大厦落成，特请知州大人为石匾剪彩揭幕！”，知州大人庄重地揭开覆盖在张宅门楹上方的一块大红绸子，人们翘首以盼的一块长方形的石匾顿时显山露水，但见石匾上浮雕的“皇恩優老”四个大字浑厚古朴，大气端庄，俨然展现眼前，众人皆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这是模拟一百多年前张宅门口的一个场景。然而，历史总是扑朔迷离，亦真亦幻。当年见证这个场景的人们均已作古，历经百年沧桑，我们无法复制张家老宅当时的喧闹和繁华。但是，我们可以通过张家老宅留下历史信息，去推理、探求、想象那尘封已久事实。
   
       张家老宅位于远安洋坪镇西水磨冲（今属金竹园二组），从谷歌卫星地图上看，老宅为田家小冲，何家小冲和水磨冲怀绕，四面环山。老宅坐东北朝西南，背靠山岗，庭前有一条小溪，四季流水不断。溪外是几条山沟冲击汇成的一大块平地，方圆十多公顷。平地中央有四颗宋代生长的古银杏树，四周分布的是二十几家农户和农田。百十米外远看，老宅与远安八十年代以前没有改造的农房并无多大的区别，砖木结构，外墙粉刷过的石灰已剥离风化，只是原来的土窑小瓦已换成机制的红色水泥瓦。然而置身宅子前的道场，你立马就会感觉到这不是一间普通的民居，你会立刻嗅觉到一股久远的气息。
   
       首先跃入眼帘的是镶嵌在门头上方的石匾。长方形的石匾长约六尺，高约一尺，为石灰岩（青石）雕刻。石匾中央横排浮雕的“皇恩優老”四个楷书大字浑圆饱满，古朴端庄，赫然显目。“皇恩優老”上面是小楷“御赐”二字。匾牌右边题款是直书”光绪丁末岁蒙恩优奖戊申春筑室适成因树石“，左边落款为直书“额于门以至恩贡生张贡琳立”，题款和落款均用沉雕而成。宅子外墙虽经百年风霜和多次粉刷，但墙面的青砖和灰线依然可见，古色古香。灰褐色的大门足有两寸多厚，沉重结实，非用力休想推动开关。门前的石墩青黑，表面如同经过长久把玩过的乌玉，光滑而圆润。现女主人讲，原先的门槛快有一尺高，也是青石的，因为防止山洪从后山倒灌进房间积水，换成了现在可拆卸的活动木门槛。走进里屋，我们发现此屋为三进九间，整个房间进深近三十米，宽二十多米，近似正方形。抬头仰望，阁楼虽经改头换面，但阁楼的老工老料依稀可见。宅子的中央，是青石质地的天井，天井大约有五六个平米，包浆厚实、肃穆干净。
   
       抱着对老宅的好奇，我们犹如寻宝者一样找遍了房前屋后的菜园、草地、猪圈甚至茅厕，试图从散落在各个旮旯里的石础、瓦砾、下脚石或者朽木里搜寻到更多沉淀在这些物品中的信息，而历史总归是无情地掩盖着真相，时间总是把旧痕冲刷得支离破碎。现任女主人系外嫁于此，对于老宅的原主身份和老宅的原貌几乎一概不知。女主人知道的，仅仅是土改（上世纪五十年代初）老宅被充公，由几户无房的贫雇农在此居住，大跃进时期一度作为食堂，老宅几经易手和改造，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好在文革时期有人用石灰粉刷掩盖了石匾，让我们有幸目睹老宅石匾的尊容尊貌。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使这山旮旯的普通宅子引起了大清光绪皇帝的关注，房屋的主人又是何许人也，石匾是真迹还是赝品？这等等一切没有现成的答案。还原历史的真实，对于历史知识贫乏和文物考古知识空白的笔者来讲，困难是可想而知的。遗憾和失望是多余的。幸亏已有爱好者先人一步的研究，有方便快捷的查询工具。我们可以从现存的石墩、石础、天井、青砖和石匾及雕刻的文字，联系清末政治经济形势和有关文献，去抽丝剥茧，拨云见雾，以还原老宅的真实。
   
       从石匾的落款看，老宅的主人身份为贡生。清代的贡生有岁贡，例贡，恩贡，捐贡等，贡生意即向朝廷贡献人才，从府、道、县各级优秀的生员（秀才）中选拔到国子监（清最高学府）。从理论上讲，取得贡生资格，就算拿到了做官的敲门砖，相当于当今领导干部选拔时的入围者。如果硬是要把贡生与当今的学历和资质做个比较，可以说贡生就相当于硕士生+已通过公务员考试的后备干部。科举制度，主要是以文取士，唯一在制度上规定必须具备品行的，就是拔贡。恩贡是指岁贡、例贡之外的加试，遇有皇帝寿辰等朝廷大典时往往会选拔恩贡生。然张老先生是否实授为官，因无张老先生后人的信息和文字记载，我们不得而知。从常理推论，张老先生应该是未实授为官或者仅做过七品以下的小官。从宅子的建制规模看，宅子不算是深宫大院，没有“十万雪花银”人家那种气势，更没有宁荣二府的高端华贵，张家只能算是殷实的士人之家。如果张老先生做过知县，知府以上的官职，有关文献和县志应该有所记载，而且石匾的落款应该有其曾经有过的职衔。
   
       那么张宅为何能享受大清皇帝旌表的殊荣，这就要从清朝的尊老优老礼制谈起。清朝作为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沿袭了中国古代历朝历代的尊老优老传统，并作了进一步发展和完善。顺治朝规定：军民七十以上者，许一丁侍养，免杂役，八十以上者给绢一匹，帛一斤，米一石，肉十斤，九十以上者倍之。百岁老人被称作人瑞，是太平盛世的象征。清代的优老制度主要有；为百岁老人建立瑞人坊；邀请致仕大员、历届科举士人分别参加朝廷和地方政府举办的“千叟宴”，“乡饮酒”（乡饮酒道光年间因鸦片战争扩充军饷而取消）经费由财政列支；准许年老大臣宫廷禁地骑马、乘轿；优待致仕（退休）官员；优待老年士子；大臣生辰赐寿等。清朝规定，“凡寿民、寿妇登百岁者，由本省督抚题请恩裳，奉旨给匾，建坊，以昭人瑞。”嘉庆十六年，广西宜山（今河池市管宜州市）寿民蓝祥142岁，除嘉赏建坊银一百五十两外，还加赏银五十两，缎两匹，俱著于该省藩库动用。另加赏六品顶戴，特颁御制诗章和匾额。即使临近清王朝覆灭的宣统二年（1910）年，云南寿妇潘程氏121岁，五世同堂，照例给予嘉赏，赐予银两，绸缎和御书匾额。
  
       光绪丁末年即农历1907年，次年慈禧太后和光绪帝驾崩。是年，清王朝摇摇欲坠，革命党人在南方各地的起义风起云涌，鉴湖女侠秋瑾英勇就义，虽然各地起事均以失败告终，但孙中山先生“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号召已响彻全国各地。四年后，辛亥革命爆发，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宣统退位，民国诞生。在此危机关头清朝的统治者仍然坚持旌表百岁老人，一方面是出于礼制，更重要的是为笼络民心，以期大清王朝能够苟喘残延。由此推理，金竹园张老先虽不为封疆大吏，但张老先生既是恩贡生，又年届百岁，民众口碑亦佳，受到朝廷赐匾旌表不足为奇。
  
       也许有人会问：一个是张老先生是否年届百岁。二个是既然年届百岁，为何只有御赐石匾而未有建坊。再次石匾是否为张家冒用朝廷名义自制，“皇恩優老”是否为光绪帝书法真迹。以笔者之浅见薄识，自然无力给于标准答案。笔者只能以为张老先生年逾白岁的可能性较大，因为如果张老先生没过百岁受匾，有违清代礼制，不能当做特例推测。至于未建瑞人坊，亦或是清末朝廷财政困难而简化了之。在皇权至尊的清代，冒充皇帝名义装潢门面无异于自灭九族。光绪皇帝的书法颇有锐气，雄强厚重，对照光绪书法“光昭日月”，“古松萬年”“斯文在兹”等，其字体、笔划，风格高度吻合，“皇恩優老”系光绪皇帝载湉真迹应该没有太大的疑问。
   
         敬老优老是一项社会保障，也是一种教化。张老先生知书达理，修身积德 ，受到人们的敬重和朝廷的恩赐，同时也感染熏陶了乡里。张家老宅让我们领略到了一百多年前的大清帝国治下的一个穷山僻壤的社会文化和习俗氛围。遗憾的是老宅历经百年自然和人为的破坏，已经变得苍老破旧，物是人非。此情此景，免不了让人有了许多感慨和失落。好在张家老宅的隔壁另一宅子，让我们再次感受到了这个一百多年来被人冷落遗忘的山村文化沉淀，如此意外之获，委实让人惊喜。
  
        张宅隔壁，也是一栋百年老宅。据张姓后世族人和现主人村妇联杜主任讲，宅子的原主人叫张宜本（音），其生卒年不详。此张家亦为富户，未曾为官。宅子的建制也是三进九间，只是天井和后屋部分已经垮塌，仅剩残垣断壁任由风吹雨打。所幸老宅的前屋和大门基本完好。大门门头上镶嵌之石匾雕刻的“心箴时凛”四个大字苍劲雄浑。右上部题款为“民国五年 岁次丙辰 小阳月吉日 立”。左边落款为“前清贡生刘步瀛题”。左下角刻有“中华民国远安县政府印”。民国五年小阳月即1916年11月（农历10月），距今整整一百年。题写匾牌的贡生刘步瀛应该是与张宜本关系要好的亲友，并与民国初年的县政府有关。心箴时凛是指要时刻敬畏法律道德规范的意思。箴，即劝诫。凛，严肃，严正有威势。宋代名人范浚著有韵文《心箴》，为历代皇帝和文人墨客所推崇。明嘉靖皇帝还专门书写《心箴》制碑，昭告天下官吏和士人。张宜本与贡生刘步瀛交好，并题“心箴时凛”，证明张宜本应该是读书之人。曾国藩曾经为下属作对联称，凛心箴即是官箴。想必当年刘张二人常于此品茗、小饮，或谈经论道，或吟诗作文，正所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离开张家老宅，沿着新修的水泥道路慢爬，忽然一声鸟叫。笔者暮然回首，但见十户人家，百年老宅，千年古树。红的黄栌，绿的油菜，白的山羊交相辉映。不禁让人想着山脚下的画面近似于马致远所描绘的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好一幅美图。不知这个偏僻的山旮旯还蕴藏着多少人们不所知的历史和故事。如今，山村也被习近平的精准扶贫政策所惠顾，九泉之下的二位张老先生也应有所感触。我们能做的，也应该不仅仅是怀古。

         

墨云

我喜欢听故事。

深山百合

有历史底蕴的老宅，写的真好。

功成依旧

沮水愚人

好熟悉的地方，好美丽文字。

孤傲苍穹

喜欢看。如在眼前。

书恒

厚重

功成依旧

壮志未酬

非常不错，百年老屋，应该加以修缮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