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东干渠，保护水资源”之二---人物篇

深山百合

    话说当年建渠人之张家寿
     被采访人：张家寿
     采访人员：鸣凤山里人，子寒，山人，百合
     采访时间：2016年11月25日
     采访地点：洋坪镇蔡家湾村一组张家寿家中

深山百合

谨此献给当年的东干渠工程建设者

                                                                                              永远的歌者

                                                                                                  文/ 子寒

          在最好的年纪，和最合得来的人，做一件最有意义的事，累并快乐着。
                                                                                                               ——题记


         “祖国大地响春雷，建渠工地捷报飞。全国普及大寨县，唤起英雄一辈辈。”
         “壮志凌云攀高峰，激情滚滚涌心扉。人人争当新愚公，改天换地硕果累。”
        一开始，张家寿只吟诵了前四句，顿了一下，他说“后头还有四句，我想不起来了，本子上写的有，我去拿。”说着他就麻利地站起来到另一间屋子拿出了一个小本子。
       这是一个墨绿色的软皮抄，只有成人的巴掌大小，封皮儿已经有不少破损，但印在封面上的“革命日记”四个金色的字依旧清晰可辨。
       他翻开“革命日记”，对着摄像机念完后四句。
      这是2016年初冬我们在远安县洋坪镇莲花岗张家寿家采访他时的情形。这一天他穿着挺括的藏蓝色毛呢外套，黑发如云，腰背挺直，胖瘦适中，看不出半点臃肿老态和与老人有关的迟钝晦暗的迹象，他念诗的声调不高，声音温和而明亮。在我们大家的怂恿下，他对着摄像机唱了一段谱子后，又唱了他写于40年前的《离别》歌，歌声更好的展示了他的音色，犹如上乘的金属微微相撞发出的声音，充满了磁性。
        若不是他自曝生辰，我们怎么也不相信他出生于1954年，是一位已经62岁的花甲老人。
他念的这首《试问今昔谁怕谁》，1976年写于东干渠黄家冲工地，那一年是远安县大型农田水利工程东干渠第二期开工建设的第二年，那一年他22岁，生产队派他到黄家冲工地参加建设，黄家冲是他所在的莲花大队的责任工地。
在工地上，施工没有机械，一切都靠人工，张家寿和别的民工轮流抡着六磅锤或八磅锤，用钢钎打炮眼，放炮，再用钩担子把炸塌的土石方清运出去，这每一样都是极耗体力的力气活儿。
      其实工地劳动对张家寿并不陌生，还在六十年代，他十三四岁，刚上了一年初中便离开学校回家，父母把他当做劳动力送到大队参加斗坝沟水库建设，因为年龄太小，别人开玩笑说“这个娃娃是送到工地隔奶的”。好在原先农村的孩子早当家，能吃苦，他在斗坝沟挑担子力气不够，就抡着六磅锤将沮河的石头砸碎，供别人挑，或者用钢钎搅拌碎石，因为那个时候既没有碎石机，也没有搅拌机。
     有了这段经历，1976年，22岁的张家寿在东干渠黄家冲工地，高强度的劳动对他算不上一件苦差事，况且他来到工地后，结识和熟悉了一大群莲花大队的年轻人，比如彭家莲、汪运菊、石正兰、付贵华、陈可金、杜克金、杜应成、刘顶福等，有了这些同龄人的陪伴，工地上的日子真正是虽苦犹甜。
      白天他们在工地辛苦劳动，晚上回到营地便歌声飞扬，他们住的是工地附近的民房，那种古老的四角头的老瓦屋，年龄大的民工住在一楼，他们年轻人住在二楼，老瓦屋的楼板是用木板铺的，丝毫不隔音。每天晚上，他们的歌唱晚会准时开始，大家轮流把当时能听到的流行歌曲翻来覆去唱一个遍，让睡在楼下的人好不恼火，直说“楼上的吵翻天了，楼上的吵翻天了！”还向大队书记告了状，书记付万木亲自来调解，协调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每天晚上唱到九点钟，过了九点就不许再唱了。
      在黄家冲工地，张家寿和他的同龄人结下了深厚而纯粹的友谊，大家亲如兄弟姊妹，就像一个大家庭。
     在工地上劳动的时候，小伙子总是有担待，愿意包憨，做费力的重活儿，把省力的活儿留给姑娘们做；开饭的时候，大家围在一起吃饭，工地食堂的饭是限量的，又没有油水，大家就把从家里带的豆腐乳和各种酱菜拿出来一起吃，如果谁从家里带了猪油、糖，那就更是上好的东西。吃过晚饭，姑娘们绣鞋垫、洗衣服，小伙子们的衣服都让姑娘们洗的干干净净，根本不用他们自己动手。
     在这群人中，张家寿是最有文艺细胞的，他不仅人长得精神帅气，性格开朗外向，嗓音条件好，歌也唱得最好，还会吹笛子口琴，没事的时候爱写写画画，写诗，写歌词，还自己简谱。他的绿皮儿的小本本，就是他在黄家冲工地留下的一个物证，记录着他当年的劳动热情和青年激情，也是他和他的兄弟姊妹在建渠工地那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的见证。
     在工地上，当姑娘们利用劳动的间隙绣鞋垫做女红的时候，张家寿也爱凑上去看个热闹，偶尔还评价一番，有一次他看到彭家莲正在绣一双鞋垫，凑上去看了半晌，最后说“你这双绣的不好看!”一句话惹恼了彭家莲，说“不好看的就给你垫！”后来果然就给了他。或许那双鞋垫是姑娘绣给意中人的，姑娘原本就担忧没有绣好，经张家寿这样一评价，更是泄了气，当真就把不好看的鞋垫硬塞给了他。过去在农村，家里的姊妹把练手的或者是做坏的女红，送给意中人拿不出手，都是给家中的哥弟穿用，张家寿就不幸的充当了这个消费次品的角色。
     在工地上，张家寿最大的收获是结识了他的终身伴侣石正兰。石正兰生于1958年，比他小四岁，是当时他们那一群年轻人中年龄最小的。因为小，石正兰便处处享受着他们的照顾，而张家寿对他的呵护又格外多一层，从家里带到工地的好吃食，悄悄儿给她多分一些，当然她也给予了相应的回报，给他洗衣服最勤，甚至有一次另一个姑娘来给张家寿洗衣服扑了个空，当时石正兰正洗的带劲儿呢。这样日子一长，大家就都看明白了，他们这是日久生情，羞答答你侬我侬，只差一个人来挑明了说，汪运菊便自告奋勇给做起媒人，为张家寿和石正兰牵线搭一座鹊桥。
在火热的建渠工地，远安县文化馆组织了文艺宣传队，到工地慰问演出，这大大增加了张家寿的见识，也更激起了他的创作热情，后来莲花大队也组建了文艺宣传队，张家寿以他耀眼的文艺才能，加入宣传队，在东干渠的每个工段为大家表演节目，说相声，唱红歌，添斗志，鼓士气。他写在绿皮儿小本儿上的诗词，还刊登到县文化馆的刊物，那本刊物就是现在远安《沮漳文学》的前身。
       七十年代生产队对劳动力都是统一调配，建设东干渠期间，张家寿先后两次被派到黄家冲工地参加建设，每次都是在一冬一春。在工程建设快接近尾声的时候，年轻人们面临着分别，张家寿的内心充满了离别的惆怅，他在他的绿皮儿小本儿上倾情挥洒，诉说他的不舍，“悲欢离合，人之常情。痛姊妹分散，激情难禁。展一张薄纸，悲痛万分，谱一曲离别，一表深情。祝青山常在，愿友谊永存！”
      他一口气写了一首歌词，还谱了曲，一时间，这首《离别》歌在工地许多人的口中传唱。
     “青青的山来弯弯的水哟，北风阵阵哟，心头吹哟，同胞姊妹四散去，四散去哟，鸿雁离群哟，向南飞哟！”
      滴不尽的辛酸泪哟，滚滚有似沮河水哟，并肩战斗多少年，多少年那，恨别茫茫哟，不胜悲！
      “往事悠悠言又止哟，激情滚滚涌心扉哟，亲人此时离别去，离别去哟，何日再见哟亲人归哟！”
       离开黄家冲工地，约在1978年，张家寿被生产队派到远安的一个林区伐木，一时间他感觉自己犹如大雁离群，形只影单，在林区感到特别孤独的时候他就写信，写给他的兄弟姊妹。每次在给别人的信中，他总要问及石正兰的情况，虽见面少，但工地上那个最娇小的小姑娘，始终是他的牵挂。
      到了1979年，东干渠主体工程建设已经接近尾声，开始进行渠道左右两岸的护坡加固，这个时候张家寿已经从林区回到生产队，担任了莲花大队的科技副大队长，他带领十多号人，重返东干渠工地，建设黎家湾段的渠道护坡。这个时候，他已经25岁，当年在黄家冲工地的姑娘们都已经嫁人，汪运菊嫁在洋坪双路，彭家莲嫁在洋坪三板，小伙子们也都已经娶妻。
       渠道即将竣工，张家寿和石正兰的爱情也修成正果，渠道护坡一建完，张家寿就回到莲花大队和石正兰成亲。时间已经过去了36年，张家寿还记得他们成亲的日子选在1980年5月春暖花开的一天，那一天黄家冲工地的兄弟姐妹又重新聚齐，相约了备着贺礼来参加他们的婚礼，贺礼除了当时时兴的中堂和匾，还有一部收录机，姐妹们都知道，他喜欢唱歌啊！
     在他们结婚的当年，也就是1980年9月，东干渠全线竣工。
      张家寿结婚后，育有两个孩子，生活圆满，他的爱人石正兰安静少语，他俩的性格一静一动，一个外向一个内向，正好形成了互补。不过结婚后他再唱歌时，当年那个被他的才气和歌声吸引的人儿就会说，“好吵人啦！”
      大家都结婚成家后，他们像亲戚一样日常走动来往，双方的爱人对他们的情谊也都十分理解，这样直到有一年，嫁在三板的彭家莲患病离世。
      张家寿记不清彭家莲具体在八十年代的哪一年离世，但彭家莲比张家寿小一岁，就算把时间排到1989年，她离世时也只有34岁，时至今日张家寿仍扼腕叹息，她去世得太早，她还太年轻。
     张家寿回忆，彭家莲性格很直爽，就像一个男人似的，她不仅处事豪爽，在工地上干起活儿来也一点不比男人逊色，打炮眼的时候男人抡八磅锤，她也抡八磅锤。我在这种描述中想象，她也许就是另一个版本的铁娘子吧。
     彭家莲病逝时，有两个孩子，都很小。她去世后，张家寿和当年在黄家冲工地的兄弟姐妹都去参加她的葬礼，送她最后一程，但其中有一个最要好的姐妹却没去，张家寿不知道她为什么没去，他找不到答案，却始终没问过。
      但是他的心就淡了一些，走动变得少了，好像大家也都淡了一些，慢慢大家就不来往走动了，好像是彭家莲一走，他们这个班子就散了似的。
     2000年的时候，莲花村海选村干部，张家寿被村民推选为村委会主任，任职一届后，莲花村和蔡家湾合并为一个村，他便赋闲，一心建设打理自己的小家庭。
    已经40年了，张家寿面对我们的摄像镜头回想当年的建渠岁月，他说，那时都是一大二公，自己带着粮食上工地，每顿蒸半斤米的饭还吃不饱，大家都在奉献，无偿的建设家乡。他反复说，人虽然累，却过得很快乐，每天歌声不断，那是一段无悔的青春。
     他说的这些话，有他的绿皮儿小本儿佐证，有他当年写的文字为证，我毋容置疑。在东干渠，他就是一个歌者，他当年写在绿皮小本儿上的文字，充满着一个时代青年的豪情和意气，担当和情怀。捧着他的这个绿皮儿小本儿，我感到沉甸甸的分量，这是一部陪伴他终老的人生笔记，是属于他们那一代东干渠建设者的回忆，是一部关于青春的记忆，那些打着鲜明的时代烙印，或稚嫩或豪气冲天或情深意切的诗歌词曲，是他心中永远的歌谣。

深山百合

话说当年建渠人之张家寿

                                                                                        工地上的岁月   
                                                                                         文/深山百合

      那是一段难忘的激情岁月，我大半辈子都在怀念那些修建东干渠的日子，怀念那些同甘共苦的兄弟姊妹们，我付出的是青春和汗水，但我收获了友情，收获了快乐，收获了美好，也在东干渠工地上收获了我的爱情，我得到的远比付出的多，我从不后悔。62岁的张家寿如是说。
       面对冷冷的摄像机和陌生的采访者，他神色从容而平静，丝毫没有农村老人的那种窘迫和不自在。
       张家寿的家，住在洋坪蔡家湾一组的莲花岗，他是土生土长的莲花岗人，那里盛产远近闻名的莲花米。他是个农民，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文化人，喜欢看书写作，喜欢根雕艺术，喜欢唱歌和吹口琴，而且作词谱曲样样在行。
      家住农村，琐碎杂事也多，得知我们要去采访，他特意把那天要干的活儿放下，专程在家等着。采访车到达他门前的时候，我们看见一个穿着牛仔裤的瘦高个男子，正在大门前忙碌，心想这位一定是被采访者的儿子，便上前打听，结果他笑着告诉我们，他就是我们要采访的对象。看着他挺拔的身躯和时尚的衣着，我们在疑惑中跟随他走进了他家暖暖的火垅屋子。
      1954年出生的张家寿第一次走上东干渠工地还不到14岁，在工地常被人笑话还是个“奶娃娃”，但他乖巧懂事，大人干啥他干啥，从不偷奸耍滑，工地领导也就挺照顾他，干了一段时间后，便派他到一个叫斗把沟的地方砸石头，比起以前干的活儿，这个就算是轻松多了。尽管这样，年幼的他还是非常辛苦，因为砸石头也是要用八磅锤砸碎后用钢钎撬，常常手上打满血泡，第二天干活时更是疼痛难忍，但他从不对人诉说。直到有一次回家被细心的父母发现，妈妈心疼不已，于是换了家里的哥哥去了东干渠工地，他也就离开了斗把沟，离开了建渠工地。第一次建渠经历就这样结束。
      1976年的冬天，张家寿第二次走进东干渠的建设工地，那已经是东干渠二期工程了，当年的“奶娃娃”已经长成了一个风华正茂的帅小伙儿。那年的整个冬天，他都在黄家冲工地上挖渠道。第二年开春的时候，他被安排到了东干渠位于芭芒店村的泥家湾段进行护坡工程，那时候每个村的建渠者都算一个连，以村为单位，也不管参建人数多少，一个连又按公里数划分后包干，完成任务后就可以回家，等待下一次的召唤。
       就在这些建渠工地上，张家寿结识了很多他原本并不熟悉的同龄朋友。如果说东干渠工地是一个大家庭，他们就是这个大家庭的兄弟姊妹，每天同在一口锅里吃饭，同在一个工地上劳动，晚上共享一弯新月，共数满天繁星，他们在平凡而艰苦的岁月里结下的深情厚谊，在后来的日子里持续发酵长达几十年。对于这些曾经的姊妹兄弟，每一个人的姓名年龄和脾气性格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哪位兄弟娶了谁，哪位姐姐嫁在哪里，他都如数家珍，说起当年嫁在三板的一位彭姓妹妹还在30多岁就因病去世的时候，他特别伤感，他说这位女子非常能干，在工地上就是个女汉子，为人也豪爽大气，可惜早早就离开了人世。
       就在这些建设工地上，张家寿也收获了他的爱情。
      他的爱人石正兰比他小几岁，当时也是这群要好的姊妹们中的一员。其实，早在去工地之前，他们俩就认识，只是互相并不来电，也就仅限于碰面打个招呼而已。到了工地，石正兰漂亮而文静，张家寿帅气能干且充满才情，加上两人天长日久的接触，爱情便在两个相互欣赏的人心里悄悄发芽。张家寿说他们关系还没有挑明以前，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什么都不说，一个看书，一个做女红，但丝毫不觉得气氛尴尬，他们就像一家人一样的自然和默契。工地生活苦，食堂克扣饭菜，吃饭的时候，他会把从家里带来的好吃的悄悄放到她的碗里。她呢，会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把他的衣服全部洗干净叠好，那时候他们的的爱情表达方式含蓄又温婉。
     当时张家寿在工地上是头儿，他性子直爽，眼里也容不得沙子，当他们连工地上备好的石头被蔡家湾的人偷偷弄走后，他大怒，跑到对方工地上，趁人不备把他们的装在挑子里还没有来得及吃的中饭直接挑到了东干渠管理区，找到领导非要和对方论个究竟，对方也很恼怒，因为工地上本来就吃不饱，碰面的时候双方剑拔弩张，大有决一死战的架势。对方人多些，可张家寿脸上却毫无惧色，一副豁出去的架势，对方毕竟理亏，没敢动手，最终主动和解，答应退还弄走的石头，张家寿才让他们吃饭。石正兰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张家寿还没有回来，石正兰又惊又急，担心心上人会吃亏，她连忙喊上工地上的兄弟姊妹去找张家寿，当看到张家寿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时，她哽咽着半天无话，只是转身默默回到了工地，两个人就这样藏着掖着，也深情地爱着。
      1980年东干渠工程全面竣工，两个人的爱情也瓜熟蒂落，这年的五月，石正兰终于成了张家寿幸福的新娘。婚后的日子幸福而平静，两个可爱的孩子先后呱呱落地，让这个小家庭更加完美。
      从东干渠工地回来后，他曾报过山东齐鲁书画研究院业余函授大学，并用三年的时间完成了学业。他简陋书房里的简洁书架上，仍是放满各种书籍。腹有诗书气自华，他的才华和不平凡的气质不是没有来由的。
      张家寿有一个小小的日记本，深绿色的封面，有的地方已经破损，墨迹也因时间太久开始变色，但内容保存非常完整。上面记录着他在东干渠工地那些岁月的点点滴滴：对心上人的思念，对艰苦岁月的感概，对工地生活的激情，在工地朋友们分别时的伤感，工地姊妹去世时的悲痛，他都一一记录在册。记录方式大致分为3种：有诗歌，有随笔，还有他自己作词作曲并能完整演唱的歌曲。
      他终是留住了那段无悔的青春年华，用诗，用歌声，用心，用一生的真情。

深山百合

笑容满面的男主角

深山百合

桌上的和底下的都是他的根艺作品

深山百合

深山百合

采访中

深山百合

他沧桑的革命日记

深山百合

日记本上的内容

深山百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