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实录：1978年的完工证
嘉 树
一
在远安县旧县镇石桥坪村易地搬迁扶贫集中安置点，居住着30多户从石桥坪的高山低洼搬迁来的贫困户。
在安置点采访时，我们邂逅一位60岁的老人，他是一个瘦削的小老头儿，一个四口之家的户主，一家四口人住着安置点一套100平方米的安置房。当我问起他贫困的原因，他有些期艾，吞吞吐吐，用一个上午的时间，向我们透露出一个他隐藏了一生的秘密。
他含蓄地袒露他的隐痛，他身体的隐疾；同时向世界呈现，他一生的珍藏。
二
以下是陈宗平的口述实录：
要说我的老家，原先在远安县西河鱼鳞溪，我13岁的时候，还是60年代，父母带着我们兄弟姐妹搬家，来到远安县石桥坪茶林沟，我们搬来住的房子，是一栋没封口的天井屋，房屋的形状，从外观上看像一个撮箕，估计还是一户比较有钱的人家做的，不晓得住了有几辈人了。
1977年，我21岁，当时县里正在建设东干渠马渡河大坝，我是青年劳力，生产队派我去修大坝，我是当年11月到工地的，当时参加建设的人很多，有城关营、旧县营、河口营三个营的民工。
翻过年到了1978年，我到工地约莫有半年了，有一回我用板车拖石头填坝基，当时正在浇筑大坝，倒模的模板用树筒子抵着，我拖着板车快到了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一时没刹住板车，人和板车脱离，板车失控顺势前滑了一小段，等到自然停住的时候，板车的重心向后，前面的车把手向上翘起来，我被翘起来的车把手撅到空中。我落下来的时候，骑在一根抵模板的树筒子上，我疼得直流冷汗，当时就昏厥过去，工友们把我送到营部医务所，营部的医生周坤谟（音）给我检查，我的裆部被树筒子硌伤，颜色都变黑了。
那个时候医疗条件有限，记得当时还是吃了药的，周医生还给我写了一个条子，证明我在工地上受了伤，他说条子很重要，叫我好好收着。我那时人年轻，没有掂量事情的轻重，伤的又不是地方，根本不好意思让别人知道。我回家休息了个把星期，又回工地上工，我在家休息时没跟父母讲我哪里受伤了，我没有跟任何人讲，周医生开的条子我也没有保管。当时，连工地上也没有几个人知道我是伤在哪个位置，我想我还没有找对象，没有结婚，能隐瞒就隐瞒，不要让别人知道。
受伤后身体留下暗疾，给我心里带来很大压力，工地上虽然年轻人多，我却根本不敢想找对象这回事。受伤后对干活儿也有影响，别人不知道，我自己清楚，好在那个时候人年轻，扛得住。
1978年10月，马渡河大坝竣工，远安县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工程团给我颁发了“马头河拦河大坝完工证”。建设任务完成后，我带着完工证回到石桥坪茶林沟，那个时候旧县正在修龙泉电站，我接着又下山去参加龙泉电站建设。
参加修电站的也有姑娘，都年轻漂亮，我那个时候已经22岁了，还没有找对象，那个时候在农村22岁就是大龄青年。在电站上，我认识了我屋里（老婆），她比我小两岁，是龙泉人，住在电站的河对岸，我们开始来往的时候她父母不同意，说不许河水倒流，哪有山下的姑娘往山上跑的，但我当时就想找离我家茶林沟远一点的姑娘，不想在茶林沟附近找，怕人家万一知道我受过伤的事儿。
我们谈了两年，24岁的时候到公社办结婚证，办结婚证的工作同志问我，“你这个老人家，今年多大岁数了？”又问她，“你这个老人家，今年多大岁数了？”
结婚后，我一直没告诉她我受伤的事情，但她先后怀的两个孩子都流产了。每次孩子一流产，我就想，这是我受伤了的缘故，种子不结实，怎么可能发芽呢。
没有孩子，我们两口子就吵架，她就哭，就怨我，越吵我越不敢跟她说我22岁受过伤的事情。后来，我们先后生了三个孩子，两个大的是女儿，都已经出嫁了，小的是儿子，今年28岁，在武汉打工，到现在还没有结婚。
自从我受伤后，身体留下了暗疾，时不时发作，特别是到了天阴下雨要变天的时候，人就更难受。原先人年轻的时候，还能忍得住扛得住，越往后暗伤的后遗症越严重，不能过度劳累，不能做重体力活，再加上我们茶林沟位置又偏远，地理条件差，交通不方便，我这一辈子都在为温饱劳碌。
现在年龄越来越大，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今年前不久又发作了一次，我到医院住院，医生建议我手术切除，我问切除了还能不能生产？医生说，你都六十岁了，还生什么产？我说“生产”是做农活，医生听成了生育，我忙说“我还要做事、种田，那还奈得何吗？”医生说那应该没问题，我又问切除了还会疼不疼？医生说那不能保证。
大概是十年前，我屋里（老婆）问我，别人都出去打工，挣钱，你怎么总是歪在屋里不出去？我才跟她说，我原先受过伤，出去做事实在不奈何，一劳累伤病就发作。我原先不告诉她，是怕她跟我离婚，瞒了大半辈子，人老都老了，我也没那么怕了。
她晓得后，没有怪我瞒她，往后也不埋怨我不出去打工挣钱了。但我父亲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今年已经80岁了，他一直不知道，我母亲已经去世了，母亲到死都不知道我受过那么重的致命伤。
我的儿女们也不知道，我不会跟他们讲，为什么不讲？那是我们那一代人的事儿，那一代人的经历。说实话，现在年龄在60岁、70岁以上的农村人，大部分都在集体参加过各种建设，修路，修渠道，修水库，修电站，搞各种建设，都吃过苦受过累。现在我的儿子在外面打工，儿行千里母担忧，我希望他在外面健康安全，遇到什么事，能告诉我们，虽然我帮不了他什么。
我从不后悔年轻时的付出，我生在那个时代，搞建设需要我们出力，大家都是建设者，我也是一个建设者，我到现在还保管着马头河大坝完工证，从1978年一直保存到现在，说实话那个时代只有那个条件，我们是从那样一种过程里走过来的。
自从大坝完工我走了以后，再也没有回去过，一次也没到那儿看过大坝，看过东干渠，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我想有机会的话，去看一次，我想后来肯定是越变越好了。
三
附录：
一、 陈宗平收藏的完工证
马头河拦河大坝完工证
陈宗平同志：
自一九七七年十一月年至一九七八年十月参加东干渠首马头河大坝修建工程，现已竣工，特发此证纪念。
远安县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工程团
一九七八年十月
二、 摘录《远安县水利志》（1949年——2005年）：
摘自“第四篇 水利工程，第二章 引水工程，第二节 建国后的引水工程：
一、百里长渠——东干渠
“马渡河拦河大坝分主、副两个坝段。即溢流坝和非溢流坝。溢流坝坝型为框格式重力坝。框格用混凝土筑成，填料采用基础开挖出来的砂卵石加30%的大块石，坝长100米……”
“溢流坝基础开挖极其围堰导流于1977年11月5日开工，1978年1月1日开始基础回填浇筑，同年9月1日溢流坝浇筑结束；开挖砂卵石3.43万立方米，框格内回填砂卵石料2136立方米，浆砌块石8562立方米，浇筑混凝土1.03万立方米，投工27.56万个。”
三、补充说明
马头河大坝即马渡河大坝。
陈宗平讲述的他参加修建马渡河大坝的过程，在《远安水利志》可以找到印证，一是他参加修坝的前后时间，正好对应马渡河大坝主坝的开工和竣工时间，由此可以确定他参加修建的是马渡河大坝主坝，即溢流坝；二是他当时用板车拖石头，主要拖的是用于大坝框格填料和大坝浆砌的大块石，这些大块石的用途和耗量，也记载明确。
根据《远安水利志》记载，东干渠是建国后远安县修建的第一大引水工程，分两期建设，自1966年8月开工至1980年9月竣工，历时14年，累积投工541.46万个。其中，陈宗平参加建设的马渡河拦河大坝主坝共投工27.56万个。
由于时代的原因，建设东干渠期间，所用机械设备有限，挖机、钻机、粉碎机、搅拌机、吊车都十分欠缺，工程是土法上马，土法施工，基本一切依靠人力，特别是早期建设，搅拌砂浆水泥均用铁锹搅拌，还有人打赤脚搅拌。
建设东干渠期间，曾发生过多起工伤事故，重的不幸失去宝贵的生命，轻的留下终身伤残，陈宗平在工地上的遇险，从一个侧面证明当时建设东干渠的过程是多么艰苦。
东干渠建成后，全长56.74里，在远安洋坪镇南襄村引远安过境客水沮河大水，灌溉洋坪、旧县、鸣凤三镇3万多亩土地，同时满足沿线人畜饮水。由此，东干渠罐区成为远安最富饶的地区，村民用水便利，稻田旱涝保收，年年丰产。
四
尾声：他把自己收藏在时光里。
在修建马渡河拦河大坝主坝二十多万个投工投劳乃至修建整个东干渠五百多万个投工投劳中，陈宗平只是其中普通而平凡的一员。
但就是那一段普通而平凡的经历，带给他一生不能诉说的隐疾和伤痛，也成就他一生最高的价值和荣光。
此后，无论他的人生多么惨淡，时光又是多么沉寂或喧腾，他始终都用卑微的生命收藏那一段岁月，独守着那个时代赋予的使命而成就的一位未名英雄的崇高，深刻体味着残损之躯在四季尘埃里的寒凉冷暖。
哦，他只想去看看大坝，看看渠道，看看那里的清水安澜。
也许，那长渠和沿岸广阔的土地，那土地上被渠水浇灌的一季季青葱的庄稼，一直生长在他的心田，未曾衰败过。
【采访后记：每一个时代，我们的祖国在不同领域都有不同的建设者，从“两弹一星”发射、神舟十一号和天宫二号交会对接，从一座新型桥梁的建设竣工、一条高速公路的开通，乃至一条渠道、一个水库的建成使用，莫不凝结着广大建设者的智慧、心血和汗水。正是有了这些建设者无怨无悔地付出，才推动了社会的进步和时代的进程，才使我们的祖国更加繁荣富强。
有建设，就有牺牲和奉献，无论是名垂青史还是默默无闻，这些建设者都当之无愧是民族的脊梁，是属于他们所处那个时代的主人！
让我们向他们致敬！
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每一个时期的建设者都不会被遗忘。因为身体受伤和地理条件差、经济落后难以致富的陈宗平，现在住进了宽敞明亮的安置房，享有低保、农民合作医疗等各项惠民政策的实惠和温暖，老有所居，老有所养，老有所依。
让我们祝福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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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仔卡
发表于 2016-12-22 10:1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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