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烟：上大人

同道者

                                      往事如烟：上大人
        老计一直为一块田上心。虽然位于高山顶上，这块田一年四季不得干水。秋季种不上就算了，春季也不好种。种包谷吧，田里渣水，包谷苗子像鬼扯住腿抱住腰，黄巴巴的长不粗长不高，结的包谷像小老鼠儿。种水稻吧，没水整不开田，栽不了秧。抢天河水栽上了，几天日头晒下来，田里炸裂，苗子不转色不发蔸戳在田里像插的香。这块田平平整整，四四方方，面积三亩有余。一大块肥肉，就是不岀货。
        ＂要是能跟人家换就好了，哪怕面积小点都行＂，老计把心事念给根叔听。根叔默了一会儿道：“老曲老喊田少，我去跟他说说”。根叔年近七旬，解放前读过几年私塾，粗通文墨，是这片儿的＂文化人＂。分家析产，邻里撮合，红白事路，人们都找他。加上他性情温和，办事公平，人脉不错，有事无事经常是这家进那家岀，人家酒肉伺候唯恐不周。
         这片儿位于高山之颠，交通十分不便。唯一一条狭窄崎岖山路是通往外村。到村内他处，要顺一条山腿滑滑溜溜小半天先溜到山脚，再才能顺路到本村他处。根叔是这片儿的座上宾、＂上大人＂。
         老曲养了三个儿子，近几年见风长。早先分的几亩田早不够种了。根叔找上门来，透露一下老计的意思先探探口风。老曲不由地盘算一番：那是一大方田，周围团转没有那么好的地块，只要花上几十个工在田里挖好排水沟，再花些功夫从堰塘边开条灌溉渠就变成旱涝保收水旱两兼的高产田。自己山尖上的几块挂坡子旱田，田块小土脚薄不岀货，惹能两相交换，划得来的买卖。当下酒肉招待，央求根叔撮合。根叔返回老计家通告情况，老计也十分满意，不免又是一顿盛情款待。最后两家合办酒席请根叔草拟契约。
         凡立契签约，根叔自带文房四宝。毛笔，墨水，砚台都一般化，唯独用纸很讲究。不知还是哪年哪月，他收藏了一大刀皮纸，专用于草拟契约。皮纸由构树皮制成，纸薄半透明，柔软韧性好，过去用不起玻璃时多用于糊窗，又叫窗户纸。签约过程很板正，在众目注视下，根叔摇头晃脑，念念有词，笔走龙蛇，文如流水。忘不了末尾还要写上口说无凭，立字为据一语。约书用毛笔竖式写就，一式两份，双方签字，根叔作中人签字。最后还将两份约书相应页面横向拼接，在拼接处画上十字，称为画押，以证明两份约书均为原始正本，防止伪作。
         换田后皆大欢喜。根叔在两家进进岀岀，桌儿下椅儿上，这家有酒那家有肉，荡来荡去，悠哉游哉。老曲家全家动员，凡拿得动家伙什的都到渣水坝田里挖沟：沿着田边挖围沟，开仓破肚挖腰沟，量好宽窄挖厢沟。围沟深，腰沟直，厢沟浅，沟沟相通。暗水能滤，明水能排，田无积水，雨住田干。此外，他们还挖了一条几百米长的灌溉渠。从此以后，渣水坝变成了高产田，秋播种麦，春耕插秧，水旱两作季季丰收。
         几年下来，老计渐渐有点不高兴了，对根叔登门造访也失去了往日招待热情，茶不烧烟懒递，答话有一搭没一搭。憋了好长时间，老计终于对根叔呑呑吐吐说：我要要回自己的田。根叔大吃一惊：说岀的话泼岀的水，大人大事，说话算话，哪能自己屙屎自己吃！千万不能有这想法，这事你也不要找我。此后，根叔很少到两家走动了。
老计见指望根叔无望，又不好意思找老曲亲自开口，就直接找村干部。村干部一推六二五：这事根本不知情，与我们无关。最后找到了镇政府。
        农民私自变更承包耕地，只要不影响集体提留和国家税收，镇、村干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双方不扯皮，大家都好。一旦扯起皮来，干部们就要端起架子训斥属私自转让，违法无效，要返回到村发包时原状。对老计的事，镇干部认为辩明是非并不难，难在如何平息纠纷。既然事情告到政府，政府只能认定私自转包违法无效，耕地承包关系返回集体发包原状，老计享有合法承包经营权。这点老计也心知肚明，不然也不会大起胆子找政府。干部们心里实在为老曲叫屈：人家心起心落，劳力苦干，动员全家花大把时间挖沟修渠，好不容易把一块下渣子田种成了一块肉脑，你现在又要回去，天地良心啦！干部们也能猜摸到老曲的心思：田要还给人家这事挡不住，但在农田建设花工和工价上要狠咬一口，只当是岀门做了几天小工把委屈找补回来。尽管干部们内心同情老曲，但是政府只能公事公办，不能明里支持老曲。想得到的情形是双方互不让步，一方非要回田不可，一方非狠咬对方叫他岀点血不可，两家难以调和，政府夹在中间两头受气，调解工作也将久拖不决，影响社会安定。最好是有个双方都能接受的非政府工作人员充当解交人，邀集双方面对面直接对话，自行协商解决。想去想来，最理想的解交人是当时的牵线撮合人根叔。
         根叔能够配合吗？这是问题的关键。为了让事情圆满解决，别无他法，好歹要试一烙铁，会一下根叔。这天，几个镇干部会同村干部沿着山腿一步一滑花小半天时间爬上了山顶。时逢学生暑假，一行人借用教学点教室落脚。
教学点小屁孩坐的小板凳实在太小，几个身高体壮的干部坐在上面，臃肿得像硕大的狗熊。几个狗熊自然围成半圈，把根叔围在当中。根叔神态自若，如果坐着舒适太师椅，一定会翘起二郎腿抖抖，但此时尽管悠闲地抽着香烟，也只能卑躬屈膝地坐在小板凳上，年老瘦削的身体倦成一团，像只可怜兔子等着人家宰割。谈话就在这样情境中进行。
         干部寒暄几句，想寻找个恰当突破口。随口问道：“老人家最近在忙什么哩”？根叔答道：“老家伙嘛，能搞什么事哦！玩呗”。“玩什么玩艺儿”？“＇上大人＇呗，没什么东西玩”。几个干部偷偷交换一下眼色，继续漫不经心地问道：“昨天在哪儿玩啦”？“在某某家，和某某、某某搞了大半夜”。“玩什么码子呀”？“没得钱，玩哈儿，五角、一块、一块五”。说到这儿，问话干部脸色一变，疾声道：“今天就是为这事儿来的。最近多次有人举报你聚众赌博，看来不虚”。根叔手微微一抖，身子往上挺了挺，夹在皱褶里的双眼紧盯住问话干部。干部见状故作轻松地慢慢说道：“好吧，自己选择，是就地处理还是明天款起被窝到镇里去处理”？根叔被人找来时，心里早已明白是为什么事：两家为换田闹的几进几岀，告到政府去了，自己作为中间人，少不得人家要找你了解了解情况。人家两厢情愿，自己牵线搭桥没什么不是，不过撮了几顿酒喝。人家问什么，只须实话实说罢了。几句话问下来，哪晓得人家不是为换田事来的。最近听说下面抓赌博抓得狠，哪晓得抓到山上来了。是不是两家扯皮恼恨自己把自己告上了？一时心慌意乱全然没了底气。又想人要脸树要皮，自己一大把年纪，好不容易混了个人模人样，款起被窝到镇里去接受处罚，丢人现眼以后还怎么混？还是在山上悄没声息地解决了好。于是叹一口气低眉顺眼轻声说：“就在这里解决吧”！干部们歪打正着，见根叔已上钩，相互交流一下眼色，话锋一转道岀了来意：“这件事先放一边，顺便还有一件事问一下，老计和老曲家调田怎么回事”？根叔忙不迭将来龙去脉叙说了一遍，以讨得干部好感。哪晓得干部一番明知故问地质问如连珠炮轰得他暈头转向：“田是你的吗？你是村干部吗？村干部什么时候委托你了吗？哪个给你这么大权利呀？你这是违法行为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的违法行为，扰乱了社会秩序，造成邻里不合，影响了社会安定”。没等根叔缓过劲来，干部们历声道：“赌博事先放下，先解决违法换田事。这事不为你不起，不为你不落，你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某天之内必须把两家田换还原，平息纠纷，安定社会。根叔就像落水即将淹死的人捞到一根稻草一样，明白这是一个将功折罪争取宽大处理的极好机会，一定要牢牢抓住。尽管知道解决两家调田事难度有多大，但在这上面受点委屈总比因赌博受政府处罚丢人现眼強。于是满口答应拍胸保证。
          当晚根叔作东宴请计、曲二人，从过去自己吃人家变成请人家吃自己，还腆着张老脸恳请人家吃好喝好之后多多体谅自己，大人莫见小人怪原谅自己过失。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再加上隔壁邻居乡里乡亲的，当面也不好说什么，二人嘴里像含了烧萝卜含含糊糊不愿明确表态，顾左右而言他只说好说好说。当晚没说成事，根叔就马不停蹄两家跑。两家只要挪开面就针尖对麦芒互相叫开了价，也是承心叫根叔不得下地。根叔东家跑了跑西家，西家跑了跑东家，东家开价西家不同意，西家开价东家不答应。根叔就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又像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耳朵灌满了埋怨话，肚里装满了窝囊气。到后来，两家嫌刮躁烦人，干脆避而不见。甚至扯由子远走高飞躲清闲，哪管你火烧眉毛，跳脚骂人。
         最糟糕的是一次夜里下山找人。根叔跟两家说好某天晚上三方碰头定舵，可是到了那天傍晚，一方借口亲戚有事躲在山下就是不回来。根叔只得亲移尊步下山找人。找到人后一番苦口婆心劝说，难免又受了一顿奚落。待谈妥事宜，已是夜深人静之际。人家心里着实不愿意赔着老家伙摸夜路，借口还有事没办妥，答应明天上午回家，今儿就在亲戚家过夜。根叔独自一人摸黑上山顶回家。人家找了个旧电筒给他，假惺惺送到门口，还道声不送，慢走。岀得门来，只见黑黢黢山峰直插进暗灰色天空，漫无边际的山麓没有一星灯火。靠着一只电量不足，光线像死猫子眼睛的电筒，根叔艰难地沿山腿顺路往山上爬。这条所谓路，就是一条略显岀人行走过的灰色印迹，印迹印在布满低矮灌木丛的徒峭山坡上。坡面布满蚕豆大小儿化石，脚踩上去十分溜滑。白天行走，有时还要手扯着灌木棵子才能防止跌倒，夜间行走艰难可知。根叔攀爬时，急火攻心，意乱神迷，加上人老体衰，光线昏暗，一脚没踩稳直向下坡溜去。根叔情知不妙，赶忙俯下身子一手撑向地面，一手自前向后搙灌木棵子。可是重心失去太多，一个背翻跌倒，又几个横滚跌到了旁边雨水沟里，当即皮破血流。可怜的根叔仰躺在雨水沟里，一时动弹不得。身处孤山野洼，眼望暗灰色夜空中几点眨眼星宿，耳听近旁时断时续唧唧虫鸣，喊天不应呼地不灵。幸好差电的手电筒还在手边，根叔歇息半天后挣扎着爬回山腿，寻半截木棍柱着，歪歪斜斜、跌跌撞撞天亮时才挪回家门。因与干部们约定的时间迫近，顾不得卧床休养。强忍伤痛，当天央家人请来计、曲两家，酒肉款待。眼见根叔狼狈不堪惨状，加上不绝于耳的求情话，两家恊商终于达成一致，老计付给老曲一定用工补偿，老曲返回老计原承包耕地。这次双方恊议再没有启用专用皮纸，也省去了毛笔书写和签字画押程序。
         根叔至此消去了头上光环。卧床休息几天后，见人点头哈腰。有事没事也很少上人家家里走动。由“上大人”变成了“尔小生”。

春漫岭上

楼主对农村的那些事儿很熟。

海阔天空

乡土味浓，接地气。

同道者

春漫岭上 发表于 2017-1-3 10:35
楼主对农村的那些事儿很熟。

谢春版加精加亮鼓励

同道者

海阔天空 发表于 2017-1-3 11:22
乡土味浓，接地气。

一辈子生在农村，长在农村，一辈子泥土味。

沮水愚人

楼主是哪位才子？

孤傲苍穹

写的很好，很符合农村现状。可恶的是政府、村委会。不为民解决纠纷，只会挖空心思整人。

嘉禾

写的真好！顶

同道者

沮水愚人 发表于 2017-1-3 12:35
楼主是哪位才子？

总版主千万莫说“才子”什么的。不过一退休老朽而已。谢加分鼓励。

同道者

孤傲苍穹 发表于 2017-1-3 12:54
写的很好，很符合农村现状。可恶的是政府、村委会。不为民解决纠纷，只会挖空心思整人。

农村确实有好多能人。处理农村事务离开他们好像还不行。不知干部们能不能了解这一点。谢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