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沮水愚人 于 2017-5-4 13:39 编辑
【导语】一支90人的队伍,一群60多岁的老人,一段在远安战斗的记忆,把我们带到40多年前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在嫘祖文化节期间,远安迎来了一群值得尊重的客人,他们来到远安的目的和活动轨迹、感人故事等,本版已有比较深度的报道。
然而,他们的故事远远没有结束,刚刚从远安返回天津和辽宁的激动仍然在延续,新的再来远安的悸动却又在掀起.......这群人,感动天,感动地,感动自己,更感动着远安......
为这份感动,我们应该加深这段记忆,为这份感动,我们应该厘清这段历史。前段时间,我收到这支队伍中多次为远安做歌的关志成先生发来的部分文稿,里面有远安三线建设概述,也有他们编撰的《青春在远安》的所有文稿,即日起,本版将这份珍贵“礼物”在本版陆续展示,以让网友更好了解这群人和这段历史。
洪峰来临前后 作者:关志成
1972年7月31日傍晚,天色昏暗,连日的暴雨过后,小雨却接踵而来,不紧不慢地地下着,乌黑的云层里不时有淡蓝色的闪电转瞬即逝,紧接着就是滚滚的闷雷声。 晚饭刚刚吃完,我赶忙穿上雨衣,扛着铁锹,拿着手电筒,和本厂的几位青工一起,跟着十五连(三车间)指导员马魁元,踩着滑溜溜的临时坝的顶面,沿着沮河西岸向南巡逻,大家仔细用手电照着坝内侧,紧张地瞪大眼睛,查看坝体是否有明显渗漏的地方。 天完全黑了。对岸传来嘈杂的喊声,隔着河可以看到有许多灯光和身影在闪动,那是县城的护堤人员在忙碌着。我用手电扫过河面:河水发出巨大的轰响,裹挟着木料、树枝、动物尸体,急速地奔流着,水位已经基本与临时坝顶平齐,不时有水浪带着白色的泡沫和“哗哗”的响声,一波又波地地扑过堤坝涌进厂区。走在坝顶上,明显地感到堤坝在洪水的冲击下不停地抖动着,显得是那样的单薄,随时有被冲垮的危险。 连日降雨,河水猛涨。位于沮河边的六局一团五营(预制构件加工厂)有被洪水吞没的危险。团、营领导未雨绸缪,早就派人用大量的草袋子装满泥砂,在厂区边界的临河部位,层层叠叠地垒起临时坝。但今天接到066基地指挥部预报,上游将要形成多年未遇的特大洪峰,形势顿时变得严峻了,领导下令加强巡堤,同时,各车间都成立了抢险突击队。 雨水不停地打在脸上,根本来不及用手擦,冰冷的雨水流进领口,湿漉漉的雨衣贴在身上,胶皮水靴子里也灌进了泥水,脚底冰凉,我渐渐感到体内一阵阵地寒冷,心头不住地打颤,上下牙齿也叩得哒哒响。走在前面的马指导员佝偻着身子,原本不高的个子显得更加瘦小了。马老是个老革命,战争年代参加地方部队打过土匪,文革前当过公司保卫科长,脸上有些浅浅的麻子,说话时,总是把“我”读成“饿”的第三声,经常被我们这些年轻的调皮鬼们模仿打趣。此时,只见他浑身透湿,沿着堤坝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排查着险情,格外认真。 “河里的水这么急,一点也没有消退的迹象,我看,这临时坝挺不了多久了。”矮壮的张力同学紧锁眉头,一边检查着渗水点,一边忧心忡忡地说。 我暗自连连点头,思绪格外沉重,心想:堤坝已经来不及加高加固了,今晚可就是紧急关头了。不知洪峰到底有多大,何时到达,要是预警不力,洪水突然铺天盖地冲垮堤坝,我们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腿脚利索,或许还不要紧,那些老师傅和女同志跑得赢吗?想到这里,我的心不由得缩得紧紧地提了起来。 我转身回头向厂里望去,在高高的钢制A形灯架上,几盏探照灯照耀着夜幕中的“八条线”(预制混凝土生产线),雨幕在灯光下亮晶晶地抖动着,现场显得格外空旷、深沉;绑扎班、管柱班、钢筋车间和食堂一片寂静;一排排的宿舍,小小的窗口,或明或暗地投射着桔黄色的灯光;只有在搅拌站旁边高大的水泥库前,一片灯火通明,人喊声和车辆马达声响成一片,许多人在仓库门口进进出出,不少汽车和蹦蹦车你来我往,穿梭奔驰,那是十四连的职工们在抢运水泥。想到还有怕水的制材车间、发电机房,电工库房,以及材料组里堆积如山的施工材料……。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第一次感到本厂的规模竟然如此之大! “天哪,这一切要是被大水冲毁,得造成多大的损失啊!”我不禁把心里的话喊了出来。 “不要紧!在节骨眼上,必须沉得住气,保持镇定!要服从命令,听从指挥!”马指导员敏锐地察觉到大家的担心,大声对我们喊道,语气里透着坚定与果决。 我精神为之一振,似乎看到他年轻时挥舞着驳壳枪战斗的雄姿,霎时间觉得这位老人的身形似乎高大了许多。 我们终于艰难地巡查到了大坝的南面终点,还好,没有发现比较大的渗漏孔洞。远处,二车间的周福民指导员带着一拨人前来换班,马指导员和他交谈了几句后,回过身来,拍拍我的肩膀,说: “你们回去休息待命,别睡得太沉啊,今天晚上肯定会有统一行动的。嗯?”他刚说完,就立即剧烈地咳漱着。 我们心疼地看着他,一时谁都原地不动,他一个劲地挥手示意,要我们立即离开,大家这才纷纷与他道别,呼呼啦啦地趟着水向宿舍走去。细心的张力边走边说: “小关,你水性不好,洪水来了的时候别顺水漂,要往树上爬,最好上到探照灯的三角架子上去。” 我说:“你虽然水性好,也别大意,没见到河里杂物那么多,一旦撞到头上身上,也很危险,咱们到时候如果来不及撤退,还是一起上树、爬铁架子吧!” 回到宿舍,脱掉外衣,我躺着床上半睡半醒地迷糊着,突然听到有人在外面高喊: “洪峰就要到啦!加工厂的,赶紧去扛剩余的水泥!”紧接着,响起一阵门扇摔打声和急剧的跑步声。 我顾不得穿上外衣,赶紧穿上鞋,从门里冲出去,撒腿往水泥库方向跑,只见每个宿舍门口都有人跑出来,甚至还有人急得从窗户上跳了出来,转眼间,我的前后左右都响着人们急促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大家都在往同一方向急速奔跑着。我跑过食堂饭厅,正想抄捷径穿过钢筋车间直奔水泥库时,突然听到有人向我大喝一声: “关志成!站住!” 我仍然往前窜出几步,才能够收住脚步,扭头一看,原来是车间副主任姜成林。他手里拿着几个扳手,厉声地说: “小关过来!帮我把电动机拆下来!架高!” “哦!”我赶紧和他一起,快步来到我们下料班的切断机旁边,接过副主任递过来的扳手,蹲下来,边喘息着边用力拧动电动机底座上的固定螺丝。我一边拧,一边懊恼地想:真笨,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应该拆卸电动机呢?人家领导怎么就能想到?还是自己对国家的财产关心不够啊! 我瞥了一眼姜主任,只见他花白的头发上流着雨水,皱紧眉头聚精会神地拧着螺丝,心里感叹道:姜,还是老的辣呀!想到他家在县城,是顺着大桥一路跑来的,心里涌起一股敬佩的热流,想到自己平时仅凭长相就认为他“老奸巨猾”,在言语上对他时有顶撞,不由得暗自惭愧,心想,关键时刻看人,这老同志不错呀,今后自己对人家可不能那样了。 这时,同班的女工何润华也跑来了,姜主任见状,说:“小何,接着干!”他把扳手塞到何姐手里,转身就走,去指挥刚刚赶来的其它班的同志们抢拆设备去了。 何姐拿着扳手,麻利地调了调扳口的大小,迅速蹲下来和我一起操作,她大我两岁,身体苗条矫健,我们都曾经是公司文艺演出队成员,平时工作心照不宣,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就把电动机从四个地脚螺栓上面撬下来,摘掉传动用的三角皮带,两人合力把电动机抬到点焊班的一个一米多高的木头案子上。 “嗨!这下子电机不怕水淹受潮了!”我一高兴,忘记了自己两手油污,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雨,被顿时弄了个大花脸,看着我一脸的乌黑的机油,何姐笑得弯下了腰。 我们还查看了甩直机的电机密封盖和电闸箱,确认完好。 这时,就听到大桥方向的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当当”响的敲击悬吊钢轨声,紧接着似乎听到有人高喊着“洪峰到啦!破坝了!快跑哇!”,这声音由远到近迅速地传递了过来,我与小何对视了一下,浑身顿时感到冰冷,心,再次缩得紧紧地提了起来。 站在车间大棚中部的姜主任,立即喊到:“不要慌!赶紧撤退!抄近路,到山坡上去!赶紧走!” “老弟!别急。我游泳游得好,大水来了,有姐姐我给你保驾!”何润华一边快步走着,一边自信地对我说着。 “ 水来不了那么快,破坝后,水头一落,水流就散开了,水跑得就没有多快了。等水位高了,咱们也到山坡了,实在不行,我抱块木板,漂也漂到岸上去啦!”我也边快走边回答着。 “得了吧,一漂你就到当阳了,那时候,大伙想找你都找不着啦!” 两人哈哈哈地笑了几声,就听到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多,接着就看到路边的沟里水位迅速地涨起来了。我们就赶紧跟着大伙儿小跑起来。 我们沿着田间小道迅速撤到山坡上,从高处放眼望去,在闪电的时断时续的映照下,微微发亮的洪水带着轰轰的响声地流进了厂区,隐隐约约看到还有一些人被水浪追赶着,陆陆续续在向我们这里跑来,个别动作慢的人在水里跌倒又爬起来,他们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 跑过通往山坡的小桥,来到我们附近,一个个跌坐在地上,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微笑,只有个别精力特别过剩的小伙子,用手电筒互相照着,指着满身的泥水开起了玩笑。山坡宿舍里住的同志们,纷纷喊我们进他们房间休息,我怕打扰他们,就和不少同志到机关食堂大厅里坐了半宿。 天亮后,山坡上站满了本厂的人,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厂区已经是一片汪洋,但水的流速已经大大减慢,大家已经知道,怕淹没的物资器材,事先都提前运走或者架高了,损失不会很大,各车间清点完了人数,也没有伤亡。一身水泥浆的张力同学幽默地说: “今天是八月一日建军节,咱们都差点当了一把水兵!”人群里顿时爆发一阵笑声。这场景从此牢牢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转天下午,雨过天晴,溃坝处被堵住了,大水回落了。我们回到遍地淤泥的钢筋车间,操起铁锹,和大家一起投入到清淤工作,我端详着工棚外墙上留下的水印,大约有三十多公分高,走进工棚里,满眼狼藉,我惊喜地发现,贴着四面墙放置的自制长椅下面,固定在椅子腿上的通长挡板后边,我利用工余时间从窗外倒腾进来的班里过冬用煤,居然大半还在,只是都变成“水洗煤块”。不知何时,电灯亮了。接着我们又把电动机装上原位,合闸一试,切断机转动了。生产可以恢复正常了! 傍晚,我和同室们满身疲倦地走进宿舍,发现床上的被褥蚊帐和钢筋架子上的装衣物的木箱都一切安好,只是所有人的鞋子几乎都漂走了。 “还好,损失真的不大”。我喃喃地说着,一头倒到床上,转眼进入了梦乡。 (2017年2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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