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烽火 英雄远安”之十三：程家塝人记忆中的怒吼

九子溪水

                     程家塝人记忆中的怒吼

                                     周长城                                                                 

      

    时光如沮河的流水，冲淡了历史的硝烟，却淘洗出河床深处沉甸的砾石。值此抗日战争胜利八十周年之际，回首烽火连天的岁月，一段发生在鄂西远安县洋坪镇程家塝的血腥往事，便如那砾石般坚硬地浮现出来，带着灼人的温度，撞击着记忆的堤岸。

    那是1941年农历十月二十九日，寒意渐浓。一支日寇军队如蝗虫过境，沿着南漳县巡检镇和远安县洋坪镇一线，铺天盖地扑向程家塝。一路烧杀抢掠，撕裂了村庄的宁静，惊恐的平民百姓扶老携幼，仓皇向东躲入黑山茂密的丛林。荆棘丛生的后山，成了少数未及远避者最后的藏身之所。

    那天下午，铁蹄踏碎了洋坪的宁静，成百上千的日军骑兵在前，步兵随后，黑压压地涌入了程家塝。铁蹄所至，是野兽般的肆虐。三名因疾病缠身，无力逃走的年老妇女惨遭轮番施暴。圈中来不及转移的猪牛，成了日寇刀下的祭品。村庄沦为人间地狱，日寇盘踞其间，烧杀抢掠，狂饮暴饮之极，肆意践踏着这片土地。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豺狼终要离去。临行前，这群恶魔点燃了复仇的火焰。除却两家房屋侥幸逃过火劫，程家塝、凤凰农场、万家嘴三个村落的上千间屋舍，瞬间被投入一片熊熊火海。火光冲天，映照着日寇分兵数路，沿着岩边小路渡过沮河，向下一个目标扑去。藏身在后山的乡亲们，眼睁睁看着祖辈栖身的家园在烈焰中呻吟、坍塌，心如刀绞，却慑于日军的淫威，只能咬碎牙关，将满腔悲愤与泪水咽回肚里。

    天色微明，部分精壮的汉子们开始三三两两从黑山返回。他们挑着水桶，奋不顾身地冲向火场，试图从烈焰中抢回哪怕一角残垣断壁。就在这焦灼与悲愤交织的时刻，一个踉跄的身影闯入了人们的视野——从北边小路，摇摇晃晃走来一个头戴钢盔、身着黄呢军装的日本兵。

    这身影，瞬间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怒火。原国民党179师537团退伍军人冯宜军，与两位血气方刚的农民程天义、程天祥，怒目圆睁。没有片刻犹豫，他们随手抄起身边的碾杠、木棍和扬叉，如同猎豹般埋伏在路旁。近了，那是个约莫二十多岁的矮个子鬼子，身后背着刺刀，腰间别着子弹盒，手中却空空如也。显然，他是落单了，说时迟那时快，三人一声怒吼，如猛虎下山般扑将过去。

    鬼子兵骤然惊觉，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向仍在冒烟的奂家巷子方向没命逃窜，妄想找到他的部队同伙。三人紧追不舍，震天的怒吼在村庄间回荡：“杀日本鬼子，杀日本鬼子。”这复仇的吼声，如同惊雷，唤醒了正在救火的乡亲们。

    十多个精壮青年闻声而动，胸中积压的怒火瞬间爆发，他们纷纷抓起锄头、木棍、千担等一切可用的武器，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一张愤怒的天罗地网已然撒开。

    那亡命的鬼子为了减轻负担，逃得更快，边跑边慌乱地扯掉头上的钢盔，甩掉身上的黄呢军服，蹬掉脚上的皮鞋，赤着脚在冰冷的土地上狂奔。然而，复仇的洪流岂容他逃脱。围堵的群众越来越多，愤怒的浪潮从四面涌来。当他踉跄着逃至学堂堰附近的岗上时，早已气喘如牛，上气不接下气，眼看着被团团围住，插翅难飞。

    绝望之下，他凶相毕露，“唰”地拔出腰间的刺刀，对着逼近的人群发出野兽般“呀呀”的怪叫，做困兽之斗。

    就在这刀光血影之间，冯宜军瞄准时机，一个箭步猛冲上前，手中碾杠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鬼子的后腿上。“咔嚓”一声闷响，鬼子兵惨叫一声，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再也无力爬起。刚才的凶悍瞬间化为乌有，他双手合十，涕泪横流，向着愤怒的人群连连作揖磕头，妄图乞求一条生路。

    然而，面对家园被焚、亲人受辱的血海深仇，这小小的卑微岂能浇灭人们的怒火？恨极了的群众哪容他喘息。程天义眼疾手快，扬起叉子猛地叉住他的脖颈，将其死死按在地上。刹那间，无数的木棍、锄头带着积压已久的血泪深仇，如同骤雨般落下。每一击，都是对暴行的控诉。每一声闷响，都是对屈辱的洗刷。这个曾挥舞屠刀的侵略者，最终在人民复仇的棍棒之下，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人们久久凝视着地上的尸体，咬牙切齿，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随后，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只怀表、三个子弹匣和几张所谓的“护身符”。从军服标识辨认，此人是一名日军班长。

    据后来推测，他掉队的原因，极可能是酩酊大醉后昏睡在旁，醒来时部队已撤离，随后便成了孤魂野鬼。众人将他的尸体掷入污水渠，带着缴获的钢盔、刺刀、子弹、皮鞋和黄呢军衣，送到了驻扎在徐家棚胡家冲的国民党179师师长何基沣处。何师长闻知详情，对民众自发抗敌的英勇行为大为赞赏，当场奖给群众五十元时币，以表彰其群众义勇。

    八十年光阴流转，山河已复旧颜。然而，程家塝那场冲天的大火，那根砸向侵略者的碾杠，那声回荡山谷的“杀日本鬼子”的怒吼，以及何师长手中那枚沉甸甸的银元，都早已凝固成民族记忆中不屈的图腾。

    它时刻提醒着我们，和平的蓝天，是由无数如冯宜军、程天义、程天祥这样的壮举，用他们的血性与脊梁，在血火淬炼中共同撑起的。铭记苦难，致敬抗争，珍视和平。这正是八十年后，我们回望程家塝，回望那场抗争，所应记住的永恒记忆。那顶锈迹斑斑的钢盔，那柄曾沾满同胞鲜血的刺刀，在历史的尘埃里，无声诉说着。一个民族的血性，永不磨灭，守护家园的意志，坚如磐石。

   （根据刘定元记录，程天忠、程华轩、陈天赐等耄耋老者口述的相关记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