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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从军(中)——《雪泥鸿爪》回忆录节选
云水/著 整理/春漫岭上
这次(1944年冬)远安从军的青年,除远中的学生外,还有一部分公职人员,共一百多人,组成一个临时部队,由远安专门派人护送我们到四川万县入伍。起程那天,我们齐集在谭家坪和同学亲友告别,不知是谁首先唱起了《何日君再来》,一下勾起了大家的离别情绪,许多人都哭出声来,连过路的人也为之动容。 到四川去,应该从宜昌乘船直航万县,因为宜昌有日本鬼子驻扎,便改由香溪乘船。于是我们从荷花店、经雾渡河,到樟树坪,顺大峡口直下香溪。一路山间小道,崎岖难行,时而山巅时而沟壑,猿攀高树,把衣服都扯烂了。虽然大家从未出过远门,精神却很饱满,说说笑笑,吵吵闹闹,颇不寂寞。“从军万里展龙韬,好男儿们志气豪”的战歌声回荡在山谷原野,引起不少村民前来观看。 大峡口是从兴山流到香溪的一道小河,可通木船。经过五六天的山路跋涉,大家脚上都打起了血泡,有的成了铁拐李了。于是由领队出面交涉,搞到了六七只木船,一只船坐二十人,把队旗插在船头上,迎风招展。因为是下水,船老大只消把好舵,顺水行舟,好不惬意。只见两岸丘陵中桔树盈野,没有收回家的桔子,到处都有,叶绿桔红,给单调的冬野增添了几分秀色。我们披襟当风,又高唱起战歌来了。 我们从香溪码头上船,船在江心,靠不了岸,由小木船把我们送到大船上。船是民生公司的“民权轮”。抗战爆发后,大片国土沦陷,长江、黄河、京汉、京奉等主要航道和线路全被日寇占了去,所谓“大后方”全是山重水复,交通闭塞的地方。这民生公司几条破船,便是这川江唯一的“现代化”的交通工具了。我们这些在山里长大的青年人,大都是第一次看见长江,浩浩荡荡,使人大开眼界。船到了四川川东重镇万县,我们经过了近十天的长途跋涉,到了我们的目的地。从明天起,永别了我的学生时代,将步入另一种新的天地,过另一种新的生活了。 船在万县江心停住了,“笛、笛、笛”长长的三声汽笛,告诉人们,我们已经到了,等候着小船来接我们上岸。万县城在半山腰里,到了江岸,还有一条很长的石级要爬,然后才是市中心的大马路。 来接我们的人,把我们领到县城东西的半山上的一座古庙里住了下来,等候明天部队前来接我们。这庙门面对浩浩荡荡的长江,下面便是鳞次栉比的万县城,一条从西北蜿蜒东来的小河,把万县城一分为二,万安桥以东为东城区,万安桥以西为西城区。从这里往下看,真正繁华热闹的地方还是西区,它有两条大马路,和高笋塘与凉水井几层高的楼房,一幢连着一幢,车辆往来,不绝于途,还有那著名的西山公园,风景秀丽,早已脍炙人口。这东区除了环城路一带比较繁荣外,其余大多冷落寂寞,这边和码头在西区不无关系。青年远征军陆军第204师司令部就驻在这里。 到达万县的第一夜,是个不眠之夜。记得我在家的时候,我就亲眼看到日本鬼子的骑兵,从襄樊长驱直入,由南漳到巡检司,冲向洋坪远安城,沿途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奸淫掳掠,所到之处,尽为废墟。我又听到过从当阳沦陷区逃出来的同学血泪的控诉,和读到徐介人老师在重庆《大公报》上发表的《日寇暴行录》,这些血淋淋地事实,激发了我的一颗赤子之心。面对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我们怎能浑浑噩噩,麻木不仁地匍伏在侵略者的脚下任其践踏?不能!不能!“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难道我们能坐视金瓯残缺而不顾吗?“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的警钟又在我耳边敲响了,“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歌声又在我耳边回荡。“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豪情壮志激励着我们这些青年人抛下了手中的书卷,泣别了高堂的慈亲,握别了多年的生死知交,踏上了这条充满腥风血雨的征途——驱逐倭奴还我河山。 我们被拨在青年远征军陆军第204师611团三营机关枪三连当学兵,营地驻在佛寺铺,离万县有三十多里路。吃罢早饭,我们就由前来接兵的人,带着出发了。顺着万梁公路一直往西走,沿途都驻有204师的部队——沙河子是辎重营万家坝610团,李家河炮兵营,再前走便是佛寺铺了。 到了佛寺铺,我们停了下来,首先由连长点名,然后换衣服,每人一套新棉衣,两套白衬衣,把身上穿的全都换下来,连绒衣也不留。脱下来的旧衣,堆成了小山,由连里集中处理,好歹给了几个钱算了。这套棉衣胖得出奇,穿起来臃肿不堪,棉裤只有半截,到膝盖就没有了,下面是打绑腿的。我们换好衣服,戴上缀有“青天白日”帽徽的军帽,变成了一个完全丘八了。大家互相看看,都会心的笑了,特别是刘德烟,个子本来不很高,这次发了一件大号的棉衣,两只袖子卷了又卷,还是把手都遮住了,看着滑稽可笑。换好衣服,便集合进营房了。 营房是一家地主大院改的,屋里屋外已修葺一新,门外面刷好的墙上,写着半人多高的美术字标语。“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四维既张,国乃复兴”,“青年远征军是革命的武装大学校!”“青年要从军,从军完成人生伟大的志业,”“十万青年十万军,一寸山河一寸血”,等等。 这些标语,是前面来的湖北六高的学生们的杰作,他们比我们来得早,给营房布置和美化付出了一定的辛劳。进营房后,按班分了住房,一个班一个通铺,分上下层,每人80公分,一条白被子,一床白单子,和一条棉毯子,另外一条洗脸毛巾,和牙刷牙膏等都是一个样子的,一个人一个内务箱和一张小凳子。发完后连长又叫值星官带我们去参观先来的学兵寝室,只见他们的被子全叠成四方块,像豆腐一样刀切般齐,毛巾三折,排在一条线上,中间距离也是相等的,内务箱上放着书本也都是整整齐齐的,丝毫不乱,连小木凳也放在一条线上,地上扫的干干净净,整个房子里光线充足一尘不染,看了叫人心情舒畅。参观完后,集合听连长训话,连长名叫王姜开,是个一条杠三个豆的上尉,广东人,讲起话来唏哩哇啦,根本听不懂,我们听得楞头楞脑的,不知讲些什么,想笑又不敢笑,最后才由训导员翻译了一通,无非是军纪和内务要求罢了。 我们这个训导员,是中央大学的学生,从军后受了一次短期训练,被分配到这里当训导员,长长的个子,清秀的面孔白里透红,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眼镜,一派斯文样儿,虽然也是全副武装,仍然还是个书生派头。他讲话慢条斯理,他从青年从军的意义,讲到个人的前途,一派大道理讲的头头是道,真不愧是搞政治工作的。他还说习武还要习文,每周还要上文化课,语文,数理化都不能丢,由他任教师,将来复员后还要继续上高中,说得大家的心里都热乎乎的,这样好,免得当完兵,什么都忘光了。
(作者简介:刘于正,笔名云水,湖北远安人。小学就读于真静寺、望家冲,中学就读于南漳县珍珠泉、远安县杨家庄“当远联合中学”。一九四四年冬在学校响应政府“十万知识青年从军”的号召,一腔热血投笔从戎,参军抗日,入伍后进四川万县。全国解放后,回乡在真金、望家冲小学教书,后受人诬告入狱,在新疆建设兵团农一师工作生活四十余年。八十年代未远安县检察院为此冤案平反。九十年代初告老回乡,撰写《雪泥鸿爪》六十年生活回忆录上下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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