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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子来了——《 雪 泥 鸿 爪 》回忆录节 选
云水/著 整理/春漫岭上
谣传好久了,说全师要大检阅了。这是一九四五年七月份的事情。所有的武器装备都焕然一新,各种武器擦了又擦,戴着白手套在里面摸不能有污迹。训练在加紧进行,特别是阅兵的分列式教练更是一遍又一遍的训练。直到八月六日以前,我们还奉命在沿公路两公里以内的民兵中进行了一次突击性的保安检查,彻底地大扫除。连队的卫生也比往日要整洁多了。 八月七日下午,营长和连长再三训示明天检阅的要求及纪律。晚上大家都睡不着,都在悄悄地议论:明天到底是谁来检阅?若是师长的话,为什么要这样郑重其事?怕是比师长的来头要大吧? 八月八日,天还没大亮,营部的起床号就响了,接着各连的司号兵已吹起了起床号。只五分钟便已着装完毕,整整齐齐地在操场集合了。连长逐个儿地亲自检查后,马上命令解散开饭。十五分钟集合,十五分钟吃罢一顿饭,在老百姓说来是不可想象的,但对训练有素的军人来说,这时间还是长的呢。他们吃饭哪里是在吃饭,完全是狼吞虎咽。在军人的字典中,是找不出细嚼慢咽这个词的。十五分钟一到,吃不完也要把碗放下,集合这是命令,谁也不能违抗。 八月初的天气,还在末伏,暑气未消。地处在万山丛中的万梁公路加上人多热气大,空气竟如蒸笼一样。大家全副武装,早已汗流浃背了,连风纪扣也不能解一下,热得大家都暗暗叫苦不迭。李家河广场站满了各种部队。师司令部、政治部的军官们站在检阅台的正面,距离约五米的台下,三路横队整整齐齐排列着。工兵营、辎重营、炮兵营、野战医院在检阅台的东头,列成四个方阵。610团紧挨师直也列为四个方阵排列。611团则在检阅台的正面,紧靠师政司后面同样为四个方阵。612团在检阅台西边四个方阵拱卫。团与团之间的距离为两米,方阵与方阵即营与营之间为一米,连与连之间只有一步的间隔。无论你从哪边来看,都是刀切斧劈的四方块块,若是从空中鸟瞰一定都是和积木一样整齐划一。队列中是不准随便乱动的,也不准交头接耳,一律持武器稍息以待。连汗从脸上往下淌也不能揩一下,背脊沟里涨了水也只能任它流,背包贴在背上就像背了个火炉不能动一下。在方阵的周围不时地有军官和便衣在来回监视着,使你大气更不敢出一口。我偷眼看了一下公路两端,早已红旗警戒,车辆与行人一律禁止通行。警卫营和警兵团、警察中队和特工人员布满了各个山头和公路两侧,荷枪实弹戒备森严。我暗暗地想:这个阵势,恐怕不是师长来检阅了,师长检阅是不会这样兴师动众的。那么究竟是谁呢?一时也得不出答案来。 一直等到下午两点钟,从东边万县方向一溜儿驶来十几辆小轿车,公路两边的警卫人员急忙持枪立正敬礼。等车辆缓缓地驶到检阅台后面停下,车门开处,走下一群军政要人,个个武装佩剑,长统马靴,簇拥着一个光头皮、上额宽阔下腭尖窄而又双目炯炯有神的大块头。这人身穿一身黄呢军服,戴着白手套,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手杖,健步走到检阅台正中坐下。两边雁翅般地排列着许多人,师长覃异之站在右下手的第二位。大家注意一看,啊!是他来了!对,是他,老头子来了!(军队中这样称呼他)难怪今天这样如临大敌呢!真想从心里喊出来,可是不行!军纪不容许啊!前前后后都有人在监视着,连动也不敢动一下。大家只是一股劲地目不转睛地往检阅台上看,都想看清楚这位风云人物究竟是个啥样子。休息一会儿,老头子喝完茶站了起来。师值星官610团长胡一一声口令,“立正”,骑马走到检阅台下,向着老头子行了军礼,报告了检阅人数及各种武器的数目。老头子还了礼,胡一遂到台下右侧,命令检阅开始。军乐队高奏党歌,整个广场气氛异常严肃。 奏乐完毕,老头子开始训话了。他操着浓重的浙江宁波口音给全师官兵训话。说句不敢恭维的话,老头子的讲话艺术实在太不高明了。通过麦克风只听到他结结巴巴地、吭吭咳咳而又缓慢地说:“……你们是我的学生,我就是你们的校长;你们是我的子弟,我就是你们的父兄;你们是我的部下,我就是你们的统帅……”。每句话都要被吭吭咳咳之声打断几次。我越听越扫兴,怎么这样一个全国的最高领袖,一个国际上知名人物,讲话的口才竟是如此的差劲。我心中光胡思乱想了,讲话什么时候结束的,我也不很清楚,直到值星官发出了分列式的口令时,我才从遐想中醒悟过来。 分列式开始了,军乐队高奏着进行曲。老头子站在检阅台的正中央,左右两边的人整整齐齐站在约一米的后面向着台下,活像庙里的一尊泥胎毫无表情地肃立着。我们是机关枪连,三个兵抬着一挺马克沁重机枪排成三列纵队,整步通过检阅台下向右看,面向台上行注目礼。老头子举手还礼。这样的分列式一直进行了个把小时,然后又到原地方阵待命。 说到这里还待补充一段:就是老头子刚坐下休息的时候,一个军官送上一份电报,他看过后当即宣布八月七日苏联红军从东北出兵了,八月六日美国的原子弹炸广岛。这一爆炸性的新闻,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但在前后左右军、警、特的虎视眈眈的监视下,很快地平静了下来,谁也不敢有一丝儿越轨的行动,只是抑不住内心的高兴罢了。 检阅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八月十日,又从电台上传来了九日第二颗原子弹炸长崎和日本军国主义接受无条件投降的消息。兴奋激动,达到了空前未有的高潮。这时,严厉的军事纪律完全失去了作用,士兵们把步枪冲锋枪拿出营房,向着天空噼噼啪啪地乱放一阵,还有爆竹声、欢呼声,通宵达旦。商店的爆竹卖光了,人们还不过瘾,老百姓又把锣鼓家伙拿出乱敲着。唢呐声吹得人们心花怒放。谁见过这种沸腾的景象?要不是身临其境的人,恐怕是难以想象的吧! 接着火炬游行开始了。官兵们同检阅一样,全部新装,手执火炬,向团部进发。到处都是欢乐的海洋,到处都听到新歌:“张老三,你告诉我呀告诉我,呀嗬嗨!大街上出了一件大事情,到处在放鞭炮,晚上还挂国旗,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笑呵呵,啦哈依呀嗨……美国的原子弹,苏联又出兵,还有我们八年抗战和它拼到底……原来是日本鬼子投降的好消息!” 八月十五日,也就是日本宣布正式投降的日子。全师又举行了庆祝游行,参加的队伍除我师全体官兵外,还有宪兵十三团、警察大队以及部分美国驻梁山的空军陆战队。从万县到分水岭,沿万梁公路人流不绝,大家见面后都兴高采烈地挥动手中的彩旗互相致意和祝贺。万县城更是人山人海,家家户户都挂出了“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商店门口都悬挂着醒目的“胜利大减价”的标语。西山公园成了五色缤纷的欢乐海洋。师政工队演出了话报剧,更获得了观众不断地掌声。熟人见面,互相拥抱祝贺,兴奋得热泪盈眶。苦难的中华民族,您忍受了八年的蹂躏,多少英雄儿女为您洒热血、抛头颅才赢得了今天的胜利,您的儿女为什么不兴奋、不欢呼、不泪流盈腮呢!
(作者简介:刘于正,笔名云水,湖北远安人。小学就读于真静寺、望家冲,中学就读于南漳县珍珠泉、远安县杨家庄“当远联合中学”。一九四四年冬在学校响应政府“十万知识青年从军”的号召,一腔热血投笔从戎,参军抗日,入伍后进四川万县。全国解放后,回乡在真金、望家冲小学教书,后受人诬告入狱,在新疆建设兵团农一师工作生活四十余年。八十年代未远安县检察院为此冤案平反。九十年代初告老回乡,撰写《雪泥鸿爪》六十年生活回忆录上下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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