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烽火 英雄远安”之六十八：血色叶红山——寻找抗日英雄丁象乾

九子溪水

               血 色 夜 红 山

                    —— 寻找抗日英雄丁象乾

                                  作者：周长城

      

    初冬时节，红叶欲燃，我和曹敦新，常晓波两位老师来到洋坪夜红山顶。山上吹来的风带着凉意，拂过层层叠叠的桔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八十二年前，就在远安这方土地，一场夜袭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而我们今天要寻找的，是其中一个被岁月尘封的名字——丁象乾。

    1943年的鄂西远安，当阳，战云密布。日军占领下的当阳机场，像一把抵在中国军队咽喉上的尖刀。从这里起飞的日本飞机，随时可以轰炸远安，宜昌，重庆，威胁整个西南大后方。驻扎在远安罗汉峪口胡家冲的七十七军军部决定，拔掉当阳的这颗钉子。

    这年的十一月，在罗汉峪胡家冲的三十七师师部，军事会议的气氛非常凝重。烛光在戴守义指挥官脸上跳动，墙上的作战地图被红蓝铅笔划满了箭头。最终，任务落在了三十七师一〇九团肩上。团长程立志是个沉稳的老兵。接到命令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派侦察兵潜入敌占区。三天后，侦察兵带回的情报铺在桌上。机场东北角铁丝网相对薄弱，守卫每两小时换岗，育溪河河水不深，可以徒步涉水过河。这些信息背后，是无数生命的赌注。

    营长丁象乾的身影出现在季家河河坝时，夕阳正从山脊滑落。这位四十三岁的甘肃汉子，有着西北人特有的坚毅脸庞。自1927年投军宋哲元的部队，十五年来，他从排长一路做到营长，历经长城抗战、卢沟桥事变、徐州会战、武汉会战……身上带着多处伤疤，也带着对日寇的深仇大恨。

    此刻，他正率领三营官兵在河坝上休整。战士们默默检查装备，手榴弹被用布条缠好，防止碰撞出声。大刀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这支部队仍然保留着西北军大刀传统。“营长，喝水。”警卫员递过水壶。丁象乾接过，目光却始终望着当阳日军机场方向。夜幕降临，月朗星稀。部队开始行动。季家河的水冰冷刺骨，战士们手挽手结成“人链”过河。有个小战士脚下一滑，被身旁的老班长一把拉住。“别出声！”老班长低声喝道。河水哗哗，掩盖了涉水的声响。这样的细节，史料不会记载。

    但我在清溪村走访时，一位九旬老人却记得清楚：“那晚月亮很亮，我看见队伍过河，一个个黑影，静悄悄的。”

    当二营在机场得手的火光映红天际时，丁象乾正伏在敌日仓库外的土坎后。“营长，动手吗？”七连长低声问。“再等等。”丁象乾盯着仓库守军的动向。果然，机场的火光让仓库守军乱了阵脚。日军指挥官声嘶力竭的吼叫声中，士兵像无头苍蝇般奔跑。就在敌人部署未定之时，丁象乾拔出大刀：“弟兄们，杀！”霎时间，喊杀声震天。三营官兵如猛虎下山，先头部队迅速突破外围防线。汽油桶被手榴弹引爆，火舌腾空而起。紧接着弹药库发生连锁爆炸，夜空被照得如同白昼。这一仗打得干净利落。消灭日军警卫十余名，摧毁整座仓库。丁象乾果断下令：“撤！”但命运的转折，往往就在胜利在望时发生。

    天色将明，危机四伏。日军步骑兵追踪而至。丁象乾临危不乱，命令七、八连阻击，九连迎击北面之敌。然而地形复杂，部队陷入重围。在一条无名山沟里，程立志团长和丁象乾营长摊开地图。曙光微露，地图上的等高线模糊难辨。“老丁，你看从这里能不能突出去？”程立志指着地图。丁象乾低头细看。就在这时，几个鬼子从侧面偷扑上来。

    史料对这一幕的记载极其简略。但在洋坪村，我听到另一个版本：丁营长其实已经察觉危险，他完全来得及闪避，但那样刀就会砍向旁边的程团长。于是他选择了用身体挡住这一刀……真相已随岁月远去。我们只知道，丁象乾倒下了，鲜血染红了鄂西的土地。程立志滚下山坡侥幸生还，这个细节如此鲜活，让人相信它确实发生过。

    何基沣将军在洋坪夜红山上立碑时，远安的杜鹃花开得正艳。“浩然正气”——何基沣题写的这四个字，既是对丁象乾的褒扬，也是对自己内心的写照。这位秘密共产党员，一直在国民党军队中默默坚持抗战。丁营长的墓碑在文革中被毁。当地的老人说，红卫兵来砸碑那天，很多村民偷偷抹泪。有个老兵冒着危险捡回半块碑石，藏在猪圈里，直到1980年才拿出来。“为什么不早弄出来？”，       “怕啊……但更怕后人忘了他们，忘了这些抗日英雄。”

    2013年，丁象乾的侄孙们来到远安洋坪。在县政协和当地政府的支持下，新的纪念碑终于立起。碑高两米，面向南方——那是丁象乾的家乡甘肃通渭的方向。

    我们在碑前跪拜叩首时，遇到打理桔园的老人。他指着远处的山说：“我父亲参加过掩埋烈士，他说丁营长是个大个子，西北口音很重。”

    丁象乾出生在通渭县榜罗镇文丰村，他的侄孙丁子繁只能根据父辈的描述来想象：高颧骨，单眼皮，右眉上有道疤——那是长城抗战时留下的。“三爷爷离家时，我父亲才十岁。”丁子繁说，“最后一次收到信是1943年秋天，信上说等打跑鬼子就回家种田。”这封信在路上走了两个月。当它到达通渭时，丁象乾已经牺牲。更让人唏嘘的是，丁象乾的妻子始终不相信丈夫已死。每年春节，她都要在饭桌上给他摆一副碗筷，直到1960年去世。

    站在夜红山顶，洋坪镇尽收眼底。这座丁象乾用生命保卫过的古镇，如今已是“中国生态名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派欣欣向荣。下山时，我们在山下的农户开车走时。“知道丁象乾吗？”我问农户大姐。“知道，丁营长是夜里攻打当阳日本鬼子飞机机场的英雄。”大姐严肃的回答。

    风吹桔园，沙沙作响，如泣如诉。我想起碑文上的话：“丹心不死，浩气长存。”真正的纪念碑，从来不在石头里，而在人们心中。丁象乾们用生命点燃的火炬，已经传递到今天。这或许就是寻找的意义。这不是简单地还原历史，而是让那些在时间深处闪烁的灵魂，照亮我们前行的路。

    我在碑前拍了张照片。镜头里，石碑与远山融为一体，仿佛本来就生长在那里。就像那些为国捐躯的英烈，他们早已化作山河的一部分，永远守护着这片土地。

                          

                               2025年10月26日

附碑文：

    丁象乾（一九00——一九四三），甘肃省通渭县榜罗镇文丰村人，少校军衔。一九二七年入陕，投军宋哲元部；一九三一年，任国民革命军陆军二十九军三十七师一一0旅二一九团一营二连一排排长；一九三三年，参加“长城抗战”，任国民革命军陆军二十九军三十七师一一0旅二一九团一营二连连长；一九三七年，在举世闻名的“七七卢沟桥事变”中英勇抗击日寇；一九三八年，因功擢升为国民革命军陆军七十七军三十七师一0九团三营营长；一九三九年，随国民革命军陆军三十三集团军七十七军三十七师驻防湖北省远安县。数载驰骋抗日沙场，历经徐州会战、武汉会战、随枣会战、枣宜会战等，屡挫敌锋，威震寇胆。一九四三年十一月中旬，为保卫远安县及大后方军民免遭轰炸，率部夜袭当阳日军机场，以弱拒强，与敌激战，不幸壮烈殉国，时年四十三岁。战后，七十七军在远安县洋坪镇夜红山上特意为丁象乾营长修了一座“衣冠冢”，并为此役阵亡的一百五十多名士兵建立了一座“陆军第三十七师抗日战役鄂西历年阵亡烈士纪念塔”；塔体镌刻何基沣将军、张克侠将军“浩然正气”、“丹心不死”的亲笔题词，以彰表功绩，启迪后人。原“衣冠冢”及纪念塔均毁于文革时期。丁象乾营长殉国后七十年，二十万远安人民奋发创新，与时俱进，远安已崛起为经济文化重镇。为缅怀英烈，激励后人，由丁营长侄孙丁子繁、丁子华、丁子富、丁子强兄弟四人出资，得洋坪镇政府暨洋坪村委会大力支持，专此勒石，镌铭如上。岁次二0一二，时维十一月。远安县政协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