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九子溪水 于 2025-11-2 19:20 编辑
烽 烟 尽 处 归 乡 路 ——抗日老兵陈相富的寻亲圆梦之旅 格 杉
01序幕 二O一四年七月初,湖北远安县一家民间网络“ 远安论坛”在一次寻访长寿老人的活动中,意外地发现了抗日老兵陈相富老人和他的故事。“老家已经是块心病了,现在的唯一心愿,就是想在有生之年再回去看看。”远安论坛负责人陈光文回忆,问到老人的心愿时,陈相富这样说。老人寻亲一事被发到了论坛上,引起当地广泛关注。时任湖北远安县委书记周正英批示:“这不仅是一位老兵的乡愁,更是一段不能被遗忘的抗战记忆。由县委宣传部牵头,组织志愿者尽快帮助老人找到亲人!” 二O一五年七月二十日,蝉鸣撕扯着远安的暑热,“远安发布”微信公众号推送的一篇图文:九十八岁的抗日老兵陈相富坐在青瓦土墙前,浑浊的目光穿透时光,定格在西南方向——那是他魂牵梦绕的重庆。这个曾在抗日正面战场浴血奋战的老兵,用颤抖的乡音诉说着“想回家看看”的心愿,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的特殊时刻,激起层层涟漪。 县委宣传部的号召如集结号,由宣传部、电视台、远安论坛、汽摩协会志愿者组成的寻亲志愿队伍迅速组建,一场跨越八十年的寻亲圆梦行动,在鄂渝两地拉开序幕。 我作为当年寻亲志愿队伍中的一员,用摄像机和笔全程记录下了抗日老兵陈相富老人的寻亲圆梦之旅。二O二五年是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现在回望这段历程,不仅是一位老兵对家人的思念和追寻,更是一段跨越历史云烟的家国情怀的深刻展现。
02十八岁被抓壮丁,从此不见故乡亲人
一九三六年的重庆巴县青木关镇,晨雾像一匹未及熨展的素绢,缠绕在青瓦白墙之间。朝天门码头刚泛出鱼肚白,陈相富(时名白永富)的草鞋便已踏过潮湿的石板路。竹扁担在肩头压出深紫的淤痕,两筐青砖足有八十斤重,却压不弯他因常年劳作而微弓的脊背。他看着江面上来往的船掠过粼粼波光,脑子里还萦绕着临出门时三哥塞进他手里的半块麻花——那是卖剩的边角料,混着芝麻香和粗糖的颗粒感。 远处突然传来铜铃叮当声,挑着麦芽糖担子的老汉踩着梆子的节奏走来。白永富下意识摸了摸裤袋里的铜板,想起去年腊月,二姐用攒了三个月的工钱,给他买了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此刻江风裹着咸腥掠过耳际,他抬头看见盘旋的江鸥,想起二哥曾说等攒够钱,就带他去南岸看大铁桥。 陈相富的童年生活是清贫的,由于父母的早逝,陈相富从小是跟着哥哥姐姐长大的。稍微懂事后,便跟着二哥在地主家当长工,一天弄几个钱只够保障他自己的生活。三哥在重庆市区炸麻花,做点小生意,陈相富经常跟着二哥走上几十里路到三哥那里帮助干活,找吃的、打牙祭。虽然生活清苦,但始终没跟哥哥们分开,那种在艰苦岁月中建立起来的兄弟情,有苦也有乐,让陈相富永生难忘。 “老幺啊,保长昨儿在茶馆说,这回抽丁要抽满三十个,人数不够的话要抓飞丁的。”三哥前日收摊时特意绕到码头,油渍斑斑的衣襟还沾着麻花碎屑,“你最近莫要走夜路,听见没得?”陈相富应着,却看见三哥鬓角新添的白发——长他十二岁的三哥,分明还不到而立之年。此刻他抬手擦汗,掌纹里嵌着洗不净的砖灰,忽然听见江风送来远处的汽笛,惊觉日头已爬过黄桷树梢。 当日本人点燃的战火逐渐蔓延大半个中国,在当时的情况下,陈相富自然逃不过被抓壮丁的命运。那天傍晚,陈相富在朝天门广场挑完砖,吃了点饭准备回去时,碰到国民军抓“飞丁”,还没来得及赶回到三哥家中就被抓走了。 七月的蝉鸣在暮色里渐渐嘶哑。月亮刚攀上飞檐,黑云便从嘉陵江方向压过来,石板路忽明忽暗。陈相富拐过土地庙时,巷口突然窜出三道黑影,惊得他心头一紧。 “抓飞丁的!”本能的呼喊刚出口,后颈便挨了一记闷棍。他踉跄着撞向墙根,在拳脚相加中看见手电筒的冷光里,几个汉子腰间别着泛青的刺刀。“松手!我家有三个哥哥……”话未说完,嘴便被粗麻布堵住,指甲在砖墙上划出五道血痕。 小黑屋的霉味扑面而来时,陈相富听见有人在啜泣。借着铁窗漏进的月光,他看见十七个蜷缩的身影——有穿短打的码头工人,有抱着布鞋的学生,还有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在啃指甲。角落里传来锁链拖拽声,黑暗中不知谁在低吟川剧小调,苍凉的唱腔撞在潮湿的墙面上,碎成零星的呜咽。 接兵连的麻绳穿进他的对襟衣领时,后颈的伤口正蹭着粗糙的布纹,疼得他眼眶发潮。忽然想起三哥常说“幺弟生得像娘,眼尾带点桃花”,此刻泪水却只能在眼眶里打转,怕被人看见笑话。铁窗外的月光被乌云吞没,他摸到裤袋里三哥送来那块银圆,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恍若故乡最后的温度。 队伍在午夜启程,绳索牵着三十个“飞丁”穿过青石板路。陈相富最后望了眼哥哥家的方向,窗缝里漏出的油灯微光突然熄灭,像是被谁狠狠按进了黑夜。 在万县一碗水的集训营里,晒脱皮的梧桐叶落在发烫的操场上。陈相富握着比他还高的汉阳造步枪,刺刀在八月的阳光下泛着青芒。长官的皮靴碾过他歪斜的脚尖:“龟儿子,再握不稳枪,老子让你去扛担架!”他盯着枪管上的锈迹,忽然想起二哥打的锄头也会生锈,得用河沙细细打磨。 四个月的时间里,他学会了在号声响起时三秒内打好绑腿,学会了用刺刀挑开饭团里的沙砾,却学不会不想念——想二姐纳的千层底,想三哥麻花摊前总围着的几个流鼻涕的小娃娃。每当夜深人静,他张开嘴里大口呼吸,仿佛呼尽嘉陵江边的风。 直到某天半夜紧急集合,连长说“鬼子要进攻宜昌,现在要去守大洪山”,他才惊觉集训营的梧桐叶已落了满地。队伍出发前,炊事班熬了锅青菜粥,白永富把分到的半块咸菜藏进军装口袋,那是留给三哥的念想。 一九三七年深秋的万县码头,汽笛扯碎了晨雾。陈相富挤在运兵的柏木船舱里,鼻尖是煤灰混着江水的腥咸。甲板上有个老兵在啃馒头,掉在地上的馍渣被江风吹进水里,惊起几尾银鱼。他贴着舱壁坐下,面无表情。船尾激起的浪花里,山城的吊脚楼渐渐缩成模糊的剪影,他不知道,这一别,再听见“重庆”二字,已是二O一七年的暮春。 当晚六点到宜昌码头,便听到远处枪炮声。陈相富跟着队伍走在了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他的布鞋早已磨穿,脚底的血泡渗进草鞋。他望着乡村若有若无的灯火,忽然明白,那个挑着青砖爬坡的少年,那个攥着铜板跑过十八拐的幺弟,已经永远留在了一九三六年的山城夏夜里。而前方的大洪山,正张开硝烟的怀抱,迎接这群被绳索串起的“飞丁”,迎接他们将在战火中熬白的双鬓,和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内心的不安,混着枪炮声,化作一曲悲壮的离歌。
03峥嵘岁月,抗日是最引以为豪的记忆
一九三七年那个阴霾笼罩的夏天,卢沟桥的枪声撕破了北平城的宁静,也点燃了中华儿女心中的怒火。彼时年仅十八岁的陈相富,带着对故土的眷恋和对侵略者的仇恨,加入了国民党第二十九军三十七师吉星文团长的部队。 七十七军三十七师,这支部队前身是著名的二十九军三十七师。这支由西北军改编而来的铁血之师,曾在南苑保卫战中以血肉之躯筑起防线,与日军展开殊死搏杀,用不屈的意志书写了抗战初期的壮烈篇章,是正面战场唯一打完十四年抗战全程的部队。如今,他们奉命转战湖北,编入第三十三集团军七十七军序列,在随枣会战、枣宜会战等重大战役中,七十七军三十七师始终坚守在鄂西防线,成为拱卫重庆的重要屏障。 大洪山,这座横亘在鄂中的山脉,此刻成为了中日双方争夺的战略要地。日军妄图以此为跳板,撕开进攻四川的缺口,直取抗战大后方;而中国军队深知,大洪山就是守护西南腹地的最后屏障,必须寸土不让。山风呼啸,仿佛在诉说着即将到来的惨烈厮杀。 一九三九年五月的大洪山战役,成为了陈相富记忆中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那天中午部队一上去,日本鬼子把他们包围在山顶上,吃没得吃,喝没得喝里,围得水泄不通。战役打响时,日军第十三师团在二十余辆坦克的掩护下,如恶狼般向大洪山发起猛攻。震耳欲聋的炮声连绵不绝,山顶的防御工事在炮火的轰击下接连崩塌,碎石与尘土漫天飞舞。陈相富所在的连队接到命令,必须坚守主峰阵地。然而,战斗的残酷远超想象,七天七夜的坚守,他们滴水未进,干裂的嘴唇渗出一道道血痂,喉咙干得像塞着燃烧的木炭,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 战壕里,伤员们躺在弹坑里痛苦地呻吟着,伤口溃烂的腐臭味与刺鼻的硝烟味混杂在一起,在山谷中弥漫不散。更令人绝望的是,日军的轰炸机每天都会准时“光顾”,呼啸着投下炸弹,将山顶炸成一片焦土。许多战友在轰炸中瞬间消失,连完整的遗体都没能留下,只在硝烟散尽后,留下一片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五月八日深夜,“张自忠将军的部队来了!”这个消息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瞬间传遍了整个阵地。作为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亲率五十九军从侧翼突袭日军,与日军形成包围与反包围的态势,迫使敌人不得不分兵回防。后半夜里连长叫我们去侦察。陈相富跟着侦察班摸黑下山,清冷的月光洒在战场上,映照着漫山遍野的尸体。那些曾经一起训练、一起战斗的战友,此刻永远地沉睡在了这片土地上,有的还保持着战斗的姿势,手中紧紧握着武器。他们踩着黏腻的泥土和血肉艰难前行,突然发现日军包围圈出现了一个缺口,襄河那边有一条路可以出去,是给我们这边队伍留的一个口子,怕我们打脱弄了。再一侦探,哪里还有人?全部跑完了,跑光了,汇报后,我们的部队才围上去,把我们接下来。 后来他们才得知,张自忠将军的部队与日军血战七昼夜,以伤亡数千人的巨大代价,打破了敌人的铁壁合围,为这场惨烈的战役赢得了转机。 一九四O年五月的当阳战役,是陈相富人生中最接近死神的时刻。日军集中三个师团的兵力,妄图打通长江航道,直取重庆,妄图一举摧毁中国抗战的核心力量。陈相富所在的一一O团奉命死守当阳外围,面对日军重炮和飞机的狂轰滥炸,阵地很快陷入了绝境。 “日本鬼子的飞机丢炸弹炸我们的阵地,死伤好多人!我的腿部被弹片击中后倒在阵地上,两个战友也倒在我身上。我想一切办法把两个牺牲的战友推开,推开哒,起来哪里还有人啊,我们的队伍没有哒!当官的找不到当兵的,当兵的找不到当官的,起来后无着落哒!”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硝烟弥漫的战场。 “我拖着伤腿沿着阵地艰难向前爬行。途中跑碰到两个战友,看见我浑身上下是血,忙问,白哥,你怎么搞起的?哎你莫说,你看我身上的血啊!两人被炸死的战友把我盖到,强免跑出来哒!” 战友说:“放快点跟起我们走!”我腿部受了伤走也走不动哒。两个战友把我一拉说:“快点走!”一个人扶一个肩膀,我才撤出战场。 受伤后,陈相富被战友们抬到了后方的战地医院。说是医院,不过是几间用竹席搭成的简陋窝棚,里面挤满了伤员。药品早已耗尽,医护人员只能用盐水简单清洗伤口。夜里,陈相富躺在满是跳蚤的稻草铺上,听着隔壁伤员因伤口感染而发出的凄厉惨叫,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地狱之中,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更让他绝望的是,当阳防线最终还是失守了,全团一千二百余人,最后仅存八十七人,而他也是被老乡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躺在担架上撤离时,陈相富望着燃烧的当阳城,浓烟遮蔽了整个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令人作呕的尸臭。这一刻,想起了同乡战友小李,昨天还兴高采烈地说着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如今却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土地上……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孤独和绝望。 然而,当他看见远处赶来增援的川军部队,那些穿着草鞋、扛着简陋土枪,却依然昂首挺胸、步伐坚定地前进的士兵时,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他知道,只要还有中国人在战斗,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就永远不会沦陷,中华民族就还有复兴的希望。 在那一刻,他暗暗发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继续与侵略者战斗到底,为逝去的战友报仇,为这片深爱的土地而战。
04流落远安安家,白永富改名陈相富
一九四五年秋,抗日战争的硝烟刚刚散尽,陈相富所在的国民党部队却接到开赴山东的命令,说是要去接收日伪敌占区。可经历过宜枣会战、宜昌保卫战的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内战的前奏。那些在战壕里与他背靠背杀敌的兄弟,倒在鬼子刺刀下时眼里还闪着回家的光,如今却要让他们掉转枪口对准同胞? 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陈相富把擦得锃亮的中正式步枪轻轻放在宿舍床头,军装上的铜纽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一人脱离部队偷偷跑到远安望家一带流浪,后来又辗转蹒跚着走进曾经的驻地石琢坪。这里的山峦比家乡更青,溪水比嘉陵江更柔,却留不住他眼底的苍凉。他在石琢坪拜了一个干爹,给人挑水、劈柴、编竹筐,每到月半时分,就着灶台的油灯数算离家的日子。 一九四五年的远安,虽说是山清水秀之地,可在陈相富眼里,这青山绿水却怎么也比不上家乡重庆的一草一木。他拖着因战争而受伤的腿,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艰难求生。每天,他都要拖着沉重的步伐,去给当地的人家打短工,扛重物、干杂活,每一份工作都让他的伤腿钻心地疼,但为了生存,他只能咬牙坚持。 每当夜幕降临,劳作了一天的陈相富便会拖着疲惫的身躯,找个安静的地方,望着头顶的星空发呆。那闪烁的繁星,仿佛是家乡亲人的眼睛,在遥远的地方注视着他。他常常会想起家中的父母,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安好,是否也在这样的夜晚,抬头望着星空,思念着远在他乡的儿子。他的心中,回家的渴望如同熊熊烈火,日夜燃烧。 幸运的是,在远安,他遇到了一位好心的文化人。这位文化人得知他的情况后,主动提出帮他写家书。陈相富满心欢喜,将自己对家人的思念和牵挂,一股脑地倾诉给这位文化人。当他收到家人的回信时,双手颤抖,泪水夺眶而出。信中,家人诉说着对他的思念,盼望着他早日回家。那一刻,陈相富仿佛看到了回家的希望,心中充满了喜悦和期待。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内战的爆发,打破了一切美好的幻想。陈相富当过国民党兵的身份,让他在石琢坪村陷入了困境。村里的人对他充满了敌意和怀疑,他处处受到排挤和冷落,难以立足。在这走投无路之际,他的干爹向他伸出了援手,介绍他到茅坪场镇八角村关口垭,给陈姓人家当上门女婿。 在关口垭陈姓祠堂里,一场特殊的仪式正在进行。陈相富跪在陈氏先祖牌位前,听着干爹宣读入赘契约:“自即日起,白永富更名陈相富,承嗣陈门宗祧,不得再提原籍旧事……”当他咬破手指按下血印时,窗外的老槐树正飘落最后一片枯叶,像极了他此刻破碎的乡思。改名换姓,对于白永富来说,是一种无奈,更是一种对新生活的一丝期待。他知道,只有告别过去的身份,才能在这个新的地方生存下去。于是,他放下了心中的不甘和不舍,接受了这个新的身份——陈相富,希望能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 “陈相富”这个名字,承载着他对安稳生活的向往。他在保里当警卫干事,每天尽心尽力地保护着乡亲们,不让他们被抓壮丁。他努力地融入这个新的环境,希望能用自己的行动赢得大家的信任。但他的内心深处,始终隐藏着一个秘密,那就是他曾经的抗日经历。那些见证他抗日英勇事迹的证件,一直被他小心地保存着,那是他过去的荣耀,也是他心中的一份牵挂。 然而好景不长,一九四六年内战全面爆发,村口的公告栏开始张贴“清查异党匪特”的告示。每当保长带着乡丁上门盘查。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他的过去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给他带来灾难。为了保护自己和家人,也为了能在这个新的地方安稳地生活,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烧掉那些证件。 一个深夜,他独自一人,来到村外的一片荒地,点燃了一堆篝火。看着那些曾经陪伴他度过无数战火岁月的证件,在火苗中慢慢燃烧,渐渐化为灰烬,他的心中充满了痛苦和不舍。火苗跳动,仿佛在烧掉他的前半生,却烧不掉他心底深处的思乡之情。 陈相富在村里当起了杀猪佬,每年的年关,是他最忙碌的时候。每当他拿起杀猪刀,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他的嘴里总会不自觉地吐出一句:“杀你个日本鬼子!”这句话,是他对过去抗日岁月的回忆,也是他心中对日本侵略者的痛恨和愤怒的宣泄。 一九五五年的那封退信,像一盆冰冷的水,浇灭了他最后的希望。“查无此人。”当他收到那封被退回的家书时,他知道,回家的路,已经彻底断了。从此,他不再提起回家的事,只是每天静静地坐在门口,望着西山的方向,那是重庆的方向,是他魂牵梦绕的家乡。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无奈和思念,仿佛在向远方的亲人诉说着自己的思念和牵挂。 在以后的岁月里,陈相富就这样默默地生活在关口垭,他用自己的勤劳和善良,赢得了乡亲们的认可和尊重。但在他的内心深处,那份对家乡的思念,却从未消失过,成为了他心中永远的遗憾。 山风掠过村口的老槐树,沙沙声里仿佛还藏着一九三七年的军号声。可“白永富”这个名字,早已跟着那场烧掉证件的大火,永远封存在远安的青山深处,只在某个不经意的午夜,随着杀猪时的那声怒吼,在他布满老茧的掌纹里,掀起一丝隐痛的波澜。
05有生之年,能否再看故乡一眼? 二O一五年暮春的远安小山冲,晨雾还未散尽,青石板铺就的村道已被露水打湿,蜿蜒着通向山坳里错落的农舍。陈相富的家门前,两株老槐树正抽出新芽,树下的石磨盘上,小重孙子正追着一只花蝴蝶跑,银铃般的笑声惊醒了檐角的燕子。三间白墙黛瓦的平房前,占地半亩的食用菌大棚在晨光中泛着银灰色的光,塑料薄膜下,成排的菌棒上正冒出鲜嫩的菇蕾,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老人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望着儿子陈维泉在大棚里忙碌的身影。儿媳正在厨房做饭。热气氤氲中,老人恍惚看见五十年前的自己——那时他刚从宜昌的战火中逃出来,背着行囊在深山里流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哪里敢想如今能有这样的光景:儿子儿媳勤劳肯干,大棚食用菌生意蒸蒸日上,孙子在县城一家工厂上班,孙子都上高中了。虽然并不是很富裕,但一家人过得其乐融融。 “爹,喝口茶吧。”儿子陈维泉擦着额头上的汗,递来一杯凉茶。老人抬头笑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却掩不住眼底的怅惘。儿子知道父亲心里藏着一坛陈年老酒,封着一九三六年的那个秋天——那年他跟部队离开重庆,再也没见过故乡和亲人。这些年,老人总在深夜总是叹气,说梦里常听见长江水拍岸的声音,梦见母亲站在石板路上喊他回家吃饭。 “等今年菌子卖了好价钱,咱去重庆找找看。”维泉曾不止一次这样说,却每次都看见父亲摆手:“这么多年了,早没影了。”其实他心里清楚,父亲是怕拖累子女。这些年供孩子读书、盖大棚,家里积蓄本就不多,加上时代久远,物是人非,上哪儿找当年的老房子?更何况,父亲连老家具体在重庆哪个地方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门前有棵老槐树,和家门口这两棵长得很像。 七月流火,蝉鸣撕扯着暑气。孙子陈建民在村口的溪流里摸鳝鱼,忽然看见一块青褐色的“石头”在浅滩上动了动。他蹑手蹑脚凑近,只见一只背甲足有面盆大的老龟,正缓慢地划动四肢,甲壳上布满青苔,下巴两侧的红斑像两块褪色的胭脂。 “爷爷!爷爷!”孙子兴奋地大喊,抱起老龟往家跑,水珠顺着龟壳滴在晒得黝黑的小胳膊上。 老龟被放进厨房的木盆里,却不吃不喝,脑袋缩在壳里一动不动。陈相富端着饭碗过来时,木盆里突然传来“哗啦”一声——老龟竟探出半尺长的脖子,绿豆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老人,前爪在水里划出细小的波纹。老人手一抖,筷子掉进碗里,溅起的汤汁在衣襟上烫出个印子。 “老龟……老归……”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龟壳,老龟竟温顺地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像在回应。 泪水突然涌上老人的眼眶,他想起母亲曾说过,龟是有灵性的,若遇见老龟,便是故乡在召唤。在他的记忆里,老家门口的老槐树下,也有这样一只老龟,总在雨后爬出来晒太阳。那时母亲总说:“等龟甲上的纹路长全了,远行的人就该回来了。”可自己,这一别就是一辈子。 “爷爷哭啦!”孙子扯着嗓子喊,正在喂鸡的儿子赶紧跑过来。陈相富却摆摆手,盯着盆里的老龟喃喃自语:“它在等我呢,等我归乡啊!”说来也奇,自从老人跟老龟说了话,这只倔了三天的生灵竟开始进食,每天清晨还会用爪子拍打木盆,像是催促老人出门。 三天后的晌午,村口传来汽车声。由宣传部、电视台、远安论坛、汽摩协会等志愿者组成的寻亲志愿队伍来到他家,说是在镇上听说这里有位抗日老兵,特意来收集抗战老兵的故乡记忆。这时老龟突然伸长脖子,对着重庆方向连连点头,爪子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陈维泉愣住了,他看见父亲的手正紧紧攥着志愿者的衣袖,浑浊的眼睛里跳动着久违的泪水——那是被岁月尘封的、对故乡的渴望,此刻正借着老龟的灵性,一点点破土而出。 木盆里的老龟又开始划水,水面倒映着老人颤抖的笑脸,和远处食用菌大棚上随风飘动的遮阳丝带。或许,这只突然出现的老龟,真的是命运的信使,在老人迟暮之年,送来跨越八十年的乡愁回音。
06寻亲之路艰难曲折,时隔八十年找到亲人 二O一五年八月,“共圆抗日老兵回乡梦”志愿者队伍正式成立,一场跨越时空的寻亲之旅就此拉开帷幕。温宜飞、陈光文、宋发刚等志愿者们怀揣着对老兵的敬意与承诺,踏上了这条充满未知与挑战的道路。 抗日老兵陈相富老人记忆中的家乡,只有“青木关、南朝、八塘等”这些模糊的地名。然而,岁月流转,行政区划不断变更,这些地名就像散落的珍珠,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难以捉摸。志愿者们拿着地图,一遍又一遍地与老人沟通,试图从他逐渐模糊的记忆中拼凑出准确的信息。每一个地名,他们都要反复确认,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线索。 为了寻找这些地名,志愿者们开始了漫长而艰辛的搜索。他们一头扎进网络,在网上仔细查阅重庆每一份可能相关的资料,希望能找到一丝线索。同时,他们利用现代网络工具,在微信、QQ 群里发布寻亲信息,广泛征集线索。每一条回复,他们都认真对待,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猜测,也会仔细核实。 温宜飞是志愿者队伍中较为细心的一员,他在与老人的多次交流中,敏锐地发现老人提到的“南朝”发音与“岚槽”有些相似。考虑到方言的影响,他大胆推测“南朝村”可能是“岚槽”的谐音。这个推测让志愿者们看到了一丝曙光,他们迅速将搜索重点转向璧山区八塘镇。 在网络的海洋中,网友“嘉宜天下”的一条线索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当地有一位名叫白远玉的老人,可能是陈相富老人的侄女。这条线索让志愿者们兴奋不已,他们知道,这可能是寻亲路上的关键突破点。 志愿者温宜飞马上和白远玉老人进行了电话联系,经过询问,白远玉父亲的老家小地名确实叫岚槽,现隶属于重庆市璧山区,但是白远玉老人对陈相富老人表述的有关于他父辈的年龄、父辈家族成员数量等等都有疑问。随后志愿者们马上赶往陈相富老人家,就双方有疑问的事项,以及老家地形地貌、祖辈埋葬地点、各兄弟务工情况等进行了当面电话询问,基本确定白远玉就是陈相富老人二哥白景权的女儿。 直到此时,老人口中的“南朝”这个地名才浮出水面,通过八塘镇热心网友,我们得知,原来,陈相富老人口中的小地名“南朝”其实叫“岚槽”,现隶属于铜梁区旧县街道办事处。 志愿者温宜飞现场拨通了白远玉老人的电话,一场电话认亲开始了。 当电话拨通的那一刻,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陈相富老人紧紧盯着电话,眼中满是期待与紧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颤抖的“幺爸,幺爸,听得到吗?” 陈相富老人瞬间愣住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听筒,声音哽咽地说道:“听得到哈!听得到!” 那一刻,他像个孩子般激动,泪水夺眶而出。八十年的思念,八十年的牵挂,在这一声呼唤中,化作了泪水和欢笑。 “我走时二哥还没结婚,现在儿子都八十多岁了,见面也不认得!”老人颤抖着说道,声音中充满了感慨与心酸。在场的志愿者们无不动容,他们见证了这跨越八十年的亲情重逢,也为自己的努力感到无比欣慰。 电话那头,白远玉老人也早已泣不成声,她向陈相富老人讲述着家中的变化,讲述着这些年来家人对他的思念。虽然八十年的时光让彼此的声音都发生了变化,但亲情的纽带却从未断裂。志愿者们的努力,终于让这份跨越时空的亲情重新连接,让老人在有生之年得以听到亲人的声音,感受到家人的温暖。 寻亲之路虽然艰难曲折,但志愿者们的执着与付出,让这份跨越八十年的亲情得以延续。他们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人间大爱,让我们看到了亲情的力量和人性的光辉。
07侄儿侄女来远认亲,一声幺爸热泪长流 经过两地亲属的反复协商,考虑到老人的高龄和酷热天气,大家决定先由重庆亲属代表赴远安认亲。二O一五年七月二十九日,这个让陈相富老人魂牵梦绕的日子终于到来。远安的志愿者们一早便怀着激动的心情,前往宜昌东站迎接重庆亲属代表——七十三岁的侄女白远玉和六十四岁的侄儿白远云。 七月的天气酷热难耐,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大家的热情。志愿者们与白远玉、白远云一见面,便感受到了他们急切的心情。简单寒暄后,便一路陪同,朝着远安八角村疾驰而去。 八角村,这段时间在他们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地方,终于真实地出现在眼前。村口的老槐树,枝叶繁茂,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当车辆缓缓驶入八角村,远远看到陈相富老人在家人的陪同下,正翘首以盼。白远玉和白远云迫不及待地下了车,快步走向老人。叔侄相见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老人颤抖着双手,白远玉和白远云眼中早已噙满泪水,他们紧紧相拥,泪水夺眶而出,八十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化作了流淌的热泪。 白远玉激动地喊道:“幺爸,幺爸,终于见着您了!我们见面了,这是多么高兴的事情啊!那边的亲人还有在广东的,都吵着要来看您呢,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啊!走,我们进去坐。”说着,便搀扶着老人走进屋内。侄儿侄女坐在老人两边,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不停地向幺爸介绍老家的人和事。 白远玉说道:“九十几岁了,白家目前还没有像您这么大岁数的高寿老人呢。我打电话问清楚了,像您那辈的,都只活了八十几岁。原来你们院子里喊幺爸的叫白永良,八十五岁才走,您可是白家的高寿星啊!我们那边兄弟辈、伯叔辈的全部要来,幺弟打电话时声音都哭成那个样子。您看看,认得他像哪个吗,像不像您二哥?” 由于陈相富老人双耳听力不佳,孙子陈建民赶忙走过来,在他耳边大声重复着:“他像不像您二哥?他像不像您二哥?”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激动地说:“看到他等于看到我二哥一样啊!哈是我的亲人啊!” 白远玉接着说:“幺爸,等凉快哒,您就回那边老家去耍,老家的人都盼着您回去呢。” 在认亲现场,白远玉拉着志愿者的手,眼中满是感激,一再表示感谢:“真的太感谢你们了,是你们帮助我们大家圆了这个梦。要是没有你们的努力,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幺爸呢。”她又转向老人,说道:“是不是,幺爸?现在兄弟、侄儿和侄女都孝顺您,您也是幸福的。那些年虽然受过苦,但现在政策又好了,一切都过去了。” 说着,白远玉在手机里翻出老家子女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拿到老人面前,希望能激活老人对故乡的记忆。“幺爸,您看这个像哪个?这是姑妈的幺儿,您的二姐,向姑爷的儿子,像不像姑妈?您的姐姐,像不像青木关岚槽的二姐?”老人仔细端详着照片,眼中泛起了泪光,颤抖着说:“像姑妈哦!哦,二姐!”仿佛一下子回到了童年时光,与姐姐相处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一位年近百岁的老人,能够在有生之年,在几十万人中寻找到亲人,实现长达八十年的夙愿,这无疑是一个奇迹。陈相富老人激动地说“我高兴得几夜都没睡着啊!都是我的亲人,来到这里我怎么不高兴呢?我们全家都望着你们啊!”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这个温馨的小院里。热情好客的主人——老人的儿媳、孙媳早已将丰盛的晚餐备好,桌上摆满了当地的特色美食,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以此表达对远方亲人满满的情意。 白远玉举起酒杯,眼中饱含深情,首先对陈相富老人说:“这杯酒祝您老人家健康长寿,永远快快乐乐的,活个一百二三十岁!”随后,她又转向志愿者们,说道:“这杯酒代表我们家人感谢志愿者和当地政府领导对我们幺爸的关心,感谢你们帮助我们实现了这次团圆梦。我真的很激动,感谢你们,祝你们工作顺利,身体健康!” 大家共同举杯,一饮而尽,欢声笑语在小院中回荡,这份跨越八十年的亲情,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珍贵和温暖。 乡村的夜晚,陈相富与亲人相聚而谈。这一刻,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了那个充满温情的童年时光,兄妹俩仿佛看到了老人与父亲年轻时的模样,亲情的纽带,在这一刻紧紧相连。 在温馨的小屋里,白远玉小心翼翼地翻出手机里的照片,那是他们精心整理的老家亲人的影像。每一张照片,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大门。老人紧紧盯着照片,目光中充满了专注与回忆,仿佛在努力从照片中寻找儿时的模样。 “二姐的儿子,像姑妈哦!”老人的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兄妹俩心中的涟漪。他们想起了已故的亲人,想起了那些只能在记忆中追寻的温暖。白远玉轻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伤,却又很快被亲情的温暖所取代。她细细地向老人介绍着照片中的每一个人,每一个故事,仿佛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时光,都一一补回来。 老人的思绪也随着照片回到了过去,他缓缓说起了儿时与兄长、姐姐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充满欢笑与温馨的场景,在小屋中慢慢浮现。兄妹俩静静地听着,仿佛也走进了老人的回忆,感受到了那份浓浓的亲情。 志愿者们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中满是欣慰。为了促成这场跨越八十年的认亲,他们不知付出了多少个日夜的努力。走访、调查、收集信息,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艰辛,但此刻,看到亲人相聚的场景,所有的辛苦都化作了心中的温暖。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认亲,更是人性中最温暖部分的体现,是亲情的力量,让他们的努力有了意义。 小屋中,亲情的温暖在流淌,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重新焕发出光彩。 一声“幺爸”,道尽了多年的思念;一次相聚,让亲情的纽带更加牢固。这跨越时空的亲情,终将在岁月的长河中,永远闪耀着温暖的光芒。
08旧地重游忆往昔,缅怀英烈祭忠魂 二O一五年七月三十日,骄阳似火,暑气蒸腾。在志愿者团队的悉心协助下,九十八岁高龄的抗战老兵陈相富,携同重庆、远安两地的亲属代表,怀着对往昔战斗岁月的深切缅怀,踏上了一段意义非凡的旧地重游之旅。他们先后参观了县档案馆抗战历史图片展,远观了老人当年驻守过的军营,探访了老人当年部队的指挥部旧址,并庄重地瞻仰了已牺牲战友的墓地,每一处足迹都承载着对历史的敬畏与对英烈的追思。 县档案馆内,庄重而肃穆的氛围弥漫。县档案局长陈祖波热情地接待了陈相富一行,他详细地介绍着馆内珍藏的抗战历史资料,每一张图片、每一段文字都仿佛在诉说着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陈老,这是我县档案局和党史办精心编纂的书籍,里面记录了远安的革命斗争历史。今年是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我们特别制作了画册,其中收录了最新的内容,您当年提供的抗日图片资料也被精心编录在内。”陈祖波局长一边说着,一边将书籍郑重地赠送给陈相富老人,“我们希望您能把回忆录等资料捐赠给我们,让这些珍贵的历史记忆得以永久保存,教育后世子孙铭记历史。” 老人接过书籍,双手轻轻摩挲着封面,目光中满是感慨。他缓缓翻开书页,仿佛穿越回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馆内的抗战历史图片展,以丰富的影像资料,生动地展现了当年远安地区抗战的艰苦卓绝。陈相富老人在图片前驻足良久,时而凝神细看,时而轻声呢喃,那些曾经熟悉的场景,在岁月的沉淀后,显得更加珍贵而沉重。 在远安旧县镇沮河岸边,河水潺潺流淌,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陈相富老人站在岸边,远远地望着当年驻守过的十冢坪军营。时光荏苒,虽已过去了数十年,但老人的记忆依然清晰。 “我在十冢坪住了两年多啊。” 他的声音中饱含着深情,目光穿越时空,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军营里的生活场景——训练时的严格要求、战友间的深厚情谊、面对敌人时的坚定无畏。 志愿者曹敦新轻声问道:“陈老,这里和以前一样吗?” 老人微微点头,目光柔和:“大致是的。还有个河,河就在那,对对!”他的话语简单却充满力量,仿佛在确认,那段刻骨铭心的岁月虽然已经远去,但记忆中的一切依然鲜活。沮河的水,见证了当年战士们的青春与热血,如今,也承载着老人对往昔的无限眷恋。 在远安洋坪镇徐家棚村国民革命军七十七军军部旧址,那些翻拍的黑白照片,成为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陈相富老人走进旧址,目光在照片墙上缓缓扫过,突然,他的眼神定格在一张照片上,神情肃穆而庄重。 “吉星文!”老人一声轻呼,眼中泛起了异样的光芒。他缓缓举起右手,向照片中的师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虽然岁月已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痕迹,但这个军礼依然充满力量,饱含着对师长的敬重与怀念。 志愿者曹敦新见状,轻声询问:“陈老,这是哪位?” 老人语气坚定地回答:“他是我们师长吉星文,他的像我记得,该好多年哒?!”话语中,是历经岁月沉淀后依然清晰的记忆,是对曾经军旅生活的深刻铭记。 七十七军三十七师一O九团三营营长丁象乾,在一九四二年十一月中旬夜袭当阳机场中牺牲,在他的遗像前,陈相富上香祭奠并敬军礼说道:“他(丁象乾)是我们的老战友!”简单的话语,道尽了战友之间深厚的情谊。 七十七军军部旧址,那斑驳的墙壁、略显陈旧的物件,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战火纷飞与岁月沧桑。亲属们驻足凝视,眼神中满是对往昔的感慨与对亲人的追思。 睹物生情,老人摸着墙边堆放的绿色子弹箱,看见还有一个马鞍,那段死里逃生的战斗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一年,陈相富所在的部队在大洪山战役后,要渡过襄河死守保卫宜昌。日军天上有飞机轰炸,地上有日军骑兵追击。 “过襄河,那个响沙这么厚,走一步退一半,走不成,我从船上下来在地下爬,爬了丈把多远就奈不活哒。一个骡马缰绳断哒,我抢上一把抓住把我驮上山,不然我就死在那里了。”老人的讲述,让在场的人仿佛身临其境,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与生命的顽强。 陈相富老人突然指着军部旧址前面一处地方说:“我到这里来的时候,就是打仗撤退后,吉星文把我们当兵的都收拢哒。原来都打散哒,各是各哒,当兵的当官的都散了,最后把我们收拢后就驻在这个地方整休。并在前面大平坝练过操,开过两次大会,吉师长给我们训过话。”话语中,既有对战争中部队失散的无奈,也有对师长重新收拢部队的感激,那段经历,在老人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航天科工某院的工程师常晓东,作为业余研究远安抗战历史的第一人,多年来一直致力于远安抗战历史的研究与保护。目前他已自费20余万元,用于保护国民革命军七十七军军部旧址,发掘收集保护“陆军第三十七师抗日战役鄂西历年阵亡烈士纪念塔”碑石。他从史料的角度向大家解释:“老先生说两次开会,两次开会见着那个师长,吉师长他记得很清楚,就是那两次大会,平时见不着师长,平时在外面各司其职,各打各的。” 常晓东还介绍,抗战胜利后,陈相富老人不愿打内战,离开了部队。根据他的研究和老人的回忆,陈相富老人是远安唯一健在的国民党七十七军三十七师抗战老兵。他的存在,是那段历史的鲜活见证,他的故事,值得被永远铭记。 此次旧地重游,对于陈相富老人来说,是一次与过去的深情对话,是对战友英烈的深切缅怀。每一处故地,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他的回忆与情感。而常晓东等历史研究者的努力,让这些珍贵的历史记忆得以保存与传承。他们共同守护着那段历史,让后人能够铭记过去,珍惜当下,传承和弘扬伟大的抗战精神。
09远安之行:山水含情,亲情永续 二O一五年七月的尾巴,带着夏日的蓬勃与热烈,抗战老兵陈相富的重庆侄儿侄女踏上了远安这片充满温情与期待的土地,开启了一场跨越八十载的认亲之旅。这段不到三天的时光,如同一颗璀璨的明珠,永远闪耀在他们记忆的长河中,让他们发自内心地感叹:这一生,难忘美丽远安。 七月三十日的下午,阳光温柔地洒在远安的大地上。重庆、远安两地的亲属代表,在热心志愿者的陪同下,他们来到了茅坪场镇翟家岭古村落。一踏入这片古村落,白远玉便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吸引。青瓦白墙的古建筑错落有致,石板路上刻着岁月的痕迹,周围绿树环绕,鸟语花香。 “真的很感谢远安的志愿者们!”白远玉动情地说,“我们一到远安,就受到了他们无微不至的热情接待。不仅带着我们看了洋坪镇,还来到了这如诗如画的翟家岭古村落。”她边走边看,眼中满是惊喜,“这里的环境实在是太好了,山清水秀,民风纯朴。你看那乡村小路,干干净净,看不到一点垃圾,让人感觉特别舒服、特别亲切。” 而此次远安之行,最让白远玉激动不已的,是终于见到了失散八十多年的幺爸——陈相富,也就是当年被抓壮丁后与家人失去联系的白永富。 回想起寻找幺爸的过程,白远玉感慨万千:“过去,父亲常常提起有个幺爸被抓壮丁抓走了。当时我们都以为,他可能跟着蒋介石的部队去了台湾,这辈子都见不到了,甚至可能早已不在人世。”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没想到,在青木关镇和湖北远安志愿者们的共同努力下,我们竟然真的找到了幺爸。当确认他就是我们的亲幺爸时,那种激动和喜悦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礼物传情,期待再聚。七月三十一日,是重庆亲属们离开远安返回重庆的日子。三天的相处,让他们与远安的志愿者们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志愿者陈光文、张婷早早地准备了礼物,为白远玉等人送行。 志愿者张婷拿着两本书,微笑着说:“这是我们宣传部编的《美丽远安》和《媒体看远安》。书里有远安的美丽景色、独特的风俗人情,还有远安的新闻大事。希望你们把书带回去,就像把远安带在身边一样。以后,我们和远安就是亲戚了,欢迎你们常回来看看。” 白远玉接过书,感动地说:“本来这次想接幺爸回重庆,让他见见离别了八十年的老家。但因为时间和气候等原因,暂时不能接他回去了。不过,过段时间我们一定会再来接老人家的。”她眼中满是不舍,“在此,我要衷心地感谢湖北远安的志愿者和有关工作人员,是你们的热心帮助,让我们实现了认亲的愿望,让我们感受到了远安的温暖与美丽!” 当天下午,远安的志愿者们亲自将陈相富的侄儿侄女送到宜昌东站。在动车站台上,大家依依不舍地告别。挥手之间,是对此次远安之行的眷恋,也是对未来再聚的期待。 远安之行,虽然短暂,但却在重庆亲人们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这里的热心志愿者、纯朴民情、美丽山水,还有那份跨越八十载的亲情,都让他们难以忘怀。正如白远玉所说,这一生,难忘美丽远安。而这份难忘,不仅是对远安自然风光的赞美,更是对人间温情与亲情的珍视。相信在未来,这份情谊会如同远安的山水一样,永远绵延不绝。
10金灿灿的纪念章,沉甸甸的关怀情
二O一五年九月七日,在远安县茅坪场镇八角村一个静谧的小山冲里,九十八岁的抗战老兵陈相富家中,一场跨越七十年的致敬正在温情上演。远安县委常委、人武部政委吴顺全,县委宣传部、县民政局相关负责人带着党和国家的深切关怀,将一枚金灿灿的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章郑重交到老人手中。 当天清晨,陈相富老人特意换上整洁的中山装,早早坐在堂屋等候。当吴顺全政委一行捧着红绸包裹的纪念章走进家门时,老人浑浊的双眼瞬间泛起泪光。这枚由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联合颁发的纪念章,正面以抗日战士浮雕、延安宝塔山、黄河等元素构成,背面镌刻着唯一编号,承载着中华民族抵御外侮的伟大历史。 “我们今天过来,为纪念抗日战争胜利、反法西斯战争胜利 70 周年,我们代表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给您颁发纪念章!”吴顺全政委的话语掷地有声,如重锤敲击在老人心头。这一刻,时光仿佛倒流,将老人带回七十多年前的烽火岁月。 那是陈相富的血色青春,是国军七十七军三十七师的抗战记忆,是他隐姓埋名大半生的沉默坚守。抗战胜利后,陈相富不愿参与内战,在远安十冢坪脱离部队。此后数十年,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过往,甚至对妻儿也守口如瓶。直到 2014年,远安论坛开展好地方长寿老人活动时,才偶然发现这位深藏功名的老人。 “不是不想说,是怕给家人添麻烦。" 提及这段往事,老人眼眶湿润。在那个特殊年代,国民党老兵的身份让他如履薄冰。他白天在生产队挣工分,晚上帮村民修农具,用勤劳和善良赢得了乡亲们的尊重。 纪念章不仅是荣誉的象征,更承载着党和政府对老兵的深切关怀。远安县民政局积极落实政策,从二O一四年一月起,每月为陈相富发放815元临时救助金,截至二O一五年九月累计发放15315元;同时落实5000元一次性生活补助金,解决了老人的后顾之忧。 “我们还为陈老办理了优抚对象医疗补助,他现在看病住院基本不用花钱。”县民政局党组副书记常训刚介绍,当地退役军人事务部门定期上门走访,为老人提供免费体检和生活照料。 纪念章的颁发,是一种精神传承,也是一座城市的历史丰碑。对于远安县而言,这枚纪念章意义深远。它不仅铭刻着七十七军三十七师在远安抗击日寇的铁血历程——包括一九四三年奇袭当阳机场烧毁日军三架战机、在夜红山修建阵亡将士纪念碑等壮举,更见证了一座城市对历史的敬畏与担当。 如今,陈相富老人常坐在门槛上,摩挲着胸前的纪念章。阳光洒在金灿灿的奖章上,折射出无数抗日将士的身影。他们用热血铸就的丰碑,永远矗立在中华民族的精神高地。正如纪念章上的橄榄枝所寓意的:铭记历史,是为了更好地珍爱和平、开创未来。
11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八十年思乡情,今朝踏上故土。二O一五年九月八日,在重庆与湖北远安两地亲属的共同努力下,九十八岁高龄的抗战老兵陈相富(原名白永富)在志愿者和热心网友的陪伴下,终于回到阔别八十载的重庆故乡,实现了跨越世纪的归乡夙愿。 九月八日下午两点,重庆北站南广场涌动着期待的人潮。陈相富在重庆的三十余位亲属早早等候在出站口,人群中最醒目的是由沙坪坝区青木关镇青年干部组成的志愿者团队,他们高举着“欢迎抗战老兵陈相富回家”的红色横幅,与火车站电子屏上“热烈庆祝抗战胜利 70 周年”的标语交相辉映。 “来了!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当 D2277 次列车缓缓停靠站台时,一位身着白色衬衫、胸前佩戴“抗战胜利70周年纪念章”的老人在志愿者的搀扶下走出车厢。七十三岁的侄女白远玉颤抖着迎上前,用重庆方言唤道:“幺爸,我们接你回家了!”老人愣了片刻,突然紧紧抱住侄女,用略带湖北口音的重庆话哽咽道:“八十年了,我终于回来了……” 这趟归乡之旅的温情在列车上便已萌芽。从宜昌东站发车伊始,佩戴纪念章的陈相富便吸引了同车旅客的目光。列车长得知老人的经历后,立即通过广播播报了这段传奇故事,并将老人请到餐车就座。列车员特意端来热气腾腾的茶水:“老爷子,您尝尝我们重庆的沱茶。”几位大学生乘客围拢过来,聆听老人讲述抗战往事,当听到他在当阳战役中死里逃生时,纷纷红了眼眶。 更令人动容的是,列车途经恩施站时,一位身着军装的年轻军官特意找到老人,庄重地敬了个军礼:“老前辈,您是民族英雄,向您致敬!”老人颤抖着回礼,胸前的纪念章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光芒,映照着车厢里自发响起的掌声。 抵达重庆的第一站,陈相富坚持要去朝天门码头。这座承载着他青春记忆的百年码头,如今已焕然一新——来福士广场的“朝天扬帆”建筑群巍然矗立,曾经的石板路变成了宽敞的滨江大道。站在广场上,老人凝视着两江交汇处的滔滔江水,缓缓开口:“八十年前,我就是在这里被押上船的。那时这里全是吊脚楼,码头上堆满了货物,三哥就在那边的中一支马路卖麻花……”他的手指向如今高楼林立的解放东路,眼中泛起泪光。 志愿者小陈翻开随身携带的老照片,泛黄的影像中,一九三五年的朝天门码头挤满了木船和挑夫,与眼前的现代化景象形成鲜明对比。老人轻抚照片,喃喃自语:“变了,都变了……但这江,这山,还是老样子。”一位路过的摄影师按下快门,记录下这跨越时空的凝视。 夜幕降临,重庆南岸区弹子石老街的“巴渝人家”火锅店飘出浓郁的牛油香气。陈相富与两地亲属围坐一堂,九宫格火锅的红汤翻滚着,恰似众人澎湃的心情。六十四岁的侄儿白远云举起酒杯:“幺爸,这是重庆人最爱吃的毛肚、黄喉,您尝尝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老人夹起一片毛肚在锅中涮了七上八下,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对,就是这个味儿!当年在码头帮工,能吃上一口毛肚火锅,那就是过年了。” 餐馆老板听说老人的故事后,特意关掉音乐,邀请老人讲述抗战经历。当老人讲到在远安隐姓埋名的那段经历时,席间几位女士悄悄抹起了眼泪。最后,老人颤巍巍地站起身,向在场所有人敬了个军礼:“感谢大家,让我在有生之年回到了家!没想到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回到祖宗的土地上!”掌声、赞叹声与火锅的沸腾声交织在一起,化作最温暖的团圆乐章。 八十年风雨沧桑,八十年魂牵梦萦。当陈相富老人再次踏上故土,他不仅找回了地理意义上的家乡,更在血脉与历史的交融中,完成了精神家园的永恒回归。正如重庆火锅的麻辣鲜香融入这座城市的血脉,老人的故事也将永远镌刻在巴渝大地的记忆深处,成为家国情怀最生动的注脚。
12老兵梦圆青木关,跨越八十载归乡情 九月的青木关,金风送爽,阳光温柔地洒在这片充满历史韵味的土地上。这里,两山如巨龙盘踞,形成险要隘口,山林葱绿欲滴,因“青木”而得名的古镇,正以温暖的怀抱,等待着一位特殊游子的归来。 一九一九年,陈相富在青木关呱呱坠地,十八岁那年踏上了抗日的征程。战场上,他九死一生,历经无数次枪林弹雨,从一名热血青年成长为英勇的战士。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如今,已是九十八岁高龄的他,带着对家乡的无限思念,终于踏上了这片魂牵梦绕的土地。 九月九日,青木关镇的街道上热闹非凡,闻讯赶来的市民腰鼓队早已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旁,他们身着鲜艳的服饰,脸上洋溢着激动与崇敬。当陈相富老人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来时,激昂的腰鼓声如春雷般响起,那铿锵有力的节奏,仿佛在诉说着对这位抗战老兵的热烈欢迎。 青木关镇党委书记王弘维、镇长张玉林早早地等候在镇口,他们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老人,眼中满是敬重与心疼,动情地说:“陈老,您终于回家了,我们代表全镇人民欢迎您!”老人颤抖的双手紧紧握住两位领导的手,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时隔八十年,终于回到了魂牵梦绕的家乡,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在青木关镇政府会议室,一场以“回望・展望”为主题的抗战老兵座谈会温暖举行。远安、重庆两地人士欢聚一堂,共同聆听陈相富老人的抗战故事,感受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远安县委宣传部的志愿者温宜飞详细介绍了陈相富老人的英勇事迹,从他参军入伍的决心,到战场上的奋勇杀敌,再到后来流落在外的艰辛,以及社会各界为帮助老人寻亲所付出的努力。每一个细节都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心弦。当大屏幕上播放青木关镇发展专题片时,大家看到了古镇如今的繁荣景象:整齐的街道、现代化的建筑与古老的文化遗迹交相辉映,小城镇建设让青木关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而当远安电视台志愿者宋发刚拍摄采写的《共圆抗战老兵回乡梦》连续新闻报道出现在屏幕上时,现场的气氛达到了高潮。画面中,老人寻找家乡的执着,志愿者们的不懈努力,以及两地政府的积极配合,一一展现。许多干部群众不禁感动落泪,那泪水里,有对老人坎坷经历的心疼,有对志愿者和政府部门的感激,更有对和平生活的珍惜。 座谈会上,青木关镇党委书记王弘维、镇长张玉林等党政领导代表镇党委、政府为陈相富老人发放了2000元慰问金,并赠送了一本专门介绍青木关镇的纪念书籍。王弘维书记动情地对老人说:“陈老,这本书里记录了青木关的历史变迁、风土人情,它是我们的家乡之宝。您当年在战场上流血牺牲,战胜了倭寇,为我们如今的幸福生活奠定了基础。我们会永远铭记您的贡献,就像这书中所写的青木关精神一样,您的爱国精神和家国情怀,将永远激励着我们,让我们热血澎湃地建设好家乡。我们血脉相连,这种情谊代代相传,永不分离!” 陈相富老人颤抖着接过书籍,轻轻抚摸着封面,眼中满是感慨。他缓缓说道:“当年离开家乡时,我就想着一定要赶走日本鬼子,让家乡和国家不再受欺负。这些年,我虽然流落在外,但心里始终想着这里。如今看到家乡发展得这么好,我真的很欣慰。希望年轻一代能珍惜现在的生活,好好建设国家,让我们的祖国越来越强大。" 陈相富老人能够顺利寻亲、圆梦归乡,背后离不开两地政府和网络志愿者的共同努力。青木关镇人民政府和远安县委宣传部的网络志愿者“嘉宜天下”“一网情深”,在得知老人的寻亲消息后,积极行动起来。他们通过网络平台发布寻亲信息,走访调查,与各方沟通协调,终于让老人与重庆的亲人取得了联系。这次“共圆抗日老兵回乡梦——圆梦青木关”系列纪念活动,不仅是对老人的致敬,更是对所有为国家和民族做出贡献的抗战老兵的感恩。 青木关镇,这个有着悠久历史文化的“重庆第一关”,在岁月的长河中见证了战争的残酷与和平的珍贵。陈相富老人的归来,让我们再次想起那段难忘的历史,也让我们更加珍惜如今的幸福生活。他身上所体现的爱国精神和家国情怀,是我们中华民族宝贵的精神财富,将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为国家的繁荣富强而努力奋斗。 当夕阳的余晖洒在青木关的古镇上,陈相富老人在亲人的陪伴下,漫步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感受着家乡的变化与温暖。这一刻,跨越八十载的归乡梦终于圆满实现,而那份浓浓的爱国情、家乡情,将永远在这片土地上传承下去。
13故园重逢寻根祭祖,跨越八十载的家国情怀 九月的巴渝大地,裹挟着盛夏未消的炽热,却也在清晨的微风里透出几分秋意。对于九十八岁的陈相富老人而言,这个九月九日重阳节注定是个承载着特殊意义的日子——在两地志愿者的悉心陪伴下,他携同亲属从沙坪坝区青木关镇启程,踏上了阔别八十载的寻根祭祖之路。故乡的风,即将掀开记忆的封尘,让一段跨越战火与岁月的家国情怀,在故土的阡陌间缓缓流淌。 青木关镇的老街,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静静矗立在时光的长河里。青石板路在岁月的打磨下泛着温润的光,斑驳的砖墙诉说着往昔的故事,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轻响,仿佛在向来人低语着岁月的变迁。陈相富老人的目光在街角的老槐树、斑驳的门牌上缓缓扫过,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涟漪。“这里以前是王家的米铺,隔壁是李师傅的铁匠铺……”老人颤抖的手指向一处处建筑,记忆的闸门就此打开。尽管周边已是高楼林立,这座曾经的小集镇已融入繁华都市的版图,但那熟悉的街巷肌理,如同刻在基因里的密码,让老人一眼便认出了儿时的家园。 车行至璧山区八塘镇,老牌坊的身影映入眼帘。时光仿佛在此处按下了暂停键,坊上的雕花虽历经风雨,却依旧清晰可辨。老人的身子突然一颤,浑浊的双眼瞬间亮起:“就是这里,当年我和二哥就在牌坊旁的地主家做长工。" 话音未落,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八塘正街渐渐围拢的人群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带着孩子的中年夫妇,他们或是静静聆听老人的回忆,或是掏出手机记录下这珍贵的瞬间。一位身着校服的少年恭敬地向老人鞠躬,眼中满是崇敬:“爷爷是抗战英雄,我们要记住您的故事。”此起彼伏的问候声中,是一座城镇对游子的温情回应,更是对抗战老兵的崇高敬意。 通往铜梁区旧县街办岚槽老家的山路,蜿蜒如一条沉睡的巨龙,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汽车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却颠簸不散老人眼中的期待与忐忑。车窗外,山峦叠嶂,翠竹摇曳,那是记忆中故乡的底色。老人的手紧紧攥着座椅扶手,嘴里喃喃自语:“变了,又好像没变……”八十载春秋,足以让青丝变白发,让沧海成桑田,但故乡的山形水势,却如同一幅永不褪色的画卷,深深镌刻在游子的心中。 当熟悉的山坳出现在视野中,老人的呼吸骤然急促。车尚未停稳,他已在亲属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下车。村口的老樟树下,几位鬓发斑白的老人正拄着拐杖张望。“相富哥!”一声带着乡音的呼唤划破寂静,两位古稀之年的老人对视片刻,突然紧紧相拥。泪水、欢笑、颤抖的双手,无需更多言语,那份跨越岁月的情谊已在拥抱中全然诉说。远房亲属们纷纷围拢,端出早已备好的家乡菜,空气中弥漫着腊肉的醇香与新米的清甜,那是故乡最温暖的味道。 岚槽的青山,在秋日的暖阳里显得格外葱郁。陈相富老人在亲属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父亲的坟茔。杂草在坟头肆意生长,却掩不住那座历经风雨的土堆所承载的思念。老人缓缓跪下,膝盖陷入松软的泥土,双手颤抖着抚摸坟前的石碑,指尖划过斑驳的刻痕,仿佛在触摸父亲的轮廓。 “伯伯,你不孝的幺儿子回来哒……”颤抖的声音在山间回荡,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滑落,滴在坟前的土地上。老人娓娓道来那些尘封的记忆:儿时父亲背着他走过的山路,病后从重庆返回时,他与三哥、姐夫哥抬着父亲进屋的场景,那只刚抬进家门便“吊气”的脚,成了老人心中永远的痛。 “你看你坟茔上长得……不像个坟,也好我们姓白的还有几个人在这哈儿,不然你的坟茔他们给你挖哒我也找不到信……”老人的哭诉,是迟到的歉意,是对父爱的无限眷恋,更是一个游子对根的深深敬畏。在场众人无不动容,志愿者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亲属们低声啜泣,山林静默,唯有风声捎来穿越时空的回应。 这场跨越八十载的寻亲之旅,背后是无数人的爱心接力。“相逢嘉宜天下,从此一网情深”,青木关镇网络志愿者“嘉宜天下”王嘉宜,正是这场爱心行动的核心纽带。当得知抗战老兵陈相富渴望回乡祭祖的心愿后,她带领团队在网络上发布寻亲信息,与重庆、湖北远安等地的媒体联动,走访档案馆、查阅户籍资料,在浩如烟海的信息中抽丝剥茧。“抗战胜利70周年,我们不能忘记这些为国家流过血的老人。”王嘉宜的话语朴实却有力,道出了所有志愿者的心声。 在寻亲过程中,无数感人的瞬间汇聚成温暖的河流:铜梁的热心村民主动提供线索,八塘镇的社区工作者帮忙联系亲属,远安媒体的记者驱车数百公里采访记录……这场爱心行动,早已超越了个人的善举,成为全社会对抗战英雄的致敬,对家国情怀的集体回应。当陈相富老人在志愿者的陪同下踏上故土的那一刻,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老兵的圆梦,更是一个民族对英雄的铭记,对根脉的坚守。 站在岚槽的山岗上,远眺群山连绵,历史的烟云在脑海中浮现。八十年前,年轻的陈相富告别故乡,投身抗日战场,用青春和热血捍卫家国尊严;八十年后,垂暮之年的他回到故土,在祖先的坟前诉说思念与愧疚。这一路的寻根,既是个人记忆的回溯,更是民族记忆的唤醒。那些在战火中颠沛流离的岁月,那些为国家独立而英勇抗争的身影,都在老人的故事中变得清晰可触。 “正是对家的热爱,对国家的忠诚,一代一代中国人不畏强暴,面对外族侵略奋起抗争……”陈相富老人的故事,是千万抗战老兵的缩影,他们用生命诠释了家国情怀的深刻内涵。在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征程中,我们需要铭记历史,更需要传承那份融入血脉的爱国精神。当志愿者们接过帮助老兵圆梦的接力棒,当年轻一代聆听抗战故事时眼中闪烁的光芒,我们看到的是精神的传承,是家国情怀的永续流淌。 夕阳西下,余晖为岚槽的青山披上金色的外衣。陈相富老人站在村口,久久回望故乡的方向。这一次寻根祭祖,不仅圆了他个人的乡愁,更让我们在触摸历史的温度中,感受到家国情怀的厚重与绵长。正如那满山的翠竹,历经风雨依然挺拔,中华民族的精神根脉,也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与传承中,生生不息,郁郁葱葱。
14两地温情汇聚,共贺英雄百年 二O一六年二月二十七日,早春的远安县八角村在暖阳的轻抚下,展现出蓬勃的生机。山间的野花争奇斗艳,粉的如霞、白的似雪,在微风中摇曳生姿,仿佛在为这场特殊的庆典盛装打扮。对于该村的重庆籍抗日老兵陈相富来说,这一天意义非凡,他的心情如同这烂漫山花般绚烂,洋溢着难以言表的喜悦。 来自重庆、远安两地的各界人士不辞辛劳,相聚于此,共同为这位身经百战的抗战老兵庆贺百岁寿诞,让这个宁静的山村瞬间充满了温情与热闹。 陈相富老人出生于重庆市沙坪坝区青木关镇。18岁那年,正值战火纷飞,他不幸被国民党军队“抓飞丁”,从此踏上了辗转各地、与日军浴血奋战的戎马征程。在那段艰苦卓绝的岁月里,他见证了太多的生死离别,经历了无数次枪林弹雨的洗礼。后来,他所在的部队在当阳与日军的激烈战斗中全军覆没,幸运的是,陈相富死里逃生,辗转来到驻守在远安县十冢坪的国民党部队继续抗日。 抗战胜利后,饱经战火摧残的陈相富厌倦了战争,不愿参与内战的他毅然脱离部队,选择隐姓埋名,在远安的深山中过上了平静的生活。这一住,便是多年。直到二O一五年,在远安、重庆两地热心网友和新闻媒体的共同努力下,一场跨越八十年的寻亲之旅拉开了帷幕。大家怀着对老兵的敬重与关怀,四处奔走、多方打听,终于帮助陈相富老人找到了在重庆失散的亲属。八十年的等待,在那一刻化作了激动的泪水,老人终于圆了寻亲梦,让这份跨越时空的亲情得以重续。 当天中午,从重庆、远安各地赶来的陈相富的亲属、乡邻、好友和爱心人士们陆续抵达八角村。他们的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手中提着精心准备的礼物,为这个偏远的山村带来了满满的人气。一时间,村口热闹非凡,问候声、欢笑声此起彼伏,大家纷纷向老人表达着祝福,小小的山村被浓浓的温情所包围。 上午十一时,备受期待的祝寿活动正式开始。首先,陈相富的子女和亲属代表怀着敬重与感恩之心,为老人披上象征吉祥与喜庆的红绸,那一抹鲜艳的红色,仿佛是对老人一生英勇奉献的致敬。随后,他们端上了精心定制的生日蛋糕,蛋糕上的烛光在温馨的氛围中摇曳,映照着老人慈祥的面容。紧接着,晚辈们依次上前,以传统的方式向老人家拜寿。他们恭敬地跪在老人面前,双手作揖,眼中满是对老人的爱戴与祝福,衷心祝愿老人身体健康、寿比南山。老人看着眼前的晚辈们,眼中泛起了感动的泪花,颤抖的双手轻轻抚摸着晚辈们的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重庆市青木关镇及远安县的嘉宾代表也纷纷上台致辞,为老人送上百岁寿辰的美好祝愿。重庆市沙坪坝区青木关镇党委副书记、人大主席王小云带着家乡人民的嘱托,现场深情致辞。他表示,受青木关镇党委的委派,一行三人沿着陈老八十一年前的出渝抗战之路,来到陈老的第二故乡远安,共同庆祝这一盛大的日子,内心无比激动和自豪。 王小云副书记提到,陈老的传奇人生是在远安论坛的寻访下才逐渐浮出水面的。在各界志愿者和爱心人士的接力寻访中,终于帮老人找到了家乡的亲人,圆了他八十年的回乡梦。从此,湖北与重庆、远安与青木关,这两地因陈老结下了深厚的情缘,成为了血浓于水的亲人。他代表党委政府为老人送上祝福,希望老人能够健康长寿,正如主持人所说,“再活五百年”,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这掌声既是对王小云副书记话语的认同,更是对老人的深深祝福。 “百年幸福百年梦 一路爱心一路情”,县美术家协会主席、画家钟远龙先生泼墨挥毫,远安论坛传媒有限公司董事长、书法家陈光文先生也一同挥毫,特地为老寿星创作了贺寿中堂一幅。两位艺术家神情专注,笔走龙蛇,在宣纸上尽情挥洒着对老人的敬重与祝福。不一会儿,一幅饱含深情的中堂作品便呈现在大家眼前,见证着这场跨越千里的爱心接力。嘉宾代表小心翼翼地展示并为老寿星悬挂中堂,这幅中堂不仅是对老人百岁寿诞的美好庆贺,更是为本次两地志愿者帮助老人千里寻亲活动作了最精彩的注脚。它见证了两地人民的深情厚谊,也承载着大家对老人的无限敬意。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重庆市青木关镇的祝福,远安各界的关怀,让老人的百岁生日格外温馨。陈相富老人感受到了来自两地人民的关爱与尊重。他的百岁寿诞,不仅是个人人生的重要里程碑,更是对抗战历史的一次深情回望,对爱心传承的一次有力弘扬。 愿老人在今后的日子里,继续享受这份温暖与幸福,也愿这份跨越地域的温情能够永远延续下去。
15尾声 烽烟早已散尽,归乡路却永远留在人们心里。就像远安那棵老槐树,每年春天都会抽出新芽,而重庆朝天门的江水,依旧日夜流淌,诉说着那些不该被遗忘的故事。 二O一五年九月七日,陈相富荣获“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章”。他的故事上了《人民日报》《湖北日报》等媒体。此后,陈相富在家人陪同下两次回到故乡重庆与亲人相聚,享受天伦之乐。 陈相富的孙子陈建明介绍,老人一直有良好的生活习惯,虽然已年过百岁,但行动自如,且思维清晰。从二O一七年四月开始,老人渐渐地变得神志不太清晰,且记忆力越来越差,失去了生活自理能力。饭菜由儿孙们送到床前,洗澡换衣服就在床边。天气好的时候,老人会被儿孙们背出去晒晒太阳。期间,远安的志愿者们也自发前往八角村去看望老人。 二O一七年十月的一天,老人不小心在床上磕了一下头部,虽然并不严重,但儿孙们依然十分担心,将老人送去了县医院。 在医院,身体没有查出异样。“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孙子们经常这样询问,但陈相富总是摇摇头。离世的前几天,陈相富几乎不吃东西了,儿孙们时刻都守护在他的身边。 二O一七年十一月二日晚十一时,老人在家中自己的床上,在儿孙们的陪护下,安然去世,享年101岁。 陈相富去世后,当地民政、人武部等部门先后前往悼念。部分志愿者也前往悼念并敬献花圈。老人在重庆的亲属已于十一月五日晚抵达远安。 二O一七年十一月七日七点时,陈相富的遗体将下葬,他将与去世十多年的老伴合葬在离家不远的山上。 陈相富的一生,从山城少年到抗日战士,从流落异乡到魂归故里,见证了一个民族的苦难与坚韧。他的故事,是无数抗战老兵的缩影,他们用青春和热血,捍卫了国家的尊严,用一生的思念,诠释了对故乡的眷恋。 八十年风雨回家路,是一个人的寻亲梦,更是一个民族的记忆传承。铭记历史,致敬英雄,让我们带着他们的精神,走向更美好的未来。
【作者简介】 格杉,本名宋发刚,出生于屈原故里湖北秭归,现居于嫘祖故里湖北远安。作品散见《诗刊》《诗选刊》《汉诗》《芳草》《长江丛刊》《新作家》《芳草潮》《经典阅读》《三峡文学》《垄上诗荟》《坐标》《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湖北作家网》《新诗刊》《长江诗歌》等多家报刊及网刊。著有诗集《故乡的词语》《从人间一晃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