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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沉甸甸的荣耀 ——小路弯弯原创红色纪实散文
1942年的中国,黑云压城城欲摧。倭寇已经紧逼陪都大门。国家的生死存亡已经到了最紧急的关头。当国民党政府的征兵宣传单经过远安龙泉河传到冠尖山顶时,整个村子一夜无眠。 在国家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前前后后几天时间,马家村就有十几人响应时代召唤——参军抗敌,保家卫国。
一、江水悠悠诉忠诚 1942年8月的宜昌,“小暑大暑,上蒸下煮。”国民党政府军队的征兵政策宣传到了马家村的各家各户。“摊丁入户,三丁抽一,五丁抽二。”没有一户人家拒绝。保卫宜昌就是保卫家乡,保卫家乡就是保护一家妻儿老小。 高化敏、李先统、高治纪、高治甫、何向银、黎先贤、黄圣禄、高治安、高国真……一行十几人在乡公所开好了证明,盖上了公章,摁上了指印,然后将证明书折好,小心翼翼地装进了贴身衣服口袋里,还不忘用手按了又按。 这一夜,冠尖山彻夜难眠,冠尖山顶的月亮特别的圆,不远处的将军柱的将军眼里也像上了霜。年迈的母亲正在熬夜为出征的儿子赶制千层底,年轻的妻子正在给出征的丈夫缝制贴身的衣物,邻居老大妈端着攒了好长时间舍不得吃的半葫芦瓢鸡蛋,村里的老大爷正在为出征的孩子演示土铳装弹药推枪栓的步骤和要领,白胡子的族长拿出了珍藏多年的太平天国大刀,上面缠绕着的红布头在夜色里翻飞舞蹈……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送行的衣袖随风展,军人依依话别难。因为马家村和宜昌的夷陵区一沟之隔。四、五队的战士由刘家冲经罗家岩的大石柱到十字沟,一、二、三队的新兵由中州经过罗家岩到十字沟,然后一起由十字沟经过南垭到小溪塔,再由小溪塔到达目的地——国民党第26集团军所在地。 到了部队以后,曾经的老乡变成了偌大军营里的战友。经过短暂的学习培训之后,他们很快就汇入国民党第六战区30万兵力的阵营当中去。 为了阻止日本鬼子占领宜昌,为了不让妻儿老小遭受日本鬼子的蹂躏,为了不当亡国奴,中国军人在鄂西会战中进行了顽强的抵抗。由于当时的中国积贫积弱,在武器装备上明显处于劣势。在长达半个月的连续血战中,国民革命军损失惨重。李先统在血战的第二天就死在了日军的炮弹之下,肉身被炸成了泥浆,最后连尸体也不知从哪里找起。高治纪、高化敏在战场上受了重伤,还没有来得及抬上担架,就被日本鬼子的炮弹再次击中。
高化敏死后,人们只找到他的半只被炸飞了挂在树上的胳膊。高治纪全身被炸成了血泥。还有随去的高治甫和其他几个叫不出名字的战友也牺牲在了敌人的炮弹当中,到现在也还是无法说出他们的名字。 鄂西保卫战进行到最残酷的拉锯战阶段,日军步步紧逼,炮震峡江,中国军队在这场保卫战中只能利用险要地形和即设工事阻击敌人,狠狠打击敌人,最后绝杀敌人于峡江两岸。在长达14天的肉搏战、白刃战中,一些新兵因为经验不足,在这场殊死搏斗中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他们用年轻的生命为伟大的祖国抒写了一份沉甸甸的荣耀,人民不会忘记他们,被染红的峡江水更不会忘记他们。 看着同去参军的老乡一个个死在敌人的炮火之中。有着“马家村大力士”之称的高国真义愤填膺,眼睛瞪得像血红的灯笼,他不由分说一把夺过战友的大刀,左右开弓,像黑旋风一般杀进重围,砍杀敌人无数,才终于让高治安、黎先贤、何向银等士兵得以从战场上活下来。 可是战场还没有彻底退兵,何向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头部中弹,只见血从何向银的额头浸下来,流到胸前,直流到小腿肚子上。高国真抱着何向银疯跑,着急地寻找医生,可是还没有等到医生拿出听诊器,何向银就软在高国真怀里,再也没有睁开眼。黎先贤、黄圣禄看着死去的何向银,像个孩子似的,一直嚷嚷“回家,我要回家……”
部队休整,安排高国真、高治安护送何向银的尸体回家,眼神呆滞、神情恍惚的黎先贤、黄圣禄也紧跟其后。 罗家岩的山风送着从这里走出去的战士,又迎着从峡江归来的英雄。斜阳照着宜昌的山水,一种战地黄花映晚霞的苍凉涌上心头。 冠尖山的山风呜咽,一种“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灯火已黄昏”的凄婉迎面而来。回到马家村不久,黎先贤、黄圣禄也相继去世。 江水悠悠,为了保卫宜昌,马家村的健儿们在峡江抒写了一份大写的荣耀,那是一份沉甸甸的家国情怀;青山巍巍,山风一年又一年的向着过往的人们讲述着那一群英雄为了保家卫国那份最昂贵的付出,这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荣耀。
二、抗美援朝再上战场 抗日战争结束后,高治安、高国真藏起了他们的各种证件,在马家村当起了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文质彬彬的高志安显得更加安静,高国真依然以“大力士”的美名活跃在乡野,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一种谈资。 因为鄂西会战,马家村男劳力损失严重。五保户就是当时的一种特殊存在。那些英雄的父母亲死后,我爸爸就多次担起了跪灵前、摔丧盆等一系列孝子角色。因为鄂西会战,整个龙泉乡的男劳力损失严重,小小年纪的高治兵因为能说会写,15岁就成为龙泉乡的乡长。1952年荆江分洪,高治兵因为表现突出,受到当时湖北省主席李先念的亲自接见,他后来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专门给首长喂马,并且在部队入党。转业回来后,一心学医,悬壶济世,救活了不少人,一直活到90 岁才离开人世。何向银的小叔何发彬也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并在部队入党,转业回村后,担任大队书记。 本以为可以偶尔“优哉游哉日高眠,无事小神仙”的高治安、高国真,没想到他们在得知抗美援朝战争打响以后,竟然又一次报名加入到保家卫国的钢铁洪流中去。 1950年11月,高治安、高国真二人在猇亭牯牛背码头上船,辗转至朝鲜战场。硝烟弥漫的朝鲜战场上,坑道一条连着一条,炮弹像疯子一样直往坑道上砸来。一个又一个的战友倒下了。高国真看着眼前一个接一个倒下去的战友,心中满是仇恨的怒火,他以迅猛有力的姿势一把夺过死去的机枪手的机枪,哪边有敌人就扫哪边。高国真力气大,做事速度快,眼力界儿超出常人,但他有一个弱点,就是怕饿。只要一饿就手抖心慌腿软,使不出劲。同去的高治安就把自己的干粮和死去战友的军粮都移到高国真跟前,高国真负责打枪,高治安负责投喂食物,高国真苦笑着说:“你们只要给我吃饱,你们叫我打哪儿我就能打到哪儿!”就这样,部分阵地被勇猛无敌的高国真给把控住了。 冬天的朝鲜战场上十分寒冷,哈气成霜。在这战壕里面,高国真和高志安也碰到了远安籍的战友彭守政、刘丙清、史家森。彭守政因为胸前受伤离开了战场,史家森和刘丙清后来也不知去向。
高治安在战壕里蹲的时间太长,手冻得麻木,脸冻得成了雕塑。趁着停火间隙,战友们把高治安从战壕里换出来,想让他活动一下,给暖和一下身体,当一个战友扯住高治安的鞋想让他把脚伸出来用热毛巾焐热一下时,只听见高治安一声“哎呦!”当战士们把高治安的鞋子脱下来时,十个脚指头也一起断在袜子里,像十个大小不一的雪果糖。 没有了脚指头的高治安行走已经缓慢,而且走起路来钻心地疼痛,已经无法再继续战斗,部队只好又辗转数千里把高治安送回了冠尖山顶的马家村。 597.9高地的这场战役——上甘岭战役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在这场战争中,高国真亲眼看见通讯员黄继光挺起胸膛,舍生忘死,用自己的身体扑向敌人的枪口,用21岁的生命为部队的前进撕开一缕希望之光,这对高国真以后的更加勇猛杀敌有很大的正面影响。 597.9高地像拉大锯一样被我军拉过来,又被恶狠狠的敌人扯过去,高国真焦急万分。牺牲的战友越来越多了,趁着休整间隙,战友们给高国真找来了很多子弹,也给他找来了一些吃的喝的。高国真一面装子弹,一面大口嚼着压缩饼干。战友们怕把他的胃弄坏了,一个战士把仅有的小半瓶水都给高国真喝了下去。
吃饱喝足的高国真满血复活,咬牙切齿地说:“不打死你们这帮杂种,我就不叫高国真!”真的是神奇,吃饱了的高国真,打哪儿哪儿就中,速度快,打得准,战场的主动权又回到了我军手里。在上甘岭597.9高地上,敌军一次次扑上来,高国真和他的战友们配合默契,高国真以他神速的扫射能力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硬是把敌人的火力给压制了下去。 抗美援朝战争结束后,高国真加入了中共共产党,并成为一位林业工人,但是在前往林场工作的途中,高国真饿病发作,掉队了。两眼昏花,手发跳,脚发软的高国真恳请组织放他回马家村去,继续当一个农民。 “大力士”高国真在马家村种地,老婆去世的早,生活质量不是很高,但是他乐于助人,每当村民有挑粪运粮,上山伐木,转移木材的重活,村民都会弄了油荤很大的饭菜请高国真来。100多斤的担子,普通村民是走一段路就要休息一阵子,而“大力士”高国真是从早上到晚上,一直不用歇息。转移木材,一般的劳动力肩上扛着一根木料,哼哧哼哧的,中途要停歇好几次,而高国真是左肩膀一根,右肩膀一根,晃晃悠悠一天就过去了。 高国真力气大,肯帮助人,但饭量也确实惊人。我小时候亲眼看见他在我家吃饭,我母亲是给他用海碗装饭,先用海碗给他装一碗藏起来,然后再给他盛上一大海碗。而别人只是用普通的饭碗吃个两碗,当高国真吃两海碗后,我妈妈等别人放了碗,又偷偷把藏的饭拿出来给他继续吃。碰上吃馄饨,我母亲直接用一个小盆装了递给他。高国真憨笑说:“自己是个大头汉,就是会吃会做,吃不饱就做不了事情。”我母亲也微笑着安慰高国真:“吃得做得,才是个理,不会吃,做事肯定没有力气。” 随着祖国的日渐强大,人民的生活水平越来越好,高志安的脚也有了药物医治。小时候我父亲常常在冬天会烧敞火,把火笼屋里弄暖和,母亲就叫我们去牵高治安到我家里来烤火。高治安就会把那一双“浆粑粑脚”露出来给我们看。光秃秃的脚跟,和一抹平的脚板,像极了我们山上人用桐麻叶包裹玉米浆烙制而成的饼子,让我们只觉得奇怪。高志安就会给我们讲述他在鄂西会战中,因为有高国真护着他而活下来的侥幸;又给我们讲述他在朝鲜战场上又冷又饿又渴,有时鼻涕流出来就成了长长的凌钩子,只能小心翼翼用手捏住凌钩子的根部,等它变软一些了就直接喂到嘴里吃掉,嚼起来“嘎嘣脆”的声音,鼻子也疼得厉害……让人想起来既心酸又心疼;他还给我们讲述他和高国真的囧事——有一次,高国真实在是渴得受不住了,为了不被敌人发现,高治安只好把自己的尿接出来递给高国真当水喝。 高治安因为在抗日战争时期当过国民党的士兵,1966年“文化大革命”的时候,“造反派”把他倒吊在寨沟的大松树上,说是要示众三日。父亲那时候已经加入了共产党,父亲便和母亲商量,暗地里派了我哥哥和队里的半大孩子,晚上把高志安从树上放下来,让他吃好喝好,等到天亮的时候,又把他吊到树上去。高治安又一次幸运地活下来。转业学医的高治兵虽然也是共产党,还是大队的干部,但是他常常给高治安配备治疗脚伤的药物,让他在冬天过得稍微舒服一些。因为在朝鲜战场上受冻时间长,高治安还有严重的哮喘,医生高治兵、还有医生章忠厚也经常给他配制药物为他续命。 高国真不愿意当干部,村里的人也没有人格外为难他。每到冬天,农村杀年猪的号角吹响,家家户户都会去请高国真来吃年猪饭。高国真也不推辞,他一到场,气氛立马活跃起来。只见杀猪佬一手拿刀,一脚踩着放血凳,笑盈盈地看着高国真像箍桶匠一样将年猪箍在自己面前,两只脚“噔噔噔”地快速移动,一会儿就听见年猪的哼唧哼唧声……场子里的笑声夹杂着唏嘘声一阵接着一阵。 吃年猪饭的时候,别的爷们儿用酒杯喝酒,高国真面前直接是两只碗,几碗酒下喉咙,几碗肉下肚子,再来几大碗饭,村子里四个小伙子合起伙来和高国真摔跤,掰手腕,都不是高国真的对手。小时候看到高国真的神勇,我常常感叹这么厉害的人物,要是被星探发现,成为比力气比反应力的那种运动员,恐怕又是另一种景象了吧! 1979年,国家开始了拨乱反正的工作。高治安被平反,并享受到了国家的一系列优待政策。晚年的高治安,有时候因为冬天老病复发,在卫生院接受疗养,春、夏、秋三季则在马家村那个天然氧吧里安然度日,享年85岁。 高国真一辈子都在马家村度过。我们马家村很多人从孩提时候就耳熟能详“马家村大力士”高国真打了日本鬼子又去抗美援朝打敌人的英雄传奇故事。高国真土生土长于马家村,马家村的一方土地给了他一副好身体,一副好身手,一副好肠胃,让他在战场上大显身手,最终却只能隐入烟尘,当了一辈子的马家村普通公民,没有接近名利之境。他去世时83岁多一点儿,无疾而终。宜昌中州的唢呐和远安本地的“八声班子”一起为他吹响了《大出殡》和《安魂曲》。 而今,旧县镇的马家村已经从行政版图上抹去了名字,但是无法抹去的是马家村的那些参加保家卫国战争的英雄们在战场上舍生忘死的英勇故事,那是一份沉甸甸的荣耀。日历一页一页地翻动,现在通过采访耄耋之年的老人们,然后把他们的故事写出来,忽然感觉到那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荣耀,愿英雄们安息。
本文作者:高小芹,微信名——小路弯弯,湖北远安人。宜昌市作家协会会员,诗人。职业是教师。(版权所有,转载请注明出处) 2025年12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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