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九子溪水 于 2025-12-27 18:37 编辑
抗战老兵四川娃接骨斗榫还理发 向晓红
我的爷爷向性公,出生年月不详(据推算应在1921年左右),逝于1968年。爷爷原名刘功心,祖籍四川。爷爷是一位抗战老兵,服役于国民革命军第七十七军,1939年至1945年随部队驻防远安,参与多次对日作战。参加战斗之外,爷爷凭借自己祖传学到的技艺,为战友们剃头,为受伤的战友接骨斗榫、疗伤治病,受到战友们的夸赞和部队长官的嘉奖。抗战后期,爷爷与我的婆婆(祖母)成婚,落籍在县城附近的凤山村生活。新中国成立后,远安县成立理发社,爷爷被招为职工,成为理发社第一代师傅。 爷爷去世那年,我还很小,对他的印象不多。只记得他高高瘦瘦,穿着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着发白的带沿的帽子,两眼特别有神,说话四川口音,吃饭喜欢趴在桌子上,“呼呼”很快吃完。 从爷爷去世到如今,已经快60年。抗战时期爷爷的战友们大多已经作古,即使健在也早就失去联系。爷爷在县理发社上班时的同事大多也已经作古,仅能找到两三位徒弟或徒弟的徒弟还能讲一些爷爷的故事。我的婆婆(祖母)也早就去世,父亲也已去世,知道爷爷往事的,除了我母亲,也仅有两位当时的邻居。所幸的是,爷爷在世时及去世后,他四川老家的侄子、外甥来“寻亲”,有一位姓胡的外甥曾在066万里厂工作,多次来过我们家。从母亲、过去的邻居,以及爷爷老家的侄子、外甥他们的口中,我多多少少了解了一些爷爷的故事。
年少时苦学技艺 只愿长大后养家糊口 爷爷的老家在四川省三台县一个叫刘家沟的小山村。爷爷按男娃排行老二,小名就叫二娃。 十一二岁时,二娃每天跟在父亲刘宗良屁股后头,踮着脚站在剃头挑子旁,看父亲给人剃头、接骨斗榫。 父亲的剃头挑子刚落下,村西的王大爷就走上前来,要父亲给他剃光头。 挑子一头是炭炉子,架着黄铜洗脸盆;另一头木箱里,剃刀、梳子、篦子、荡刀片子、磨刀石码得整整齐齐。刘宗良的手稳得很,白布往王大爷脖子上一围,牛角梳在头顶划个圈,锋利的剃刀在荡刀片子上“唰唰”蹭过,带着一股细脆的响。刀锋贴着头皮游走,不见一丝血痕,只落下雪片似的白发,飘在地上的青石板缝里。 二娃看得入迷,趁父亲给王大爷刮脸的空当,偷偷摸过一把小剃刀,对着挑子旁的铜镜子,学着父亲的样子,在自己的后脑勺上比划。“毛手毛脚的,想割破头皮?”父亲的声音沉下来,手里的剃刀却没停,刮完最后一下,顺手给王大爷抹上一层清凉的皂角水。 王大爷摸着光溜溜的脑袋,咧嘴笑:“刘师傅的手艺,硬是巴适!二娃是块好料,你可得好好教。”刘宗良哼了一声:“王八戏子吹鼓手,剃头修脚下九流。学剃头要不得咧!”二娃却说:“要得!我就要跟爸学剃头!学成了能养家糊口。”父亲拗不过,把二娃手里的剃刀拿过来,换成一把磨得圆润的木梳:“那你先学梳头发,再学磨刀。剃头的刀,是吃饭的家伙,也是做人的规矩——手要稳,心要细,不能伤着人。” 从那天起,二娃就成了父亲的小徒弟。天刚亮,他跟在挑着担子的父亲脚后跟儿出门,走村串户,边当帮手边学艺。他学的第一件事,是磨剃刀。先粗(磨刀石)后细(磨刀石),先磨后荡,力道要匀,刀锋要贴紧磨刀石;荡刀时,荡刀片子要绷紧,从根到尖,一下是一下,不能有半点含糊。父亲说,刀磨得好、荡得匀,剃头才不疼,这就像做人,底子要扎实。 农闲时,来剃头的人多,二娃就帮着烧热水、递毛巾。遇上村里的小孩怕剃头,他就掏出兜里的糖块,哄着他们坐好。等父亲剃完,他还会学着样子,用梳子给小孩梳个羊角辫,逗得娃娃们咯咯笑。 有一回,邻村的胡二伯来剃头,说后脑勺长了个疖子,疼得直咧嘴。刘宗良看了看,没急着下刀,先从木箱里掏出一小瓶草药膏,抹在疖子上,轻轻揉开。“等疖子消了再剃,不然容易感染。”他转头对二娃说,“剃头不光是剃头发,还要懂点人情世故,顾着别人的难处。”二娃点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二娃的手渐渐稳了。那年冬天,雪落满了槐树的枝丫,村东的平娃来剃头。父亲让二娃上手试试。二娃深吸一口气,白布围得平平整整,牛角梳划过平娃的头发,剃刀蹭过荡刀片子,发出熟悉的脆响。刀锋贴着头皮,轻轻游走,他不敢走神,眼睛盯着头发,手心却出了汗。 等最后一缕头发落下,平娃摸了摸头,笑着说:“二娃哥剃的,比你爹剃的还舒服!”父亲站在一旁,看着二娃通红的脸,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他递过一块干净的毛巾:“擦把汗。记住,刀在手上,德在心里。” 后来,二娃长成了壮实的小伙子,能独当一面挑着剃头担子走四方了。 那时候在四川农村,传统剃头匠不只是给人剪发,还包含经络**。剃头匠一般都熟悉人体骨骼和经络走向,同时也会接骨斗榫。二娃父亲刘宗良的剃头和接骨斗榫术都是祖传的。二娃向父亲学剃头时,爷爷就经常对他说:“现在国家战乱动荡,光学一门剃头手艺是不够的,一定要学会接骨斗榫、舒筋活血的技艺。” 在跟父亲学剃头的同时,二娃也学习接骨斗榫技艺。 父亲的接骨斗榫术也是远近闻名,靠摸骨辨位、杉板固伤的绝技,救过无数人。 学习接骨斗榫术比学剃头难多了。二娃学得更加用心。 初学时,父亲从不让他碰伤患,只教他认骨绘图、揉练指力。每天天不亮,二娃就攥着粗陶球练握劲,对着人体骨谱默记每处关节榫卯般的契合角度,夜里还要跟着父亲辨识草药、熬制接骨膏,熬得双眼红肿也从不懈怠。父亲常说:“接骨先懂骨,心细胜蛮力,错半分就误人一生。”一次,二娃记混了掌骨复位角度,父亲拿起竹尺敲他手背,指着骨谱厉声叮嘱:“骨头藏在皮肉里,全凭手感悟分寸,半点马虎都来不得!” 三年后,二娃终于能跟在父亲身边打下手,帮着固定伤肢、调配药膏,却始终没机会独立正骨。 那年秋雨连绵,山中一猎户被野猪撞断小腿,骨头错位严重,疼得满地打滚。父亲恰巧染了风寒,浑身无力,见猎户伤势危急,便让二娃上手尝试。二娃握着伤腿的手直冒汗,想起父亲教的“摸骨定位、顺势归榫”要诀,慢慢摸索着感知断骨走向,趁猎户分神之际,手腕猛地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错位的骨头精准归位。他紧接着敷上秘制接骨散,用杉树皮夹板牢牢固定,整套动作沉稳利落。 猎户痊愈后登门道谢,父亲看着二娃,眼底终露笑意,把祖传的骨谱和药膏秘方交到他手中:“接骨不光是手艺,更是良心,往后要守着仁心,不负伤者所托。” 技艺学成,二娃正准备靠自己过硬的手艺走村串户、养家糊口、发家致富时,没想到,战火已经烧遍了大半个中国。
青年时被抓“飞丁” 未料战场外屡受嘉奖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春末的一天,年轻的二娃挑着剃头挑子,正准备从家里出发游走四方,三四个挎枪的兵堵在门口。 “壮丁?不去!”二娃梗着脖子往后缩。父亲听到响动,从屋里出来,与当兵的理论:“三丁抽一,五丁抽二。我们家大娃已经抽去服役了,家里只有二娃这个后了。”为首的军官说:“国难当头,年轻力壮哪能只顾自己做生意赚钱?”当兵的不由分说,将二娃带走。父亲望着渐行渐远的二娃,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爷爷知道二娃被抓“飞丁”,一病不起,驾鹤西去。 二娃被当兵的搡上一辆汽车。没人告诉他要去哪儿,只听见乡音越来越远,车轮碾过山河,一路向东。 从车里下来,二娃这才看清,他们来到了长江边的重庆。同行的川娃有几十个人,都跟自己差不多大。接着,当兵的用麻绳穿进所有川娃的对襟衣领,把他们串在一起,带上一条船。坐了一天船,上岸,一个长官带着他们去登记。二娃这才知道,来到了万县。 “姓名?”“刘功心。”“籍贯?”“三台县刘家沟。”在 万县集训营,爷爷刘功心(二娃)参加了三个多月的军训。 一天,集训营教官说:“日本人已经逼近宜昌,你们要增援前线部队了。”爷爷和一起参加集训的几十个川娃,被接兵的士官们带上船,顺江而下,在宜昌上岸,编入国民革命军七十七军三十七师吉星文部。 在部队里,爷爷每天参加集训,学会了射击、投弹、挖战壕等一切作战必需的本领。 1939年5月,三十七师参加随枣会战,爷爷参加了大洪山阻击战。他们在山上挖战壕、修工事。日军用火炮攻击,地面部队多次进攻,被爷爷部队击退。日军将他们围了三天三夜,直到援军到来才击退日军。 之后,爷爷所在部队驻扎到远安,担负起荆当南远防线对日防御任务。 1940年5月,爷爷随部队参加枣宜会战,转战荆门、当阳一带,还先后参加了夜袭当阳机场、血战凤凰山、血战香炉山的战斗。 有一次,前线传来急报,日军调集一个中队的兵力,朝着远安县城扑来。爷爷所在部队在团长带领下前往清溪一带设防阻击。战斗异常激烈,枪炮声震耳欲聋,他和战友们冒着枪林弹雨,死守阵地。突然,一颗炸弹在战壕附近爆炸,炸飞的石块重重落在排长腿上。排长腿上流出了鲜血,人也动弹不得。紧急时刻,我爷爷爬到排长身边,用手一摸,发现排长的腿有错位,还有外伤。爷爷让排长忍着疼痛,伸手在排长腿上轻轻按压。“忍着点!”他低喝一声,趁排长咬牙的功夫,双手猛地一合,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错位的骨头竟稳稳归了位。随后,他从战壕旁扯下一把树叶,放在嘴里嚼乱,敷在排长腿伤处,用撕下的绑腿布缠紧。战斗结束撤退时,排长竟能站立行走。 回到军营,爷爷刘功心立功受奖。部队长官这才知道他身怀两门绝技,就把他留在营地,专门负责给官兵们理发,为受伤的官兵接骨斗榫、疗伤治病。 一天早上,109团团长程立志派手下人找到我爷爷,带他去为程团长治疗。爷爷来到程团长驻守地殷家冲,才知道他下巴骨脱臼了。程团长张着嘴,下巴上上不得、下下不得,话也说不成,涎水直流,好几天没吃饭了,更谈不上带兵打仗了。爷爷让程团长坐到一条板凳上,自己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掰开他的嘴,仔细打量着脱臼的下巴骨。他让两个战士扶住团长的肩膀,自己则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先是慢慢**,找准骨头脱臼的位置和方向,然后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发力——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像是木头榫卯归位的脆响。 众人屏住了呼吸。过了半晌,程团长缓缓睁开眼,试着动了动下巴,竟然能合上了!他沙哑着嗓子,吐出几个字:“好……好小子!刘功心,你可真是立了功哟!” 不久,程团长让勤务兵扛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送到爷爷手上。他打开一看,竟是一箱洋钱!勤务兵告诉爷爷,是他治好了程团长,洋钱是团长的奖赏,让他寄回四川老家,给爹娘置点田产。 爷爷看着箱子里的洋钱,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老家的亲人,想起那些战死的同乡,咬了咬牙,决定把钱分给四川同来的战友,让他们各自寄回老家。 这件事儿,后来被军长何基沣知道了,决定对爷爷刘功心通令嘉奖。
成年后欲回家乡 哪想在远安上门为婿 爷爷受到嘉奖,部队长官对他给予特别关照。抗战结束、部队北上徐州时,根据他的意愿,同意他提前离队,并发给他军饷,给他作回家乡的路费。 路费有了,可在那样一个战乱的时代,哪里还回得了家乡?爷爷心想,不如用这些钱购了工具、器材,干上老本行,等攒够了钱,找到机会再回家乡。 于是,在沮河沿岸,多了一个操四川口音的“剃头挑子”。年轻的爷爷一边给人剃头,遇到摔伤、扭伤骨头的,就给人接骨斗榫。 有一次,县中学的教书先生饶汉龙托人找到我爷爷,要他给自己四岁多的女儿治胳膊。爷爷来到县中学饶老师的住处,只见一个小姑娘坐在椅子上,一只胳膊软塌塌地挂在身上,动弹不得。 爷爷走近小姑娘,伸手摸她的胳膊。小姑娘下意识地缩回去,疼得“嗷嗷”叫。爷爷左手从衣服荷包里掏出一根儿棒棒糖,递给小姑娘,让她抬起胳膊拿。小姑娘想拿糖,可胳膊抬不起来。就在这当口,爷爷用右手飞快地对着小姑娘的胳膊拐向上一击,抓住她的小胳膊一拉、一抖。再让小姑娘拿糖,她已经能抬起胳膊,顺利拿到了棒棒糖。 又有一次,饶汉龙老师找到爷爷,带他去给向家畈的大财主向品三扳腰。爷爷来到向府上,只见向家老爷躺在床上,疼得只“哼哼”。向家老爷痛苦地说,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腰闪了。 爷爷叫人把一条板凳放在天井旁,让几个家仆把向家老爷背出来,让他坐在板凳上。向家老爷疼得额头直冒汗。爷爷让他忍着疼痛,让众人散开,自己站到向家老爷背后,一手挽住他脖子、肩膀,一手抵住他腰胯部。爷爷一边询问向家老爷受伤的事儿,让他答话分散精力,一边摇着他整个身子。 一开始,向家老爷疼得无心答话。摇着摇着,向家老爷身子活泛些了,疼痛也减轻些了,话也多起来了。就在这时,趁向家老爷吐气的瞬间,爷爷双手猛地发力,抵腰胯的手用力一顶,挽脖子、肩膀的手像摔跤一样把人猛地一拽,只听“咔吧”一声脆响,众人吓了一跳。稍过片刻,向家老爷从板凳上慢慢站起,活动了下腰,惊喜地发现剧痛居然消失,站起来弯腰转身都没了问题。 爷爷治好了向家老爷的腰,向家老爷异常感激,设宴款待。席间,向家老爷问起爷爷的身世、经历和打算,爷爷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向家老爷见我爷爷长得眉清目秀,有意把向氏家族的一位姑娘介绍给他。这位姑娘就是我的婆婆(祖母)。 那时,婆婆的父亲向达春英年早逝,婆婆与她母亲李氏母女二人一起生活。爷爷经向家老爷介绍认识我婆婆后不久,就与她成婚,做了上门女婿,并改名换姓叫向性公。
中年后办社带徒 只愿用手艺服务众生 婚后,爷爷继续以剃头和接骨斗榫为业,以此来养家糊口。 几年后,因为没有生育的缘故,爷爷婆婆从一个杨姓人家过继养了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就是我母亲。 爷爷靠剃头和接骨斗榫为生计,一直持续到新中国成立后的几年。婆婆思想上求进步,各方面很积极,成为村里第一个女党员,并从妇女队长干起,很快成为村里的妇联主任。 婆婆在村里工作,人缘关系都相处很好。同在村里担任副业队长的徐光荣通过我婆婆,将自己的侄子徐祖佑介绍给爷爷,拜师学艺。后来,爷爷又陆续收了车晓林、张开金为徒。 爷爷的大徒弟徐祖佑因为在一次沮河涨水抢险救灾中立功,被培养入了党。这一经历成为徐祖佑后来被选为远安县理发社筹办负责人的主要原因,也是促成我爷爷成为县理发社“祖师爷”的重要原因。 那时,县城及周边有徐子沛、徐焕新、陈家梅、陈植生等12家私营理发铺。1954-1956年,远安县贯彻执行国家“发展经济,保障供给”总方针,积极发展商业,对包括理发铺在内的私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县理发社成立之初,以入股方式将县城十几家私营理发铺合并,实行公私合营。临时负责人之一的徐祖佑为了感恩,同时也是为了办社需要,将我爷爷推荐、招为理发社职工,成为县理发社第一代“祖师爷”。爷爷加入理发社时,将一面超大铜镜以及自己的剃头家私上交理发社,以此作为入股的资本。 那时,理发社在县城北门、南门和中街开办有三个门市部,招有30多名学徒,其中有十多名女学徒。爷爷和几位老师傅轮流到三个门市部带徒弟。 爷爷话不多,人耿直,对学徒要求异常严厉。他带的大徒弟徐祖佑学艺时挨过他不少打骂,但出师后又十分感恩。新社会后,爷爷教学徒虽没有那么多的打骂,但要求还是很严厉、苛刻。比如,教学徒练腕力,一练就是三个月,其他什么器具都不能摸。有的学徒受不了这种枯燥的训练,打了退堂鼓。 居住在简家河小区的徐金泽,现年77岁,上世纪六十年代在县理发社当学徒,与我爷爷共过事。徐金泽师傅说,我爷爷性格耿直,说话不弯来弯去,教徒弟学艺非常细心,要求也很严。汪厚元、陈再菊、张启秀、汪家胜、何永芬等人都跟我爷爷学过艺。 最难带的是女学徒。那时新中国成立不久,旧思想、旧传统还很盛行。人们都说:“男子的头,女子的腰,只许看,不许挠。”师傅手把手教女学徒,女学徒们扭扭咧咧,十分害羞;女学徒试着给男顾客剃头,一摸他的头,男顾客“嗖”地起身,十分不自在。每当此时,爷爷一改平时话少的性格,故意说些四川口音的俏皮话,缓和紧张、尴尬的氛围。时间长了,害羞的女学徒、男顾客也都习惯了。 说起带学徒,爷爷曾有意让自己的养女(我的母亲)学剃头。可是他的岳母李氏封建思想十分严重,坚决不让孙女学剃头。这也成为我母亲一生的遗憾。 爷爷在理发社,除了理发、带学徒,也时不时有人前去找他治疗手臂、腿脚和腰伤。每当这时,爷爷从不拒绝。他忙完手里的活儿,让伤者坐在条凳上,当众为其治疗。现居住在仓院巷二巷23号的徐英,现年79岁,上世纪六十年代也是县理发社的学徒。她说,我爷爷每次给人接骨斗榫,听到骨头“啪啪”响,学徒们都吓得大气不敢出;当爷爷给人治好伤,伤者给钱时,爷爷都拒收,总是说“我理发拿工资了,这个钱收了要不得。”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阶级成分、历史问题等都有可能影响一个人甚至整个家庭的生活、命运。也许是曾经当过国民党的兵,也许是害怕对我婆婆在村里的工作有影响,后来爷爷变得越来越孤僻,少言寡语。大约在1964年,理发社南门分店旁一个高姓人家故意设计加害我爷爷。胆小怕事的爷爷情急之下用斧头砍了自己的头。这一砍,爷爷在家病了几年。病愈后还去理发社上过班,但没过多久,于1968年去世。 爷爷病愈后的几年里,自知身体已不可完全恢复,就失悔自己带出了那么多徒弟学会剃头,却没有教一个人学习接骨斗榫术。他看到自己的上门女婿(我的父亲)为人诚实、善良,又很聪明,就坐在床上把接骨斗榫的秘诀口传给了他。爷爷去世后,我父亲自己摸索,掌握了要领,后来义务为无数受伤的周边邻居、远近百姓接骨斗榫,做了一辈子善事。 爷爷年轻时上过战场,受到过炮声震天、枪林弹雨、血肉横飞的洗礼;给人接骨斗榫时,经历过无数次伤者断骨“啪啪”作响、旁观者吓得魂飞魄散,他却镇静自若。但爷爷却没有熬过那个特殊的年代。 爷爷自从十几岁被抓“飞丁”,再也没有回过老家四川。上世纪五十年代,老家的一个侄子和一个外甥来“寻亲”,找到了我爷爷。后来,他外甥寄来过一张全家福照片(那是爷爷留下的唯一一张老家亲人的照片)。可是,那时交通不便、条件又差,爷爷终是没有回故乡,直到1968年去世。八十年代初期,爷爷一位在066万里厂工作的姓胡的外甥也找到了我们家,可惜爷爷早已不在人世。 回望我爷爷一生,他只是那个时代几百万川军中普通的一位,他的经历、他的故事与许多抗战英雄比,显得微不足道,但是,在我的心里,爷爷永远是一座丰碑! 2025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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