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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道生:一位九子溪老兵的百年风雨路 作者 曹敦新
2026年4月,鄂西远安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九子溪两岸的油菜花开得金黄灿烂,溪水潺潺,流向远方。我站在彭道生老人的墓前,深深地三鞠躬,终于大大方方地喊出了那声迟到了几十年的——“舅爷爷!我来看您了!” 风从山岗上吹来,仿佛在替我捎去这声迟到的问候。舅爷爷,您听见了吗?
一 彭道生,1918年3月出生于远安北门村九子溪的一户农家。家中排行老三,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九子溪虽然偏僻,却也算得上一方清净之地。父母咬着牙供他读了三年私塾,指望他将来能识文断字,日子过得比上一辈强些。 可天不遂人愿。彭道生还没长大成人,父母便先后因病离世。三个半大的孩子,眨眼间就成了九子溪的孤儿。那年月,孤儿的日子不好过,吃了上顿愁下顿,衣裳破了无人补。两个哥哥四处给人帮工糊口,年纪最小的彭道生则被同族的彭才和看中——这孩子聪明伶俐,眼神里透着股机灵劲儿,是个学医的料。 在旧县街上开药铺的掌柜彭才和,收下彭道生当了学徒。从扫地抓药开始,到认药性、背处方、学诊脉,彭道生一学就是整整十年。十年里,他不但有了口饭吃,更学到了一身济世救人的本事。谁能想到,这门手艺日后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会救下那么多条命。 1937年,卢沟桥的枪声传遍全国,日本全面侵华战争爆发。远安虽处鄂西山区,战争的阴影却越来越近。1939年4月,国民革命军七十七军驻防远安,拱卫陪都重庆大后方。街上开始出现操着各种口音的军人,老百姓的日子不再安宁。 1940年农历五月,灾难降临了。日军一把火,将旧县整条街烧成得精光。彭道生赶到时,药铺还在冒着青烟,房梁坍塌,药柜烧成了炭,满地的药材灰烬被风一吹,四散飘去。十年的心血,十年的家,就这么没了。 他站在废墟前,牙齿咬得咯咯响,双拳紧握,指甲陷进肉里。那一刻,这个平日里温和寡言的中医徒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走!当兵去!赶走这帮日本强盗!”
二 1940年夏天,彭道生报名参加了国民革命军75军。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之前,他的两个哥哥早已走上了抗日的战场。 大哥彭道奎,1937年秋天就因“三丁抽一”被征入伍,奔赴南京保卫战的外围战场。那一战,中国军队打得惨烈,南京沦陷,三十万同胞惨遭屠戮。大哥从此杳无音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二哥彭道轩,1939年冬参加了何基沣的七十七军,同样血洒疆场,同样再也没有回来。 抗日三兄弟,如今只剩下彭道生一人。 新兵训练营里,彭道生比别人多几分沉稳。也许是学医十年的磨炼,也许是失去亲人的痛苦让他早早明白了生死的分量。他苦练杀敌本领,同时也用所学的中医知识为战友们看病。加上读过几年私塾能识字,他很快赢得了官兵们的信任。 三个月后,彭道生被分配到连队,当了一名卫生员。卫生员虽不在最前线冲锋,却要跟着部队冲在最危险的地方——哪里有伤员,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 真正让彭道生在部队里出了名的,是他的那双耳朵。 那是一个深夜,轮到彭道生值夜。他起身去上厕所,走到僻静处,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竖起耳朵,屏住呼吸,仔细倾听——远处的地面上,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那声音很轻,若有若无,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可彭道生的耳朵与众不同——如蝙蝠一样双耳向前张开,能捕捉到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深更半夜,怎么会有整齐的脚步声?周边没有友军部队,农民的脚步不可能这么整齐。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日军!是日军偷袭! 他顾不上上厕所,拔腿就跑,找到哨兵,报告连长。全连迅速进入战斗状态,战士们打起精神,子弹上膛,手榴弹揭开盖,静静地等着。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一队日军果然偷偷摸摸地钻了进来,正好进了早已设好的包围圈。 “给我打!”连长一声令下,所有轻重武器同时开火。偷袭的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得晕头转向,丢下一具具尸体,抱头鼠窜,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仗,彭道生的耳朵立了大功。战友们给他取了个外号——“顺风耳”。从此,这个外号在部队里传开了,大家都知道七十五军有个长着“顺风耳”的彭道生。
三 1941年9月,为策应第二次长沙会战,彭道生所在部队奉命发起对当阳方向日军的攻击,切断汉宜公路,阻止日军第39师团西援宜昌。 战斗打得异常惨烈。 日军的火力太猛了,机枪吐着火舌,炮弹雨点般落下。冲锋的战士一排排倒下,又一排排冲上去。彭道生背着药箱,在枪林弹雨中穿梭,为伤员止血、包扎、上药。子弹从他耳边呼啸而过,炮弹在他身边炸开,泥土和碎石砸在他身上,他浑然不顾。他的眼里只有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战友。 一个战士大腿动脉被打穿,血往外喷。彭道生扑上去,用止血带死死扎住,血从指缝间往外涌,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终于把血止住了。可一回头,更多的伤员在等着他。 战斗打到最激烈的时候,彭道生已经记不清自己救了多少人。他只记得药箱里的绷带用光了,止血药用光了,连自己的衣服都撕成了布条。可伤员还在不断增加,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刚才还跟他说话的战友,一个个闭上了眼睛。 这个七尺高的汉子,蹲在战壕里,嚎啕大哭。 战斗结束了。全连阵地上,只剩下彭道生和一个外号叫“小四川”的战友。两个人躲在茂密的栎树丛中,大气都不敢出。日军的搜索队端着明晃晃的刺刀,挨个检查地上的尸体,发现有活着的就补上一刀。 日军叽里呱啦的说话声越来越近,沉重的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呼呼的喘气声就在头顶。彭道生和小四川对视一眼,同时拧开了手榴弹的盖子——宁死不当俘虏,大不了同归于尽。 一个日军士兵走到他们藏身的树丛前,朝里面看了看。彭道生能看见对方绑腿上的泥点子,能闻见对方身上的汗臭味。他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扣在手榴弹的拉环上。 日军士兵用刺刀朝树丛里捅了两下,捅得树枝哗哗作响。彭道生感到冰冷的刀锋几乎贴着自己的鼻尖划过。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哨声,日军士兵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彭道生和小四川又等了好久,才从树丛里钻了出来。浑身是血,满身是泥,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忽然小四川看到彭道生左腋下的衣服上有两个子弹穿过的小孔,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彭道生不紧不慢,看看腋下,笑笑说:“逢凶化吉,我的命硬着呢!”
整个连队,就剩下他们两个了。 在随后的战斗中,彭道生一次比一次英勇。他救下的伤员越来越多,多次获得部队表彰。那个曾经在药铺里安安静静抓药的学徒,那个曾经在战壕中嚎啕大哭的汉子,已经成长为一名真正的战士。
四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彭道生跟随部队在应城接受日军投降,那一刻,他热泪盈眶。多少战友没能等到这一天,大哥没等到,二哥没等到,那么多年轻的生命都没等到。 可是,和平的日子并没有到来。内战的阴云笼罩着中国大地。彭道生这个小人物,被裹挟在时代的洪流中,身不由己。他只想回家,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战争不由他选择。 1949年8月,湖北兴山县城解放。彭道生做出了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他加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成为湖北军区独立一师三团八连的一名战士。 这支军队不一样。在这里,官兵平等,官爱兵,兵拥民,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彭道生在这里获得了新生,他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他的身上重新有了力量。 1949年10月,为配合四野发起的鄂西战役,彭道生随独立一师由秭归渡江,向建始、恩施挺进。部队势如破竹,敌军一击即溃。彭道生第一次感受到,当一支军队有了人民的支持,它的力量可以排山倒海。 说来也巧,在这支队伍里,有很多远安老乡,还有远安来的支前民工。更巧的是,他们追击的国民党宋希濂兵团暂编二十五师宋少华部里,也有不少被强征入伍的远安“壮丁”。其中有个叫喻登年(作者姑父)的,是远安鸣凤镇西湖村人,担任暂编25师74团的副官。论起来,彭道生是喻登年妻子曹良秀的叔伯舅舅,也就是舅丈人。 战场上,舅舅和外甥女婿成了对手。 1949年11月,独立一师完成鄂西战役后,作为右翼集团助攻部队配合二野向川东挺进。在解放梁山、争取宋少华部起义投诚的过程中,已是营部通讯员的彭道生主动与喻登年取得了联系。 他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这个外甥女婿:国民党军队里当兵,那是给四大家族卖命;解放军这边,才是给老百姓当兵。他把自己在解放军里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讲了,讲官兵平等,讲军民一家,讲那些在旧军队里想都不敢想的事。 喻登年被说动了。他本来就是远安人,本来就讨厌打内战,本来就想回家。彭道生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的那扇门。 1949年12月10日,宋少华部2000余名官兵在梁山机场向解放军起义投诚。湖北军区独立一师进军四川作战任务顺利完成。 1950年元旦,独立一师第三团全体官兵在梁山合影留念。照片上,彭道生站在队伍里,衣服宽大但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笑。那是发自内心的笑,是一个终于找到了方向的人才会有的笑。
五 1950年7月,彭道生调入渤海部队警卫连。1952年9月,他又被调入新组建的中国空军部队,负责守护机场的战鹰。 从陆军到空军,从步兵到警卫战士,彭道生毫无怨言。他像当年学医一样认真,像当年打仗一样拼命。守护战鹰,责任重于泰山,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无论白天黑夜,无论风霜雨雪,他总是第一个到岗,最后一个离开。机场的每一个角落,他都了如指掌;警卫的每一条规定,他都烂熟于心。 1953年9月,彭道生担任三支队警卫连副班长。1954年1月,他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守护战鹰的日子里,他先后两次荣立三等功。 一个从九子溪走出来的孤儿,一个在抗日战争中失去两位兄长的老兵,一个在解放战争中找到信仰的战士,终于站在了党旗下,举起了自己的右拳。 那一刻,他一定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一去不返的大哥,想起了血洒疆场的二哥,想起了那些倒在当阳战场上的战友,想起了梁山起义的那个冬天。他们没能看到这一天,他替他们看到了。
六 1955年4月,彭道生离开了部队,复员回到家乡北门村九子溪。 他走的时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回来时已经三十七岁,两鬓有了几根白发,脸上有了皱纹,一双眼睛却比走时更加深邃明亮。 回乡后,彭道生与等了他多年的未婚妻结了婚。妻子是个本分的农家女子,不识字,却懂得什么是等待,什么是忠贞。她等了他十几年,终于把他等回来了。婚后,他们养育了四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九子溪的老屋里,重新有了笑声。 因为有文化,加上在部队走南闯北锻炼多年,彭道生被选为村干部,担任会计。这一干就是几十年。他管账,一丝不苟,分毫不差。村里人都说,彭会计的账,比银行还清楚。 那些年,北门村一天一个样。紧邻县城,加上三江航天集团驻地,这里的基础设施建设明显快于其他农村。通电了,通水了,通路了,通公共汽车了,还能看上电影了。彭道生看着这些变化,总是笑得合不拢嘴。 他见证了家乡从贫穷走向富裕,见证了国家从弱小走向强大。他听说了“东风快递”成了护国利剑,看到了老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每当有人说起这些,他都会眯起眼睛,笑着说:“好,好,好!” 2007年10月,彭道生与世长辞,享年89岁。 他走得很安详。儿孙绕膝,四世同堂,该吃的苦都吃了,该享的福都享了。他走的时候,床头放着那本泛黄的复员军人证书,证书上他的照片还年轻,穿着军装,英姿飒爽。
七 2026年4月,我站在彭道生的墓前。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生卒年月。我多么想在墓碑上加上“抗战老兵”四个小字啊! 风从九子溪吹来,吹动了墓碑前的野花。我深深鞠躬,大声喊出了那句在心里憋了几十年的话:"舅爷爷!我来看您了!" 那一刻,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个子中等、身形瘦弱、言语平和的老人。他站在九子溪的老屋前,目光深邃,仿佛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舅爷爷,您这一生,当过学徒,当过卫生员,当过战士,当过空军警卫,当过村干部。您失去过两位兄长,失去过无数战友,您从枪林弹雨中走来,从血火硝烟中走来。您用一双与众不同的耳朵,听见过敌人偷袭的脚步声;您用一双手,救下过无数战友的命;您用一生,诠释了什么叫勇敢,什么叫坚韧,什么叫忠诚。 彭道生,九子溪的又一位老兵,我们永远怀念您! 2026年4月
(本文根据彭道生个人档案记录及女儿彭守琼、彭守梅、彭守红、本组抗美援朝老兵肖传银讲述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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